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1章 我的姐夫
飞机降落在了北京,尽管有廊桥,但袁丽走出机舱的一刹那,还是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仿佛在宣告着一段新故事的开始,过往的一切都在此刻翻开了新的篇章。
杨乐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杨勇的妹妹,杨乐出生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严格的计划生育管控,但公婆求子心切,躲到了更加偏远的山区亲戚家生了杨乐,然后以亲戚家生了双胞胎的名义报了户口。在山里亲戚家养了几年后,杨乐才以过继的名义回到自己家。因此直到现在,杨乐和杨勇都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关系。
杨乐比袁丽小了三岁,到了学龄赶上了《义务教育法》和普九行动。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她户口所在的那个山区,竟被当作普九典型,一下子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小学和初中的求学之路几乎没花什么钱。
初中毕业时,看到哥哥杨勇在外地读大学,年轻又充满闯劲的杨乐毅然决定去北京打工。她从餐馆服务员做起,在天意小商品市场摆过摊,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卖过衣服。一来二去,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精明,她竟比读大学的哥哥混得还要风生水起。在房价还未起飞之前,她果断出手买了房,在北京地扎下了根。杨勇刚回国教书那几年,着实沾了不少妹妹的便宜,就连杨勇和袁丽的婚房,实际上都是杨乐炒房的工具。
袁丽一家在北京的行程,没有选择住在杨乐家。她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小,但是杨勇父母住进去以后,袁丽一家三口再挤进去就显得过于局促。虽然袁丽嘴上说着凑合一下也没关系,但杨勇觉得这么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袁丽和没见过面的妹夫都成了外人,还是一票反对了。
杨勇起初提议住酒店,可细想又打了退堂鼓。一来怕被父母扣上“乱花钱”的帽子,想到老两口可能板起脸说“烧这钱干啥”,他就头皮发紧;二来袁丽也真心疼这笔开销,暑假正是北京旅游旺季,酒店价格涨得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快。
正发愁时,苏木一个电话解了围。她把望京大西洋新城一套空着的房子借给袁丽,话说得滴水不漏:“挂中介半年没租出去,你们住着还能添点人气,对房子保值有好处。离你婆家就几站地,老人看孙子也方便。要真住到通州酒店去,你婆婆该以为你躲着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丽不接受就显得生分了,苏木只是轻描淡写补一句:“非要谢的话,回来带盒豌豆腌肉就行。”仿佛借出套北京房子和借个充电宝没两样。
给袁丽开门的是物业公司员工,他们受苏木所托,已经提前做了清洁。袁丽走进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苏木的房子很大,有四个房间,家具电器都非常齐全。这里和酒店的唯一区别是,餐巾纸、沐浴液、洗手液、床上用品等日用杂货是淘宝寄过来的,一看就是苏木最近下的单。
物业的小伙子已经提前把床单被罩扔进了洗衣机,需要袁丽等着洗完自己换上,其他寄来的杂货都还没有拆包,在客厅地板上堆成了小山,这也需要袁丽自己收拾。
袁丽看着这一切,礼貌性地表扬了物业的小伙子,还拿出一包巧克力送给他。袁丽记得以前在北京的物业公司,绝对不会做这么个性化的服务,感慨了一番国内什么行业都进步神速。
“毕竟是老业主了,这小区已经二十年了。绝大多数房子,业主都换了几茬,一直没有换的业主恐怕就剩下这一户了。”物业小伙子笑得很腼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能很少感受到这种西方式的赞扬,他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头。
二十年?袁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就是2004年,那时候苏木和袁丽都在巴黎。这应该是她离婚前的房子,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户,还是业主另有其人?袁丽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但她忍住了没有去问业主名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藏在了心底。
休息了一天调整时差后,杨勇才打电话给父母说已经到北京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埋怨,公公的大嗓门不用免提,隔着三米远的袁丽也能听到。杨勇拿着电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不住地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没几分钟,父母就上门来看孙子了。杨乐的房子也在望京,开车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这次团聚除了重逢的喜悦,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杨勇和袁丽还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妹夫。当年杨勇和袁丽在北京结婚时,杨乐正和前夫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没多久袁丽杨勇小两口就去了加拿大。后来听说杨乐二婚办得挺风光,可婚礼偏偏卡在学期中间,杨勇压根请不下假回国。
这种神秘感又维持了几个小时,到了接风洗尘的晚餐,袁丽第一次见到杨勇的妹夫老白。
虽然是大夏天,老白进门时还是穿着一件卡其色夹克衫,头上扣着一顶加州伯克利的棒球帽。他摘下雷朋墨镜别在领口,眼尾笑纹都快扯到后脑勺了:“大哥这第一次见面,今天咱们陪爸整点?”京片子里漏出点大碴子味,像五道口服装市场播放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老白的全名是白寒,挺书卷气的一个名字。老白是六零后,比杨勇还要大了几岁,但穿着打扮走的是运动时尚路线,看上去比杨勇还要年轻一些。按照辈分,老白坚持要随着杨乐把杨勇叫“大哥”,但又坚持让杨勇称呼自己“老白”。
让袁丽印象深刻的是,老白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种奇妙的混搭气质,既有文化人的温文尔雅,又有生意人的热络圆滑。杨勇父亲递给老白碗筷时,他起身双手接过。丈母娘给他夹菜,他起身相迎满口应承着“谢谢妈”。就连杨勇找他碰杯,他也坚持要用自己的杯口碰杨勇的杯底。客套中带着真诚,真诚中带着油腻。
“大哥和嫂子你们猜猜”,老白用茶盅盖摩擦着茶盅,像是古装戏里面的奸臣在设计什么阴谋诡计,“鄙人第一份营生是什么?”他手腕上的菩提子随动作轻响,颗颗油亮圆润,像天天在文玩市场盘货的掌柜,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和杨乐的产业之一。
“一准儿是老师!”杨勇笃定地拍桌,三杯酒下肚,他已经和老白称兄道弟了。
老白拱手作揖,露出另一只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表:“我在俺们那疙瘩师范教俄语那会儿,学生都管我叫白朗宁。就是说我这嗓子,比手枪还有穿透力。”
然后老白让大家猜他的第二份工作,袁丽和杨勇连说十几个都没有猜中,很显然这一定是个和老师职业反差很大的工作。公公婆婆也猜了几个,结果依然是无一命中。
“九十年代初带团走穴,从绥芬河到友谊关,鄙人一路南下,可以说走遍了中国。”老白拍一下胸脯,嘴里就蹦出一个词,“我,鄙人,就是领队。”说完,他大手往北一指,又向南一挥,烤鸭店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走穴领队?走穴……还需要领队?”袁丽和杨勇面面相觑,他们所处的世界和这个词距离太远。走穴就是不在本地本单位的演出,九十年代经常能听到某个明星去哪里走穴的消息。但是走穴还需要领队,踩到了两人的知识盲区。
“你说的是明星走穴,我可够不着”,老白哈哈大笑,“我们那边离苏联近,所以我搞的是苏联……应该叫俄罗斯模特时装表演,都是一水的正经模特。”
“时装表演?”袁丽和杨勇一起瞪圆了眼睛,连自斟自饮的公公,给杨均一夹烤鸭的婆婆,酒杯和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巴黎时装周,维多利亚的秘密之类的潮流名词从袁丽眼前闪过。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时尚行业有什么关系。
看到众人都被老白唬住了,杨乐把筷子往酱碟一戳,斜了老白一眼:“正经?大冬天让人姑娘穿泳装走台!”然后旁若无人地夹起一撮葱丝,包起烤鸭卷。
杨乐主动揭了老白的黑历史,这让杨勇和父母都有点傻眼。一方面,生怕他们两口子在饭桌上闹翻;另一方面,又为老白做过这么一个灰色产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丽不由得和杨勇对视了一眼,“杨乐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丈夫?”这个问题同时在两人脑海里响起。
杨乐的烤鸭卷包好了,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地放在了袁丽碗里。袁丽连忙道谢,她注意到杨乐做了指甲,鲜红的颜色在灯光下略有刺眼。
和杨家人的目瞪口呆不同,老白却是不急不恼,继续用四平八稳的东北腔北京话回答:“那叫冬泳文化展!我给你说,三十多年每一次演出的文化局批文,我都保存着呢!就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完全合法合规!连偷税漏税都没有。”
杨乐又斜了老白一眼,把另一个包好的烤鸭卷放在老白的碗里,然后两人还温柔对视了一眼。这个动作引得杨家人和袁丽又是一阵子呼吸暂停,这两口子都是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吗?
“不客气地说,那个时候半个中国的歌厅夜店我都去过,当然也有些展会、庆典、开幕式什么的。”老白朝着杨勇眨了眨眼,就跟他俩一起去过歌厅夜店似的,然后把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
坐在袁丽身边的杨乐,掏出手机比比划划,然后一脸戏谑的展示给袁丽:“这就是老白说的所谓演出。”
袁丽向杨乐屏幕看去,是一张老照片转成的视频,随着视频的播放,照片徐徐展开。袁丽认出来,照片的背景居然是西安民生百货,T型台上几个金发女郎穿着比基尼走着猫步,背后横幅“引进国际时尚潮流”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T型台下的观众,各个穿着棉袄和羽绒服,远处的建筑物房顶还隐约可见积雪。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日期:1993年1月1日。
“他哪是什么时装表演,就是卖大腿……”杨乐小声向袁丽吐槽,一点都不顾及袁丽尴尬的笑容。幸好杨乐还知道把握分寸,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袁丽能听到,否则杨勇父母多半要质疑杨乐的择偶观。
对于杨乐的吐槽,袁丽有些尴尬,无论是褒是贬似乎都找不到恰当的词,只好拿起筷子吃菜。筷子伸进了碗里,却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刚才杨乐给她的那个烤鸭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眼皮子下面还能丢?”袁丽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杨均一,可是他还在餐桌的另一面专心致志盯着屏幕。
这时杨乐又递过来一只烤鸭卷:“鸭子味道不错吧?我再给你包一个。”
“刚才那个我吃了?”袁丽不可思议地咂咂嘴,嘴里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可不,我看着你吃了。”杨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微笑,“你可能时差没倒过来,精神有些恍惚,今晚早点睡。”
所谓俄罗斯时装表演生意,说穿了其实也就是个草台班子,从俄罗斯批发来的漂亮姑娘也没有受过专业模特训练,主要卖的就是个洋妞脸,还有就是真敢脱。老白这样的野鸡队伍,客户自然不会是什么时尚产业,况且那时候中国也没有时尚产业。除了展会庆典这种活动,他们的主要客户是歌舞厅。
“你们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毛阿敏偷税漏税案吗?”老白朝两眼发直的杨勇一家人提问,立刻得到了老丈人的点头,看来是毛阿敏的粉丝。
“我们经常跟她一个场子表演,估计是同一个老板组织的。我们这种表演一般在开场,因为热闹。那时候大家见识少,十几个洋妞穿着比基尼这么一走,一下子就能把场里的气氛给调动起来。我记得有个会来事的叫娜塔莎还是什么,还会用中文喊两句我爱你们,那效果……”看到几个听众热情地回应,老白越讲越兴奋,冷不丁目光扫过杨乐,看到杨乐脸色不善连忙打住,“毕竟歌舞团还是以唱歌为主,压轴是毛阿敏这种大腕……”
“那时候有歌厅?”杨勇在校园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有时候会问出一些特别傻的问题,忘了九十年代有部电视剧叫做《海马歌舞厅》。
老白对杨勇的无知感到无奈,看了一眼和袁丽说悄悄话的杨乐,继续解释道:“八十年代后期就有了!而且,你肯定想不到,那时候消费更可怕,比现在可怕多了!现在,你要是去工体西门找个酒吧玩一个晚上,喝酒听歌蹦迪,只要不搞什么全场本公子买单,酒水一两千也就差不多了。八十年代,一晚上大几千的时候我见多了,上万也不稀奇。”
袁丽听到八十年代的歌厅消费水平,不由得吃了一惊:“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块,一晚上花几千上万的都是什么人?”
“当然是少数人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白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杨乐,好像是从杨乐不屑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恍然大悟地说:“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除了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杨均一,这个顺口溜在场所有人都听说过,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杨乐拿着茶壶给每个人都换了热茶,回到老白身边的时候,老白正在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当年见过的有钱人。
杨乐对这些高谈阔论早就免疫了,拉了一下袁丽的袖子,悄悄地说:“我刚认识老白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怎么搞得现在跟被调了包似的。”
杨乐是在生意场上结识老白的,当时的老白西装笔挺,用的还是英文名Jeff,杨乐还以为他是个外企老油条。后来才发现,老白还有潘家园风格的一面,做过的和正在做的生意,杂的两只手都不够用。
“我现在知道了,这土鳖要是洋起来,海龟都得靠边站。”杨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老白,老白似乎心有灵犀的中断了和杨家父子的聊天,投来一个炽热的眼神,杨乐也回了老白一个妩媚的笑容。看得袁丽心里一阵哆嗦,这两口子都是奥斯卡级别的好演员。
“我的员工平常都叫我姐,他英文名不是Jeff吗,现在我的员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沃德杰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杨乐收回笑容,继续小声向袁丽揭发老白的黑料,袁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另一边,老白还在继续滔滔不绝,话题逐渐转移到了杨勇喜欢的领域。
“八十年代发大财的那些人,基本上全是倒爷。倒钢材的,倒煤炭的,倒化肥的,连白糖都可以倒……反正你就理解是倒买倒卖吧,钱来的太容易了,所以花起来不心疼。指标是家里关系来的,本钱是银行贷出来的,咱们都应该听过一批钢材没动地方就被卖了二十八次的事情吧。”
这次轮到杨勇点了点头,其他人都一脸茫然。杨勇家里都是农民,跟大宗物资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们见过最大的倒爷,也就是村里的会计私下卖几袋化肥。
袁丽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听父母说过一些倒卖紧俏物资而暴富的故事,见过街上喊着“打倒官倒”的人群,后来又被杨勇科普了价格双轨制改革,但实际上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任何直接的感受。
老白估计也从听众的表情中搞清了状况,知道这些事和其他人说也是对牛弹琴,于是看着杨勇继续说:“1988年上面开始查康华的时候,这种生意其实就已经不能做了,但是大部分人都刹不住车,后来……大家就知道了。”
老白朝着杨勇会心一笑,结果杨勇毫无默契的一脸认真等着老白说下去,倒把老白弄了个尴尬。为了掩饰,老白只好装模做样喝了几口茶水。
“到了九十年代,大部分物资价格放开,能倒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些被康华案吓怕了的,或者能量小的,就改行开歌厅了,赚暴发户的钱。那些能量大的改倒进口批文……总之,当时很多歌厅,就是这种人开的。一个是为了自己玩,另一个是为了给赚钱打掩护。”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价格双轨制虽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大部分民生物资价格已经市场化了,官倒们逐步退出了这个领域,因此老百姓对于倒卖行为少了一些直接感受。国企的衰落,以及基层组织的腐化,在这个阶段取代了官倒,成为被痛恨的社会问题。
袁丽记得高二的时候,隔壁班的张琦拿了一个进口的傻瓜相机来学校照相,说白了就是给漂亮女生照相。丁昕这样的交际花,自然是来者不拒,摆出一套无师自通的摆拍姿势,引得闪光灯卡卡的响个不停。
到了苏木这里,苏木直接甩出一句“没兴趣”,就装作看书不理会张琦的搭讪。张琦拿出相机想要偷拍,就在苏木的文具盒飞过去之前,池杉和李涛以鉴赏相机为名义,在苏木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最后还是袁丽出面扮演老好人,接过话头和张琦聊了一会,听他炫耀自家物资局的叔叔多么有本事。商店经理把库房里的照相机填了个损坏报废单,就送到了他叔叔家里。张琦洋洋得意的劲头,和苏木掩饰不住的厌恶,在袁丽这里化作了“呵呵”的干笑。
“我还认识一个……就是你们西安,好像是一个进出口公司的经理,也姓杨!倒卖轮胎批文,年收入百万啊。你说他一个晚上花几千算什么!当然,这哥们1992年给抓进去了。”老白的经济工作报告还没讲一分钟,又开始转到了纸醉金迷方向。
广东的歌厅里,请港台明星唱歌要花多少钱。
北京的歌厅选花魁,花环和皇冠各代表多少消费。
“北京天上人间最贵的花环……”老白压低嗓音,仿佛在和杨勇传递国家机密,“够在潘家园盘三个铺面!”
老白讲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有注意到杨乐的表情从不屑转向了无奈。
“黑!真他妈黑!”一直在自己看动画片的杨均一突然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整个房间的人都沉默了。
“杨均一,不能说脏话!”袁丽只好出来救场。杨均一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袁丽。
“你刚才在干什么?”从杨均一的眼神里,袁丽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大人之间的谈话。
杨均一把手机屏幕转向袁丽,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动画视频,一个方块组成的小人穿着宇航服正在操作武器,视频的标题是《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
“没事,看《三体》动画片呢!”袁丽抱歉地笑了笑,杨勇和老白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起夸奖杨均一是个天才,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杨均一的这个小插曲,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老白关于纸醉金迷的高谈阔论。一直自斟自饮的杨勇父亲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他趁着酒意加入了谈话,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述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往事。
“当年我借遍全村的鸡蛋供杨勇上学”,老爷子挥舞着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得亏杨勇争气,照片在县中宣传栏一挂就是十多年!”
老爷子说的眉飞色舞,但这段往事显然没能引起预期的反响。杨勇在一旁连连摆手说“不值一提”,其他人则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根本就没人认真听。看到这种反应,老爷子脸上的红晕渐渐发紫,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知道吗?丁作明就是我们那边的。”
这句话让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老爷子,但每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疑问:丁作明是谁?
老爷子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这才揭晓答案:“丁作明就是个普通农民,他们村离我们那儿不远。1993年,村长找了个理由,把他抓去了派出所,就因为他在村里念中央文件,反对乱摊派。”
这个消息确实分量十足。除了懵懂的杨均一,在座的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点当年基层的情况,并没有人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老爷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酒劲上头,说话都有些含糊:“第二天人就死了,被打死的,事情就闹大了。村民们聚集起来要讨个说法,连周边村子都出动,不但砸了派出所,把县政府都给堵了。”
袁丽初听觉得震惊,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类似事件不少,只不过都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学校里传播。大部分消息传着传着,就失去了应有的重点。
另一边,老爷子越讲越兴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时候三提五统,层层加派太厉害了!咱家一年收入才一千多块,各种摊派按人头,每个人就要交一百多。要不是杨乐已经出去打工了,这要是换成我......”
“爸,你又喝多了!”杨乐不知何时出现在老爷子身后,利落地收走他的酒杯,换上一杯热茶,“医生不让你喝酒,欢迎我哥回家,你这喝起来也得有个度。”
杨乐顺势拉开椅子挤到父母中间,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杨勇,“哥!加拿大的大学怎么样?我也该考虑孩子升学的事了。”
杨勇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话头,连讲了几个印度学生的奇葩笑话。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笑声再次响起。
聚会也进入到尾声,男人们在餐桌上喝茶吹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沙发上,杨乐和婆婆小声的聊着天,袁丽在旁边听着。杨均一被时差打的东倒西歪,袁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很快,袁丽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身边的杨均一像是一个暖气片,源源不断地输出热量和睡意,三个男人的谈话声越来越遥远。
“我那个模特生意,八十年代末最暴利,但是规模做不大。后来规模上去了,利润率就不行了。九十年代中期,我自己都有了四五只模特队在全国转悠,但利润其实一直是在下降的。2000年之前,我就彻底不干这个了,去了趟美国,谈了几个外国产品的代理权在国内卖。那段时间,真是外企的黄金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