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3章 老友记
时间长河的浪花轻吻着黝黑的礁石,飞溅的晶莹水沫,打湿了野餐毯粗粝的帆布边角。一只用金色水果糖纸折成的小船,被稚嫩的手指轻轻托放于水面。船一入水便被一股暗流攫住,轻盈地打着旋儿,瞬间被浑浊的涡流吞没。
水面之下,激荡的哗响骤然沉降,化作一种沉闷、恒久的呜噜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低吼。不知在昏暗中漂流了多久,那抹残存的金黄终于挣破水幕,重新浮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陌生的、高耸的天际线,时间已悄然泊入2003年9月。
“廖阿姨,你的房子我们继续租一年,不过得麻烦您下一次开房租发票得时候,把房租分成两半开两张发票。一张还是以前的抬头,另一张是新的,您记一下……”过了几分钟,池杉挂掉电话,重新打开卧室的门,一阵音乐声立刻传了进来。
“快来!等你半天了”高路和潘冬已经占据了沙发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电视机上闪烁着几个年轻人在喷泉里嬉戏的画面,外接音箱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声。
So no one told you life was gonna be this way.
Your job's a joke, you're broke, your love life's D.O.A.
It's like you're always stuck in second gear.
When it hasn't been your day, your week, your month, or even your year.
……
池杉迅速的跃上了沙发,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的摇摆,嘴里也随着音乐哼唱他唯一能跟得上调的一句:“I'll be there for you……”
在过去的几年,池杉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他在3年里换了三份工作,第一次是他应聘进了一家外资咨询公司,第二次则是这家公司被整体卖给了另一家科技巨头,然后第三次是他通过猎头跳槽到了一家软件公司的咨询部门。不过,不管怎么跳,他的生活圈子整体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有些合作伙伴变成了同事,有些同事变成了合作伙伴,有些同事变成了对手,有些对手变成了同事,只有客户还是客户。
甚至连池杉的室友,仍然是上一个东家的两个同事。一年多前池杉和几个同事一起到上海来做一个项目,和两个同事一起合租了浦东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项目结束后池杉跳槽,但仍然住在这里没动,只不过项目地点从浦东的G公司,变成了浦西的M银行。而他的两个前同事,则还留在G公司项目上。
“搞定了,下个月房租我出一半。”池杉向两位前同事说明情况,其实就算池杉一分钱不出,他们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在上海都算是出差,房租都是公司报销的。这样做,只是要避免前同事在报销时候,可能遇到财务的刁难。
果然,根本就没人回应池杉的话,高路盯着画面,发出一声骇人的笑声:“菲比太可爱了!”引得池杉和潘冬相视一眼,然后一起对高路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G公司的项目,是池杉做过最难的一个,倒不是有什么技术难度,而是各种精神折磨。
甲方的需求标准是:合同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合同里没写但销售说过的我也要,合同里没写销售也没说过但我想到的我还要。对我有用的我要,对我没用的我也要,对我有害的我还要,先要了再说。因此项目组每天工作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说错了,给项目组又惹出更多的祸来。
在这种压抑的工作气氛里,三个人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看《老友记》。有时加完班到家已经快12点了,依然会有人跳出来嚷嚷看一集《老友记》对冲一下心情。每到这个时候,池杉脑海里都会蹦出一个画面,一群IT民工躺在大烟馆里抱着烟枪,流着哈喇子问自己:“要不要来一口?”
《老友记》最早是池杉从深圳带来的,只有第一季到第六季。后来上海同事高路成了《老友记》的狂热粉丝,主动承担了后面几季的搜集工作。今天高路刚买到了第八季,因此迫不及待地拉着另外两个瘾君子,一起享受起精神海洛因。
“你们二期项目怎么样?Margin有没有提高一点?”一集放完,高路跑去换碟片的空挡里面,池杉随意和潘冬聊了起来。G公司的项目,池杉知道第一期是亏得连裤衩都不剩,所有项目收入也就够支付差旅费和出差补贴,人工成本就是净亏损。项目开始之前,公司就知道要亏的,只不过没想到要亏到这个程度。
“高肯定是高一点,二期应该不会亏了。但是要把一期的窟窿补起来,那肯定是没戏。”潘冬一脸轻松,他只负责技术方面,对项目管理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池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好奇心。
“G公司不是收购了一个研发中心,还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搞自有品牌吗?按说生产线调整,还有跟着后台的排产和供应链,不可能是复制上海这套过去的。”公司的策略,其实一开始就是亏本抢占G公司这个客户,然后从复制扩张过程中赚钱。毕竟ERP系统这个东西,改起来可能比新建还麻烦,所以任何理智的甲方,都会尽量沿用原有的供应商。
这时候,高路换完碟片回来,抢过了话头回答:“咱们这次是,骗子被骗子骗了!那个什么自有品牌,基本上就是换了个车标,生产线基本不用动。所以,二期规模还不如一期呢!”
“不可能吧,我没走之前还看过他们研发中心的计划,发动机和变速箱可都有时间表的。”池杉还有点不相信,他在离职之前,参与了不少评估二期项目工作量的工作,看到过不少内部资料。按照G公司的内部计划,自研发动机和变速箱要用在自有品牌上,这对供应链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调整,让软件公司和咨询公司都能跟着喝口汤。
“你指望年终奖发18个月工资的公司研发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民营车企搞电动车呢。”《老友记》的前奏音乐响起,高路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电视上,随口嘟囔着:“我看分管研发中心的那位,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上面!所以,研发中心的小兵们,也就天天忙着画新壳子。”
G公司去年的年终奖,发了令人咋舌的18个月工资。本来池杉对此也只有羡慕,但财务报表上显示:G公司花在发奖金上的费用,远远超过研发费用,这个结果就让池杉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他的这种情绪,在其他人看来,更应该被归入羡慕嫉妒恨的范畴。
高路大学是学汽车的,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汽车行业,反倒是让他对汽车行业充满了悲观情绪。他曾不止一次给池杉科普过,发动机热效率的提高,主要就是靠做实验,做一百万次实验的成果就是比做一万次实验的结果好。因此,比中国早做了五十年实验的西方车企,在这方面的优势是很难被动摇的。而变速箱,则是被各大车企建立的专利墙围了个结实。
按照高路的看法,中国汽车行业要么换个赛道搞电车,要么等西方汽车行业陷入更严重的经济危机,买下一些技术尚可但经营不善的关键零部件公司,在原有技术路线上占据一个出发阵地。从零自己搞研发,高路认为是不现实的。而G公司的做法,似乎正验证了高路的这种想法,最近已经在欧洲买了几个濒临破产的小车企。
“别瞎琢磨了!让你看看G公司的相关股票,你看了没有?赚点这种钱不比你瞎琢磨国家大事强多了。”高路看到池杉的目光焦点还在自己身上,赶紧堵住池杉的嘴。
看到电视机上莫妮卡出场了,池杉也只好抓紧时间回答:“看了!G公司又不是上市公司,A股能买的也就是上汽和东风。不过吗,最大的问题是我没钱买啊!”
两集《老友记》看完,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池杉建议到此为止,明天他还得去客户办公室加班。
“忘了跟你说,上周末你回家的时候,嘉嘉和黛黛在你床上睡过,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换被套。”潘冬似乎是不经意的顺嘴一说,然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池杉一个人在客厅发呆。
高路、潘冬和池杉三个人年龄相仿,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早就成了《老友记》里面三个男人那般的好朋友。按照高路的话,就差三个女孩子,组成一个现实中的Friends。G公司客户里面,梁嘉和林黛这两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因为经常一起加班,变得关系比较密切,偶尔也会周末跑来他们这里玩。
“不换了!我都睡两天了,要膈应也不差这一点了。”池杉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又睡不着了。失眠算是池杉的一个小毛病,往往是出现在一个欢乐的氛围里,他却莫名其妙的感到孤独,然后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这种情况最严重的一次,是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天。那时候池杉还在大学,整栋宿舍楼的骨节在狂欢中咯咯作响,裹着汗味的男生把几台电视机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人则围坐在一起听着广播喝着啤酒,时不时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
但那一晚,池杉坐在自己的床头,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晚上的代码。敞开的门外传来电视解说员颤抖的声音:“现在即将升起五星红旗!”顿时楼板颤抖起来,空啤酒罐组成的金属风暴,以及无数个沙哑男生组成的歌声如同海潮般从门外汹涌而入。但池杉丝毫不敢停下敲打键盘的十指,因为越是欢乐的气氛里,孤独就如同一根越长越锋利的刺,也许下一刻就会刺穿他狂欢的脚步。那一天,他写代码直到早上食堂开门营业。
而今天的情况也有点类似,池杉坐在床头酝酿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入睡,干脆起来找点事情做。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了,白薇驱散了他的孤独,抚慰了他的心灵,但过去一年多的出差,让他只和白薇聚少离多,每两个星期才能有一个周末在一起,也许这种情况让他有些旧病复发。
池杉翻了翻硬盘里的下载文件夹,想要找个不太长的电影之类来看看,意外发现了一个老外同事分享给他的视频文件“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还神神秘秘的说是他可能不知道的秘密。池杉关掉灯,坐在床上拿过笔记本电脑,希望自己能够看困了顺势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起床上厕所的潘冬,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穿戴整齐,拎着笔记本电脑准备出门的池杉。
“银行也要加班吗?”潘冬疑惑地看向池杉,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现在时间才刚刚指向9点。对加班来说,现在这个点去似乎有点早了。
“老外不加,我们要加!”池杉无可奈何地回答。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M银行的项目上加班的中外员工其实都有,但非要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应该是是华人员工才加班。
M银行项目又是一个八国联军项目,项目成员里面虽然还是中国员工数量更多,但中国员工实际上是来给老外们打下手的。项目经理是一个澳大利亚华人Joe,主要的业务专家是荷兰人Ben、香港人Mary和新加坡人Helen,技术方面则依赖几个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办法,别说这个产品在中国第一次实施,就是这个业务,所有中国的银行都没做过。
中国员工分散在每个小组,目前承担着一些脏活累活,真正能给客户交付的任务,还得由这些老外们来完成。项目进度和计划出现差异的时候,项目经理Joe就会组织加班,这种事在中国员工来看非常正常,但其他人大多不以为意,只有印度人偶尔嘟嘟囔囔的出现一下。因此周末的办公室里,中国员工成了绝对的主力,工作语言也就变成了中文,连Joe也跟着大家说半生不熟的中文,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对于池杉的这个行业来说,五一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几天连续放假,非常适合用来做系统切换。因此,自从毕业以后,池杉就彻底跟这两个节日说再见了。而且,每到过节他就忙得飞起,通宵加班都是常态。2003年的国庆节也是同样的情况,M银行的系统进行试运行上线。
一般来说,系统在上线前,都会经过非常充分的测试,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有问题。但实际上,上线不出点幺蛾子事情,就不能称之为上线。虽然Joe再三向M银行拍胸脯保证,系统测试已经非常充分,但M银行的技术部门还是非常谨慎的制定了一个试运行方案。
凌晨1点,是银行几乎没有任何业务的时间,M银行把一个地级市的客服电话从老系统转接到了新系统上,按照历史经验,总还是会有些零星的业务发生。这些业务就是对系统的最后一次测试,通过了就继续加入更多的城市,万一有问题,在天亮前把客服电话转回老系统就可以了。
这个方案在池杉看来非常合理,甚至项目经理Joe都没有任何意见,却意外地被其他老外项目成员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愿意值这种无意义的夜班。最后的结果是,系统真正切换的时候,项目组办公室里陪着Joe的,也就只剩下了池杉等几个中国员工。大家一起既紧张又兴奋的等待着他们的工作成果,第一次接受真正用户的考验。
3点钟,也不知道是哪个失眠的客户,打电话过来查询银行交易。按照设计,客服姑娘接起电话的时候,系统就应该把该客户识别出来,并且在客服姑娘面前的电脑上,加载出来该客户的相关信息。但是,幺蛾子就在这个时候来了。页面转了很久,客户信息还是没有出现。
“先生,你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要在这个时间点来查询交易?”幸亏客服姑娘足够的机智,在系统加载时间和客户聊起了天,这才避免用户察觉有异。系统忙碌的图标亮了最多也就一两分钟,但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半年。电脑画面上终于出现了该客户的信息,客服姑娘长出一口气,找了个空档把话题转回正题。挂掉电话,客服姑娘立刻把投诉电话打到了项目组,用她的话说,如果系统再慢一点,她就准备和对方谈感情问题了。
这是宣布上线失败,切回原系统?还是趁着下一个客户没打进来,直接在生产系统上查查问题?一直在办公室打瞌睡的Joe这会也睡不着了,给几个有望解决问题的项目成员打电话,但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有一个人接听。就在M银行的技术部门老大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池杉说他来试试看。
自从问题出现,池杉和另外一个技术人员就开始看系统日志,但他们两个都不是负责这部分功能的,一时半会找不到问题。但既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两个小时后,池杉以日志为线索,顺着代码定位到了一个用途不明的软件开关。
按照生产系统初始化的标准,所有的软件开关和配置,都应该和测试系统完全一致。但是,这个软件开关的状态在两个系统确实不同,也不知道在环境同步的时候被谁忘掉的,还是安装脚本根据某种未知逻辑自动生成的。关掉这个开关后,系统的反应速度立刻正常了。
这种大型软件里,各种软件开关以万为单位,由于不同功能的设计者在理念和审美上的差异,也由于设计者所在的时代不同,造成了有些开关在配置页面修改,有些在安装文件里面修改,而有些远古的开关甚至只能在代码里修改。
介绍这些软件开关用途的书足有几米厚,即便是所谓认证的工程师,也只懂得他负责的那一部分开关。总之,这些大型软件,是几千人的开发团队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是无数程序员头发和脑细胞堆积起来的屎山。
试运行的试运行成功后,M银行开始以每天几个城市的速度,把客服电话转接到新系统上,果然后来的一切就顺利了起来。只有一次系统突然停机,吓了项目组一大跳。
池杉查了两个小时的问题后,发现居然是机房里有人拔错了磁盘阵列的电源。这种低级错误出现在银行的机房里,也真是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闯祸的人发现了错误后,又把电源插上以后一声不吭的溜号了,让技术人员查错的时候完全没有往硬件故障方向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