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2章 穿越去另一个世界
那是1991年的冬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阳光灿烂,似乎还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没想到第三节课没上完,窗外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到了中午放学天气就直接升级到了鹅毛大雪。
池杉拼了命地蹬着自行车,但那天的风是从西面吹来,正好顶着回家的方向吹。寒风如刀割般刺痛他的脸颊,每踩一下踏板,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更糟糕的是,早晨被天气误导,穿了件不防水的牛仔外套。堆积在胸前的雪花,被体温融化打湿了外套,冷风一吹很快胸前冻结出了一块冰甲。而头发上的汗水,也被风吹成了一根根小冰柱。
出了安远门后,北关正街的路面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厚厚的积雪掩盖了车道、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分隔,只能完全靠经验判断自己在道路什么位置。突然,自行车的前轮压到了一块隐藏在积雪下的突出物,车身猛地一晃,池杉失去平衡狠狠的摔了一跤。
费了很大力气,池杉才从雪堆里爬了起来,他发现压上的居然是马路牙子,贴近地面的雪花随着大风横扫过来,掩盖了所有的地形。这时候,池杉居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在这摔倒爬起的几十秒钟里,周围的世界仿佛变了个模样。原本还能辨认出的一些地标和轮廓已经被大雪彻底掩盖,四周变得异常陌生。时间感完全乱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尽管这里到家还不到2公里,但池杉突然失去了平安到家的信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池杉看到大路边上的一条小路,路口有个平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窗户上伸出的烟囱冒着袅袅热气,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简直是个异类。那灯光如同灯塔一般,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池杉推着自行车来到门前,发现这居然是个羊杂汤铺子。他把自行车丢在门口,已经顾不上锁车了,直接摔进了铺子里。
“所以,你就到了这里?”苏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学着李涛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可惜没有吹响。
这时候大师傅端着两碗羊汤进了餐馆,放在了两人的面前。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缕金黄的油花,白萝卜丝如银丝般舒展其间,豆腐条则似白玉沉浮于汤底。
“我让师傅加了萝卜丝和豆腐,那次就是这么吃的。”池杉拿起桌上的油泼辣椒,往汤里加了半勺。苏木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然后先舀一勺汤喝了一口。汤汁滑过舌尖,羊汤的浓鲜在口腔中炸开,味道属于西安街头的平均水平。不过往羊汤里加白萝卜丝和豆腐条,苏木倒是第一次这么吃。一试之下,白萝卜丝早已炖得绵软透亮,吸饱了羊肉的油脂香,入口即化却仍保留一丝纤维的韧性。豆腐条嫩滑如凝脂,豆香与羊汤的厚重交融,在齿间溢出双重鲜味。四月初的西安仍在春寒的尾声,一路骑车过来手指和面颊都已经感觉麻木,此时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毛孔舒展间,寒气早已消散无踪。
池杉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池杉摔进羊汤铺子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了,只能随着师傅的询问哼了几声,于是得到了同样的一碗加了白萝卜丝和豆腐条的羊汤。一碗下肚,池杉感觉百骸舒坦,被风雪吹飞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了位。在蜂窝煤炉烟囱上烤干了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时,似乎获得了某种神力的加成。再次回到风雪中,池杉完全没了刚才的孤独和恐惧,甚至觉得恰到好处的冷风有几分舒适的感觉。
“你说那碗汤有多大热量,其实倒也未必。只不过让我在感觉最冷的时候缓了缓,认清了回家的方向,估算了准确的距离和时间。心态不一样了,感觉也就不一样了。”池杉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苏木,他说的这话明显是有所指。
苏木放下汤勺,一脸认真地看着池杉,似乎在等着池杉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但池杉看到苏木的认真劲,反倒是退缩了,低下头大口地喝汤。
喝完汤走出餐馆,苏木和池杉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松领口,这碗汤把料峭春寒的尾声,暖成了人间四月天。两人默契地都没有上车,而是推着自行车沿着北关正街往回走。
“前面就是环城路,我在这里往西,你就往东一直下去,差不多直线下去连弯都不用拐就到。”池杉在路口停了下来,给苏木指了个方向。
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回学校,再走平时习惯的路线吧。”
“这么走都不用拐弯,又不会迷路。”池杉有些不解地追问。
“火车站那边隧道太黑了!我妈不让我走。”苏木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叛逆也是有底线的,“而且……我也没走过。绕解放路的话,还不如绕学校呢。”
池杉听到这话,一下子来了劲,跨上自行车说了句:“没走过?那就必须走一次,我带你走一次就好了。”说完,没等苏木反对就一溜烟的拐上了环城西路往火车站去了,苏木只好也跟了上去。
距离火车站还有几百米,就已经能看到火车站隧道。隧道由两条机动车隧道和两条非机动车隧道组成,各行其道的设计其实还是挺人性化的。但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纯粹是因为省钱,隧道里面并没有灯。因此,长达一公里的隧道,除了两头略微有些光亮,中间黑得如同矿井。
“我们接着下坡尽量加速,然后快速冲过去!把稳车把,千万不要在隧道里面摔倒。”池杉在苏木身边大声的交代了注意事项,等苏木略微点头会意,立刻加快了速度冲到了苏木前面。这时道路也可开始下坡,车速开始变快,苏木又狠狠地蹬了几下,感觉自行车几乎要飞了起来。
自行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压过了隧道口的一道略微突出地面的标线,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几秒钟以后,视线逐渐消失了,黑暗比她想象得更粘稠。池杉车尾的反光板早被黑暗吞没,苏木只能靠耳膜捕捉前方齿轮的咬合声——咔嗒,咔嗒,像催命的钟摆。
“我会不会撞在墙上?”苏木的心脏跟随着齿轮的声音,跳动得越来越快。完全的黑暗中,苏木已经失去了修正方向的能力,只能尽可能地保持直线,追逐前面不可见的同伴。
“抓稳了!”前面传来池杉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苏木感到车轮压过了一些碎砖块,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在这里的。左侧的墙壁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线,原来墙上有些和机动车道相通的气窗。经过的汽车灯光,透过这些气窗照射了过来,在一瞬间苏木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还有不远处的池杉。
“跟上!加速,马上要到坡底了。”池杉借着灯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黑暗将他重新吞没以前,苏木看到他正奋力地踩着踏板。
果然,脚下的感觉变了,下坡结束,道路变成了平路。但这里更加黑暗,可能是没有气窗,或者机动车道上没有车辆通行,苏木再次失去了所有的视觉。每次踩下踏板,她都生怕在黑暗中追尾池杉的自行车。刚才下坡时的兴奋消失了,被黑暗包围的苏木无端地想:“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声嘹亮的“啊~~”带着颤音从前方传来,像光线一样瞬间击退了黑暗的粘稠感。苏木根据声音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以及和池杉的距离,发现和池杉的距离比刚才更远了,看来自己在黑暗中本能的减速了。苏木感觉喉头在突突跳动,先是从鼻腔挤出闷哼,接着是裹着铁锈味的呐喊,“啊~~”。
两个人的声浪搅动着凝滞的黑暗,车链咔哒咔哒的节奏越来越快,道路开始转为上坡。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光点。终于能看到隧道出口了,苏木深吸了两口气,再次从胸腔里吼出一个“啊~~”。半秒钟以后,另一个略低的“啊~~”从前方传来。在不太齐整的和声中,光点从绿豆胀成鸡蛋,又变成晃眼的银盘,银盘中有时可以看到池杉的剪影。
越来越近了,苏木感觉光线并不是逐渐增强,而是在和黑暗进行拔河竞赛,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黑暗和光明同时攥着的绳子。突然,阳光如同利刃般切开了黑暗,苏木如同冲破了一道什么屏障,瞬间被沐浴在阳光之下。风灌进苏木的外套和衬衫,鼓成半透明的羽翼,而身后隧道吐出的不只是潮湿的叹息,还有十七岁青春特有的慌张。
分明只是穿越了一条隧道,苏木感觉她似乎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阳光明媚,这里风也很温柔。在她前方几米的地方,池杉正双手撒把张开怀抱,似乎要把光明女神揽入怀中。
不知道那条隧道有什么魔法,自从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平静得如同童话。苏木没有失眠、没有迟到、没有因为考试成绩被康公公批判、没有再犯下答案串行这种低级错误。
一定要说发生了什么和苏木有关的事情,是一次周一升旗之后,校长在主席台上严厉的不点名批判。
“……高三年级的某些男同学,把你的心思花在学习上,花在两个月后的高考上,不要花在早恋和老师家长斗智斗勇上。不交换文字信息,不在公开场合独处,见面有合理的理由。知道的是写情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下交通站。你自己在信里都写了:待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吹响战略反攻号角之时。那你还不能忍两个月?今天我就不点他的名字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其他同学也要引以为戒……”校长在主席台声色俱厉,说的是口水齐飞,苏木在台下听得目瞪口呆。
这封苏木写着玩的“情书”,她随手放在傅俊逸课桌上就回家了,结果就被傅俊逸当成了其他男生写的。由于内容过于耸人听闻,傅俊逸就分享给了其他女生。这几百字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有男生真的引用其中的内容劝说女生和他报考同一个大学。事情越来越大,最终传到了校长那里。而整件事的发酵过程,苏木由于忙于补习班和写匿名信,居然身处风暴中心而茫然无知。
“高考完了以后,一个星期内完成报志愿,大约十天后出成绩。这中间的空档,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出去玩?”李涛托着饭盒,一边吃午饭一边建议,凉皮的红油挂在他嘴角看起来有些惊悚。
“七月份是最热的时候,去哪里?”池杉手指有节奏地的敲着饭盒盖子,里面是两包方便面,“北方乐园?还是大世界游乐场?”
“可别!都是那些转来转去的东西,也就第一次新鲜。主要是,太晒了!北方乐园里面连个遮挡都没有。”苏木挑出来反对,这两个乐园她都去过,印象并不是太好。
“要不咱们自己去谁家自己做饭?”袁丽正在和苏木交换饭盒里的饭菜,突然提出了一个走贤妻良母路线的提议。
苏木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说:“那就去李涛家吧,他妈肯定欢迎。”其他人立刻想起了上次去李涛家吃饭的场景,李涛妈妈差点就要当场下聘礼了,于是池杉第二个笑喷了出来,李涛嘿嘿一笑装作没听懂,留下了袁丽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那就大家每个人带两个菜,自己做也好买的也好,然后聚一起吃好了。”袁丽的建议继续沿着“吃”的主题展开,倒是非常的应景。因为这会中午休息时间,四个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饭。苏木和袁丽选择在学校食堂打饭,李涛是接着中午放学的机会,出校门买回来。原本池杉也是天天和李涛一起出去买午餐,今天改成了泡方便面换口味。
“野餐吧,这个可以。”苏木把几根豆角放在袁丽饭盒里,支持了闺蜜的提案。
李涛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带着怀疑的口气反问同桌:“你们两个觉得,这个天气能在什么地方野餐?”李涛一直认为,西安是四大火炉之外的第五个,酷暑的时候,上40度的日子其实不在少数。
“植物园?”苏木建议,其实这是个根据名字瞎猜的建议。
“南五台?”池杉建议。
“爬山?这天气?”李涛拿筷子指了指天上,一滴红油正好从他嘴角流下,这样子像是刚吃完唐僧的金角大王。
“沣峪口吧,河边凉快点。”袁丽适时提出一个新的建议。
“可以,我爸妈单位春游去过,河里可以游泳。”池杉立刻附和,同时给李涛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同意!”李涛心领神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行吧!”苏木也没有更好的建议,她没去过沣峪口,但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过很多次。
1994年的五一劳动节也是要放假的,但是假期只有一天。苏木在假期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好好地补充了一下睡眠。医生的家庭里有一点好,医院假期也上班,所以听不到父母的唠叨。直到父母中午下班回来,苏木才从床上爬起来,不情不愿地进卫生间去刷牙。
苏木妈刚刚值了一个夜班,疲惫地把从食堂买回来的几盒饭菜摆在桌上,嘴里不停地抱怨着昨晚夜班抢救:“本来没什么,病人七十多了,乳腺癌晚期远端转移,家里条件也不好,就算抢救过来后续治疗一样的花钱受罪,也不过是多活一两个星期。家里人签字放弃抢救,出院回家等死。可是……”
“可是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省点钱,也少受点罪。”苏木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苏木妈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家属把老太太抬上担架的时候,老太太的手紧紧抓着病床的床单……她不想死啊。”
“谁想死啊?那不是没办法吗,要是我有那么一天,你们千万不要做无意义的抢救。记住了?”苏木爸把热好的馒头和一盘剩菜放在桌上,一边朝着头发蓬乱的苏木挤眉弄眼。这种话,苏木已经听过上百遍了,早就充分免疫。
苏木爸拿起一个馒头,看了看上面的窟窿眼,放在了自己碗里,又拿起两个表面比较完整的,放在妻子和女儿碗里。然后故作神秘的对两个女人说:“前两天出了个大事!”
苏木心头一震,眼角也抽搐了两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父亲。苏木妈则像是没听见一样,专注的把饭盒里的菜夹到父女两人碗里。
苏木爸看到女儿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什么满足,把大事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唐城大厦发生了一场杀人盗窃案,两个保安被杀,很多黄金珠宝被盗。
“我听老胡说,凶手应该是个爱看侦破电视的新手,作案手法能看得出模仿痕迹,估计案子不难破……”
后来爸妈还说了些什么,苏木完全没有听进去。只要不是空难,那都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但这个事件还是提醒了苏木,今天已经是5月1日,进入了5月上旬这个时间段。未来两个星期的每一天,对苏木来说都是等待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的精神折磨。
如果苏木多看两部《终结者》电影,她应该能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词来形容:审判日。苏木和池杉所做的一切,以及池杉的预言,即将接受时间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