《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1章 二元化世界
杨勇比袁丽大四岁,勉强算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但他家在安徽农村,对于国企改革、大下岗和经商潮这样的城市运动,确实没什么直观的感受。这些东西还是他上大学后才从课堂上学到的,因为之前他连电视机都没见过几次,新闻联播都没看过。
杨勇大学毕业就公派出国,一直读到博士回国后又在大学里面教书,改革开放和民营企业崛起和他也没什么关系。等到杨勇和袁丽结婚后搬家到加拿大,再次错过了中国加入WTO,以及国内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大潮。
杨勇常自嘲是个“时代绝缘体”,完美避开了改革开放所有风口。就连70后普遍吃到的房产红利,也因他长期待在海外而失之交臂。有次老同学聚会,他听着同窗们聊买房炒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股东大会的群众演员。
杨勇偶尔讲起的中学和大学的故事,袁丽觉得那些事离自己特别的遥远,简直更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故事,让袁丽没什么共鸣。不过这次是袁丽挑起的话题,袁丽就耐下心来听杨勇的絮叨。
“我中学是在县里的中学,就那么一个中学,也没有所谓什么重点不重点。我家以及我的同学家里,大部分也都是农民,父母普遍也都不重视孩子的学习。或者说,想重视也没办法重视,送孩子上中学那就叫重视了。不重视的家长,早早就让孩子回家种地了。”杨勇推了推眼镜,语气不自觉地带上讲课的节奏,“那时候真正有权有势的家庭,并不是送孩子上学,而是想办法招工进厂。那时候,正是三农问题抬头的时候,你知道三农问题吗?……”
作为一个经济学讲师,杨勇的故事讲得有很重的理论感,更像是讲课,而不是给枕边人分享自己亲身经历。恨不得讲几分钟就来个提问,让学生们绷紧了神经不要走神。
杨勇的初中时代开始于1985年,到他初二的时候,九年制义务教育才成为法律。等到“普九运动”,也就是“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春风吹到杨勇的小县城,他已经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围了。
因为不是义务教育,所以那个时代上学是要交学费的。学费不多,但依然是很多农村家庭难以负担的,因为那时候的农民刚刚能吃饱,但想挣点钱难度依然很大。杨勇的学费、住宿费和伙食费,靠的是半个村子亲戚家里的老母鸡下蛋换的。因此,杨勇有时候会自嘲,说自己是鸡屁股养大的。
杨勇的中学是寄宿制,吃住都在学校。学校食堂的操作模式很原始:开学时每个学生扛来大米,按斤两兑换成等额的饭票,每天凭票去打米饭。至于菜,打不打全看个人。食堂最便宜的猪血汤一毛钱一碗,但大多数农村学生还是选择从家里带玻璃罐装的咸菜、豆豉。
杨勇的情况也差不多,母亲每次都煮一大瓶黄豆,让他带到学校当菜吃。夏天黄豆很容易变质,有几次杨勇打开罐子闻到酸味,就只好干吃米饭。后来母亲就把黄豆做成咸豆酱,这样可以多放几天。杨勇现在不喜欢吃黄豆,不喜欢喝豆浆,都源自于当年落下的病根。
要是论学习用功刻苦,杨勇说他们县城的学生,绝对甩城里学生十八条街,头悬梁锥刺股都不是传说,他是真见过拿针扎自己的学生。在苏木的故事里,每次看到四人打牌和聊电影,杨勇就总是用撇嘴来表达他的不屑,揶揄袁丽那帮人过的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但杨勇也承认,县中升学率就是比城里的中学要低。毕竟无论学校教育资源,还是家庭教育环境,县中都实在拿不出手,更没办法和西安中学这种重点中的重点相比。杨勇的物理老师特别怕讲到电学实验题,因为没办法带着学生做实验,哪怕是做给学生看都不行,只能在黑板上画个大概。其实,画也画的不像,因为物理老师本人,也没见过真正的示波器。
作为对比,袁丽那一届高中的西安中学里,光是全国特级教师就有好几个。高二开始学校组织的补习班,就是让这些特级教师可以覆盖整个年级,而不是只为某几个班服务。
杨勇当年就读的县中,高考上了本科录取线的只有两个人,重点本科更是只有杨勇一个人,他考到武汉大学。杨勇成为了随后很多届学生崇拜的大神,以他为榜样,在低水平教育基础上,继续头悬梁锥刺股,但下一个杨勇要到高校扩招以后才出现。
县中的教育窘迫,根源就一个字,穷。如果再多用几个字,就是农民穷。联产承包责任制给农村带来的一波生产效率提高,但这个效率提高是有上限的,到了九十年代初基本上无潜可挖了。
那时种地没什么机械化作业,全靠人力。即便是县中,即便是高三,也要放“双抢假”,让学生回家参加抢收抢种。
杨勇最怕的农活是插秧,几根手指握着秧苗根部插到泥水里稳住,一天只能插六七分地,晚上回家手指都是红肿的。等到割水稻的时候,吃苦还在其次,时不时还会割伤自己。杨勇的食指指尖,就被自己的镰刀削去了几毫米,受伤后包扎着还得咬牙继续干。
“那时候不是已经有杂交水稻了吗?”袁丽听到插秧,突然想起了短视频上纪念袁隆平的内容。她上学的时候,袁隆平就已经上了教科书,但似乎并没有现在这么高的地位。
“杂交水稻又不是万能的!你们这些城里人啊!都是纸上谈兵。”杨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已经给很多同事科普过,每次当时都获得了好评,但过不了几天就又被洗脑了。
作为一个亲身种过地的农民,后来又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学研究,杨勇对于农业这个产业的理解还是很深刻的。这个世界是物质守恒的,农作物消耗的氮磷钾等元素不会凭空产生,必须通过肥料来补充。而杂交水稻等育种技术,主要提高的是转化效率,提高了亩产的上限。但八十年代末,化肥还不能敞开供应的情况下,杂交水稻等新品种,对产量的提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袁丽正在收捡客厅里的纺织品,烤箱上挂着的隔热毛巾,洗手池旁的擦手巾。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又提出一个城里人的问题:“可我记得那时候农村已经用上化肥了?我记得我爸还帮农村的亲戚弄过化肥。”袁丽对农村的了解都是间接的,要么通过书本,要么通过家长的二手信息。
“你看,你都说要弄化肥了,就是说明化肥不好买。”杨勇两手一摊,这个问题他已经遇到好几次了,颇有应对经验,“我上中学那会,每一亩地公社发两张化肥票,凭票去供销社可以买平价化肥。不够就得另外掏钱,买议价化肥了,那价格可就……”
说到这里,杨勇突然卡住了,这不就是他自己之前提出的“价格双轨制”,看来不需要袁丽的帮助,他自己也能找到生动的案例。他看向袁丽,却发现客厅里只剩了他一个人,袁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了卧室,刚才他讲的关于化肥供应的故事,弄不好就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就在这时候,袁丽抱着洗衣篮重新出现在客厅里,篮子里装着全家的深色衣服,还有几套深色的毛巾。袁丽洗衣服的时候,坚持要把衣服分为深色和浅色两批来洗,杨勇对此就跟城里人不理解化肥重要性一样。
“杂交水稻是不是不好吃?”袁丽一边在洗衣篮里挑挑拣拣,一边随口提问,很显然刚才关于化肥那一段她没听到。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杨勇抓了抓脑袋,他种过的水稻有好几个品种,大多是农技站推广的,但是不是杂交水稻他也不知道。杨勇想了想,突然想到自己大学老师给他讲过的亲身经历,也算是一个侧面回答。
“我大学老师,年轻时候插队在北京郊区密云的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以前是种水稻的,70年代被要求改种一种叫做‘晋杂5号’的高粱,说是比其他粮食多出两成的产量。这是一个出了名,高产但难吃的作物。这个村长比较厉害,指挥村民和插队知青在田边种一圈高粱,中间还是继续种水稻。再专门种几块高粱地,用来糊弄上级检查。”
“这样也行?知青不会向上反映?”袁丽停下了手里的活,但凡干过几年基层工作的人都知道,糊弄上级是任何一个基层领导的基本功,但是这么拉着垂直管理的知青一起干,那真需要点本事。
杨勇就等着这句话呢,马上接了上去:“因为‘晋杂5号’实在太难吃了,连猪都不吃,知青哪里受得了。不对,应该是,连知青都不吃,猪那里受得了。”说完,杨勇和袁丽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已经找到思路的杨勇也不再缠着袁丽要故事,放下手里的事情帮着袁丽一起做家务。袁丽去收拾杨均一的脏衣服,而杨勇则负责搜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在现金越来越罕见的社会,虽然洗坏钞票的风险基本没有了,但杨勇和杨均一都曾把纸巾、收据之类的东西忘在口袋里,最后搞得洗衣机和衣服站满了纸屑。
一边干活,两人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闲聊,这次话题转到了粮价上。
“我们在城里买粮,要拿着粮本去粮店买,每个月28斤平价粮,不够吃的话要么多花钱买议价粮。还可以拿主粮换杂粮,我记得好像一斤面粉可以换一斤半还是两斤玉米面。”袁丽看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具体数字真记不清了,大概就这个意思吧。我能理解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不会有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了,所以那时候换玉米面多半是为了换口味。”
“那是你们城里,乡下可不是这样,我给你讲讲你们吃的粮食是怎么来的。”杨勇把洗衣篮放在沙发前,对着一筐脏衣服,像是对着他的学生,“农村统购统销取消以后,理论上应该是除了公粮,剩下就是可以自由支配的粮食,通常是留下自己吃的口粮,其余卖给粮站换成现金。如果碰上减产,或者本来就穷的地方,就得反过来从粮站买粮来吃,那就叫做返销粮。”
杨勇之所以用“理论上”这个词,是因为在八九十年代,卖粮的价格是个大难题。1985年取消粮食统购统销后,实行粮食价格双轨制。农民卖粮有两种价格:一是国家收购价,一是市场价。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初,国家收购价是远低于市场价的,国家把收购粮食的任务分摊到每个农民身上,作为责任田承包人,每亩地必须向国家卖多少粮食是有定数的,称为平价粮。卖完后还有多余的,农民卖给粮贩子,称为议价粮。
等到九十年代后半期,由于粮食增产以及粮食进口,市场价反而远低于国家收购价了。这时粮站的工作人员收到了足够指标的粮食就行,专门拣着关系户收。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是从2004年才开始的。在此之前农民收获了粮食,毫无议价权,也只能低价卖给粮贩子,否则来年买农药都没钱。
杨勇总是用这个例子来讲解经济学里面竞争、价格和供应的关系,不过效果总是差强人意。因为外国学生大多不能理解国家收购,而中国留学生也不能理解粮食定价。
杨勇上中学那会,他家里五口人,种着七亩地,就算是风调雨顺,满打满算人均年产值也就是三百四十块钱。但是这三百四十块钱,要先交农业税和各级提留。要是所有合理和不合理的税费都交完,剩下的只能勉强够吃饭,就别说上学、看病和家庭建设了。
“三提五统,也就是乡村两级政府公共支出,因为分税制改革,地方政府没钱了,只好向下转移压力。要说分税制改革,这还得从八十年代初的投资过热说起……”
杨勇这个农村走出来经济学讲师,不会像大部分七零后简单痛骂当权者,而是一环一环地拆解问题。不过很少有学生能坚持到循环的最后一层,大部分听众无论中外,要不了两层就听晕了。
于是,杨勇总会在学生们束手无策的时候,用这个来总结:“不改是等死,改是找死,怎么改?不知道!那就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
和杨勇相比,袁丽就是地地道道的城市儿童,生在家属大院,长在附小附中,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是三五零七厂的职工或者子弟。作为一个三千人的大厂,其实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或者可笑,或者可悲,或者啼笑皆非。这些事情和国企改革,也许都沾边,也许都不沾边。
袁丽抱着洗衣篮进了洗衣房,把这几天积攒下来没有洗的深色衣服一件件丢进洗衣机。等到回来的时候,她对着杨勇两眼一亮:“我好像有一个跟国企改革沾边的故事,你还要不要?不保证切题哦!”
“要!你说说看。”杨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袁丽的眼前,闪过了西安的冬天,铅灰色的一排排家属楼之间,是白皑皑的积雪和落尽了树叶的法国梧桐树。家属院的两端,是澡堂、水塔和锅炉房,还有保障生活的供销社和菜市场。袁丽全家就住在家属楼中的某一栋,是个不算大的两房一厅。
从袁丽家下楼出单元门向西,绕过三排家属楼,就是家属院西区。这里都是水泥建筑的平房,从家属楼延伸过来的热力管道,无声地宣布着,这些平房也是职工宿舍的一部分。
平房宿舍也是有等级的,再继续向西向北,越接近生活区的边缘,宿舍的建筑标准就越来越低。先是水泥变成砖瓦,然后热力管道也消失了。最后几排宿舍根本就是棚户,屋顶连瓦片都没有,铺着一层牛毛毡,牛毛毡上压着一层红砖以免大风把房顶吹走。这是给没有职工编制的临时工、合同工、家属工居住的简易宿舍。
其实就算是最简陋的棚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住上的。娶了农村姑娘的青工,排上几年的队也未必有一间棚户,因为要优先满足双方都是厂里职工的小夫妻。
不管你住的是宿舍楼还是棚户宿舍,都是厂里分配给你的,你是要交房租的。厂领导的三房租金三元五元,青工的单身宿舍只要两三毛钱。说起来租金可能差了十几倍,但是总金额实在太小,便宜到交不交都差不多。
九十年代国企工资低,而且工资水平拉不开,厂长也就比青工多一倍。真正的报酬,实际上体现在住房等隐形福利上,因此每次分房都是一场争夺福利的战争。
袁丽莞尔一笑,在沙发上坐下:“你见过分房吗?”
杨勇摇摇头:“知道,但没见过。”
“我见过,那就跟打仗一样,那架势……三十六计全上都不够用……”袁丽啧啧着,看杨勇没打算坐下,干脆换了个姿势,侧身半躺在沙发上,小腿放在沙发扶手上放松一下脚底。这么不优雅的姿势,也就是杨均一不在家的时候她才敢放肆一下。因为,换成杨均一这么躺,袁丽多半是要河东狮吼的。
“两个人差不多,奖金可以每人发五千,但是房子却不能两人各一平方,只能你有我无。所以,一切实物福利,严格来说都是应该被改革的……”杨勇依然在自顾自的踱步,仿佛是回到了他熟悉的经济学课堂上。
“你不是要听故事吗?你要再讲经济学理论,就自己想办法糊弄学生去。”袁丽对于杨勇这种职业病非常的不满,不得不打断他。
袁丽印象比较深刻的分房,大概有两次。第一次是袁丽小学的时候,袁丽家从平房搬到了家属楼。那会儿年纪小,光顾着兴奋能有自己的小房间了,压根没琢磨明白大人们为分房暗中较劲的那些门道。第二次则是初中,整个家属院因为分房的事儿沸沸扬扬,连她这个原本事不关己的中学生,都被动成了前排看客。
主管这次分房工作的副厂长,家就在袁丽家对面那栋楼。自从分房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厂区,副厂长住的这个单元门,就再没清静过。从清晨到深夜,来访的人络绎不绝,那热闹劲儿,堪比厂区门口每晚准时出摊的夜市。
袁丽每晚趴在窗边写作业时,总忍不住朝对面楼张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在单元门口徘徊的身影:是大大方方直接上楼敲门,还是鬼鬼祟祟地躲在阴影里,等着没人的时机?手里提的礼物,还是菜刀?
在袁丽想象力加工下,这些形形色色的访客渐渐变成了她脑海中连载故事的主角。而父母饭桌上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就像连载漫画旁白,不断丰富着这些角色的形象,有时甚至颠覆她之前的全部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