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3章 老师的八卦
18寸的黄河彩电屏幕上,姜昆和唐杰忠谢幕下场,掌声雷动如潮水。电视机外,邻家阳台上女主人正在收拾起晒着棉被,男主人则费力的鼓捣着蜂窝煤炉子。隔着窗户,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让你干点活怎么这么难……加煤都能忘了……”,时间完成了回溯,停留在了1991年11月的冬天。
西安的冬天很冷,尽管还只是初冬,苏木已经穿上了厚外套。按照经验,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下雪了,那时候外套就要换成棉袄,还要在里面穿一件厚毛衣。前几天苏木妈心情好的时候,曾经许诺给苏木买一件羽绒服,但这个愿望什么时候兑现,苏木真不敢有什么期望。初二时买的一件羽绒服,今年就无论如何塞不进去了,个子长的太快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九十年代,无论小学还是中学,打扫卫生都是由学生自己来承担的。西安中学的日常卫生工作,分为大值日和小值日。
小值日是两人一组,值日生要负责在当天放学后教室清洁,包括扫地、倒垃圾和擦桌子。大值日是每个周六的放学后,多个值日生小组一起进行清洁,在小值日的基础上增加擦窗户和打扫公共区域的清洁任务。除此以外,还有不定期的大扫除,那就是全班一起上阵的大工程。
那天是苏木和池杉的小值日,苏木负责扫地和倒垃圾这些相对轻松的活,池杉则负责拖地和擦桌子。碰冷水的活在冬天由男生承包,算是当年男女分工的潜规则。
苏木干完了自己的活,看到池杉的桌子才擦了一半。理论上苏木可以回家了,但她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可能看着池杉一个人干活。夏天的话,苏木肯定会帮着一起擦桌子,但是冬天,苏木的义气也跟着温度计上的刻度一起下降了。
“我去把英语作业吧给岳老师送过去,再回来帮你擦桌子。”说是这么说,但苏木想着却是,和岳老师找点什么事情聊聊,拖延到池杉把桌子擦完再回去。眼不见心不烦,这就是义气。
西安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各一座教学楼,灰不溜秋朴实无华的水泥盒子。而行政楼则是米黄色的外墙,配着橙色的房顶,阳光灿烂的时候颇有些琉璃宫殿的光芒,在九十年代的审美里鹤立鸡群。
苏木的教室在一楼,穿过小花园就是行政楼,虽然要爬三层楼梯到高中教研室,但这段距离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简直是不值一提。换句话说,如果不找个合适的借口,池杉大概率要抱怨苏木偷懒。
苏木一路想着和岳老师聊天的话题,喊了声报告走进英语教研室,却发现英语教研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下了班的老师们,有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批改作业,有些聚在一起聊天。
平时这些正常活动,老师们都不会避讳来访的学生,今天却有些不同,聊天的老师们不止有教英语的老师,还有几个高一年级教其他科目的老师。老师们齐齐的闭了嘴,有几个老师则一脸奇怪表情的看着苏木,仿佛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潜水服抱着作业本的学生。
“我给岳老师送作业”,苏木对着一个比较熟悉的老师,扬了扬手上厚厚的一摞作业本。
那个老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朝着角落里点了点头:“岳老师不在,你放座位上吧。”
苏木是英语课代表,自然是知道岳老师办公桌的位置。但是在她把作业本堆在岳老师桌面的过程中,刚才聊天的老师们全都一言不发,甚至有个老师全程盯着她看,似乎在用眼神赶着她离开。这种诡异的安静,让苏木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岳老师是苏木的英语老师,师范毕业也就五六年,论年龄比苏木也就大个七八岁。每次喊“岳老师好”的时候,苏木其实总觉得有些别扭,因为她看起来并没有比苏木大多少。
说起来九十年代的女老师,苏木对她们的集体印象是:穿着朴素无华,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搭配直筒裤,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或是用发夹固定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我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悲壮。就算是笑一下,也是“面对敌人的刺刀我放声大笑”的感觉。
而岳老师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她的长发齐肩松散的披着,但仔细看会发现发尾全都烫着漂亮的卷,就像《血疑》中的杏子。岳老师穿得很时髦,三天两头换造型,和那个时代一成不变的老师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岳老师有一件缀满了小圆亮片的套头衫,在灯光下一转身就亮闪闪的。有些胆子大的男生甚至在上课时偷偷摸她衣服上的小圆亮片。
“大家看我的口型……”英语课总要讲发音,岳老师会让大家看她的口型。除了口型,苏木还注意到,岳老师擦了口红。口红的颜色比较淡,不认真看不出来,但那种湿润到闪闪发光的感觉苏木一直都记得。总之,苏木总是觉得岳老师不属于那个时代,她应该来自追求个性和美的未来。
苏木磨磨蹭蹭的回到教室,却不见池杉的人影,第一排的课桌上还放着装满脏水的盆和抹布。苏木正在疑惑,突然听见池杉在教室里叫自己。顺着声音看过去,池杉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教室的窗户外面,正在朝着操场的方向往外张望。
“孙长老,收了你的神通吧。”苏木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心想也就是教室在一楼,要是高一点摔不死你这个傻冒。
池杉看到苏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向着操场的方向指指点点:“你看,快走到那个乒乓球台子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岳老师的爱人。你刚才去送作业的时候,他到这几个班都转了一圈,脸色黑得吓人。这会,肯定是去岳老师宿舍了。”
“关你什么事?”苏木嘟囔了一句,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八卦,跟农村老太太似的。对池杉的鄙夷战胜了义气,苏木决定收拾书包走人,剩下的半个教室让池杉自己慢慢擦吧。
九十年代初期离婚还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时髦的岳老师赶上这么一件事,自然是学校里的大新闻。岳老师的八卦信息,通过教师子女这条渠道也扩散到了学生中。除此之外,有不少学生亲眼所见,岳老师用一根擀面杖把来谈离婚条件的丈夫打出了宿舍。
“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池杉从窗户上跳回教室,好像慌了手脚一样,嘴里碎碎念着,手也紧张的搓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苏木鄙视地看了看池杉,对他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苏木爸妈都是医生,从小苏木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什么样的患者和家属苏木没见过。别说这种夫妻打架,两拨打群架的“憨批”在门诊手术室相遇,直接拿起手术刀接着打的场面苏木都见过。
“咱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看看,有学生去的话,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打起来。”池杉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木的鄙视,反而扯了扯苏木的袖子。
苏木缩了缩手,躲开了池杉的小动作:“你要是暗恋岳老师你就自己去,拉着我一起算什么?壮胆吗?”
作为少女时代的第一个偶像,苏木其实还真的有点担心岳老师的安危。想到前几天苏木撞上岳老师在教研室抹眼泪,憔悴和慌张让岳老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苏木也跟着莫名地难过起来。
但是,这种事情苏木能怎么掺和呢?虽然爱情电影看过不少,但这种清官都难管的家务事,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如何处理。苏木爸妈医院里,时常也有这种家里打成一锅粥的家庭矛盾,出面的不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就是和蔼可亲的领导,从没见过找个黄毛丫头和毛头小子来调解的。
再说了,苏木和池杉两个学生去了能干什么?当保镖还是知心大姐?万一打起来,弄不好还得岳老师保护她们。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两人劝开了岳老师两口子,让他们没有当场在学校里大打出手。但是那场面,就算苏木不觉得尴尬,岳老师也会感到难堪。
然而,池杉非常坚定,他坚持要拉苏木一起去岳老师的宿舍。“人命关天啊!”池杉把岳老师的家庭矛盾上升到了这种程度,让苏木失去了抵抗的合法性。
看苏木已经动摇了,池杉一再向苏木承诺。两人过去的目的只是保证岳老师的安全,让岳老师两口子不要动手,是非曲折一概不管一概不问。
“可是这桌子还没擦完呢?”苏木心里已经答应了,还是忍不住占些小便宜。如果现实世界变成一部电影,苏木大约是个翘着二郎腿,拿着旱烟袋的地主婆形象。
“从岳老师那里出来你就走,剩下都是我的活。”池杉拍胸脯保证。
“可这本来就是你的活啊?”苏木故作为难的说。
“那我请你喝汽水,或者喝酸奶,随你选。”池杉再次丧权辱国。
最后,对岳老师的关心,以及对池杉坚持的好奇,到底还是占了上风。苏木勉强答应了池杉的请求,自己去英语教研室取回了作业本,然后和已经擦完桌子的池杉一起前往岳老师的宿舍。
九十年代的住房条件,是严重两级分化的。西安中学的一角被划出来作为家属院,盖了几栋砖混结构的新住宅楼。这些住宅楼除了没有电梯,住房面积都不小,厨房卫生间也很完善,已经完全摆脱了赫鲁晓夫楼的缺点,放在今天也算不错的房子。
而没有资格分配住宅楼的年轻教师,只能住在教学区操场边上搭建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可以说就是个棚子。是在学校围墙内两米的地方,再砌一道平行的砖墙。两面墙之间架上木梁,铺上牛毛毡作房顶。地面没有打地基也没有硬化,只是简单铺一层方砖。最后再砌几道墙,将长条形的棚子隔成小房间,用芦苇杆搭起顶棚的框架,糊上纸就成了天花板,再在墙壁上装上门窗就成了年轻老师的宿舍。
这么简陋的宿舍,其实比农村种菜的塑料大棚好不了多少,自然更没有上下水和暖气。喝水还可以从锅炉房用热水瓶打回来,上厕所就只能跑到几十米外的教学楼去解决了。
尽管老师们大多不开伙做饭,但冬季取暖还是必须要生炉子的。因此每间宿舍都被临时主人装了烟囱和蜂窝煤炉子,宿舍外堆起了或大或小的蜂窝煤小山,上面还盖着塑料布用来挡雨。空气中除了弥漫着煤烟,还夹杂了一些可疑的味道。
还没走近岳老师的宿舍,已经传来隐约的叫骂声,隔壁两间宿舍的门也都打开了,几个不认识的青年老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宿舍之间的顶棚上方都是相通的,一间宿舍里吵架,所有的宿舍一起听现场直播。
“岳老师在吗?”苏木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明知故问。
房间里的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过了一小会,门打开了。岳老师站在门口,齐耳卷发原本整齐地垂在肩膀上,但现在却变得杂乱无章,像被谁用力揪过一样,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
看到岳老师的狼狈样,苏木一时语塞了,但池杉给苏木接了话。
“作业比较多,我给您抱进去。”池杉像是小太监一样,从苏木手里抢过作业本,没等岳老师答应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苏木和岳老师都吃了一惊,只好随着他也进了宿舍。
岳老师的宿舍非常小,和大学宿舍的格局差不多,但还要更小一些。两张单人床中间摆着一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旧课桌。其中一张单人床明显是岳老师的,因为另一张床只有个床板,并没有被褥。
宿舍门口摆着另一张旧课桌,课桌下面塞着几个木箱子,一只矮柜很突兀地放在桌面上,矮柜上面还摆着几只纸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剩下半个桌面散落着很多瓶瓶罐罐的杂物,一只暖水瓶,两只茶杯,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玻璃瓶子,甚至还有一瓶酱油,倒是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擀面杖。
真没有想到,引领学校时尚的岳老师,居然住在这么简陋的宿舍里。真不知道岳老师那些时髦的衣服,那件带着闪亮圆片的外套放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