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5章 变态的快乐
在夜色里,山涧的水流越来越小,逐渐干枯露出遍布石头的河床,公路边的草丛,也变成了黑色缎带。草丛中的萤火虫不时飞舞,若疏若密,没有丝毫光亮的黑色,隐约勾画出一个公路涵洞的轮廓。太阳突然跳出在半空,黑夜眨眼之间变成正午,时间回到了1994年夏天。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发了下来,苏木看都没看就一把揉成了纸团扔进垃圾桶里。但不幸的是,就在那一瞬间,苏木的目光还是不自觉的瞟了一眼,排名99。这代表着,苏木的成绩从稳上重点本科,掉到了专科都不一定能上的程度。
第三次模拟考试安排在了6月底,在此之前的两个星期里,苏木的生活恢复到了一个普通高三学生应有的常态。池杉忠实的执行了“别告诉我未来”的指示,他再也没有和苏木提过碎片的任何事情,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也被他收回了。
学习几乎成为苏木生活的唯一内容,在吃饭、睡觉、考试、改错的第二次题海大战间隙,每天中午的聚会成了所有人最好的娱乐调剂。看了半个学期的英文报纸之后,每个人的英语阅读能力都肉眼可见的增长,一些正儿八经的时政新闻,就连英语成绩最差的李涛都可以流利的翻译。
“1993年5月26日,马赛队以1:0战胜意大利的AC米兰队,为法国夺得了历史上第一个欧洲冠军杯。但不久有球员举报,马赛队在欧洲冠军杯赛前,贿赂了他们在联赛中的对手瓦朗西安队。警方随后在瓦朗西安队球员罗伯特家里查获了25万法郎的赃款,罗伯特也只好坦白了受贿过程和其同伙。马赛队随即被剥夺参加欧洲超级杯、丰田杯和下个赛季欧洲冠军杯的资格。1994年4月,法国足协宣布,马赛队确有贿赂行为,被剥夺联赛冠军称号,下个赛季被降入乙级队……后面都是对一些人的处罚,名字太多我就不念了。”
听完李涛的翻译,池杉愤愤不平的补充,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就是这场比赛,把我喜欢的范巴斯滕给铲伤了,到现在都没恢复。”
“我给你们出个题,看谁能做出来?”袁丽拿出一本语文辅导书,翻开到一页,指着一道简答题。中午的聚会除了读报纸,互相出题考试也是固定节目之一。文科理科都要考语文数学,所以出题的范围也只是在这两科里面,公认答题最差的第二天要买点瓜子锅巴之类的零食来。于是,题目越出越不正经,从附录注脚等小字注解里面找题目很快就不管用了,用三十六计的方式出题成了主流操作。
“文言文翻译《明史陈登云传》:岁大饥,人相食。副使崔应麟见民啖泽中雁矢,囊示登云,登云即进之于朝。”
“这个不难吧”,苏木抢先回答,“那年发生大饥荒,人相互吞食。副使崔应麟看见百姓吃湖中的雁矢,便包来给陈登云看,陈登云便送到朝廷。”
“差不多,但是要扣分,雁矢没有翻译。”袁丽得意洋洋的转了转手里的笔,在“雁矢”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池杉把头凑过去看题目,差点扎到苏木怀里,惊得苏木连忙把椅子向后移动。
池杉对自己的失礼浑然不觉,把辅导书拿到了自己面前,认真的看了几秒钟后说:“雁矢,应该是用弓箭射大雁,放在这里应该是带着羽箭的大雁尸体。”
三个人的目光转向袁丽,她脸上依然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手里转的笔也没有停下。从出题者的阴险用心角度出发,这么翻译确实不妥。打野味这种事似乎没有上报朝廷的必要,难道是触犯了大明动物保护法?
“卧槽,不会是吃屎吧?”李涛突然反应了过来,排除了一切可能以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就算再离谱,也是正确的。
“就是吃屎!”袁丽哈哈大笑,然后指了指苏木和池杉,“你们两个都吃屎!”
说是语文和数学的相互考试,后面慢慢的变成了语文专科,最后连作文都出来了。鉴于大家都比较懒惰,真的要写500字作文估计要当场翻脸,因此作文的考试方式是,写10句话就行。到了真的考场上,也就无非是把每一句扩展到50个字,就能凑出一篇充数的作文。
在这个简化版的作文竞赛中,池杉那些奇奇怪怪的阅读,以及不走寻常路的脑回路,经常让他语出惊人。有一次,苏木从《作文通讯》上找了一个题目《时间和我》。面对这个抽象的题目,还在大家抓耳挠腮的时候,池杉已经写完了他的10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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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击沙滩的海浪,是一点二八秒前月球起源的引力。
遮蔽天幕的极光,来自八分钟以前太阳黑子爆发的碎片。
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是半个月前从南太平洋蒸发的水分子。
深邃的峡谷,是两百万年前地壳运动的余波。
点燃一块煤炭,释放出一亿年前中生代的阳光。
呼吸一口空气,里面也许有几颗来自寒武纪的植物释放的氧分子。
火山喷涌的熔岩,涌动着四十五亿年前星云坍缩封存的引力势能。
项链中的黄金,是一百六十五亿年前超新星爆炸的余烬。
收音机随手一拧,听到的可能是宇宙诞生之初的背景辐射。
我写下这些时间,是十八年生命在五分钟内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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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三人对作文本身一致称赞,说这个作文写的有深度有水平,但对于池杉,三个人一起给予了一个不太友善地评价:“简直比骚人还骚!”
有一天轮到池杉出题,他出了一个简单到很难下手的题目《试试看》。李涛看着这么空洞的题目,直接放弃了抵抗,以一包锅巴的代价换来了交白卷。而苏木和袁丽用尽了老虎凳、辣椒水和美人计,居然都没有换来改一下题目。最后三个人一致决定,请池杉吃娃娃头雪糕,换取他自己写一篇完整的的作文,供大家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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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一场无尽的游戏,我们每个人都是玩家。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关卡。有些关卡很长,有些关卡很短。有些关卡用时间来衡量,比如幼儿园,到时间了就必须结束,自动升级。有些关卡需要打败BOSS,打不过就得重来,直到打过为止。
比如现在就在这么一关,名叫高中,BOSS叫做高考。
怎么打败高考?就需要在各种小怪身上拿到经验值,数学课打“三角函数忍者”,物理课破“牛顿三定律木桶阵”,最变态的是语文课,满屏“现代文阅读跟踪导弹”加上“作文核弹”,让多少英雄好汉倒在这招下变成“跑题幽魂”。
游戏里有个专门辅导玩家升级的角色叫做老师,整天塞给你各种武学秘籍:“开局先放两个电荷守恒!”“用焦耳定律破他下盘!”“适当放个欧姆定律接保命!”“时刻记得格林定律”……老师什么秘籍都有,就是没有“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这样的无敌。所以,我们只能早上《降龙十八掌》配《九阴真经》,下午《乾坤大挪移》加《六脉神剑》,晚上回家自己《蛤蟆功》。
有些老哥扛不住了,喊出经典台词:“老子不是学习的料,换个游戏试试看。”结果发现其他副本的BOSS更变态。当兵进了《赤色要塞》,开局就是“五公里越野兽”。进工厂去《马里奥兄弟》,铺天盖地的“乌龟怪”让你发现,手速完全不够用。就连开出租这种,其实都是个《冒险岛》,不定时出现隐藏BOSS“交警”。
你以为干翻你那个游戏里的BOSS就能登顶?后面关卡还多着呢,BOSS也多着呢。连处对象都得反复的刷“丈母娘好感度”,而且这个BOSS有时候还会开无敌。不过听说打败了高考BOSS,这个关卡反而好过一点。
最终,大部分换了游戏的老哥,最终都会一声长叹:“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年好好练《葵花宝典》呢!”所以说,千万别说“这个我肯定打不过”的话,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打不过?而且,万一“那个我也打不过”可怎么办啊。
最魔性的是,人生这个破游戏没有存档,居然也不能投币重来。所以,既然都站在高中这个游戏里,前面也就剩下高考这么一个BOSS,趁着现在还有三条命,赶紧把“模拟高考”当真BOSS打,把“模拟卷”当《六脉神剑》练!当年《三国志2》长坂坡,张飞都能一嗓子吼退百万曹军,咱用圆珠笔戳穿高考BOSS的“语数外物化护甲”也不是不可能嘛!
而且,高考又不是人生的总BOSS,后面随便哪个小怪难度其实都不比高考低,比如大学关卡里面的“冷血高数怪”“铁手线数兽”“追命模电侠”“无情力学鬼”,江湖人送外号“四大名捕”。所以,这么一看高考BOSS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试试看!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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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这个扯淡的作文逗得哈哈大笑,苏木更是趴在课桌上,已经笑得喘不上气了。李涛更是把这个作文题上升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个改动获得了其他人的一致好评。
就在大家笑的前仰后合时,苏木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疑虑:文章的立意很简单,借喻的题材也都耳熟能详,但大学的四大名捕,池杉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木盯着池杉的面孔仔细的寻找,这是那天早晨的池杉吗?然而,也跟着一起开怀大笑的池杉,没有一丝一毫的成熟稳重,甚至没有回看苏木一眼。
最终那天的娃娃头雪糕没有兑现,因为之前条件开的太模糊,在“每人请一根”还是“三个人合请一根”问题上出现了重大分歧。后来双方达成协议,池杉再写一篇同样扯淡的作文,只要大家满意每人请他吃一根娃娃头。
本来这个协议就是玩笑成分居多,但是第二天中午,池杉居然拿出了两篇作文,一篇记叙文和一篇议论文。池杉解释,他怕其他人以文体来做借口赖账,干脆主动堵上这个漏洞。
记叙文:某部门人浮于事办事拖沓,来办事的个人不得不向办事员“意思意思”,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小帅从“什么意思”,试试看“小意思”,最终到心安理得“不好意思”,最后落得一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议论文:人类文明的发展原动力就是“试试看”。燧人氏钻木取火是为了吃烧烤的“试试看”,麦哲伦环球远航是“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心理的“试试看”,爱迪生千次灯丝实验是“老子就不信邪”的“试试看”。“试试看”如同基因突变,虽可能失败却孕育革新。政治课上学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通俗的翻译一下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两篇作文都没达到高考作文的长度要求,但语言幽默,结尾很有点欧亨利的风格。三个人又是笑得不行,那天中午的教室里,心甘情愿的每人都掏出钱来。结果池杉拿着三根娃娃头雪糕,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污渍,惹得班里其他同学过来围观。苏木丢下一个“幼稚”的评论,连忙拉走了袁丽。
不知道是四人都属于慢热的学生,还是说这种建立在变态快乐上的教育更适合已经接近变态的高三学生。四个人的成绩都稳步提高,上次在模拟考中折戟的苏木,在第三次模拟考中,居然超越第一次模拟考成绩杀进入了文科前30。这过山车一样的成绩,让康公公差点找苏木家长谈话。
第三次模拟考结束,时间就已经到了7月初。九十年代的高考固定在每年的7月7日进行,那是一个周四。于是周六上完最后一节课,西安中学就进入了考前放假状态,除了有一天安排集体去考场踩点,其他时间都给了学生自己在家复习。
整个高中三年的最后一堂课,肯定是留给班主任的。康公公一改平日严肃的嘴脸,眉开眼笑的夸奖了全班同学半节课,只要是个人,只要会喘气,康公公就尽可能找了些话夸奖。很容易理解,这也是给大家减压。
夸完一圈,就是讲考试注意事项,这些内容实际上也讲过好多次了,这一次康公公也换了个方式,用嬉笑怒骂的方式逗着同学们笑。
“高考那几天的伙食,我的建议是平时吃啥现在还吃啥。有些家长倒是好心,做了一大桌子好饭好菜,结果吃坏了肚子,一进考场就拉肚子,本来不错的学生成了考拉。”
尽管九十年代的物质谈不上丰富,但所有高三考生在这一个星期里真的享受了“太子公主”待遇。家里各种好吃好喝自不必说,苏木爸妈都安排了暂不夜班,晚上更是没有了急诊打来的电话打扰。苏木爸给气象台打电话问天气预报,对方不但态度和蔼,更是要在最后补上一句“祝你高考马到成功”。
待遇好是好,但1994年的高考可没有什么考试专车服务,更没有在考场边住酒店的可能性,依然要和平时上学一样,早上骑自行车去考试,中午回家吃饭睡午觉,下午再掐着点去。西安中学的高三学生们,被分派到了四十中学进行考试。对苏木而言,离家距离比西安中学稍远一点,但也不是很多。高考这三天,加上踩点这一天,苏木爸都请了假护送苏木去考场。
踩点的这一天,四十中门口变得异常热闹,本来没有规定踩点时间,但大家不约而同地按照高考时间来了。进校门找到自己的教室,然后再看看洗手间位置,踩点活动半个小时也就结束了。但大部分学生们都没有这么快走,而是找要好的同学一起聊起天来。有些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另一些是因为文理分班已经很久没见的。
“你要不跟我一起考西北大学中文系?”可能是天气原因,傅俊逸换了个短袖短裤造型,但依然是选了红色基调。
“我还没想好,等考完再说吧。”苏木随口敷衍,事实上这两天她内心有些纠结,按照上次模拟考成绩,她还真可以试试考北外。但她内心一方面有些舍不得离开家,另一方面又对另一种不同生活方式带着点向往。
苏木走出校门存自行车的地方,没有看到苏木爸,反倒是看到池杉也正在取自行车。池杉打开自行车锁,抬头也看到苏木,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苏木隔着几辆自行车,一边摸索着开锁,一边开口问道:“问你个事。”
“你说……”池杉停下车等着苏木。
“你志愿打算怎么报?”这个貌似平常的问题,实际上隐藏着苏木对未来的疑虑。池杉的第三次模拟成绩也不错,加上他有个亲戚在西安前三名的某个学校当校长,从常理推测他应该报这个学校。但碎片里的“北京理工大学”,名字很响亮但知名度实际上不高,录取分数甚至都不是很清楚。苏木很想知道,池杉是要按照理性规划,还是要试试看碎片的真假。
“考完再说吧,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池杉的答复非常官方,放在现场几百个高三学生头上,都能说的过去。苏木很不满的给了他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