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6章 苦恼的选择
病房走廊的灯,像是被时光的魔法轻轻点了一下,突然闪烁了起来。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仿佛是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瞬间将一切拉回到了1993年1月。
虽然在袁丽等人的印象里,苏木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好似每个晚上都抱着电视机睡觉。可实际上,在苏木的整个高中时光里,学业稳居头等大事宝座,任凭外面的娱乐活动如何喧嚣,都无法动摇它分毫。而苏木的学习窍门,就是主打一个顺其自然。
对苏木自己来说,该玩、该看电视、该学习还是该睡觉,完全是顺着自己的心情。今晚有《义不容情》,那就抓紧时间在电视剧开始前和结束后的时间好好学习,晚睡一会就晚睡一会吧。下周是期中考试,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电视剧等暑假再补吧。今天被池杉那个混蛋气够呛,谁都不能拦着我看完电视就睡觉。
和绝大多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庭不同,苏木爸妈对苏木的学习成绩相当地“顺其自然”。初三那一年,苏木妈那口头禅就像个固定的广播节目,天天在耳边回响:“高中首选离家近,中专首选工作轻”。这话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苏木能上啥学校都行,最好离家近点,以后找个轻松的工作,压根就没想着让苏木有啥远大的理想抱负。
就算到了中考结束,苏木爸妈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具体的升学目标,中考志愿居然交给苏木自己决定。苏木心里琢磨着,爸妈对自己的最高期望,估计也就是家附近那所黄河中学了,而最低目标嘛,那就是有个学上就行,管它是啥学校呢。
当然,苏木爸妈也不是那种完全彻底的撒丫子不管。苏木要上补习班,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买本辅导书,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订个《中学生英语报》,爸妈二话不说掏钱。总之,物质上“充分保障”,精神上“放任自流”,行动上“反正我没时间亲自辅导”。
自打苏木出乎他们意料的考上了西安中学,苏木妈的口头禅又变成了“大专工作早,本科更美好,重点需努力,那个都挺好”。这话说得倒是挺圆滑,可实际上呢,爸妈对苏木学习的关注程度,也就是从以前的“作业做完了没有?”敷衍式关注,升级到了“医院不能顶岗”威逼不利诱。
在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后,习惯了苏木初中阶段总是全班前几名的苏木爸妈略微有点惊慌。苏木爸开出了重赏:期末考试,每前进一名,下学期零花钱每月加一块钱。
苏木爸说得慷慨激昂,让苏木想起了老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歪戴着帽子挥舞着手枪,一边大喊:“给老子冲,冲上去重重有赏!”
到了高一学期末,苏木爸就不再提赏金的事情了,可能是班级中游的成绩已经让他相当满意。也可能是赏金太重,苏木的成绩回升已经让苏木爸大出血。苏木真要是冲进前几名,他的财政非得破产不可。
总之,在“顺其自然”的指导思想下,苏木的高中时代,只要在学校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那仍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处于一种“想干什么干什么”的放羊状态。不过苏木也还算争气,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再加上不多的自觉性,一直稳稳地维持在班级中等水平。
九十年代的大学,分为重点本科、本科、大专三个档次来录取。其中重点本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一本,本科相当于二本三本。在大学扩展之前,这三个档次加起来的总录取率,大约也就百分之三十多一点。如果只算本科以上,那录取率就只有百分之十了。
作为重点中学,西安中学大约有一半人能够进入大学。前三分之一的学生,能够竞争一下本科。苏木这中游偏上的水平,大概率能上一个还不错的普通本科或者比较好的大专。至于重点本科,苏木和爸妈心里都清楚,没有考进班级前十名的话,根本就没啥期望。
当高二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选文科还是选理科这个难题,前一秒似乎还很遥远,下一秒就几乎贴在脑门上了。在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苏木第一次感受到了学习上的焦虑。
从实用的角度看,苏木的学习成绩非常地平均,除了英语比较好以外,其他各科成绩都差不多,不管选哪一科总成绩几乎是相同的。从个人喜好的角度看,苏木对数理化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排斥,历史政治需要的死记硬背本事还行,但深入学习的动力是一点都没有。可以说,如果要苏木自己来理性选择,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掷骰子。
苏木爸给苏木的选择建议,那可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个人喜好,一门心思想着让苏木女承父业。四医大,他心里明白苏木没那个本事,苏木自己也清楚;西安医科大学呢,属于可以努努力争取一下的目标;最次的选择就是卫生干部学院,苏木爸觉得以苏木的能力,当个护士长那是绰绰有余。反正,他给的建议全都是医学方面的,意思就是不能当医生,当个护士也行。
而苏木妈的想法,和苏木爸就完全是两个极端。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太忙太累,她给苏木的建议里,一个医学相关的都没有。要是苏木能上重点线,西安交大随便那个专业都行。在普通本科和大专里,西安冶金建筑学院、西北纺织工学院、陕西机械学院、西安公路学院这些学校的任何专业,她都没意见。
从这一大堆理科院校的名字来看,是不是觉得苏木妈想让苏木学理工呢?错!苏木妈选这些学校,完全是从距离上考虑的,这些学校全都是从苏木家出发,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就能到达的地方。像西北大学、陕西财经学院、陕西师范大学这些文科大学,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被苏木妈给“嫌弃”了。
不管怎么说,苏木父母给她的建议,清一色都是选理科。不过,苏木的朋友们可就没有这么整齐划一的意见了。
李涛说:“选理科啊,这样咱们还能多打一年的牌。”
袁丽说:“选文科啊,因为我选文科,以后咱俩还上一个大学吧。”
这下好了,双方各执一词,形成了一比一的平局局面。就在这时,池杉却选择了投弃权票。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挺充分,不能因为自己找人陪上课陪打牌,就去左右朋友的人生选择。好家伙!这话说得,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人生抉择的高度,李涛和袁丽听了,也只能乖乖地举手投降,心里虽然有点小不甘,但也不得不服。
等到上课了,李涛和袁丽不得不退出群聊。而这边,苏木和池杉趁着老师讲课的间隙,偷偷地开起了私聊。苏木歪着脑袋,轻声地问池杉:“以后我是干什么职业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看见的不是都写了吗?”池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此时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着为什么要坚持改革开放,那激情澎湃的样子,仿佛改革开放的政策是他制定的。
“你那些未来碎片,怎么不是对着这个屏幕就是那个屏幕,你是不是修屏幕的啊?”苏木调皮地调侃着,学生们都听过那个笑话,胸前别一支笔是小学生,两支笔是中学生,三支笔是大学生,四支笔是修钢笔的。
“那要是我赶上合适的未来碎片,我打个电话给你。”趁着康老师回头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池杉用政治课本挡住脸,像模像样地拿起铅笔盒放在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
“喂……苏木吗?我替你问一下你,你现在干什么呢?哦,捡破烂啊。”池杉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却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想死啊你!”苏木一听,顿时来了脾气,拿起圆规就顶上了池杉的大腿,那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池杉能感觉到针尖穿透了衣服,碰到了皮肤的阻力,但绝对没有刺破。
“别啊!开玩笑,我真不知道!我就有一次遇到了熟人,还没见面就结束了。”池杉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投降,还学着外国电影里的样子耸肩摊手,真是东施效颦故作幽默。
投降输一半,这可是苏木一贯主张的宽大政策。苏木手里的圆规做了个扎下去的假动作,池杉吓得一哆嗦,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课桌底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亮的声音。这声响,引得全班同学和康老师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像熟透的猴屁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六下午的校园,弥漫着一股忙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大扫除的时间到了。这次轮到苏木池杉所在的这一竖排,所有值日小组参加大扫除。分工很明确,女生们负责相对轻松的擦桌子任务,而男生们则扛起了需要耗费些体力的扫地和拖地活儿,毕竟这两项工作还得把全班的椅子都搬到课桌上,是个体力活。
苏木她们几个女生,在学校里面溜达了一圈,顺便检验了小卖部的食品质量。直到男生们吭哧吭哧地把体力活干完,把椅子都放回了地面,女生们正好回来,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李涛和池杉这俩个子最高的男生也被留了下来,他们拎着水桶,一趟趟地给女生们端来清水,再倒掉脏水,忙得不亦乐乎。
池杉给苏木端来一盆清水时,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去检验一下你适合文科还是理科。”
检验?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浮现出一幅荒诞的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在自己头上转来转去,然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报告,上面写着“理科脑细胞数量明显高于文科细胞,选理科吧”。这怎么可能呢,显然太不科学了。
“你就说去不去吧?需要一个上午,地点在西安交大。”池杉看着苏木满脸狐疑,不禁翻了个白眼。苏木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又学自己!不行,得把这个翻白眼的习惯动作改掉,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亲戚关系。
苏木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虽然她对池杉所谓的“检验”真实性一点都不相信,但一想到西安交大,爸妈给自己画的那个最高目标,她还是颇有些憧憬。等池杉换了一盆水回来,苏木便和他约好了周日上午7点半在自己家门口碰头。从池杉家到西安交大,苏木家差不多就在中点位置,这样也方便。
周日的清晨,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让等在家属院门口的池杉也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苏木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从家属院内部穿过医院,从正门出去就到了兴庆路。骑行了十来分钟,两人在咸宁西路向右转,兴庆公园便出现在眼前。而公园大门的正对面,就是西安交大气派的校门。
从小到大,苏木去过兴庆公园无数次,自然也见过这座大门无数次。但这一次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好像自己不是到此一游的访客,而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的大一新生。
一进入西安交大,情况就变了,变成池杉给苏木带路了,三转两转,苏木就彻底晕头转向了。这大学校园可真大啊,比西安中学大了十倍不止!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食堂、澡堂、医院……各种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校园的空间结构错综复杂,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最让苏木感到兴奋不已的,还是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路边,拎着暖水瓶的学生,脚步匆匆却又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手里拿着包子,胳膊下夹着篮球的学生,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还有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书的学生,专心致志心无旁顾,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自由与活力的气息。校园,建筑,还有学生,加上远处音像店飘来张学友的《吻别》,混着食堂门口烤红薯的焦香,把清冷的清晨酿成了微甜的米酒,苏木感觉自己要醉了。
苏木情不自禁地憧憬起未来的大学生活:离开家庭的庇护,像这些学生一样,自由自在地独立生活,能够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每一天。而不再像过去的十几年那样,被家长和学校那严苛的时间表紧紧束缚,失去了自由的空间。
池杉带着苏木走进了一栋教学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气氛显得格外紧张而专注。他们找了两个挨着的空座位坐下,苏木满心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池杉却先一步解开了这个谜底。
西安中学开办的周末补课,由于另外收取费用,引发了有关部门的争议,所以在校内补习已经被喊停了。这是一个奥数培训班,在停课后的这段时间里,池杉一直在这里上课。
这个奥数培训班的教学方式简单而直接,老师踩着双红色运动鞋登场,粉笔盒哐当砸在讲台上:“发卷!”这气势让苏木想起卖肉夹馍的师傅,都是手起刀落的主儿。
几张没有标题的数学试题很快就拍在苏木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理解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不只是挨打,还是被笛卡尔、高斯、欧拉等一票糟老头子群殴。
紧接着,是一个小时的做题时间,随后是两个小时的讲解。
讲台上老师正用陕西普通话激情讲解:“这个参数就像贾平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你得顺着她心思慢慢捋……”池杉的钢笔跟着老师疯狂记录,苏木的圆珠笔却在草稿纸上画起哆啦A梦。
或许是因为培训班的人数实在太多,又或许是压根没人想到会有人来蹭课。老师走进教室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就开始讲课,而且整个过程中,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来进行登记签到。一个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老师依旧是一句话都没多说,拿起书本就匆匆离开了教室。眨眼间,刚才还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一下子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你总听说过降龙十八掌吧!”池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出了口气,“郭靖背不全招式,但挨过洪七公的揍,再看江南七怪的功夫就像过家家。”
“所以,你带我来找数学界的欧阳锋挨揍?”苏木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另一个女生“噗”地喷出北冰洋汽水。
这一个上午的课,可把苏木累坏了,卷子上的题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一道会做的,老师讲解的内容她最多也就能听懂一半。在讲完订正的时间里,苏木绞尽脑汁,却仍然找不到订正的方法,心里别提多沮丧了。
池杉狠狠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然后重新提出了问题:“你感到有收获吗?”
“没有!完全没有!”苏木也跟着摇头,完全不明白池杉的意思。刚跟着江南七怪练了三天军体拳的郭靖,和欧阳锋打一场比赛,除了脑震荡什么也收获不了。
“其实我也就听懂了一半。”池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无意识地拿起笔在手中转了两圈,又缓缓放下,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相当复杂。
“因为有些内容咱们都没学过,不懂也正常。但是这些题目里面的数学思想并没有什么门槛,听不懂具体的解法,能够听懂这些思想也是对学习很有帮助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池杉一脸真诚地说着,平日里他很少说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可遗憾的是,苏木还是没能完全听懂。她那迷茫的眼神,无疑暴露了内心的困惑,因为苏木清楚地看到,池杉的眼神也变得迷茫起来。
“就像是……”池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心想要找到一个能让苏木理解的例子,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像是……碎片,那些碎片记录,你第一次看,很快就能问出很多我没想过的问题。你很会抠字眼,找到一些我忽略的细节,然后顺着这些细节提出我根本没有想过的问题。这是一种思维方式,而数学思想也差不多,你听不懂这些题不要紧,但是能够体会到如何去分析题目,如何从我们已知的数学知识点出发,用我们已知的公式定律作为工具,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池杉努力地解释着,试图让苏木明白其中的道理。
苏木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这一次,她似乎理解了池杉的意思。
“我们上的数学课,做的那些家庭作业,也有这种思想,但是不如这里来的强烈。我来上了几次课,其实题没做对几道,但是我回到学校,就觉得课本那些题好简单啊。”池杉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就像看多了福尔摩斯凶杀案,再去破一个入室盗窃?”苏木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个比喻可真是太贴切了,直接把池杉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