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的人
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突然有天意识到,所有人都会死亡。包括父母,包括我的朋友们,当然也包括我。这是一种很难名状的感受,明明生活还是生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旦你知道生命居然有终点,便会时不时去忧心结束的那天。
那时候我还住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我很焦虑地问我父亲,要是有一天我死掉了怎么办。父亲是一个很有大智慧的人,他没有和我说太多大道理,只是让我趴在他的肚子上休息,告诉我:“孩子,我们都要死的。”
这种对于生命和人生意义的思考和焦虑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也使得我对大多数权威的东西保持质疑。因此我变成了一个话很多的人,总是乐此不疲地和他人讨论类似的问题,但并没有太多人认真地回答我。能听到得的,更多的是来自长辈具体的劝诫:不要多想这些,花更多心思在学习上。
我要讲一个小时候的故事,我们小学会经常组织感恩活动,类似于上个世纪的忆苦思甜。台上请来的大师首先会大肆宣扬我们的罪过:父母供我们长大上学,我们却贪玩享乐,甚至没有给他们洗过一次脚,做过一次家务,引得台下纷纷点头落泪。然后鼓励我们应当努力学习,废寝忘食。最后强调一番,如果没有听明白,可以买几本他的教育学书籍回去好好研读。现在偶尔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可惜:如果我当时被说服了,做一个按部就班去过人生的人,也许我今天就不会总是为明天烦恼了。
我并不想通过这个故事说明什么道理,我只是从小就喜欢讲故事。那个时候互联网还不够发达,我为数不多的娱乐就是一本一本地读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书,然后再把它们复述给别人听。有的时候我不满足于只是复述,我会自己讲到一半,凭借想象力编造后面的情节,甚至会让同学在我给的几个分支里选一个,我顺着继续说下去。
但故事就只是故事而已,说教总是令人反感的,当然如果有人能从我的叙述感受到一种心情,我会特别荣幸。因为共情需要有共同的经历,但大部分人之间却变得陌生了。
我要说的第二个故事是我初中去参加一个奥数比赛。说实话,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比赛,它们对于我人生的影响几乎为0。但人生总是充满了这些无关痛痒的经历,我坐着学校的大巴车开往另外一个学校的考点。这个考点很大,设施很新,让我们都大开眼界。我精力旺盛地瞎逛了一番,最后成功迷失在了楼梯里。最后,一个志愿者告诉我正确的方向,我向他道谢后离开了。临走前他站在楼梯看着我,说你考试好运,我很吃惊地看着他。从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之后,我很少再像这样收到陌生人的好意。但也许是记住了那个惊讶的心情,我开始努力地做好事,不管有没有人知道。
我要说的最后一个故事发生在大学时期。我的前女友是少数民族,回族。当时少民运动会在我们学校招志愿者,去拍宣传片。等到拍摄结束已经很晚了,她发消息让我去接她。那个时候我应该很忙,不过我并不在乎,而是兴冲冲地放下手头的事情,骑着自行车去学校的大门,很快就看到了他们的大巴。那天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志愿者们零零碎碎地走在小道上,像归家的蚁群,大家都看不清各自的脸。她满脸高兴地把包递给我,和我说各种八卦,大部分内容我都已经忘记了。记忆最深的是,虽然导演组让她们找各自的民族服饰穿上,但是五十多个人怎么可能一个一个正好对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个民族的衣服,反正肯定不是回民的,而且好像还不太合身。
其余的细节我已经很难回忆起来了,但那应该是一个凉爽的夜晚,骑车的时候风很大,要过一个很大的下坡,裤脚唰唰地抖动,我的思绪和身体一样清醒,只有这个我一直记得。在一切都不清楚和迷茫的时代,那个晚上我却很清楚我要做什么:朝着我喜欢的人奔去。这种确定感和充实感冲淡了我对生命意义的焦虑。
我并没有特意去回忆这些故事,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更多时候我都活在现在而非过去。但它们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生活的瞬间,remind me 曾经的一些感受。作为普通人,大部分文字我都在写故事,即使是回忆,肯定也掺杂了我的主观感受。这些故事,让我相信我的人生还是有意义的。
今后的时间里,我也会继续讲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