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1章 失忆症
“你怎么没去接孩子?”杨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袁丽猛地一惊,去看电脑上的时间。不好,已经快6点钟了。袁丽和苏木通完话以后,就到书房的电脑上去看苏木写的故事,把接孩子和做饭的家务事都忘了个干净。而且,袁丽的手机也扔在了客厅里,学校给她打电话肯定也没有听到。
“妈妈,你在看什么?”一只小手从后面扯住了袁丽的袖子,然后一个小脑袋出现在了袁丽的身边,踮着脚拼命地往电脑屏幕上凑。袁丽忘了去接孩子放学,学校老师打袁丽电话也没人接,就打了杨勇的电话,幸好杨勇下午没有课,提前下班接了杨均一回家。
“要不是我今天下午没课,我们至少损失50加币的托管费,没准更多。”杨勇一边给孩子脱外套,一边抱怨。杨均一每个星期有三次课后班,另外两天就要准时放学。如果家长没有来接孩子,学校会把孩子安排在一个读书课后班来托管,这个服务可不便宜。
“对了,晚上吃什么?”杨勇凑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汉字就退缩了,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中文阅读能力已经退化的差不多了。加上近视严重,基本上成了一个中国文盲。
“我忘了做饭,现在就去做,西红柿鸡蛋面。”袁丽从电脑前跳起来,给了杨勇和杨均一每人一个吻,暂时安抚住了两只饥饿的雄性动物。
在蒙特利尔要想凑合一餐,其实比在北京容易得多,家里常备一箱西红柿罐头,只要3秒钟你就拥有了一磅洗净、切碎而且还是去了皮的西红柿。要不是袁丽实在不能接受加拿大家庭常见的鸡蛋液罐头,还能把打鸡蛋的时间也给省下来。
袁丽还见过一个加拿大人写的西红柿鸡蛋面菜谱,还能进一步压缩做饭时间,做完饭甚至连手都不用洗。起锅加油烧热,倒入适量鸡蛋液炒至半熟。把鸡蛋扒拉到一边,加油后再加入西红柿罐头,炒几下后和鸡蛋混合煮开。再开一罐面条罐头,倒入锅中搅拌一下即可。袁丽觉得,这与其说是做饭,不如说是配置饲料。
在袁丽打好蛋液,刚开始炒鸡蛋的时候,杨勇也加入进来帮忙。从冰箱随便挑了两块牛排,也不用解冻,直接涂上烤肉酱然后扔煎锅里面,这种极简的懒人做法,就是杨勇厨艺的上限了。
“你看什么呢?能把孩子都忘了。”杨勇把煎锅放在煤气灶上,锅里很快传来了呲啦啦的声音。这个做法非常简单,后续工作就是看着锅,小火把牛排煎熟,等到差不多快好了再开大火煎出焦糖色。
“苏木写的回忆录”,袁丽一边用筷子推着蛋液在煎锅里均匀凝固,一边应付应付杨勇的抱怨。
“谁?”杨勇也盯着自己的煎锅,其实隔着锅盖什么都看不到,通常杨勇的这种行为,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袁丽已经习惯了杨勇的这种抗议形式,就像外交部一样顾左右而言他:“苏木啊!”
杨勇转过来疑惑地看着袁丽:“苏木是谁?很出名吗?我很少看流行小说了。”
袁丽没好气地笑了笑,把西红柿丁倒入锅里,一边搅拌一边回答:“苏木是我高中同学。”
“你高中同学?现在是著名作家?”杨勇的疑惑真不像是演的,似乎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好吧”,袁丽决定不和杨勇计较这件事。西红柿已经炒出了沙,袁丽加上水开大火,开始准备调味品。苏木是自己的同学,不是杨勇的,他忘记了实属正常。
“不是……她不是作家,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发给我看看,写的都是我们高中那会的事情。”
杨勇打开锅盖,呲啦啦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袁丽的声音。杨勇给牛排翻了个面,盖上锅盖继续追问:“你们关系很好?”
“算是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她去北京上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我去巴黎读书那几年,她正好也外派巴黎。所以,在巴黎那几年周末基本上我都是跟她一起过的,在她宿舍做饭吃,一起喝着红酒看电影。”袁丽把调好味的西红柿鸡蛋汤锅端上桌,换上另一口锅开始煮面,顺带简单地说了一遍和苏木的关系,丝毫没有注意到杨勇的脸色开始发绿。
“哦,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杨勇斜着看了袁丽一眼,眼神里带着二斤陈醋。
“女同学!苏木是女的,大美女来着。”袁丽终于领会到了杨勇几个带着醋意的问题,笑了起来,拿着挂面包的手一抖,半包面条差点滑进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是好朋友,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杨勇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帮着拦截滑脱的面条。而在他的灶台上,牛排煎锅里面的刺啦声越来越响,提醒着厨师该翻面了。
两人一番手忙脚乱,终于合力把面条和牛排都重新下锅,开始站在炉前继续聊天。
“我没跟你说过苏木?”袁丽吃惊地看着杨勇,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煮面条的锅里开始翻滚着变成白色泡沫。
“没有,一次都没有。”杨勇拿夹子戳了戳牛排,盖上了锅盖,顺手关掉了煤气灶。
“不可能吧?”袁丽在面汤溢出来前的最后一刻,用筷子搅动了两下,及时化解了危机。
“真的!”杨勇放下了牛排夹子,打开抽屉翻找厨房剪刀,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可能啊!”袁丽一边在煮面锅里加水,一边自言自语。
难道自己真的一次都没有在杨勇面前谈起苏木?袁丽和杨勇一向是无话不说,谈恋爱的时候,两人都恨不得把彼此过去每一分钟的生活分享给对方。
哪怕是现在,杨均一都上小学了,每天睡前袁丽和杨勇依然会聊聊天。杨勇给袁丽讲学校奇闻轶事和办公室斗争,而袁丽也会聊超市价格变化和国内八卦新闻。
袁丽算了算时间,自己结婚的时候苏木可能还在巴黎,搬家到加拿大以后,她可能才回国,正好错开了。但是,袁丽怎么会在和杨勇分享生命历程的过程中,完全忽略了苏木呢?按理说,高中三年,以及在巴黎一起两年,苏木在袁丽时间里的比重不算小了。在很多故事里面,这么重要的朋友,是想躲都躲不过去的。
吃完饭,在袁丽的自由时间里,她一头扎进了储藏室。从北京到多伦多,再到蒙特利尔,袁丽有几个纸箱几乎没有拆过,只是跟着她流浪。袁丽有一种直觉,那些模糊的记忆,以及藏起来的苏木,都一定沉睡在这些箱子里。
第一个纸箱打开,是父母来多伦多带孩子时用过的衣服被褥。第二个纸箱里面是各种文件,比如大学成绩单这样的鸡肋,留着几年都不一定有什么用,丢了没准哪天又需要。第三个纸箱里,终于找到了袁丽想要的东西,用塑料袋封了几层的相册和厚厚一沓书信。
坐在饭桌前,袁丽先打开了相册,直接翻到最后,最后一张是袁丽和杨勇在野三坡的合影,拍照的人袁丽记得是杨勇的朋友,外号大头。袁丽记得,那段时间是数码相机的起点,大家还保留着把相片打印出来看的习惯。从这里往后,所有的照片都只有电子版了。
“翻照片呢?这张是什么时候来着?”杨勇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2010年?还是2011年?”袁丽仔细端详了一番画面,两人衣着朴素,背后是一片毫无特点的绿色,说是上周在蒙特利尔郊外拍的也说得过去。
“东哥这个照相技术啊!就不该让他照,你看这地面留这么大。”杨勇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在照片上指指点点,恨不得用两个指头放大画面。
“我怎么记得是大头照的?”袁丽提出了反对意见,拿出野三坡之行是她组织的,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叫做东哥的朋友根本就没有去。
“就是东哥,大头就没去,你记错了。”杨勇抛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然后拖鞋声音响起,一路踢踏着去了厨房。
袁丽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老年痴呆”,继续从后向前翻照片。翻过了北京和杨勇恋爱时代,翻过了在广州的独行侠日子。再往前翻了几张,终于到了和苏木一起混在巴黎的两年。
照片是袁丽在卢浮宫广场上的单人照,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巨型的屏幕。这是2006年,袁丽和苏木在卢浮宫广场上等着看世界杯足球赛的转播,拍照的人是苏木。类似照片还有好几张,但都是苏木给袁丽拍的,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两人的合影。
那时候手机还没有照相功能,苏木有个SONY的数码相机,所以每次都是她给袁丽拍照,然后袁丽给苏木拍照。电子版的照片在几次电脑事故中已经全军覆没,这几张照片可能是苏木为了送给袁丽,专门打印出来,反倒是保存到了今天。
袁丽不甘心地再向前翻了翻,终于在一张凡尔赛宫前的合影里面找到了苏木。苏木戴着个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笑嘻嘻地搂着袁丽的脖子。袁丽那时候为了省钱,理了个比男生还短的短发,于是这个组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苏木抱着男朋友撒娇。
袁丽仔细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似乎两人一起去过多次凡尔赛宫,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谁拍的,还有谁一起去,袁丽怎么也想不起来细节。
再找到苏木的照片,就要到高中时代了。苏木站在花丛里的一张单人照,她扎了个马尾,白衬衣蓝色碎花裙子笑颜如花。只是照片有点久了,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
九十年代初的摄影风格,人物和景色都要,结果就是人像比例太小,只能隐约分辨得出面孔,脸上的两个酒窝已经只能靠袁丽脑补了。
袁丽想不起来,苏木的单人照怎么会在自己这里。她看了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1993年文理分班后的那个暑假,估计是苏木送给她留念的吧。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想到这里,袁丽脑海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池杉有没有这张照片?
又翻了两页,在一群女生的合影里面,袁丽又找到了苏木。右下角的时间显示,那是1993年初,女生们约着去西安植物园,在一簇光秃秃的植物前拍摄的。每个人都穿得很厚,像是一群企鹅的合影。
摄影师的水平有点差劲,留下了大片的天空和地面,导致一群人只占了很小的面积。在人群的边缘,苏木围着一条大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和眼睛。因为人被拍得有点小,要不是挽着苏木胳膊的人就是袁丽自己,袁丽真的很难辨认出这只企鹅是苏木。
“这就是苏木!”杨勇正好从书房里面出来倒水,袁丽把两人在凡尔赛的合影抽出来递给他。
“好家伙!”杨勇夸张的称赞,说明了后面的话肯定藏着深深的恶意。“你那时候够帅的啊!”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袁丽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杨勇嬉皮笑脸地又看了一眼照片:“能看出来是个女的,和你挺般配的。就没有露脸的吗?”
袁丽把苏木的单人照递给杨勇,这次收获了一声真正的赞叹:“确实是青春美少女,就是这个照片质量惨了点。还有更清楚的吗?最好是大尺寸半身像。”
“没有!”,袁丽立刻回敬了一个杀气值满满的眼神,暗示他继续追问今晚自己睡沙发。杨勇又是一阵子嘻嘻哈哈,然后回书房去给杨均一上中文课了。
袁丽把几张和苏木有关的照片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在饭桌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用手机依次翻拍。袁丽很擅长这个,父母的老照片已经都被她翻拍成了电子版,裁剪一下几乎和扫描出来的一样规整。
收拾好相册,袁丽拿起那一叠信,随手翻看了最上面的几封,都是大学时期袁丽收到的信。
袁丽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无趣。西安外国语大学那时候还叫西安外国语学院,学校距离袁丽家只有十来公里,比到西安中学还近。因此,大学四年袁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偶尔在学校住一两天,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骑自行车上下学。
这样脱离群众的大学生活,自然让袁丽在大学中没有交到几个朋友,因此给中学同学写信,就成了袁丽重要的社交活动。苏木,作为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自然是书信往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袁丽把一叠信都翻了遍,也没有看到苏木的来信。看来这些信件,可能被遗留在了西安的父母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