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8章 编年史和美人计
吊桥碎片事件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木和池杉的心头。两人在钟楼冷饮店里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几乎没怎么说话。池杉眼神空洞,他说不清是目睹惨剧的心理冲击更大,还是对自己成为事故导火索的自责更甚。
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来来回回收拾着邻桌的餐具,目光不时飘向这个角落。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冷饮店一坐就是半天,还一言不发,着实引人注意。
“准是早恋闹矛盾了。”
“这么小就谈恋爱,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些议论隐隐约约飘进苏木耳朵里,她却连抬头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如果碎片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现在所处的这个现实,又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关于吊桥事故,苏木和池杉第二天去学校图书馆,这也是暑假期间唯一对学生开放的学校设施。她们翻了事故之后半年的报纸,大致弄明白了事故原因。悬索桥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刚性结构,会随着桥上人员的步伐出现晃动。因此悬索桥通常要限制同时过桥人数,桥上的人也要尽量避免齐步走,以免让桥梁的晃动超出承受范围。
官方调查结果也很简单:严重超载,以及吊索长期缺乏维护。理论上每次只允许二三十个人上桥,结果光是住院的伤员就一百多,想想就知道超载有多严重。伤亡人数被很有时代特点地模糊处理了,而且并没有具体的名字。
其实就算是有准确数字和伤亡名单,苏木和池杉也不可能对比在碎片之前的版本,因为两人谁也没有关心过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在池杉进入碎片之前的原始记录是什么。
看完所有的相关报道,苏木像拆弹专家剪断电线前那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可能性。这个碎片也许是一种现场的还原,一场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梦境:大脑把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信息,再加上溢出脑门的想象力,在大脑中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并且想象自己参与其中。也就是说,所谓的碎片,只是池杉自己制造的一个梦境,或者说一场电影。
这个说法的前半截是科学推理,后半截纯属人道主义援助。毕竟眼睁睁看人遇难是一码事,救人不成反害人是另一码事,后者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半夜惊醒。苏木当时要是读过《理性、真理与历史》,就会发现她歪打正着发明了“缸中之脑”的青春版。
苏木当然没有看过希拉里·普特南的哲学著作,甚至也不是受科幻作品的影响。她的理论完全土生土长:池杉曾经和吊桥事故擦肩而过这件事,在他潜意识里留下了心理阴影。因此,他在报纸新闻上看到的各种相关报道,都被大脑无意识的记忆、消化和加工。最终促使他的大脑,不受控地用事故作为素材,塑造一个几乎真实的梦境。
为了增强说服力,苏木屈尊降贵带着池杉去陕西省图书馆的录像厅,看了场老电影《爱德华大夫》。看完录像,池杉一脸震惊看着苏木,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五体投地。
苏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让他把敬仰的心情掩饰一下,但实际上内心却乐开了花,感觉自己就是英格丽褒曼扮演的那个女医生,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这么严谨、大胆且证据充分地假设,当然是因为苏木早就看过《爱德华大夫》这部老电影。
但五体投地是一回事,池杉依然坚持这不是一个梦,而就是一个碎片。“如果是梦,那些从吊桥上掉下去的人,应该都是面目模糊的。”他较真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砖头,“我虽然画不出来他们的样子,但他们的脸,我却很难忘记。”
于是,研究工作转了一大圈再次回到了原点。这次闻仙沟吊桥,池杉依然无法证明,历史碎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历史。苏木只好再一次强调了画王八计划的重要性,说明了他最大的错误不是去阻止人上桥,而是应该找一个生僻的角落画个王八,以便于两人再去一趟楼观台找王八。
“我觉得,我们不能等子弹打出去了,再去画靶子。”池杉像是托塔李天王一样,一只手拿着汽水瓶,另一只手里捧着一盒蜂蜜凉糕,和苏木站在南院门街边聊着。
糯米粉掺了黄豆粉,裹着豆沙馅蒸出大理石的纹路。桂花蜜浓得发黑,顺着糕体往下淌,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苏木腮帮子被凉糕塞得鼓鼓的,只能用眼神发射死亡射线:敢质疑画王八计划?
“不是……不是……”池杉看懂了苏木的眼神,连忙解释“我是说,应该先把伤亡名单之类的事件结果记录下来,然后再去验证是否被修改了。先画靶子,等开枪后验证就行了。”
“说的是没错!不过……”苏木又用牙签插起一块凉糕,这是饭盒里最后一块带着豆沙的凉糕,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给池杉,毕竟池杉还一口没吃呢。
“可你怎么知道,下一个碎片是什么时间?碎片里又能遇上什么事情?”苏木想想池杉的两只手都占着,难不成还要喂给他?于是,她说完就把凉糕丢进了自己嘴里。糯米粉独有的绵密与柔韧,带给人前所未有的细腻触感。紧接着,蜂蜜和豆沙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与糯米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苏木闭上了眼睛。
“我们可以尽可能多地画靶子!”
池杉的方法简单粗暴。不知道碎片发生在何时,那就在现实中尽可能多的记录,也就是尽可能多的画靶子,在碎片中向最近的靶子射击。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是画王八计划的重大升级改进,简直就是凉糕遇上了桂花蜜,羊肉遇上了孜然,腊汁肉遇上了刚出炉的馍,充满了暴力的美学。
从那一天开始,苏木的暑假睡懒觉计划就泡汤了,苏木和池杉每天早上都会去陕西省图书馆碰头,把整个上午的时间投入到《西周编年史》的编写中去,下午再各回各家去完成学校的暑假作业。
西周不是古代那个西周,而是西安中学周边的意思。为什么要强调西安中学周边?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交通实在是太落后,池杉只能选择围绕着西安中学三十分钟自行车可达范围,再远池杉就很难及时赶到了。在这么小的一个范围内,实际上具有可影响和可验证特性的事件很少,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件,这样一来能和碎片碰上的概率就更小了。
这部编年史,实际上就是发生在池杉和苏木周围的一些事件记录。入选编年史的每一件事,都具备可影响和可验证的特性。也就是可以被池杉的力量影响,并且这种影响可以验证。
举个例子,就在几个月前的2月份,红庙坡发生过一起投毒案。凶手在烧饼铺子的面粉中下毒,造成了顾客7死33伤。
苏木经过一番调查,在同年级其他班里找到一个曾经就读红庙坡小学的同学,顺藤摸瓜打听到了几个受害人的真实姓名。在编年史中,苏木把伤亡数字和她打听来的姓名,进行了详细的登记。这个事件发生的地点距离池杉家很近,只要池杉能够提前赶到,就可以假扮中毒来阻止其他顾客购买烧饼,伤亡人数也必然减少。只要池杉实施了干预行动,至少能够部分阻止悲剧发生,事后通过核对新闻报道和走访,就可以检验对历史的干预到底成功了没有。
当然,投毒案这种事件太大了,很难凑够足够的数量,苏木还在编年史中加入了各种身边的小事。比方说隔壁班的张琦,全校有名的差生加混世魔王,有一天在学校后门口被几个混混打得灰头土脸。
那天苏木刚走出校门,还没来得及去取自行车,就看到几个拎着棍子的小流氓围住张琦。张琦没有反抗直接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脸紧紧地贴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球。小流氓们一言不发,对着不反抗的张琦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苏木还听到身边几个同学小声议论:“这叫有打架经验,实力太悬殊的时候,让对方随便打,对方就不会动武器。”
果然单方面地殴打一两分钟就结束了,围观的同学们都还在震惊中,小流氓们已经散了,张琦带着一身的脚印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擦了一下鼻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苏木把这件事的日期、时间、地点和过程都写进编年史,只要池杉提前跟张琦说一句换个其他门走,至少这一天的打架事件就不存在了。苏木甚至已经考虑好了,一旦池杉阻止了打架事件的发生,苏木就去找张勇来验证他的记忆是否也发生了改变。张勇就是那个,和其他同学议论打架经验的人。
除了发生在某个固定时间地点的事件以外,苏木还策划了一个“美人计”,让池杉在碎片中向班花丁昕公开表白。
“为啥?这也太……”池杉似乎对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还有点犹豫,活像只被强制洗澡的猫。
“为啥?为了实验啊!你一当众表白,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丁昕,然后这种八卦不得流传个十年八年啊!不就可以验证了吗!”苏木拍了拍池杉的肩膀,循循善诱。
“那我这个牺牲也太大了吧!我既然都回到高中时间了,我直接跟你说,我是在碎片里,我来自某年某月某日,下一次考试的试题是……不就完了吗。”池杉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计划直截了当,验证方法也很简单明确。
“那当然可以,不过高中一共才过去了一年,更大的可能是你遇不到我。丁昕是你初中同学,一下子多了三年时间,概率大了不少。”苏木坚持这个计划,倒不是说池杉的建议不合理,而是如果有一天池杉真的对她这么说,苏木绝对不会相信。
池杉抓了抓脑袋,疑惑的问苏木:“可是初中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苏木眼睛亮得像个即将按下快门的狗仔:“我当然是直接问丁昕本人啊!那个池杉追过你吗?什么时候表白的?写信还是当面?这种八卦女生记得最牢了,表白的话记得比《岳阳楼记》都熟。”想想这个场景,苏木心里就兴奋了起来。
“对了!你要用这段话向丁昕表白,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苏木递过去一张小纸条。
池杉愣了一下,接过小纸条看了一眼,气愤的将纸条揉成了一个团,看了看附近没有垃圾桶可以丢,还是放进了口袋里。
“我拒绝!丢不起这个人!”池杉拒绝的非常坚决,一半是因为这个计划丢人,另一半是因为苏木写的台词更加丢人。
“切……”苏木对池杉的反抗不屑一顾,“丁昕!班花!她拒绝的人多了……多你一个大家也见怪不怪。再说了,你又不吃亏。万一的万一,她要是答应你了……”
这时候,苏木看到池杉的耳朵居然慢慢地变红了。这个没有原则的家伙居然动心了!动心了!苏木妈说的对,男人都是电视遥控器,总爱切换来换去,就怕错过任何一个美女。
虽然池杉嘴上说了拒绝,后来苏木还是向丁昕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初高中里向她表白的男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还真没池杉。丁昕甚至用了好几分钟回忆,才确认她和池杉初中也是同班。看来,池杉同学在初中和高中一样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苏木和池杉一起在陕西图书馆翻了两个星期的报纸后,不得不把编年史的地点范围扩大到整个西安城区,时间范围也从1991年扩大到了1986年以后。这时候池杉已经转学到了西安小学,每天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有能力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就算是这样,编年史里面的内容也不算丰富,勉强做到了每个月有2-3个事件,全都罗列下来也就几页纸。池杉把这些事件的时间地点,按照文言文全文背诵的标准全都装在了大脑里,苏木则扮演拿摩温的角色,不定期地对他进行抽查考试。在碎片中,唯一能依靠的工具,就只有池杉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