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又一》系列
其五 回声
【第一封信·小女孩寄出】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字迹歪斜。背面画了一只胖猫和三条小鱼。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用胶水糊的、没有邮票的信封里——是托路过的渔船带去镇上邮局寄出的。
你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写了。
我今年九岁。妈妈说九岁已经算大了,但我还是够不到我们家最高的那个柜子。王老师说我要多吃鱼才能长高,可是我不喜欢吃鱼头。我喜欢鱼,但我喜欢吃鱼的肉部分。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多远呢?比我们这里的码头到镇上的码头还要远吗?王老师说世界上有大海的另一边。我站在海边的时候,看不到另一边,只能看到一条线。那条线是什么?我问我妈,她说那是天的脚。我觉得不太对,因为天不是站着的,没有脚。但是我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所以我想把它画出来。
我想当画海的人。不是画那些波浪和船的那种,是画海下面的那种,你站在海边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鱼在水里的游动、比如海草晃来晃去、比如海底交接在一起的孔洞。那些鱼儿是否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王老师说没有,但是她又说她也没去过海底。所以我觉得她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在海边看到一条死了的鱼。它漂在水面上,肚子朝天,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漂来。我把它捞起来埋在一棵木麻黄下面。我妈说鱼是海生的,应该回到海里。但是我觉得它已经回不去了,埋在地上,至少有棵树陪着它。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我们死了之后,会埋在哪里?我没有问妈妈,因为我觉得她不会回答。她只会摸我的头。
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小珊,她明年可能要搬走了,因为她爸爸在别的镇找到了工作。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跟胖橘说了,胖橘舔了舔我的手指。胖橘是我们附近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小猫现在会跑了,有一只特别怕生,看到我就跑。我觉得它像一颗会移动的毛球。
王老师要走的那天,我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一颗石头。是那种被海水冲得很圆很圆的,握在手心里很凉。但我没有写纸条,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没有出去送。我看到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有的时候想,我长大了会去哪里呢?岛上的人说我们都要出去的,因为这里没有中学,没有工作,没有很多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出去要做什么。妈妈说她以前也想出去,但是后来留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遇到了爸爸。
爸爸在海上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黑黑的,像一块会走路的炭。他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每次回来都带一个袋子,里面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几颗我从没见过的贝壳。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我。他说:“又长高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长高。我还是够不到那个柜子。他只是想跟我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我有时候在傍晚爬到屋顶上去。那时候岛上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我家能看到大概十几盏。我觉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在说话、或者在发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在真正想什么,除了我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现在从屋顶跳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为什么跳的?
然后我就害怕了。不是因为跳下去会疼,是因为我想了这件事之后,第二天那些人还是在吃饭、说话、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反正写完了。你不要笑我。胖橘在旁边睡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我该去帮忙洗碗了。
再见
【第一封回信·A爷爷寄回】
信纸是旅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整齐,带有一道对折的压痕,字迹工整但不拘谨。邮戳上的地名,小女孩从未听说过。
你好。
我叫你“小海星”吧——因为你蹲在那里对海星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我还没完全理解的默契。
你问那条线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在海上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那条线不是你站在岸上能看到的东西——它其实是你的眼睛到了那里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可是如果你坐船一直朝那条线开,那条线会一直往后退,你永远到不了它。那不是天的脚,是你的世界的边界。
你说你想画海下面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在旅行的时候见过一些人,他们喜欢画山、画花、画人的脸,但是很少有人想画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最难画,因为你画出来之后,别人可能看不懂,可能会说“这画的是什么呀”。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眼睛还没学会看那些“不在那里”的东西。
你说你埋了一条鱼。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我埋过一只鸟,它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放在一个纸盒里,第二天早上它还是死了。我把它埋在一棵樟树下面,还用木片给立了个碑。后来我再路过那棵树的时候,碑已经倒了,木片被雨水泡烂了。但是那棵树长得很好,比其他樟树都要高。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我后来再路过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在风里摇了摇。
你的朋友小珊要走了。这件事你可能要难过一段时间。我的经验是,重要的朋友走了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远方”——因为她在那里,所以那里变成你会看地图的时候多看一眼的地方。你以后画海的时候,可以在海的那一边画一个小小的点,代表她。
我在旅行中还慢慢学到一件事——每个人都会留下一点“温度”。藏着自己偶然说出来的一句话里,还是日常的一个习惯里。只要你还能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他们还待在你身边,暖暖的。
你说你不知道长大了要出去还是留下。这个问题我花了很久去思考,在我没走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抬头祈盼着远方。但当我真走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留下对我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你洗碗了吗?我猜你应该洗了。
下次写信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给海星说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祝你今天看到的云好看。
A爷爷
【第二封信·小女孩寄出】
市面上常见的浅蓝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但有些字的收笔仍带着一丝过去的顿挫感。信封上贴了正规邮票,地址栏的字写得很小心,像是怕写错。
A爷爷: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确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岛上给你一封信的小孩。但是我还是写了。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十几年过去了,小岛在记忆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点。我现在在一座城市里读大学,学的是艺术。我妈当初不太理解,她说你画海可以,但靠什么吃饭?我也不知道靠什么吃饭。我选了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声音说:“你可能会饿死的。”但是另一个声音说:“不画画的话,你会比饿死更难受。”
我没有饿死。我做兼职,在咖啡馆端盘子,周末教小孩子画画。我住的地方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看不到海。但是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纸,每天抽一点时间在上面画一条线,线的走向取决于那天的心情。一个月下来,那张纸变成了一幅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像前天整理旧本子时翻到的一页。一只用铅笔画的海星,笔触很轻。旁边一行字,被蹭模糊了:“海星有五只手,但它抓不住任何东西。”没想到,小时候无意的描述却在长大后才被理解。
我选艺术这件事,很多人说过我。家里的一些亲戚说我任性,说我浪费了读书的机会。有个叔叔直接跟我说:“你画这些东西,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
我后来想出来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想到你当年信里写的“温度”。我觉得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有用,是为了让世界变得可以被感受。无论十年还是百年还是千年,只要有一个人为此停下来,哪怕只是几秒钟,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震动,那我就不是白画的。
妈妈现在不催我了。她只说:“你开心就好。”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我有一天在画室待到很晚,灯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那个屋顶。岛上那十几盏灯——那些灯还亮着吗?那些灯下面的人换了吗?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灯火,几百盏几千盏。没有一盏是我认识的人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走了这么远,其实只是把一小片屋顶换成了另一扇窗。
明明努力了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见不到遥远一线之外的风景?我真的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我连我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完全懂得。
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林屿,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我可以不说话,他知道我不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说话。他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给我带夜宵,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你画完之后比较愿意说话,再跟你说话你会更开心。”这是不是爱呢?我不确定。但是我想象了一下没有他的日子,我会很失落。
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我小时候说话的那块礁石上。海星不见了,但是海水还是反反复复。我蹲下去,对着海水说:“我回来了。”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然湿润了眼睛,但是我不难过,接下来的生活我还得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旅行。但是我写的时候,觉得你在听。
小海星
【第二封回信·A爷爷寄回】
纸已经有些泛黄,来自一本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比从前略潦草——似乎是在旅途中匆匆落笔,但每一段的开头都格外认真。信纸左上角有一个折进去的小角,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小海星:
我收到了你的信。邮递员把它送到一个很偏僻的小镇邮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里了,是镇上的杂货店老板帮我转寄的——他认得我,知道我在找下一个邮筒。信在路上走了大概两个多月,到我手里的时候,封面已经有点磨白了。但我还是认出你的字。
你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不会。我见过很多风景,但唯独记住人最深。所以那个对海星说话的小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妻子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她也喜欢对着“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她曾经对一棵树说过自己的秘密,她说树不会传出去。
你问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到现在也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妻子在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你不需要成为整个沙滩,只要别人愿意在你这里停靠就好了。”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轻了。后来她走了,我慢慢明白,“停靠”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人愿意在你这里停下来,留下一些东西,再带走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文明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是无数人相聚又相离的痕迹。
所以你画的那些让人“停下来”的东西,它们当然有用。有价值的东西不在乎人的眼光。
你说林屿。我不认识他,但从你说的那些话里,我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温和是很难得的品质。至于爱——你问这算不算爱。我想说的是:爱不是一个你“终于确定”的状态,爱是走了一段路后偶然发觉的“形容词”。
你问我旅行还在不在。还在。我已经走了一些年头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见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我说过我在收集“温度”。我妻子和我打造的图书馆,现在是我的女儿在管理。那里已经放满了别人寄来的信和日记。我现在写的这些信,将来也会放在那里。
你说你做了那个梦。梦到你回到岛上,蹲在礁石前,说“我回来了”。醒来之后不觉得难过。那是好事。那说明你已经不再害怕“回去”这件事了。很多人离开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也不敢回去——因为他们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变了,也怕一切没变。你没有怕。你回去了。
当年你给海星说的话,我一直没问你是什么。现在我想我猜到了。你大概是在跟它说:“你先回去,我会来找你的。”
你已经来了。
我不确定这封信什么时候到你手上,也不确定你会在哪里读到它。但是我知道你会读到的。
你的朋友
A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