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0章 现实的梦中情人
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洁白的雪花如同梦幻的精灵,在空中肆意飞舞,而后渐渐融化。就在这雪花消融之际,时光竟悄然回溯,回到了 2024 年那个炽热的夏天。
老旧的房间里,一张木板床静静伫立。床头夹着的那只老式台灯,白炽灯泡不知是本身瓦数有限,还是历经多年岁月的消磨,光线显得格外微弱,仅能勉强照亮床的一角。昏黄暗淡的灯光,给苏木的轮廓轻柔地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而苏木的面孔,隐匿在铁皮灯罩所形成的阴影之中,岁月的痕迹也被这阴影一并藏匿。
从袁丽的视角望去,苏木连同这间略显陈旧的房间,都好似凝固在了三十年前那个青涩的高中时代,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一切都被岁月尘封,却又在回忆的涟漪中渐渐苏醒。
“那天回到家,被我妈一顿臭骂。” 苏木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悠悠回荡。她半靠在床头的身体,沐浴在白炽灯散发的柔和光芒里,那光芒恰似一道时光流瀑,将她笼罩其中。
袁丽轻轻活动了一下早已酸痛不已的脖子,这个漫长的故事,听得她脖颈僵硬。她微微皱眉,问道:“你妈看到你和池杉了?”
苏木面孔藏在灯罩的阴影中,表情难以辨认,唯有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没有!我回到家才发现,羽绒服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个大口子。你也知道,羽绒服很难缝补的,后来我妈去找了织衣服的,也没有补好。损失了我妈半个月工资,你说她能饶过我吗?”
袁丽听闻,忍不住和苏木一起 “嘿嘿嘿” 地小声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略显狭小的房间里形成了奇妙的立体声,青春的欢乐与无奈似乎从时光中苏醒过来。
苏木的木床实在太过窄小,放在三十年前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时代,或许两个人挤一挤还能将就。但如今时过境迁,显然已无法满足两人的睡眠需求。于是,苏木从二十一世纪的卧室里拖来一张懒人沙发,放置在木床旁边,为袁丽安置了一个临时床铺,让这份深夜的交谈能在舒适中延续。
“不管你是不是相信,这些就是我的秘密。” 苏木的声音再次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坦然。紧接着,木床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木轻轻翻了个身,脸颊枕在床沿上,目光温柔而真诚地对着袁丽。
“那你和池杉那时候……”袁丽已经把自己之前的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实际上,她下意识地已经把故事当真了。
“没有的事!”苏木轻轻地笑着,“池杉那会那个傻的冒烟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袁丽仔细地品味着苏木话里的每一个字,“那会”两个字已经暴露了一部分没说出来的真相。她没有去追问,苏木既然毫无保留地讲出这些事情,那么她和池杉故事的结局,无需人为的引导她也会继续讲下去的。
“袁丽……”苏木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你说我的这些记忆,是真实的吗?”
这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袁丽一下子被难住了。从理性的角度,苏木的这些故事,只要去掉碎片部分,或者用“池杉是个骗子”来强行解释,剩下的部分的真实性绝对是拉满的。
作为故事里的配角,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和事件,袁丽和苏木只不过是站在了不同观察者的角度,并没有基本事实的差异。就算那些袁丽不知道的事情,其时代背景和地理位置等元素,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我也给你说个秘密吧”,袁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秘密和困惑分享给好朋友。
“我的记忆里,也有一些好像很真实,又完全不可能存在的片段。如果我有你的文笔,把这些片段串起来,也可以写一个又真实又虚幻的故事。”袁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这时候她真希望手里的是一杯白葡萄酒。
开水房的白炽灯在暮色中晕出毛玻璃般的光团,袁丽跺着冻麻的脚数前边的人头。搪瓷暖瓶磕碰的脆响里,不时传来鞋底摩擦积雪的沙沙声。
“往前走,我在这里呢!”陈师兄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袁丽攥紧印着“法语94”字样的铁皮暖瓶,指甲无意识抠着瓶盖顶上贴的港台明星贴纸。林志颖的笑容在寒风中皴裂开细纹,正如她此刻的心跳。
陈师兄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四只暖瓶像列队的锡兵。袁丽把自己的两个暖瓶放在陈师兄脚下,抱歉地向他身后的同学微笑,换来几个高年级学姐的白眼。陈师兄毫不在意,拿起袁丽的暖瓶对准了水龙头,滚烫水汽蒸腾成雾帘,白雾掠过袁丽鼻尖,混合着隐隐约约蜂花洗发精香味。
食堂油烟气被蝉鸣搅成粘稠的漩涡,袁丽和陈师兄两人从水果摊前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陈师兄拎着一袋橘子,袁丽低头整理着找零,挂历纸折成的钱包上,已经出现了不太明显的裂纹,正随着她数硬币的动作轻轻震颤。
“其实我能砍到一块二,至少也能让老板送两个苹果。”袁丽把钱包揣进书包,一边走一边埋怨陈师兄,“都是你那么着急,他看出来就不愿意降价了。”
陈师兄扶眼镜的手蹭过她手腕,她的手指几乎要下意识去握住。他变魔术般从裤兜摸出个梨:“刚顺的……别让小贩看见了!”
蝉鸣在紫藤花架下织成绵密的网,袁丽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浅蓝色连衣裙里。陈师兄的白衬衫领子被晒得发烫,第二颗纽扣蹭着她耳垂,在皮肤上印出细小的格子纹。留学服务中心的砖墙硌着袁丽肩胛骨,那些斑驳的裂纹里嵌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瓜子壳。
“我决定留在西安,户口和档案先不要了。我回汉中后立刻辞职然后到西安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去杨家村租个房子。至少陪你三年读完大学,我们再一起决定未来去哪里。”远处食堂飘来《同桌的你》的旋律,三十八度的高温在两人唇齿间融成蜜,袁丽数得清他睫毛上的汗珠,听得见他喉间滚动的呜咽。
“你是说,你有个梦中情人?”苏木的声音突然出现,把炎热的午后变成了夏夜。
袁丽有些尴尬,刚开始她讲得还比较委婉,后来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真情实感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此时她还没有完全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脱离出来,似乎唇边还带着一丝他的味道。
“是的,我不知道在心理学上该算是什么,幻觉性记忆?还是解离性障碍?总之……”袁丽把最近自学的一些心理学知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实际上是要给自己争取一些冷静下来的时间。
“直到你在现实中遇到他了?”苏木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如炬,一瞬间就穿透了袁丽仓促间的伪装。
袁丽本能地否认:“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苏木打断了:“他是现实中存在的,他姓陈,汉中人,是你们西外1991级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你最近才遇到他,让我想想,应该是在医院,他是医生?”
“你怎么知道?”袁丽震惊了,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
苏木笑着在木床上打了个滚,像只向主人撒娇的家猫,也像是成功戏耍了家长的中学生。
“都是你自己说的啊!陈师兄叫得那么亲热,毕业不服从分配回家,自己到西安找工作……如果这个人物是想象出来的,你不会知道他太多的细节信息的,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苏木仰面朝天地躺着,两条腿笔直地靠在墙上。
苏木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袁丽的反驳,一骨碌爬了起来又趴在了床头,伸手拍了拍袁丽的头发:“以前没听你说过,突然说起来,肯定是有什么重大转机。说实话,是不是遇到真人了?”
袁丽无奈的点了点头,苏木一脸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硬挤到袁丽的身边坐下,懒人沙发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变得摇摇欲坠:“说说细节,有没有鸳梦重温?”
袁丽撇了撇嘴,抗议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怎么就重温了。”
苏木乖巧地笑了笑,不再纠缠细节。于是,袁丽就把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我刚刚看到海报的时候,只是觉得巧合,但见到陈师兄,我真的觉得很熟悉很亲切。以前有些模糊的记忆,见到他以后变得更加清晰了,就是我讲给你的那几个。”袁丽挪了挪身子,和苏木靠近了一些,因为她感觉到懒人沙发有点倾斜了,自己有掉下去的风险。
“话说,如果只是看到他就感觉亲切,这也没什么。既视感,或者海马效应,你听说过吗?”苏木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只飞蛾身上。
袁丽翻了个身,侧对着苏木:“我知道,陈师兄那天也给我讲了这个概念,海马体的错误。可是,就像你说的,海马体的错误能有这么具体吗?具体到了打开水。”
苏木也翻了个身,侧对着袁丽,然后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如果要加上一点妄想症,也不算太难。我跟你说,心理疾病其实没有严格标准的,千万别把妄想症当作精神病来看待,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比如说,少女时代的幻想。”这间九十年代卧室没有空调,因此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有拉上。对面高楼的灯火倾泻下来,恰好照亮了苏木侧卧的脸庞。
袁丽微微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最早对陈师兄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的吗?大概是初中。”
“真的啊?”苏木夸张的笑了,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你的妄想症找到病根了,少女时代拖得有点长。”袁丽也一起笑了起来,两人额头顶着额头,笑得浑身颤抖。
哎呀一声传来,苏木从懒人沙发上滚了下去。刚才她习惯性的翻身平躺,然后就滚了下去。懒人沙发的平衡瞬间被打破,袁丽也差点从另一侧掉下去,还好她及时地伸手在地板上支撑了一下。
苏木笑着爬起来,顺手从电风扇下面拽出来一个坐垫,靠着床板边缘坐在了地板上。苏木把手里的坐垫朝着袁丽挥了挥,那是一个童年常见的坐垫,通常是旧衣服塞棉花自制的,再横竖用缝纫机扎上几道。苏木把坐垫塞在屁股下面,洋洋得意地炫耀:“我拿Sophia的旧衣服改的,这手艺我妈都忘了。”
袁丽重新在懒人沙发上侧身躺下,头靠着手肘,歪着头看着苏木,眼神却迷茫了起来。就在进入苏木秘密基地之前,她收到了陈诚的一条微信。因为苏木在身边的缘故,她只是瞟了一眼微信的内容,但其中的几个暧昧的用词,如同干燥的森林里被丢下的火种。虽然不起眼,但只要思想一松懈,就会开始熊熊燃烧。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在电脑上打下这些字,时隔两日我的心依然不能平静。请原谅这些逾越专业边界的话,但有些震颤必须交付文字才能平复。正如你描述的那些似曾相识的迷雾,终需借语言之舟泅渡。”
可能是袁丽背对着窗户,眼神藏在了窗外灯火的阴影中,苏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依然继续着她的讲述:“自从那次去看社火之后,我爸妈就对我起了疑心,总是疑神疑鬼生怕我早恋。时不时就要用别人家的孩子来指桑骂槐,说谁家儿子早恋没能考上大学,谁家的女儿谈了个小流氓毁掉了前程。他们也不想想自家女儿是什么智商?后来,我听王强他爸说,我爸还打电话给后勤管闭路电视的朋友,说让他少放点爱情片教坏了孩子,多放点有教育意义的,比方说……”
随着苏木的故事,袁丽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附和微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专注。就在袁丽讲完自己的幻想,苏木揭穿陈诚真实性的时候,手机震动,她又收到了陈诚的一段微信。
“前日下午,当你推开教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众之间,对我而言简直如同海上日出,消散了迷雾。你在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与我梦中的另一个身影完美重叠。请别误会,这并非隐喻,而是真实的视觉重影:这个姿势、动作和节奏,与梦中陪我在图书馆自习的姑娘如出一辙。”
袁丽原本想把这段信息拿给苏木看,征求一下情场经验更加丰富的专家意见,这个陈师兄是不是在顺着自己说的话来下套骗自己。但紧接着出现的信息,让她在最后一刻还是转移了话题。
“你说到‘似曾相识’和‘上辈子认识’时,我眼前的景物居然开始自动幻化变形,笔记本变成了出租屋里共同晾晒的床单,而我似乎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山丹丹洗衣粉的味道。”
“作为从业十二年的临床心理医师,我熟谙既视感的神经机制:海马回与额叶皮层短暂的时序错乱。但那时的‘熟悉感’带着过于清晰的触觉记忆,这让我对所有的专业知识顿生怀疑。当你提及西外的食堂,我鼻腔竟涌起食堂洗碗池散发的复杂味道;你将碎发别至耳后转身离去时,我心里却出现了无明的幻痛。”
袁丽将手机塞到了懒人沙发下面,用理智阻止自己再去看信息,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胡思乱想赶出脑海,强迫自己回到苏木的故事里,对苏木的回忆进行了补充:“1993年春节是挺冷的,我们家属院有一天晚上锅炉坏了停暖气,我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水第二天早上冻成了冰块,杯子也炸成了两半。不过,我印象中那年的冬天更冷……”
“时间过得真快,高二我们都干什么了?除了没完没了地考试以外,我记得那会我们已经不打牌了吧……”窗外的灯光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苏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那天晚上,袁丽还是没有睡在苏木的九十年代秘密基地里,因为那张货真价实的九十年代木床,对袁丽来说实在太硬了,而懒人沙发又太软了,完全承托不了中年人已经开始突出的腰。直到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木床上睡着了,袁丽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回了二十一世纪。而这个晚上,袁丽都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隔着厚厚的泡沫塑料颗粒,她感到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更违背常理的是情感逻辑的嵌套。在你凝视我的眼睛时,我意识里竟自动补全了后续剧情:毕业前的初吻、出租屋里的缠绵、家庭压力带来的裂痕,还有你离开西安那天。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火车迟迟不能开车,但我在站台上隔着车窗从头找到尾,也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这些本不属于我人生的胶片,此刻却在脑沟回里循环放映。那些你带来的‘似曾相识’,于我却是‘久别重逢’。”
“附上我同事的电话号码,如你对我的这番话感到困扰,可以选择同他进行专业方面的沟通。但于我而言,我希望能有幸和你再次见面。时间地点由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