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0章 漫长的旅程
火车什么时候开出吉安车站?苏木完全没有记忆,她感觉好像只用了一瞬间,火车就已经飞驰在了阳光下。
“喝点牛奶?”池杉把牛奶瓶子递给苏木,里面至少还有三分之二,无论是感到渴还是饿,两人都是喝一口牛奶。谁也不敢多喝,现在去厕所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现在苏木相信,厕所里不仅能够装六个人,而且洗手台上还能挂两个。
“你可真能睡,停了三站你都没醒。”池杉欠了欠身,活动了一下腿脚。苏木这才发现,她现在横在座椅上,背靠着车厢壁,两腿放在池杉的腿上,刚才池杉应该是抱着她的膝盖睡的。在池杉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坐着三四个人,从苏木的视角只能看到头顶。
“你们是学生吧?”对面座位上传来一个声音,苏木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黢黑的皮肤和干瘦的面颊从侧面说明,这个人应该来自农村。中年人坐在江洲镇女孩的位置上,旁边还坐着之前的那个四川小个子。
中年人也在樟木头上的车,只不过一直没有座位,车快到南昌的时候,要下车的女孩以十元钱的价格,把这个座位卖给了他。
“江西妹子真是好精明哦!”中年人笑着赞叹,不知道这话里面是褒义还是贬义。
“过了九江能稍微松快一点”中年人看着苏木一脸疲惫的四处张望,提出了他的见解,他认为江西上车的人,大部分是到九江转车去长三角附近打工的。为了证明他预测的正确性,他自我介绍也要在九江下车,然后坐船或者坐车去江苏兴化。
“兴化在哪里?”苏木看了看池杉。池杉的地理考试成绩,和苏木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但他却异常的喜欢看地图。《中国分省地图册》对他来说,是一本可以合法在任何地方阅读的课外书。可惜,看来他的江苏卷他没有认真阅读。
“兴化就在高邮湖边上……”两个大学生摇了摇头。
“兴化就在泰州北边……”两个大学生摇了摇头。
“兴化就在京杭运河东边……”这次两个大学生终于点了点头,中年人吐出一口气,其实这个描述相当地粗糙,从他家到京杭大运河还要坐半天的长途汽车,但这也是他地理知识的极限了。
“91年我们那里发洪水的时候,全村挤在地势最高的老土地庙里,比现在还要挤。”中年人看样子是要给两个大学生忆苦思甜一番,“人太多,都不够站的地方怎么办?我们就把各家从洪水中抢救出来桌椅堆起来,男人在桌子下面,女人孩子在桌子上面,一层不够再加一层。”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指着车厢尽头坐在椅背上的人,好像那个意思是,这才哪到哪啊。
兴化在地理上,是长江和淮河之间的一片洼地,附近河流湖泊众多,因此无论是哪条河发洪水,兴化总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历史上,兴化人进行过无数轮的治水工程,最后的结果是,有些内河河床比农田还要更高一些,地理教科书上形容黄河的“船在天上走”,在兴化也能看到。因此,几乎每一代兴化人都有几次洪水相关记忆。
“91年发洪水,正好是收麦子的时候。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乡里组织了抗洪突击队,一边守堤,一边抢收麦子。麦子刚收完,堤坝就坚持不住了。农民们眼睁睁看着农作物一样样被水没过头顶,棉花田、水稻田、黄豆田......当时我也参加了抗洪抢险青年突击队。说实话,倒不是我思想有多积极而去参加的,实际上是为了那件印有抗洪抢险的迷彩T恤衫,当然还有方便面。并且每天跟着抗洪抢险队,村里还会给另计杂工,到年底是可以抵掉部分农业税上交款的。”
“那三峡工程修好了以后,你们就不会再发洪水了吧?”四川小个子听到洪灾,异常的兴奋了起来。他可能也希望,自己被淹掉的家乡,能够产生些实际的作用。
“91年那场洪水,是我们那边下雨下的,你长江上游有没有水下来,都不影响我们这边该下多少雨。”中年人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可能是看到小个子的失落,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但是对长江边上的地方有意义,我老婆家是泰州的,54年洪水,我老丈人家里死了两口人,要不是有一口木澡盆,我丈母娘也得淹死,那就没我老婆了。”
“那要是像91年那样,还是你们那边下雨呢?”操着河南口音的一个小伙子提出了问题,他可能是被聊天的声音吵醒了,这会还在揉着眼睛。
“长江边上,排水不是问题。只要上游把水闸稍微关一关,让长江水位稍微降一降,周边的雨水就能排到长江里。54年洪水,后来听说就是上游先下暴雨,等到洪水顺着长江流到我们这边,我们这边也在下雨,赶一块去了。”
中年人说得绘声绘色,四川的小个子听着他的话,笑容逐渐爬上了脸庞。来自长江下游的故事,可能比那些许诺的房子和田地,以及更靠近打工地的便利,更让他克服故土难移的心结。
河南小伙子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使劲地伸了伸懒腰,继续追问:“你们江苏那么有钱,你怎么也去东莞打工啊?”
“有钱的那是苏南!”中年人狠狠地说,话一出口又刹住了车。其实不难想象,一个三天两头发洪水的地方,穷也是难免的。
河南小伙子对这个答案似乎感到满意,继续伸着懒腰自言自语:“原来江苏也有穷地方,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河南穷呢。到了东莞,发现那里的人都有。到了深圳,发现连北京上海的人都有。”
小伙子的话引起了池杉的兴趣,也加入到聊天中:“你在深圳打工?”
小伙子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提问,有点不好意思,摸着自己的头顶腼腆地回答:“我没打工,我不喜欢打工……”
这种迟疑反倒是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一时间四川小个子和中年人都开始猜测起来,摆摊、卖艺、开出租车……看起来符合小伙子形象的职业其实并不是很多。
“他是擦皮鞋的……”另一个河南小伙子醒了,干脆痛快地揭了底。
“我那时候没边防证,就和另一个老乡去翻铁丝网,被边防抓到了。不过,抓我们的边防里面有个兵,听口音知道我是他同乡,就没把我们送收容所。咋处理呢?就把我们关在仓库里抓老鼠,目标任务是二十只,抓足了二十只才放人。那时候我们恨不能变成猫!然后我就开始在南头检查站门口擦皮鞋了。”河南小伙子说到这里,车厢里爆发出了一阵久违的笑声,最后一个睡觉的人也醒了。
“我是跑中巴的……”另一个河南小伙非常主动地介绍了自己,他因为有驾照,在县里开过客车,一到东莞就干上了中巴司机的活,经常跑的就是深圳宝安到东莞各个镇子之间的线路。
可能是这段旅程实在太漫长太难熬了,火车上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健谈,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苏木被疲劳击倒陷入昏睡,都是被某个笑话引起的笑声,或者是池杉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吵醒。
四川小个子讲了涪陵每年的长跑比赛,连续拿了多次冠军的县领导,被一个美国来的英语教师击败。讲了白鹤梁上的石鱼水标,以及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题刻,以及为了保护这些看不懂的字,白头发专家在现场吵到几乎动手打架的趣事。
江苏中年人讲了工厂里的夜班,有一个厂子的老板总是亲自来巡查夜班纪律,他几乎每周都要来一两次,无论晴雨也不分寒暑。刚开始,老板经常发现员工躲在天台上或藏在空调房里睡觉,于是现场给以警告、罚款、检讨。再后来工厂的同事相互之间形成了一个情报网,把老板视为敌人,将保安视为哨兵,一旦发现老板的小车出现在厂门口,保安就会在对讲机里报告:鬼子进村了。收到警报后,各车间的工友奔走相告,整理仪容,各就各位认真地干活。
擦皮鞋小伙子分享了很多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比如,在深圳被抓到没有边防证,会被送到樟木头收容所。人到了樟木头,会给你打一个电话的机会,当然这是为了罚款。接到电话当天,一定要找关系救出来,晚了人会被送到惠阳,去关铁笼子筛沙子修铁路。他本人就在南头检查站门口擦皮鞋时候被抓过一次。这让苏木十分地震惊,她坐着Jazmin的小车,即便什么证件都没有,也畅通无阻地进入深圳,走的是同一个检查站。
开中巴的小伙子,讲了很多令人不快的成功经验,比如卖猪仔。这里的猪仔不是指小猪,而是中巴乘客。一辆中巴车如果只有很少乘客的话,从深圳开到东莞可能是要亏本的。因此,这时候最合理的做法是,找一辆同行的车,把乘客送上那辆车,并且将已经收取的车费,拿出一部分给同行委托他们送乘客到目的地。如果每次交易都能按照预期完成,那么猪仔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可问题是,经常发生后面的这辆车,不按照约定送乘客到目的地,而是找个借口就要求加价,或者找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骗乘客下车然后就跑。
果然,这种不太道德的生意经,立刻被曾经被卖猪仔的人痛骂。小伙子只好解释,他只是个开车的司机,真正的老板一般都是那个收钱卖票的家伙。而他也已经打算金盆洗手,改行开摩的了。
也有好奇的人问池杉和苏木是学什么的,可惜“英语”和“计算机”的回答,让其他人很难继续展开问题。也就有人问两人的关系,但“同学”这个回答更是毫无趣味。倒是池杉讲了一个股票认购证的故事,让其他人都感慨了一番错过了发财机会,并且抱怨池杉不懂“赌”,看似把几张认购证卖了个好价钱,但总金额太小,不如赌一下运气看看能不能抽中。
苏木就在众人时断时续的聊天中,或者作为听众,或者作为催眠,昏昏沉沉的混过了白天的旅程。下午三点钟,火车终于开进了九江火车站,车里大部分乘客都下了车。苏木终于有机会站起身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身体。
然而这种活动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苏木就被新上来的乘客逼回了座位。列车又回到了严重超员状态,只不过椅背上不再有“挂票”,座椅下的“躺票”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一批人。
四川小个子和江苏中年人都下了车,他们将在这里往相反的方向走,一个逆流而上,一个顺江而下。开中巴和擦皮鞋的河南小伙子终于有了座位,一脸幸福地坐在苏木池杉对面,而他们空出来的地板,让给了穿廉价西装的短发女孩子以及一个小保姆模样的女孩。这一小片空间,从人数上看减少了一些,但仍然比定员多出了两个。
火车开出九江站后,池杉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让车厢里的乘客们精神一振。乘务员的电喇叭只是在车厢端头提醒,窗户要在进站之前关上。有了吉安火车站的经验,所有乘客都接受了这个提醒。列车员最后一次从走廊上挤过去,还是进入吉安车站之前,从那以后走廊上连个蟑螂都爬不过去了。
“面包还是火腿肠?”池杉指了指怀里的背包。
“火腿肠吧。”苏木抬起手臂垂直指向天花板,身体向上伸展,同时绷直膝盖压脚尖。这本来是个应该躺在床上做的拉伸动作,现在只能弯折成九十度来进行。即便是这样,还得把腿放在池杉的腿上。经历了24个小时的旅程之后,苏木已经把身体接触的禁忌调得很低了,有时候池杉抱着她的膝盖睡着了,手滑落到她大腿上,她也毫不在意。
池杉两手抓着火腿肠的各一半,向着相反方向转动,几圈以后塑料外包装坚持不住破成了两半,两人各拿着一半,把火腿肠挤到嘴里。火腿肠吃完,两人又喝了两口牛奶,算是对付了一顿饭。一瓶牛奶两个人都对着嘴喝,这种平时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行为,苏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看来生存果然是人类的第一需求。
“我妈那边家里六个兄弟姐妹,我爸那边是五个,每家就算有两个孩子,我一辈就得有20多个兄弟姐妹。幸好只有我妈家里的亲戚在西安,所以我这一辈满打满算也就9个,我一律称呼表哥表姐,表弟就一个而且太熟了,直接叫名字。”
“我妈还有个妹妹,在西安,我上高中的时候才结婚,属于晚婚晚育的先进典型,现在儿子才刚出生,都快跟我差辈分了。我爸有个姐姐,就是我这次去广州的姑姑,她家的堂哥堂姐比我大好几岁,都已经工作了。”
“我小姨的爱人,是我爸妈的朋友,他们谈恋爱之前我叫他叔叔。好了!现在改不过来了,应该叫姨夫吧,每次见面习惯性的又把叔叔叫出来了,而且他也习惯了。冷不丁叫一次姨夫,我别扭他也别扭。后来干脆也不改了,原来怎么叫现在也怎么叫。”
“王强就住我家楼下,他哥比他还高,加上他爸,三个人一起出门,往那一站就跟堵墙似的。王强他爸也是外科大夫,有一次有几个闲痞在外科缝针,跟护士嘴里不干不净的。正好王强和他哥去给他爸送饭,三个人进去就给那几个闲痞一顿锤,锤完了接着缝,伤口一点都没扩大,你说他们锤的时候会找地方吧。”
苏木和池杉小声地聊着天,有意思的故事在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已经讲完了,现在只能讲些家庭琐事了。故事好不好听其实没关系,只要有些内容让大脑保持注意力,时间就不会太难过。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大体如此,穿廉价西装的短发女人已经给两个河南小伙子讲了一个小时,某款台湾的足部按摩器有多么神奇,除非截肢就不可能不需要这玩意。更神奇的是,只要买一台这个机器,就能够进入该公司的销售体系,成为会员发展下线并且发财致富。而回家过年免不了孝敬老人,这个按摩器就是晚辈最好的心意。
不知道是被短发女人的话打动了,还是被短发女人时不时抛来的媚眼打动了。两个小伙子对足部按摩器产生了一些兴趣,但是一听到3988的价格,立刻就当了缩头乌龟,开始用河南方言相互聊起来,再也不接女人的话茬。
倒是在一边旁听的小保姆产生了兴趣,和短发女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没过多久,小保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统藏药”的宣传单,开始向短发女人讲解,这种神药不可思议的效果,以及推荐新客户可观的提成。短发女人听到这里,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不住地想要打断小保姆的讲解,可是小保姆不依不饶的拉着她的衣袖,非要给她解释什么叫做“藏药五源”什么叫“雪域黄金”。
天色开始暗淡下来的时候,火车到达了黄州站,这里距离湖北重镇黄冈只有几十公里,去往武汉也不算远,短发女人和小保姆都在这里下了车。短发女人之前说过,她的目的地是武汉,在这里下车本就是她的计划。但小保姆是临时下车的,因为走廊上的一个中年妇女,对她推销的“唐京灵塔园”产生了兴趣。可惜中年妇女要在这里转车回老家,小保姆就跟着她一起下了车。走廊的空间在短暂的清空后,立刻又换上了一批人。两个民工模样的青年和一个女学生再次堵死了走廊。
“我有个表姐,长得就跟林青霞差不多。我小时候最喜欢去她家玩,追她的人经常要采取迂回战术,就是请她和我一起去吃夜市。我们去的最多的一家,是东新街的涮牛肚……”池杉说着说着,画风开始有些跑偏了,“浇上厚厚的芝麻酱调料,再来两勺油泼辣子。我跟你说,一定要来几串豆腐皮和土豆放在下面……”
苏木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肠鸣音,池杉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胳膊上又挨了苏木一拧:“吃,你就知道吃!我看你以后还是做个美食家吧。换个话题,别说吃的。”
“下了火车咱们先找个地方爆搓一顿!人大西门有个脆豆腐,你去过没有?”
“没去过……不是不谈吃的吗?你就不能换一个不引起食欲的话题?”
“那我换一个,你的保研事情怎么样了?要是真的下来,你去吗?”池杉的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苏木陷入了沉默。苏木的学习成绩不错,辅导员已经暗示她,保研的事情基本上十拿九稳,而且可以去申请去其他国家做一年的交换学生。
在那个把出国当作最终奋斗目标的年代,能够在学生阶段出国,在苏木爸妈看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自然是万分地支持。其实,从苏木自己的角度看,也是这么认为的。真正让苏木沉默的是,应该怎么告诉池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说出这个选择似乎有背叛的意味。
池杉看苏木不说话,不知道是猜到了结果,还是真的又要换一个话题:“你肯定知道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人死之前会在脑海里回顾自己的一生。基于这个说法,有一种更进一步的哲学思想是:你其实就已经在濒死回顾一生的状态了,只不过这种人生回顾,是按照一比一的速度来进行的。”
这个说法有些深奥,似乎触动了苏木,又说不出触动了什么地方。苏木略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池杉显然还有半句没有说完,等到了苏木的反应,就立即说了下去:“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说法,你可以视为对碎片理论的深刻解读。”
池杉清了清嗓子,注视着苏木的眼睛,目光清澈不带一丝欲望:“你出生后的第一个碎片,就是你的死亡。你耗尽一生所有的跌撞、奔跑、眼泪与嘶吼,不过是在这枚碎片冰冷的镜面上,徒劳地呵气和擦拭。但你所有的挣扎,都改变不了那枚碎片里,你已经死去的事实。”
“因此……”池杉又清了清嗓子,三十个小时没有喝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做一个对你自己最优的选择,都已经死了,还用得着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吗?”
苏木看着池杉的眼睛,他的脸颊距离自己只有十几厘米,双眼注视着苏木,睫毛微微颤动,眼神清澈真诚,和高中时代的青涩相比,大学三年带给他了更多的成熟,已经隐隐约约有那个未来的影子。
苏木垂下眼神,弯腰去揉了揉自己的脚,然后换成了正常的坐姿。在这个过程中,池杉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苏木也知道他在注视着自己。
“再给我说说最近碎片的事情吧”苏木重新坐好,轻声提出了要求。
“这是个不可解除的要求,你忘了?”池杉小声的提醒苏木,这个封印是三年前,她在高考之前加上的。
“我说的是:不要告诉我未来,你可以说说过去啊。”苏木开始给自己辩解,大学三年期间,她一次也没有听池杉说起碎片,仿佛碎片这事完全不存在一样。她曾经不止一次猜测,池杉在某个自习室里,掏出那个绿色绒布封面日记本,在后面写下一页页新的内容。只不过,没有人在和他一起讨论和揣摩细节,没有人对他进行审讯。
“所谓过去,可能只是顺序错误的未来,就像1991年春节的吊桥事故,实际上应该发生在1992年夏天,我们关注这个事故之后。”池杉开始拿“未来”两个字做文章,东拉西扯牵强附会的能力堪比外交部。
“那你捡能说的说吧。”苏木抬了抬手,制止了这种无意义的抬杠。
“什么都没有!”池杉的回复更简单。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池杉的回答点燃了苏木的火气,在座位上坐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甚至不能站起来走两步,任何人都会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上大学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碎片。”池杉的回答像是一堵棉花墙,苏木一招降龙十八掌过去,把自己打成了内伤。
“不想说就算了!”苏木没想到池杉用这样的方式拒绝回答,扭过脸去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户玻璃反光里,能看到站在走廊灯光下的乘客。新上车的那个女生,虽然外貌普通,但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在校的学生,她脚下放着自己的行李包,站立的位置非常局促,每次列车的抖动,她都得伸手去扶一下椅背,然后再抚弄一下松开的长发,显得有些狼狈。
“你怎么没点绅士风度!”苏木戳了一下池杉,这句苏木妈训斥苏木爸的常用语,在池杉身上同样的好使,“你给那个女生让点位置,座位这么宽,你也好意思让人家站着。”
女生对苏木的理解千恩万谢,三个人挤了挤坐在了两个人的硬座上。很快,苏木就了解到,女生是武汉工业大学英语系大四学生。
“我家就是武汉的,这次是去北京实习,三个月以后,我还要去珠海。”女生了解到苏木也是英语专业,于是很有共同语言的聊了起来。过了一会,池杉和女生交换了位置,以便于她和苏木可以更容易聊天。
池杉开始还偶尔参与聊天,之后变成了倾听,最后靠在椅背上睡去了。有时候,他醒了过来,微微侧过头看向苏木,只能看到武汉女生依旧在和苏木说着什么,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
在剩下的十来个小时旅程里,三个人的座次就这样固定了下来。火车进入山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车厢里交谈声已经消失了。被一次火车抖动惊醒的苏木,疲惫的转头四望,没有看到池杉的踪迹。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仔细的看向硬座另一侧,原来是那个女生靠在了池杉身上,完全阻挡了视线,只能看到女生睡熟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在整个车厢都陷入睡眠的深夜,苏木很想找人说说话。如果没有那个武汉女生,她会毫不留情的把池杉推醒,但此时他们两人之间隔着另一个人,他不再和她亲密无间。
苏木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一阵莫名的伤感涌起来:池杉和自己的未来,大约永远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