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看性别大战
胖猫的事和武汉大学图书馆的事,吵得沸沸扬扬,已经是旧闻了。看起来是两个事儿,细看却是一个病根:许多人讨论问题,习惯性地把活生生的人,往“男性”或“女性”的抽象框子里一塞,就算完成了分析。至于这个人到底靠什么过日子、处在什么样的境况里、肩上扛着多重的压力,反倒没人关心了。这样的争论,好比只争论树叶的颜色,却不去看树根扎在什么土里;吵得再凶,也于树的生命无益。
“胖猫”的悲剧,许多人只看到一个“被女人骗钱的男人”。这话当然不能算错,但远远不够。我们更应当看到,他是一个在游戏里替人代练的年轻人,他的收入是一单一单结的,他的工作是随着平台和客户的需求飘忽不定的。这是一种没有多少保障的营生,是零打碎敲的营生。这样的生存状态,自然会塑造一个人的心思和行为。他把大笔劳动所得转给别人,这里面固然有情义的成分,但恐怕也包含着一种在不安定的生活中,试图用最实在的东西——钱——来稳住感情、寻求寄托的仓皇。他的社会存在是脆弱的,这种脆弱,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了他的社会意识里,影响了他处理感情和金钱的方式。只骂一句“恋爱脑”,或者只归结为“女性剥削”,是把深井般的社会根源,简化成了地表的涟漪。
图书馆里的争执,舆论更是炒成了一锅“性别对立”的烂粥。抛开那些情绪化的猜测,我们客观地看:一方是初入大学、对规则尚且懵懂的大一男生,另一方是阅历更深、熟知校园生态的研究生。他们的社会位置是不同的。男同学怕事,怕影响前途,这种反应,体现了一个处于体系末端、生怕失去上升机会的年轻人的真实焦虑。女同学则熟练地运用录音、网络舆论等手段,其话语和策略,明显带有当下某种极端性别叙事论战的痕迹。这里的关键,不是去裁定谁的心术更坏,而是要看清:这场冲突,是两个被不同生存压力和不同意识形态工具所武装的个体,在特定环境下的碰撞。舆论场迅速将其点燃,变成一场“男女大战”,恰恰是因为这个标签最简便,最能撩动情绪,也最利于流量的收割。大家在狂欢中宣泄的,或许仍是各自在生活中积压的、无从排解的闷气。
这两件事暴露出一种危险的倾向:我们越来越习惯于用一种“去阶级化”的视角看待矛盾。一遇到事,特别是涉及男女的事,立刻抛开具体的职业、地位、经济状况、权力关系,一头扎进抽象的性别对立之中。这种叙事,听起来很激烈,很能动员人,但它就像没有根系的浮萍,是漂在水面上的。它用“男女”的宏大话题,巧妙掩盖了“胖猫”所代表的零工经济的残酷性,也掩盖了“图书馆”学生所承受的普遍性的学业与前途焦虑。它把本该对准社会经济结构的探照灯,扭向了人群之间的相互指责。
阶级的叙事,并非要取消性别的视角。恰恰相反,它是要给性别问题提供一个坚实的、无法逃避的现实地基。它告诉我们,任何思想观念,包括我们对性别的看法和争执,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离不开我们脚下具体的生存土壤——你是靠着什么吃饭的?你在社会里处在什么位置?你每天最大的压力来自哪里?一个胖猫的绝望,和一个图书馆学生的紧绷,在根源上,或许共享着同一种时代性的沉重。把他们简单地推向“男性受害者”和“女性迫害者”的对立两端,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让我们看不清彼此真实的处境,忘记了谁才是我们共同的课题。
历史的维度更能为我们提供洞察。回顾上世纪四十年代末,蒋介石政权为维系统治、填充战争消耗,推行金圆券改革,实为对全社会财富的残酷掠夺。彼时,政权首要考量的是如何维护自身存续及其所代表的官僚资产阶级的利益,难道会考虑要优先剥削男性农民还是女性农民?在阶级利益的逻辑面前,性别往往被工具化或暂时悬置,系统性压迫首先沿着阶级的断层展开。这并非否定性别压迫的存在,而是指出,若将性别矛盾彻底抽离其阶级与经济语境,便难以把握问题全貌,也可能使反抗迷失真正的标靶。
争论的目的,不应是赢得一场口舌之快,而是为了辨明问题,并探求改变的可能。当我们再议“胖猫”,若关怀能从其身为“男性”,延伸至其身为“毫无保障的年轻劳动者”,讨论便会自然转向平台责任、零工权益保障等结构性议题。当我们围观“图书馆事件”,若思考能从“她是否诬告”或“他是否活该”,延伸至“内卷教育下的青年普遍焦虑”与“网络舆论在当代如何被武器化”,目光便会投向更完善的纠纷调解机制与心理健康支持体系。这并非转移矛盾,而是厘清矛盾的主次与本末。
说到底,抽象的“性别战争”无法纾解任何具体个体的困苦。它更像一剂迷魂汤,让焦虑的众人在相互攻讦中耗尽心力,却放任那些制造普遍性焦虑的根源逍遥于批判之外。社会情绪与社会意识并非虚妄,它们深深植根于真实的社会存在之中。唯有将视线从扁平的标签上移开,落回具体的人,落回他们真实的生活与负重,我们的讨论才能接续地气、积蓄力量,才能辨识真正的同盟,看清共同的前路。这条路,不在网络喧嚣的口水战中,而在对我们所处社会现实的清醒认知之中,在将性别议题重新锚定于历史与社会经济结构的具体分析之中。唯有如此,我们方能在理解压迫的多重性与交织性时,不忘其根本所系,也不失变革所需的广阔视野与深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