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4章 死而复生的人
西五路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成了一片,路边的小商铺里播放着崔健那充满激情的摇滚,和着街边小贩卖烤红薯的吆喝声,交织成了独特的城市乐章。
和池杉分手以后,苏木没有回家,而是在对真相的好奇驱使下,鬼使神差地直接去了小姨家。
“你爸妈两口子又下基层了?”虽然是元旦假期,但是小姨家里只有小姨一个人。她在办公室做行政工作,每天基本上都能准点下班,除非特殊情况假期也都能休息。看到苏木不请自来,正好让她留下陪自己吃饭。
小姨做饭的时间里,苏木偷偷摸摸地找到那本《八六大案纪实》,拿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研究起后续的案情来,这其实才是她这次不请自来的真正目的。上次她只是匆匆忙忙地抄了第一个案件,对于后续的内容只是草草翻了一下,根本没来得及认真看。
这部以警察视角出发的纪实小说,剧情还真是曲折离奇。苏木一边看,眉头一边紧紧地皱着,嘴里还不时地发出 “啧啧” 的声音。凶手作案没几次就被抓到了,可谁能想到,在审判前他竟然越狱成功了,还在外面又制造了好几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直到 1990 年才终于再次被捕,并被判处了死刑。
除了第一案的时间地点符合要求外,后续几个案件的地点大多比较模糊。就说那西八路新城坊,虽然离西安中学不远,可那是好大一片老住宅区,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而且案发时间还是晚上,在那个治安状况不太好的年代,晚上的小巷子阴森森的,连大人都不敢轻易进去,更何况是个孩子呢。
最终抓获凶手的过程,书里倒是写得特别详细,尤其是在金花小区的伏击抓捕过程,几乎要写成了武侠小说,两名便衣警察近身搏斗制服小黑的过程,看得苏木热血沸腾。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撇了撇嘴,心里想:对于自己和池杉来说,这也没什么用啊,既然凶手都已经被抓到了,也就不需要池杉再去多此一举了。
至于苏木之前给池杉下的那个圈套,也就是第二名受害者的衣着,纪实里面根本没写。苏木的心里一阵失落,小声嘟囔了声:“钓鱼失败。”
总而言之,作为一次实验来说,这次又验证了池杉可以在碎片中行动,可还是没办法证明,他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苏木的心里有些纠结,对碎片的真实性,她感觉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没有达到她心里的及格线。
“木木,你今天不是来看小姨,而是来看小说的吧?” 小姨手里拿着两根葱,从阳台走向厨房,看到窝在沙发上看得入神的苏木,忍不住轻轻踢了她一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平时苏木一到小姨家,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小姨谈天说地,今天却这么安静,小姨虽然还没有孩子,但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苏木的反常。也就是那句俗话: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小姨英明!” 苏木马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先拍了个马屁。然后她蹑手蹑脚地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带着红双喜标志的铁皮饼干盒。这个饼干盒可是小姨结婚时置办的物件,现在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和金币巧克力。苏木刚摸出一块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姨的拖鞋拍打水泥地的清脆响声。她心里一慌,慌忙把糖纸揣进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你妈不在,你就大大方方吃吧!我和你姨父都不吃巧克力,你来一次就少一半,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小姨没好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
苏木嘴里塞着巧克力,鼓着腮帮子,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辩解自己被人赃俱获的事实,只好冲着小姨嬉皮笑脸地傻笑。
“罚你剥蒜!” 小姨把一头大蒜 “啪” 的一声拍进苏木手里,拉着她就往厨房走去。
苏木和小姨挤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煤气灶上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腊肉被烧得噼啪炸响。小姨的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一边做饭一边和苏木聊天。她们的话题天马行空,从刚刚结束的亚运会中韩金牌暗战,聊到大街小巷都在热议的 505 神功元气袋,然后一致同意把外公外婆家的蜂窝煤炉子升级到煤气灶,最后又回到了那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小姨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道:“棉纺厂、机械厂、仪表厂还可以顶岗,父母退下来孩子顶上去,但是医院不行。所以,木木你要……”
“停停停,再说我要回家了。回家我听我妈唠叨这个,到你这里还是这个,你们姐俩真是心灵感应啊。” 苏木赶紧捂住耳朵,赌气似的背对小姨。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墙上的明星挂历上,陈百强在十二月的那一页正对着她温柔微笑。
小姨哈哈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不用看长相,只要一听就知道和苏木的妈妈是亲姐妹。笑声惊动了窗台上晒太阳的虎皮猫,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耳朵警觉地竖着,紧张地观察着是不是偷吃腊肉的事情暴露了。
刑警平时下班没准点,放假时候就更没准点了,所以小姨也没等姨父回家,就把每样饭菜都留出一点给姨父,然后和苏木两个人边聊边吃。苏木先讲了些学校里的趣事,把小姨逗得前仰后合。然后,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 “八六大案” 上来。
“小姨你知道吗?那个主犯小黑也是我们西安中学的,不过应该是初中部的,真没想到西安中学还出这种人。”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还有!这家伙有一次上课时间要出校门,门卫不让他出去,他抽出刀就砍了门卫两刀。我有一次专门仔细看了看,那个门卫脸上真的还有刀疤呢……”
小姨虽然不是刑警,但作为内部人士,还是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细节。被苏木的这些八卦一勾,她也来了兴致,开始讲起了案情背后的故事。
“新城坊的那次行凶,警察把几个凶手都堵到房子里了。但是赶到现场的警察全都没有带枪,只好拿着警棍在门口虚张声势,都不敢冲进去。还没等支援赶到,里面扔出一个手榴弹。所有警察都受了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凶手从窗户翻出去逃走。” 小姨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
“对了,纪实里面写错了一个细节,廖美丽其实没死。”小姨说得很随意,一边说还一边夹了一块炸带鱼给苏木。而苏木去接带鱼的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种感受,就好像是爱因斯坦第一次发现,牛顿力学可能错了。
按照小姨的说法,由于送医及时,廖美丽昏迷了三十多天后苏醒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也正是廖美丽的口供,让警方很快就定位了凶手的身份。警方为了保护信息来源,最早对外称两人遇害,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纪实多半是采纳了这个说法,随后的剧情因为跟廖美丽无关,也就没有去调查核实。
苏木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这个 “送医及时”,到底原本就是这样呢?还是池杉行动的结果影响到了历史?她的心里竟然不自觉地倾向于认为是后者。因为上一次看这个纪实的时候,苏木还专门向姨父打听了两个死者的年龄和职业,而当时,姨父并没有指出这个错误。
“那廖美丽还住在小寨东路家属院?” 苏木的问题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目的性有点太明显了,赶紧掩饰了一下,“换成我肯定住不下去,太没安全感了。”
小姨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木的异常,眼睛都没看苏木,专心致志地给鸡翅做着 “截肢手术”,一边随口回答:“那肯定不敢住啊!好像是回上海去了,她本来也不是西安人。”
得了,顺着这条线索去调查的希望也破灭了。苏木的心里有些失望,她想着,否则的话,再去一次小寨东路家属院,守株待兔堵住廖美丽,问问她是不是在楼门口见到一个小学生向她示警,这本来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姨父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九十年代初的西安,治安状况实在堪忧,不仅各种凶杀案频发,就连西安中学门口也经常发生拦截学生抢劫的事件。刑警们一年到头都忙得脚不沾地,能回家吃饭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更别提按时回家了。
姨父吃饭的时候,苏木借着电视上重播的港剧《流氓大亨》和《猎鹰》,和小姨聊起了香港警察破案的事情。等姨父也吃完饭,礼貌性地参与到聊天中来时,苏木又把问题引到了“八六大案”上。
“姨父,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引起怀疑,但为了心中的疑惑,她已经豁出去了。
“木木,你怎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首先产生怀疑的是小姨,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皱着眉头看苏木。
“学校里搞安全教育活动,我打算和同学一起排个话剧,就演这个案件。教育学生放学回家时,遇上家里有盗窃该怎么处理。” 刚才吃饭时苏木就编好了这个理由,当时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圈套构思得如此巧妙。但说出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牵强,受害者穿什么衣服,好像确实跟怎么面对犯罪分子没什么关系啊。
“这谁还记得,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姨父没有在意苏木的牵强理由,放下碗筷,点上了饭后的一支烟,开始享受那 “赛过活神仙” 的片刻时光。
“整天就知道抽烟,熏得屋里都是烟味。”小姨嘟嘟囔囔骂了姨父两句,就起身去把姨父身后的窗户打开。果然烟雾打着旋飘向了窗户,室内的气温也明显下降了。
“那凶手入室盗窃是 1 点多钟,是下午上学的时间,上下楼或者隔壁单元的学生,应该早就见到了凶手,就没人起疑心然后给门卫说一声?”苏木没敢直接问姨父第一报案人是不是学生,但姨父看着苏木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从好奇变成了职业性的凌厉。这目光让苏木的心脏猛地一紧,先是来了个急刹车,然后开始以最高速度疯狂跳动起来。幸好,姨父的眼神最后又重新恢复了平常,然后开始给苏木讲起了,作为学生遇到入室盗窃应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
姨父的专业解答,苏木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的心里真正想的是:警方可能早就知道有个神秘的第一报案人,只不过没有影响到后期破案,也就不会主动宣传。为了转移姨父的注意力,苏木临时顺口编了一个故事。
“我同桌,他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到家门口,看见门开着,有个陌生人在里面,他知道进了贼但是不敢喊。他就很礼貌地问,叔叔某某某在家吗?我要借他作业。这个某某某就是他自己。陌生人嘟囔了一句,他就借坡下驴说叔叔再见,然后转身出去,到附近打 110 报警把小偷给抓了。”
苏木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姨父和小姨的反应。
“你同学做得很好,你就用这个例子编话剧,比用什么八六大案贴近生活多了。”姨父听完笑了,好像是彻底忘掉了苏木之前那几个用心险恶的问题。
“不过……”姨父把抽完的烟屁股熄灭,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上,笑着接下去说:“你的同学多半是在吹牛,他这个故事里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你的同桌肯定跟你同岁,小学一年级那就是1982年下半年,或者1983年上半年,那时候没有110。”
“什么?”苏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忘记了小姨刚把半个苹果塞在手里,结果苹果飞了出去,在饭桌上弹跳了两下,在饭桌边缘落下的过程中被姨父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哎呦!你这一惊一乍的,有没有点大姑娘的样子?”小姨伸手在苏木的大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个苹果递给了苏木。
姨父看了看他手上的苹果,也没在意就直接咬了一口。苏木耐心地盯着姨父,等他的回答。而姨父似乎诚心要考验她的耐心,一直把半个苹果吃完才说出了答案。
“1986年广州公安局第一个建立了110报警电话,后来公安部下文建设推广,西安开通110都要到1987年去了。你同学1982年上哪里去打110?所以那个故事肯定是他瞎编的。”
说着,姨父和小姨都开始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他们笑,是因为苏木一脸的震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木的震惊不是来自瞎编的故事被戳穿,而是这个细节几乎坐实了碎片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