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7章 王家饺子馆
那天早上,苏木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她应该选择文科。不过,这结论不是池杉之前那番话立马催生出来的。或者说,不是听了池杉的话后,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有了决断。事实上,她的这个决定,是由一连串的小事推动的。
培训班下课后,苏木和池杉也不着急离开,又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老师很少布置家庭作业,但总有些没复习到的东西,需要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临时抱佛脚。既然赶上了西安交大阶梯教室,这么难得的福利,正好用来复习。就算看不了几页书,可没准能沾点重点大学的福气。
可是,这阶梯教室的座位设计得太不友好了,空间窄得很。如果两人挨着坐,不管是谁,书本和草稿纸都没办法完全摊开。于是,苏木便坐到了池杉的后排,顺便体验了一把“俯瞰众生”和“君临天下”的奇妙感觉。
说是复习功课,但苏木盯着池杉的后脑勺,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放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宛如电视剧的场景。
“小池子……”苏木在心里暗暗呼唤,仿佛自己进入了《戏说乾隆》。
“嗻……奴才在……”池公公在想象中卑躬屈膝。
“今日可有要事上奏?”苏木继续在想象中编排着剧情。
“西域使者进贡《全国十三所重点中学高二期中试卷集》。”想到这台词,苏木差点没笑出声来。
“呈上来吧。”苏木强忍着笑,继续着这场内心的小剧场。
“嗻……”
就在苏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教室里一个女生拿着试卷,步伐匆匆地径直朝他们走来。女生在他们旁边站定,先看了看苏木,又看了看池杉,随后便在池杉旁边坐下,和池杉小声嘀咕起来。
“哎呦喂!”苏木在心里暗自吐槽,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后脑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家伙还有招蜂引蝶的体质呢。”
池杉和那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一开始是女生在那儿说个不停,后来变成池杉主导了对话,两人聊了足足七八分钟。那女生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看到苏木正盯着他们,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点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你俩到底聊啥呢?”等那个女生走远,苏木一脸坏笑地坐到池杉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顺手就翻起了他的草稿纸。刚才她可瞅见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这俩在搞啥神秘兮兮的事儿。
“她来问个题,就这个。”池杉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段文字,“还好是个概率题,要是问别的,我还真得抓瞎。你看她那本数学课本,上面大部分章节都是微积分呢。”
“大学数学?”苏木顿时来了兴致,眼睛瞪得溜圆。在她的认知里,不同级别的数学就像一道道森严的关卡,小学生够不着中学数学题,中学生也啃不动大学数学题,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微积分咱没学过,肯定做不出来。可这概率题不一样啊,高中数学里也有,什么加法公式、减法公式、贝叶斯公式,咱们不都学过嘛。她那道题啊,纯属是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拿着刚学的公式就往上套,结果最基本的相关性分析都错得离谱。”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道题,开始给苏木讲解起来。苏木听着,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那些名词她倒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样组合在一起。
“她做题太死板了,一点数学思维都没有,总觉得最近学了啥,考试就会考啥,然后就拿着公式和做过的题型去硬套。”池杉对那个女生的点评,就像拿着匕首捅了苏木的小心脏。
“套不上就开始胡来了!按照以前做过的类似题型,强行套公式。”池杉看到苏木还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有出息了你!居然学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苏木咬牙切齿的暗想,池杉随后讲的一切,苏木全都没有听进去。
其实苏木对数理化的学习方法一直都是一个套路:把公式定律通通背得滚瓜烂熟,然后靠着刷题积累的经验,碰到题就往上套。要是套不上,她就觉得是自己刷的题还不够多。以前初中的数学老师就跟苏木说过,她的优点是记忆力超强,反应速度也快,别人刷一套题的时间,她能刷三套,而且还不会忘,所以题海战术对她来说特别管用。
可今天的奥数课,还有课后池杉给她讲的这道被请教的题,就像狠狠扇了苏木一耳光。她这才明白,题海战术根本不可能涵盖所有的情况,一旦遇到超出自己掌握的套路的题,对自己而言就是灾难性的。
复习这事儿吧,压根就没个准儿啥时候能结束,可肚子可不等人。十二点的钟声刚一敲过,苏木和池杉就不约而同地觉得,再不吃饭就要晕倒在教室里了。
要说在西安交大的食堂吃饭,苏木是挺愿意的,但实际上做不到。大学食堂得用饭票,可这玩意儿,他们这些校外人是没办法弄到得。于是,池杉就带着苏木去了大皮院的王家饺子馆。说起来,上次他俩就约好了来这儿,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吊桥事故给搅黄了。
王家饺子馆,就是一家普普通通、再平凡不过的餐馆。里头的桌子还是老式的八仙桌,油漆掉得都快看不出来原本的原色了。椅子还是那种条凳,就算放在九十年代,看着也挺寒酸的。整个餐馆透着一股“赶紧吃完赶紧走人”的冷淡劲儿,仿佛对顾客爱答不理的。
西安的饺子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肯定是专门卖饺子的地儿,顶多再搭配几个凉菜。可不像其他城市的陕西餐馆,乱七八糟地凑上一大堆西北风格的炒菜来充场面。
这饺子的种类呢,不管馅料有多少种花样,做法就只有两种:干吃和酸汤。饺子煮好了直接端上桌,这就叫干吃;要是放在用几十种调料和大量的醋调配出来的汤里,那就是酸汤。食客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也不存在谁看不起谁的鄙视链。不过呢,这饺子馆里可没有蒸饺,在西安,蒸饺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饺子,它自成一个独立的品类。
吃饭的时候,苏木和池杉你一言我一语,轮流讲着学校里的各种笑话。苏木讲的笑话,大多是从其他女生那儿听来的,基本都围绕着学习和作业这些事儿。
“生物有个填空题,DNA的复制遵循什么原则?答: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说完,苏木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语文仿写句子:我与李白共游庐山。有个二货回答:我与司马迁共受宫刑。”这个笑话讲完,池杉也笑了,笑得是苏木压根没理解什么是宫刑。
而池杉讲的笑话,大多很有他的个人风格,带着猝不及防地急转弯。属于中学生哈哈大笑,成年人莫名其妙的那种。
“《史记·项羽垓下悲歌》里面有这么一句: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如果翻译成现代文,可以这么翻:项羽:Left?田父:Right。乃陷大泽。”。池杉讲完,苏木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等着下文,过了好几秒钟,才扑哧一声差点把饺子喷在池杉脸上。
“初中时候,我看到同桌女生的本子上写满了我的名字,我开始以为她喜欢我,结果第二天班会,我才知道她是德育委员,负责课堂纪律扣分……”这个笑话就容易理解多了,苏木笑得前仰后合。
“学校新修了个操场,请教育局领导来参观。领导参观完了点头说不错,要是再有点……绿化那……就好了。第二天学校拉了几卡车盐倒在操场上。”池杉像评书演员一样,表情生动极了。
池杉吃饺子的速度很快,而且似乎完全没有耽误他讲笑话,很快就变成了他全职讲笑话,苏木专心吃饭。然后苏木发现,这样自己吃得就更慢了,因为笑得太投入。苏木心想,要是每天午饭时间,都有这么一个评书演员伺候着,日子肯定很开心。
“我说个真事,以前我们初中的一个年轻老师,最喜欢点名问我们班一个女生,几乎每节课都会点到她,把她都快给搞崩溃了。去年这个老师结婚了,我们有同学还去喝了喜酒,回来说新娘子跟那个女生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再说一个真事,我小学有个同学叫朱逸群,她特别喜欢看译制片,就跟着外国电影把姓和名颠倒过来,就叫:逸群朱……”
这次,苏木真的喷了饺子。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苏木再不走,可能还要原地吃晚饭了。起身离开时,池杉习惯性地从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手一伸递向苏木,笑着说:“老规矩,各付各的。”
“今天我请你了!”苏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
池杉愣了一下,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好奇的表情。他挠了挠头,额头上的碎发跟着动了动,打趣道:“哟呵,这是咋回事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撇了撇嘴说:“哼……感谢你带我找西毒欧阳锋挨揍呗……”说着,苏木就自顾自地走出了饺子馆,去开自己的自行车。
“那这么说,我还能去烧烤摊再吃几个羊肉串不?”池杉从店里跟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自行车上半开玩笑地问。
“我决定选文科了!”苏木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池杉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来。苏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
“挺好,你决定的就好……”池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游离,不敢直视苏木的眼睛,“……其实也不着急,还有一个学期呢。要是突然开窍了,或者改主意了,都来得及。”说着,他还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尴尬。
“对啊!”苏木被池杉的慌乱情绪感染,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还早呢,还有一个学期。”
这几句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能听出慌乱来,然后两个人一时都想不出来该说点什么。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忙忙地走着。街边的商店门口挂着各种促销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在寒风中摇晃着。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在路上都能听到《渴望》的主题歌。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后来那天苏木和池杉两个都有点手足无措,从大皮院到莲湖路一路都没说话。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两人默契地挥了挥手,各自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苏木想回家跟爸妈说说自己的选择,结果回家一开门发现一屋子人,苏木爸正在给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今天参加的手术,甚至都没有发现门外的苏木。
“当时我和主任都傻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们的手术纱布什么时候进去了。后来才想明白,这是病人以前手术遗留下来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这东西,拍片的时候被当作了肿瘤。纱布取出来以后,我们又仔细进行了探查,确认没有肿瘤。病人长期的腹痛,估计过一阵就会消失了。”苏木爸微微皱着眉头,回忆起手术时的场景,眼神里还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那这个纱布是前面那家医院留下的?” 一位戴着眼镜的叔叔好奇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苏木爸。
“这个病人87年做过一次胆囊切除术,88年还做了刨宫产手术,理论上这两次手术都有可能。但从纱布的位置上看,我猜是胆囊切除术那次留下的。”苏木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茶,“要是刨宫产留下的,那这个位置跑的就有点太远了。”
“这什么手术水平,手术后都不用清点纱布器械就关腹吗?”另一位胖阿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情。
“哎,下面基层医院的水平,一言难尽啊。”苏木爸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能说是良莠不齐,赶上一个不负责的医生护士,只能算你倒霉了。特别是,这个病人的胆囊切除术,是一家小地方的中医院做的。”
“啊?中医院可以做手术的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疑惑插了进来。
“可以,咱们的市中医院就有肝胆外科,但要是县乡级别的中医院,做这个还真是有点吓人。”苏木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患者不知道,医院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把刷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卫生部去年就下文,拓宽卫生筹资渠道,完善补偿机制;转换运行机制,推进劳动、人事及工资改革。”医务科的张伯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白了就是: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你说你有了手术病人,你会推出去吗?肯定是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以为就只有做生意才知道?”
“是啊,我听说市属医院那边,已经开始点名手术了。”又有人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动手术的主刀,一助二助,麻醉师,都可以点某个医生来做,级别越高名气越大,肯定就越贵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实行这个,你家老苏肯定要标个最高价……”胖阿姨半开玩笑地向着苏木妈说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还是外科好啊,多做手术就多赚钱。”眼镜叔叔羡慕地说道。
“市属医院挂号费是不是也涨价了?”有人好奇地问。
“这个我知道!涨了五角,以空调费的名义收的,没敢直接涨挂号费。那边内科现在都疯了一样开药,批零差额有一部分返还科室的,还有检查费……”医务科张伯伯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对这种行为很是看不惯。
胖阿姨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呢!我前两天收了一个头部外伤的小姑娘,说是专门跑到部队医院来看,因为市属医院那边让他们做CT检查,家长不舍得。我看也不算太严重,没有脑震荡表现,也不是非要做CT吧。做一次一个月工资,换了谁也得心疼钱吧。”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检查费开的,部队医院收个有风险的不要紧,谁敢在部队医院闹事,来看病的一半都是当兵的,打不死他。市属医院就要考虑,万一出点意外,病人家属会不会闹事。”苏木爸回答,然后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多大的姑娘?头部外伤还是要小心点。”
胖阿姨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十六,基本上算个大人了,已经在骡马市摆了半年摊卖衣服。说话很清楚,也没有嗜睡呕吐这些症状,不像是有大问题,缝了几针就让她回去了。说起来她这个伤简直是个笑话,她在环城公园练气功,头上扣了个铝锅,这不就没注意脚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差点掉进护城河里。”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香功”“铜钟功”“龙神功”等等小道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气功流派来。
“十六,那不跟你家苏木一样大吗?今年高几了?”突然有人把话题转到了苏木身上。
对于父母同事们的八卦,苏木是乐于旁观但坚决不参加的。看到他们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苏木连忙退出室外,轻手轻脚关上门。
苏木在楼下的秋千架上又坐了一会,本来想再考虑一下选文科还是选理科的问题,但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父母最近说过的几件事:喝农药自杀的小情侣,被亲人耽误病情死于急腹症的女孩,还有顶着铝锅练气功的小姑娘。
她们都和苏木年龄相仿,可人生境遇却千差万别。苏木曾经把选文科还是理科,当做成长路上的一道选择题。但是听了这些同龄人的故事,她们才是真正的人生选择,选择爱情或者死亡,选择名誉或者生命,选择金钱或者风险。这些人固然可悲,但还有人,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被命运无情剥夺。
想到这儿,苏木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与她们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曾经的苦恼,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秋千的铁链在暮色中发出金属的呻吟,二楼飘来糖醋排骨的焦香,混着新闻联播片头曲的旋律,把这个1993年的黄昏炖成一锅魔幻现实主义高汤。
那天的晚饭后,苏木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自己选择文科的决定告诉了父母。然后,讲了一下今天在奥数班的所见所感,当然她讲述时用“我同学”的代称来替换了池杉的名字。
苏木爸虽然看起来有点吃惊,但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闺女,不错啊!懂得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的选择,这样有理有据的决定,爸支持你!”说着,苏木爸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木也倒上半杯,然后两人轻轻碰杯,庆祝她做出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决定。
苏木妈也没有反对,但她关注的重点却有些出乎意料:“选文科的话,文科院校大多在西门那边,以后回家就得坐公交车了吧。”
然而,最让苏木感到意外的是,父母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起,到底是谁带她去上的奥数班,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个在苏木心中一直悬着的问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