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8章 蓝月潮
“后来呢?”苏木、袁丽和李涛异口同声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期待。据说这是讲故事的人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因为它意味着听众根本没听懂。
池杉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深深地为这几笼包子,以及自己的交友不慎感到心痛。用“对牛弹琴”来形容,都有点不够形象了,应该说是“一片赤胆忠心,结果喂了狗”。
池杉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内核其实并不新鲜,本质仍是历史课本里的东西方文明碰撞。只不过,在这出戏里,横亘于东西方之间的浩瀚海洋,被他拉到到了行星之间的距离。
在故事中,“欧洲”被替换成了一颗名为“蓝月”的流浪行星,每六十年才会与地球擦肩而过。在最近的那个交汇点上,两颗星球的海洋会在引力作用下短暂连通,形成一条转瞬即逝的“星间航道”。于是,好奇的探险家、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乃至一无所有的科场失意人……总有那么些身影,踏上这条通往另一颗星辰的单程旅途。
成百次的擦肩而过,数千年时间的文化数学,蓝月上茹毛饮血的原始文明逐渐被重塑。铁犁、耧车和扇车让那片陌生土地的谷仓渐渐丰盈,司南和瓷器启发了蓝月的工商星火。一种全新的蓝月文明,就这样在引力潮汐的间隙里,默默长出了自己的骨骼。
地球上最强大帝国的皇帝,从秘而不宣的史书中发掘了真相,翻开蓝月学术的巅峰之作《天体运行论》与《三角精要》时,尽管文字如天书,符号诡谲难辨,但帝国最顶尖的那些头脑,却骤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嗅到了技术爆炸的危险气息。闭关锁国,于是成了唯一顺理成章的应对。皇帝与朝臣试图用一道高墙,切断两个星球的交流,锁住摇摇欲坠的领先。
故事的最后,一位钦天监的老臣偷偷藏起了那两本被视为禁忌的“屠龙之书”。他在更深夜静时摊开《九章算术》与《四元玉鉴》,企图以先人留下的算学密钥,默默破译来自另一颗星辰的数学密语。
苏木觉得这个故事不算太难理解,只是信息量太大,让她大脑有些过载了。嘉靖和严嵩,这两个历史课本上出现过的名字,无疑象征着封建统治者。《天体运行论》和《九章算术》,显然是东西方数学成就。宣德海禁和嘉靖海禁,从字面意思推测就是闭关锁国。蓝月使张骞这个熟悉的名字,似乎暗指了什么?但钦天监戈永龄又代表了什么?历史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吗?
密集的信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苏木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仿佛每一个词都有隐喻,每一个名字都另有所指。它们交织在一起,在苏木脑海中嗡嗡作响,一时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去归纳。像走进一个陌生的家属院,每栋火柴盒般的赫鲁晓夫楼,都让她似曾相识,但整体的结构却令人恍惚。
不过,对这个故事的评价倒不难给:标新立异,带着一种不着调的精彩。
就在这时,李涛突然一拍桌子,像是恍然大悟一样,大声说道:“我知道了!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你这故事说的是:在任何时候,都应该坚持改革开放!对吧?”
李涛的话音刚落,苏木和袁丽立刻捂住了嘴,差点没笑出声来。对于还没接触社会的学生来说,政治课就是死记硬背各种车轱辘话,考试时拼命往上堆砌背诵的内容。结果就是,“坚持改革开放”这句话背得太熟,以至于不说前面的“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池杉看着李涛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突然高声喊道:“服务员,再来一笼羊肉包子!”然后转头向苏木和袁丽解释道:“这笼包子我特意请李涛一个人,因为他说得不错,虽然形容的不太贴切,但也算方向正确了。我这个故事就是要说:文明要想发展,就要坚持开放的心态。”
看到苏木和袁丽脸上都挂着嫌弃的表情,李涛像是没听见说话一样,把桌面上最后一个包子送进嘴里。池杉知道这句话讲得过于“大道理”,让大家想起了最不受同学待见的政治课。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来解释:“前一阵子,咱们不是学了极坐标吗?你们注意到课本上的注释,这个理论是什么时候发明的吗?”
苏木、袁丽和李涛三个人一起摇了摇头。
“1635年,咱们的明末崇祯年间,不信你们回家翻翻数学课本。这个理论在那时候应该没什么用。非要说的话,也就是用极坐标来描述开普勒第二定律,比用直角坐标系要简洁清晰。”
开普勒第二定律,也称面积定律,指的是太阳系中太阳和运动中的行星的连线,在相等的时间内扫过相等的面积。虽然物理课上把这个定律内容作为结论来讲,并没有论证过程。但作为重点中学的高中生,大家稍微动脑筋一想,也能明白极坐标用在这里确实比较方便。然后三人互相看了看,也点了点头。
池杉看到三人的反应,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看到课本上的年份就有个想法,如果中国古代和西方是两个挨得很近的星球,比如地球和月球,无法进行交流。我们能独立发展出现代科技吗?”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三个人的预期,三人又是一阵你看我我看你,苏木第一个摇了摇头,然后其他两人也跟着摇了摇头。这个答案显然是池杉预期的,他有些得意地说道:“我也觉得有点悬。咱们的古代数学和物理,走的路子实在太不一样了。那么,到我们这个年代,中国的科技水平会相当于哪个朝代?”
这个问题把其他三人都问住了,物理和数学课本上的公式定律,几乎全都是西方科学家的名字。别说是把牛顿、高斯、麦克斯韦、拉瓦锡的路重新走一遍?就是扔掉教科书,用自己的话把这些理论写出来,大家都没什么信心。
这时,又是李涛提出了疑问:“我们古代也是有先进技术的,比如……”但是话说到一半,他找不到词了。
池杉像是说相声的救场一样,立刻就接了上去:“比如,秦始皇兵马俑的铜车马,这个大家肯定都见过吧。那上面有一组齿轮,据说是全世界最早的金属齿轮,起码是最早的之一吧。”
三个人一起点了点头,西安的中小学春游,兵马俑就是其中必选的一个景点,小学加初中一共九年,去过两三次非常正常。
“但古代那种齿轮,绝对无法用于蒸汽机这种级别的动力,百分百要崩齿,顶多也就是用在水磨这种地方。因为,齿轮的牙想要受力均匀,就必须用渐开线齿轮,就是咱们高中数学课本上的渐开线。所以,没有数学,就没有齿轮,就用不了蒸汽机……”
这个反驳有理有据,李涛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反击的点,不由地看向袁丽和苏木。但迎接他的是两个女生无辜的眼神,渐开线和齿轮有什么关系,又和蒸汽机有什么关系,两个女生是从来都没想过。
池杉看大家不出声,以为是话题太沉重了,又开始往回找补:“当然,真要是分开两颗星球的话,欧洲什么时候文艺复兴?能不能文艺复兴?也真是个问题。”
这个话立刻引起了三人一阵点头,这个观点是最近姚老师讲的:古希腊的哲学思想,在中世纪的欧洲已经处于失传状态。但东征的十字军,却从阿拉伯世界带了回来,直接促成了文艺复兴。因为这不是教科书上的内容,所以这几个藐视权威的中二学生,反倒是记得特别牢。把池杉和姚老师的观点放在一起看,东西方世界,还真是缺了谁都不好使。
“每个文明都会自发地找到一些路,走对了可以创造巨大的优势。但每个文明也一定有错过的道路和走错的道路,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发现,别人已经领先了。”
正在这时,服务员把一笼汤包放在了四人中间,盖子掀开,一团蒸汽冒了出来,一时间把餐桌对面的人全都遮挡住了,连池杉最后一句话也被蒸汽给吞没了。直到一两秒钟后,随着蒸汽的减弱,池杉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因此,必须交流!文明才知道别的文明在往何处去,才知道还有哪些道路可以走!至于道路的对错,反而不重要,因为时间会筛选出正确的那一个。”
苏木坐在池杉的对面,看着蒸汽吹向他,遮住了他的脸,让他消失在白雾中,宛如大变活人。然后,池杉的身影又逐渐浮现,神情稳重,双目炯炯有神,也像在陕图时那样神采飞扬。
池杉说是请李涛一个人吃的包子,实际上自己也没少吃,只有两个女生完全没有动筷子,坐在一起聊天。袁丽小声的对苏木说:“等会陪我去验个光,我觉得可能不戴眼镜不行了。”
“好啊!”苏木的视力很好,至今还维持在1.5,因此对配眼镜的流程完全不熟,“去哪?眼镜店吗?”
“西北眼镜行吧?”袁丽也没有相关经验,只知道东大街上有这么一家老字号。
这时,李涛口齿不清的插话:“我是在医院验的光……”他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一张嘴包子差点掉到衣服上。
池杉放下筷子,把最后一个包子留给了李涛:“我也是在医院验的,还要用一点麻醉药散瞳。”这个解释足够有说服力,不管是阿托品还是托吡卡胺,都不大可能让商店来管理。
虽然苏木极力邀请,但袁丽还是拒绝了去苏木爸妈医院去验光。为了一件小事,穿过半个西安市区,怎么看都是很不合算的小事。关键是,验光后还得再穿过半个城区去眼镜店。于是,在去西北眼镜行的路上,两人看到一家职工医院就走了进去。
“眼科挂号在三楼!”挂号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没有接袁丽递进去钱,语气里除了标配的冷漠生硬,还有些说不清的酸溜溜。
这是个很小的医院,建筑面积也不大,好几个冷门科室挤在一个角落,却很奢侈地给了眼科整整一层楼。
挂号,点药,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着药物让眼睛的睫状肌麻痹、瞳孔散大,从而获取眼睛真实屈光状态。给袁丽点药的女医生,服务态度好的让苏木有些不适应,不但语气温和讲解细致,更是不厌其烦地给两人科普了验光的医学常识。
七十年代的百货商店里,曾经堂而皇之地挂着“不得打骂客户”的标语。到了八十年代,标语是不见了,百货商店服务员的服务态度,终于进化到了“不得随意打骂客户”。动手打架几乎看不到了,但是叉腰对骂的场面一点也不稀奇。
而医院里,大多数医生依然维持着百货行业的服务态度。只不过病人求着医生,谁也不敢和医生起口角,而且身体状态不佳,真动手也打不过。医生对病人的态度,大多也是冷冰冰,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碰上偶尔有病人和护士动手,不乏王强他爸那种挺身而出,给病人物理麻醉的事情。
冷不丁,碰上一个服务态度比康复路服装店老板还好的医生,苏木真想带自己爸妈来好好学习一下,至少在家里提升一下服务态度。
一个小时的麻醉等待结束,袁丽被护士叫去操作间检查。测屈光,测瞳距,又戴着巨大的试镜架走来走去。那个笨拙的模样,让苏木想起了刚刚在同学间流传的漫画《阿拉蕾》。
“你这个近视是假性的,很有希望恢复。”女医生在验光单上盖了个章,但并没有把单子还给袁丽,反倒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袁丽。
假性近视这个词,袁丽和苏木都是听说过的。一方面是来自学校和家长时不时地恐吓:“再不注意用眼卫生,假性近视就该变成真近视了。”另一方面,电视里也曾反反复复播放过“刘东理疗镜”的广告,声称专治此症。实际上,那东西不过是副黑色塑料镜片上钻了几个小孔,怎么看都像拙劣的骗局。
“假性近视吃药没用!”女医生看袁丽不说话,也不解释就拿出另一张处方单,画了几道谁也不认识的符,就不容置疑的塞在了袁丽手里,“我给你开个扎个针灸治疗,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治疗。两天一次,一个疗程五次。”
袁丽接过了处方单,虽然看不懂处方单上写了什么,但知道下面按流程应该是缴费和扎针,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苏木。
“不是扎眼睛!别害怕!”女医生笑了笑,和蔼地拍了拍袁丽胳膊,指了指诊室对面的治疗室:“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的,我们的眼科针灸,可是全国有名的。”
顺着女医生手指的方向,苏木看到治疗室里果然是人头攒动,二三十人静静坐着,每个人头上都插着长长短短的银针,远远看去像是一群火星叔叔马丁。苏木爸妈医院也是有中医科的,苏木小时候也没少去看针灸治疗,甚至跟着邻居阿姨,在针灸铜人上扎过几个穴位。不过,这么大的治疗室,这么多人一起扎针,还是在这么一个不出名的职工医院,最关键的还是在眼科这么一个非传统中医势力范围,苏木确实是万万没想到。
“要扎五次?”袁丽的声音带着颤音从背后传来,苏木回过头,看到她捏着处方单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女医生态度更加温柔,揽着袁丽的肩膀,把她带去了治疗室门口,又足足聊了四五分钟,这才向走廊喊了“下一个”,把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迎进了诊室。
苏木跟上站在治疗室门口发呆的袁丽,大大咧咧地从她手里接过处方单。处方单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说是阿拉伯语苏木也相信,估计是某种加强疗效的咒语。
苏木把处方单还给袁丽,轻轻的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听医生的!”她对女医生的印象很好,信任感达到了顶峰。
眼科挂号缴费都在三楼的一个独立窗口,省得像其他医院一样上下楼跑冤枉路。袁丽没应声,拖拉着脚步踱到挂号窗口,步伐沉重,就像英雄走向刑场那么大义凛然。苏木从背后看着袁丽的背影,脑海里闪过好几个黑白老电影的镜头。
《英雄儿女》里王成对着步话机嘶喊“向我开炮!”。
《上甘岭》中伤员推开水壶,气若游丝却目光如铁:“我不行了,把水留给能战斗的同志”。
《地道战》里村长朝伪军嚷嚷:“有本事朝这儿扎!”
正在苏木胡思乱想的时候,袁丽就已经回来了。
“你猜多少钱?”袁丽的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五十八块!”
“多少?”苏木愣住了。在肌肉注射只收两毛钱的年头,几十块的医药费通常意味着病历上印着某个触目惊心的诊断。
“五十八!”袁丽又重复一遍,每个字都透着肉疼,“顶我妈大半个月工资了。”其实由于厂里开工不足,袁丽母亲早已是“上三休四”,工资早打了折。
苏木自然不会知道袁丽家的经济危机,却凭着对医院的了解,立刻嗅出了异样:“医院收费要过物价局审核,多开药、多开治疗次数有可能,但也不至于这么离谱。一次针灸,最多一两块钱顶天了。”
袁丽长长地除了口气,没接苏木的话茬:“走吧,反正我也没钱,正好不用扎了。”说着便拉苏木往楼梯口去。
袁丽只是庆幸逃过了被扎针的劫难,苏木心里那点较真的劲儿却上来了。两人下了楼,经过挂号收费处,苏木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你们眼科针灸收费怎么这么贵?你们这个定价经过物价局了没有?”
这个挑衅意味满满的的问题,但女收费员很显然对此类问题早就免疫了。她给了苏木一个白眼,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科是承包科室,别说物价局管不着,院长都管不着。”
医院的科室承包,作为医院子弟的苏木,是多少听父母说过几句的。有家县里的卫生所,承包出去以后成了所谓“肝病”专科医院,效益好的上了报纸,被架空的院长也成了改革典型。报纸上写的福利待遇,连在省城大医院工作的苏木爸妈都听着咋舌。
当然,羡慕归羡慕,苏木妈并不相信报纸上对所谓专家和疗效的吹捧。反倒是从专业角度分析,那些来历不明的所谓“肝病1号”“肝病2号”特效药,多半是大剂量添加了止痛药和激素。苏木母亲最后总不忘骂一句:“赚钱不要命。”
从前只当八卦听的事,忽然砸进自己的生活里。苏木站在嘈杂的医院大厅,感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无声地裂开。改革带来的旧秩序坍塌,并非遥远的新闻,它早已渗透到眼皮底下,只是自己从未低头细看。而最令人不安的或许在于:当混乱穿上白大褂、戴上听诊器,苏木甚至不确定,该不该称之为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