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4章 同学会
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声音消失在西七路上,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的亮光闪动,时间来到了2009年7月。
走出机舱的时候,池杉不禁打了个哆嗦。许多年都没有经历过的西安夏夜,骤然出现在身边,把从广东带来的暑气一扫而光。和深圳潮湿闷热的夜晚相比,西安实在要凉爽得多。
“今晚住哪里呢?”本来就是夜班飞机,加上航班晚点,到达西安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池杉一边朝着出口踱步,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西安地图,想找个相对熟悉,又方便第二天活动的地方,最好还能顺便吃点记忆中的美食。
明天是西安中学的初中同学会,1988年的夏天,池杉和他的同学们一起踏入这所学校。
如果用文艺的方法来描述池杉的童年,在进入西安中学前的十来年,池杉的生活是一部魔幻题材的电影。
稍大一些的时候,池杉已经习惯了西安的生活,他爬上小北门古老的城墙,这里是城墙的豁口,是他的珠穆朗玛峰。脚下是斑驳的青砖,头顶是湛蓝的天空。池杉弯着腰,仔细寻找那些可以吃的野菜,不需要用“仿佛”这个词来形容,这就是一场重要的寻宝任务。挖野菜,就是每个春天的家务劳动。休息时,池杉极目远望,视线向北越过陇海铁路,他能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居住的那一片家属院,这时候家里阳台上养着的几只鸡,应该在咯咯叫着等候他带回晚餐。
刚上小学的那几年,放学后到晚饭前的自由时光里,家属院里的建筑工地成了孩子们的战场。高高的土堆上,家属院里的孩子们分成两队,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无名高地攻防战”。土堆被他们踩得尘土飞扬,喊杀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偶尔有被石头打中额角流了血的,从土堆中滚下来扭了脚的孩子,都秉持着轻伤不下火线的优良传统,把游戏玩成了真实的战争。
天色渐暗,孩子们的游戏主题从战争的游戏变成了聊斋,比赛谁能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最快穿过那条漆黑而曲折的防空洞。黑暗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几乎每个孩子都模仿鬼片里的音效,一方面给别人施加更多的刺激,另一方面掩饰自己的慌张。
在池杉的世界里,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或者说,他是在现实的世界里,演绎着一出充满想象力的舞台剧。每一天,都是一场新的冒险;每一刻,都是一段无法复制的童年传奇。
西安中学是个让池杉从魔幻走向现实的地方,幻想中的世界逐步退位,把时间和空间都让给学习和未来这两个现实问题。初中和高中一共六年时间,把一个仍然生活在童话中的少年摇醒,然后把他变成一个等待大学和社会来精加工的螺丝钉。
收到丁舒晴的电话时,池杉颇有些意外,为什么初中同学会的安排,要由这个高中的班长来传达。过了好几分钟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丁舒晴也是他初中的班长。池杉在这个学校待的时间太长了,达到了作为一个学生的上限,因此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他的初中同学,谁是他的高中同学。
“你住哪里?我看看安排谁来接你。”丁舒晴在QQ群里问池杉。
“我刚下飞机,还没找住处,住哪里都可以,看开车的人方便顺路。”池杉放慢了脚步,到达厅外是一片的出租车,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旅客了,出租车并不需要排队。
QQ群里,一连串的信息正在安排:明天谁接谁,谁想接谁,谁不想接谁,谁又不能接谁。
池杉看了几分钟,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很多同学之间的故事,二十年前一起生活了三年他毫无所知,二十年后却只用了几分钟就看懂了。为了让等待的时间更长一点,池杉随机跳上了一辆机场大巴,反正终点站是钟楼,半路任何一个地方下车都算顺路。直到池杉在半路下车,走进了一家车上看到的连锁品牌酒店,洗漱完毕,这场复杂的运力规划还没有完成。
洗完澡,池杉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看新闻,“上市以来增长最高的股票里面,万科以2200倍仅名列第二”。池杉一边看一边感慨,有人赚2200倍而自己居然还在万科上亏了不少,看来买了拿不住也是白搭。再看看手机上的信息,终于有了分配给自己的车辆,那个叫做杨迎春的女生,池杉还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永远都坐在第一排的小个子女生。
在同学群里加了杨迎春的QQ,约好了明早上车时间地点,池杉也想不出跟她聊点什么。于是,干脆接着刚才财经新闻,看看自己的股票账户一年没看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看着看着,池杉似乎睡了过去,在半梦半醒之中,似乎回到了大学兼职做股票机安装的日子。
装着名牌西装的大叔问池杉:“电脑病毒会不会传染给人?”
池杉尽量装作职业地微笑回答:“不会的!”
大叔身边同样打扮精致的大妈笑道:“会也没事,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御措施。”
身边无数个笑声响起,那都是他的大学同学们。然后笑声中有个熟悉的女生响起,声音中带着点天真的疑惑:“那他们做了什么防御措施啊?”
池杉扭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源头,却从梦中醒来了,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包括洗手间在内所有的灯都开着,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股票软件里万科A的曲线,从1991年像是残疾人道路一样缓慢上行,直到2005年开始如同眼镜蛇般昂起。
杨迎春第二天早上7点准时把车开到了池杉的酒店门口,要不是马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而且QQ中收到了她的信息,池杉多半要以为这是个骗局,因为杨迎春同他记忆中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头发怎么……”池杉虚空比划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实他是在回忆这个面孔过去的样子。
“过的太累了呗!所以都白了,刚才娄青云也这么说。”杨迎春朝后排座示意了一下,池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后排还有两个人,娄青云和她四岁的儿子。池杉礼貌性的打了招呼,因为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面孔。
从市区到聚会地点以2009年的标准不算远,但一路上因为小家伙晕车,走走停停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在娄青云忙于照顾儿子的时间里,池杉和杨迎春聊了一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
杨迎春初中毕业后就去读了中专,因此池杉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杨迎春就已经进入了工作岗位。从此,她所有的人生节奏都要比池杉快好几步。池杉在大学当单身狗的时候,杨迎春就已经做了妈妈。池杉忙着写简历找工作的时候,杨迎春正在为奶粉钱发愁。池杉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杨迎春因为家庭矛盾而上演全武行。池杉找到适合的职业方向,时不时接到猎头电话的时候,杨迎春正在四处借钱为孩子交学费。
“义务教育不是免费的吗?”池杉在聊天的过程中,终于把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女人,和记忆中的杨迎春联系了起来,他之前把杨迎春和另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女生记反了。
“我儿子已经上高中了啊!”杨迎春看池杉的眼神,像是数学课代表看不及格的差生一样。
“我的天!”池杉一拍自己的脑门,“等我有了孩子,都跟你儿子差了一辈啊!”
杨迎春笑了:“我昨天还想说,让你去我家凑合住省点钱,后来一看你住的酒店价钱,估计你也不差那点钱。你来回这么一趟,赶上我跑一个星期的车了。”
“跑车?你不是幼儿园老师吗,还管开校车?”池杉有点莫名其妙。
“当然是黑车了!你看我这头发……”杨迎春抓了一把头发“就是跑黑车累的,当然也有担惊受怕的成分……幼儿园老师那点收入,也就够交房租,何况家里还有个高中生了!”
说到黑车,苦于没什么话题的池杉,想起了同事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某个小城市做项目的同事,包了一辆出租车专门接送他们往返机场和办公室。刚开始出租车司机还是自己来接送,后来他买了一辆二手车让他老婆来接送。每次上车以后,女人便打电话给自己老公,让他在出租车上开启计价器打印一张等值的发票。
于是,这两口子就用黑车赚了正式出租车的收入。由于这个项目组人很多,每到周末夫妻两口子都要跑好几次机场。项目结束后,同事算了一下公司从这个项目收获的净利润,居然还没有这两口子赚的多。
讲完这个故事,池杉突然觉得似乎这个故事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正在想着怎么往回找补,杨迎春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司机够聪明,一辆出租车赚两份钱……不过,你那个出租车票估计是假的,因为那个打票的计价器,我后尾箱里就有一个。”
说完,杨迎春可能还不过瘾,或者就是纯粹是想报复一下这个“含沙射影”的故事:“当着你们的面打电话,其实就是为了给你们暗示,这个票是真的。这招对那些人五人六的特别好使!”
所有的同学会组织形式都是类似的,有统一的文化衫,写着些“相见恨晚”和“永不忘记”之类的话。有集体合影,按照二十年前合影的位置重拍集体照。有拜访以前的班主任,回忆些当年的傻事穿插着些现状作为反差。当然,还有一场集体的狂欢来作为结尾。
同学会的地点没有选择在西安中学,因为西安中学已经搬迁到了郊区的一个新地址,原来的校区变成了毫无关系的另一所学校。这就让所有的毕业生们感到了混乱,该把那个主体当作母校?按校名还是按记忆?因此,最后同学会选择沣峪口的一家民宿,吃喝玩乐一条龙,都在民宿内解决了。
走完了同学会常见的欢迎、认亲、拍照流程,在吃吃喝喝之前,组委会别开生面地安排了一次班会,内容就是每个同学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虽然民宿餐厅不是教室布局,但大家还是尽量按照当年的座位顺序,以及同桌关系坐在了一起。
池杉当年的同桌“像老鹰”第一个做自我介绍,她初中毕业后顺利考入了西安中学的高中部,但和池杉不在一个班,高中三年几乎没有交集,大学读了西安的一个本地院校,工作后一直在零售行业兜兜转转,现在成了一个大型百货公司的中层。
接下来的几个同学,也都很符合池杉的预期。就算是有些出乎意料,无非是高中不在西安中学,大学考了个冷门的专业,或者工作后进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行业。
真正吸引池杉注意力的是,一个叫做高大江的同学。高大江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大。当年初中的时候,高大江坐在班级最后一排,和坐在前半区的池杉毫无交集,因此池杉仅仅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和眼前这个略有沧桑的中年男人完全对不上。
“你们的介绍都差不多,在那里上了高中,在那里上了大学。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在中考前就消失了。”高大江一开口,就把刚才还有点喧闹的餐厅弄得鸦雀无声,因为这句话时隔二十年击中了几乎所有人。
高大江的消失,原因并没有特别复杂,他的学习成绩很差根本不可能考上什么正经高中,再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好,他选择了参军。
1991年百万大裁军刚刚结束,一些过时的武器装备和兵种被裁掉。海湾战争又一棍子把军队高层给打蒙了,本来以为是高技术装备,可能还不如一些落后武器。于是,刚刚被裁掉的某些兵种,居然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这里面就有高大江入伍的重型高射炮部队。
高大江原本对参军就没什么计划,一心只想混两年,在部队上学点技术,转业可以分配个工作。因此,对于分配到高射炮部队并没有什么怨言,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年在部队里轰轰烈烈的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居然落空了。这支“抗美援越战争”时期技术水平的高射炮部队,承担了和能力完全不相符的防空任务,简单说就是各种备战任务就忙了个半死,哪有空考虑士兵退伍后的事情。
从部队退伍后,高大江被分配到了西安一个军工企业,这原本就是高大江的计划。但高大江的坏运气依然在继续,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不是往上走而是连滚带爬滚下去。
军工企业剥离民用业务,高大江从军工企业员工,变成了地方国企员工。破三铁打破职级限制,高大江一下子又成了最普通的基层员工。股份化改造,不多的工资又变成了虚无缥缈的股份。最后,大下岗的一开始,高大江就被买断工龄成了第一批下岗工人。几乎每一轮改革,高大江都赶上了。
如果一定要从这一连串的坏事里面挑个好事出来,那只能说高大江这一连串的倒霉事来得很密集,等他成为下岗工人的时候,下岗潮的最高峰还没有到来,人力市场还没有淹没在下岗工人的人潮里。
高大江在高炮部队时认识的一个战友,帮他在机场找了个看仓库的工作,高大江因祸得福从此生活走上了正轨。仓库的工作,高大江一干就是二十年。九十年代的下海潮,新世纪初的南下热,高大江浑然不觉,身边有点能力的同事纷纷出走的结果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高大江反而靠着资历越混越好。等到航空业大发展的时代红利降临,货运业务量翻着跟头增长,高大江近些年还混成了个小小的基层领导。参加同学会的时候,也算是有房有车的低配版成功人士。
高大江的故事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他刚坐下,就有同学接上挨个讲述自己的故事,然后又是另一个。
“我没有上高中,连中考都没有参加……”
“我那时候家里困难,去干了铁路售货员,就是那个‘瓜子花生八宝粥,同志脚让一下’……”
“你们卖过早餐吗?我卖过五年甑糕……”
“我上的是铁职院,毕业后去了温州打工……”
池杉拿着同学会名单,一个个数了一下,参加同学会的初中同学里面,有多一半人没有上高中,而其中绝大多数的原因只有一个,家庭条件不允许。
百分之五十这个比例,让池杉想起了身边的另一件事,关于中考五五分流的争论。今天家长们痛斥的“一半人不能上高中”,其实至少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只不过,当年主动退出竞争的人太多,让稍微有点竞争力也有条件的人都轻松越过了这道门槛。
无论是上了高中的同学,还是直接开始谋生的同学,绝大多数都留在了西安工作。而像池杉这样到外地去上大学,然后定居其他城市的人,居然两只手就能凑齐。
班会之后的晚宴自然是整个活动的重头戏,同学们根据当年的亲疏远近,构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各种颜色的酒水碰撞在一起,每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都是一段回忆和一段故事。
在当年的初中班级里,池杉特别要好的人不多,只有现在上海当医生的张勇,以及在北京修飞机的贾贝。三个人一起喝了好几杯,回忆了一阵子当年干过的蠢事,唏嘘岁月是一把杀猪刀。然而各自所在行业差异太大,除了聊聊股票和政治,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了。
“我跟你说,初一开学第一天,我就喜欢张勇了……”一个女生端着酒杯过来,把从小到大都颇有女人缘的张勇拐走了。紧接着,贾贝也被他的同桌刘敏给拐走了。在热闹的宴会厅里,池杉的身边突然安静了下来。池杉并不讨厌这种被冷落的感觉,正相反,他甚至有点喜欢坐在角落里,从身边的同学们身上挖掘故事。
比如现在全场焦点,班花丁昕,正被四五个男生簇拥着,她拿着啤酒碰一下杯抿上一小口,和她碰杯的男生眼睛都不眨地就会一饮而尽,毫无例外。这几个男生和丁昕有没有故事,池杉一点都不记得,但当年似乎丁昕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不仅是初中,高中丁昕和她又做了两年同班同学,她依然扮演着班级焦点的角色。
再比如张勇,刚才带走他的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张勇身边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女生,正在神神秘秘地讲着什么,声音低得连张勇几乎要把耳朵伸到她的嘴边。当年池杉似乎没发现,张勇这么有女人缘,但事实证明自己眼瞎的厉害。
还有刚刚进入宴会厅的王宇晨,猛地一看简直以为穿越回了二十年前,立刻从人群里吸引走了好几个男生的目光。看来在电视台做化妆师的王宇晨,专业能力确实了得。她和池杉同在北京上大学,但似乎四年只见过她一次。
郭昊没来?哦,他是高中同学,而且是高三分班后才和池杉成为同桌。那袁雨欣是西安中学初中的,她怎么没来?不对,她初中和自己不是一个班的。
正在池杉胡思乱想的时候,丁舒晴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傻坐着?”
“班长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二十年前的池杉一定不会这么油嘴滑舌。
在池杉的记忆的画面里,如果说其他人都像是莫奈的印象派油画,丁舒晴则是刀劈斧削的木刻版画。线条硬朗,色泽浓烈,带着一股革命年代特有的劲头,就像从《红色娘子军》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女战士。
在任何时候,丁舒晴那头齐耳短发总是一丝不苟,眼神像《英雄儿女》里王芳那般坚定。她站在任何人面前,别管对方个头多高,永远都是挺直腰板,一副《渡江侦察记》里女游击队长模样。有一年元旦联欢会,丁舒晴作主持人,穿了一件红色外套,结果场下的同学一直认为,这就是“江姐”本人。
从初中绿树婆娑的窗明几净,到高中堆满卷山的灯火通明,丁舒晴仿佛被那个火红年代摁了暂停键,永恒地定格在这幅“铁姑娘”的扮相里。尽管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尽管穿着和其他人相同的“永不忘记”文化衫,但曾经的革命短发丝毫不变,就差手里捧着……不,池杉觉得根本不用“就差”,她内心肯定永远捧着一本无形的红宝书,永远响着“手捧宝书满心暖,一轮红日照心间……”的BGM。
“除了国外还有几个同学,你可能是最远的一个了!欢迎你这么远赶来。”丁舒晴说了些颇具外交辞令的欢迎词,听起来像是迎接外国元首。
池杉礼貌性的回应了些没有营养的话,然后选了一个聊天的切入点:“杨迎春和娄青云接的我,说实话,走在大街上我绝对认不出她们。杨迎春好像……”池杉犹豫了一下,该怎么把“衰老”的意思表达的更加委婉一点。
“她过的挺不容易的,所以显得憔悴。”丁舒晴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及,用了最直白的表达方式,“她家里一直不太宽裕,之前她还自己开过一家幼儿园,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倒闭了,赔了不少钱,她就开始跑黑车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池杉往椅背上一靠,抬起胳膊做了几个活动肩膀的动作,“瞧见没?职业病,我现在每半小时都必须这么活动一下,否则肩膀疼得都抬不起来。”
丁舒晴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池杉知道她就是她表达不屑一顾的方式,铁姑娘和那些感情丰富的姑娘,表达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她没有理会池杉的调侃,继续往下说:“她老公是……我忘了那个企业的了,不过西安的企业都那样,没倒闭就算是好企业,谁还敢对待遇有什么要求,还是你们沿海地区的经济有活力。”
“我有两个客户,都是深圳的制造业,2007年底几乎同时闹罢工。你能猜得出来罢工原因吗?”池杉坐正了身体,用严肃的口气,换了一个调侃的方式。
“工资低呗!还能有什么原因?”丁舒晴的猜测也是按照教科书来的,这也就踩中了池杉的陷阱。
“你看,这就是没有制造业经验。所有矛盾归根结底都是收入问题,但你见过哪个罢工是直接打出口号说对收入不满意?”池杉的回答让丁舒晴无言以对,罢工对她而言是新闻联播里面国际新闻部分的内容,而一直从事为企业服务的池杉,在这方面就算得上见多识广了。
“我跟你说,我这两家客户。一个是外企,把三班倒改成两班倒,对员工来说,加班变多了。另一家是民企,把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加班变少了。然后两家罢工打出的口号,都是什么无良资本剥削工人什么的。”
“这些企业给加班费吗?”丁舒晴像是做政治试卷一样开始调研。
“给啊!绝对按照法律给,百分百合法的那种。这两家的管理系统都是我做的,我对他们了解得很。那个外企是在南山区的科技园,其实已经算得上市区里了,普通工人算上加班费月收入五千左右,部分工人能到六千。另外一个民企是在宝安区,勉强算是郊区吧,工资略低一点,至少也有四千出头。”
丁舒晴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点不相信:“这比西安收入高太多了,那他们罢工要求什么?”
池杉耸了耸肩:“这要问大地的女儿。”
“什么大地的女儿?”丁舒晴彻底糊涂了。
那是2007年12月的一天,H公司的系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相关供应商全都赶来支援,排查到底问题出在谁的身上。池杉也是这些技术支援之一,只不过他的出现主要是为了证明一个态度,问题出在应用系统层面可能性几乎没有。因此,池杉悠闲地趴在H公司的窗户上,看了几个小时的现场谈判。
现场乱糟糟的,几百工人聚集在公司的大院里,有人打着“先赔偿,后复工”横幅,时不时有人带头喊些类似的口号。人群的尽头是一个小主席台,估计以前这里是开大会时领导讲话用的。现在是H公司的一群高管站在台上,一个拿着手持麦克风的HR女主管,不停地用麦克风喊着:“请工友们上台来理性表达你的诉求。”
但是台下的人群从不回应女主管的话,时不时人群里有人喊出什么,其他人鼓掌叫好。由于距离比较远,大部分声音池杉都听不清。偶尔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而台上的HR女主管拿着麦克风一条条地回应。
“开除某某某……资本家的走狗……”
“就事说事,不要人身攻击……”
“加班太多……”
“尊重不愿意加班工人的选择,允许工人选择不加班……”
“加班费太少……”
“加班费是按照法定的1.5倍、2倍和3倍支付的……”
“某某某打孕妇……”
“网上说打孕妇是谣言,事实上那个孕妇是HR员工……”
池杉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干脆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窗台上,一边看一边在MSN上给同事们文字直播。
池杉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工,看上去很年轻,就算最大胆的猜测也不会到二十岁。她喊出了一个难得的,可供讨论的具体要求:“给所有参加罢工的人,发一个月工资作为没有上班的补偿。”
企业那边的HR女主管,立刻就调转了麦克风向她喊:“请你到台上来,说说这个要求的原因和依据是什么?”
然后那个女工立刻用尖细高亢的声音回答:“我是大地的女儿,我不上台去!”,然后所有人就一起鼓掌喝彩起来,HR女主管的麦克风声音也完全淹没在了喝彩声中,主席台上的高管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似乎在给老外高管翻译着,老外高管听完露出一副“我TM还是上帝的孩子呢”的表情。
池杉讲完这个故事,自己就笑了起来,看来他对这个“大地的女儿”记忆相当深刻。
丁舒晴并没有笑,而是等池杉收起笑容后才追问:“你说的是2007年,那这件事肯定早就有结果了吧。”
池杉看丁舒晴没有把这个故事当作闲聊谈资,反倒是有点往政治答卷的方向拐弯,谈性立刻少了一半,跳过了另外几个准备拿出来讲的笑料。
“其实原因很简单,对生活质量不满意。2005年以后几年,深圳房价涨的特别快,间接推高了租房成本和其他生活成本。所以,工人的收入看起来不错,但衣食住行的成本都提高了,实际上生活质量是下降了的。但是因为收入的数字不错,罢工更多的是发泄不满情绪。最后这事结束的也挺搞笑的,还得感谢2008年金融危机,都没订单了大家也就不闹了。”
池杉说完,再次靠在了椅背上,像是写作文一样强行点题:“这就是沿海地区的问题,高收入高成本。和西安的情况不同,但实际上日子也不好过。刚才说的那家民企,后来就搬家到了湖南。那个外企还在深圳坚持,陆陆续续裁掉了一半员工,彻底关门是迟早的事。高房价的地方,制造业肯定是没法干了。”
终于,丁舒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虽然作了六年的同班同学,但直接交流少得可怜,池杉是个既不惹麻烦也不愿意揽事的透明人,和班长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反倒是刚才这一通聊天,是两人同学以来最深入的交流。
“对了,你在北理工那个系?”丁舒晴再次开口的时候,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池杉意料的问题。池杉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并没有说大学的情况,他没想到丁舒晴居然还知道自己大学去了哪里。
“9系,就是计算机专业”,池杉本能的回答。
“我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复读,报的第一志愿就是北理工,不过没有录取上。”丁舒晴主动解释。
池杉有些疑惑了:“我记得你高三分班去了文科班,对吧?怎么会报北理工呢。”
“管理专业啊!文理通吃。”丁舒晴笑了,随着嘴角的上扬,两颊微微鼓起,缺乏保养已经开始松弛的皮肤下,还能看到隆起的苹果肌。池杉有一瞬间居然走神了,丁舒晴的笑容,让池杉想起了另一个人。西安女孩,普遍有着类似的外貌特征。
“你是在八班还是七班?”池杉顺着话题漫不经心地聊下去,当年的西安中学一个年级有八个班级,高三分班的时候分成六个理科班和两个文科班,其中文科班就是七班和八班。丁舒晴在哪个班,池杉当年并不关心,现在其实也不关心。
“我在八班,一起分到八班的还有谁啊,我想想……”丁舒晴做出思考的样子。
“胡佳,不对!她高中前两年是一班的,初中也不是咱们班的……”
“陈阳,就是咱们那年的文科状元,她考去了北大,你认识她吗?”
“李婷婷,她高中不在三班……”
“袁丽,她去了七班不是八班……”
丁舒晴说了几个名字,有些池杉认识,有些不认识,隔了这么多年,具体谁和谁是高中同学,谁和谁是初中同学,记错是非常正常的,都正确才是不可思议的。池杉不由得担心起来,丁舒晴这么一通穷举法,指不定她会把不该说出来的名字给说出来。
“苏木,你还记得吧……”
池杉心头一紧,仿佛被丁舒晴一把抓住了心脏。
“张老师来了!”突然一阵喧哗从门外传来,然后传来各种口音的“张老师好!”
“张老师来了,走!过去看看”丁舒晴还是当年的八路军女干部风格,也没有管池杉是否跟了上来,就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