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7章 吊桥
李涛的爸爸在城建工作,需要跟着工地走,因此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上都不在家。李涛的妈妈则是全职家庭妇女,生活圈子就是一对儿女,确实像李涛说的那样喜欢热闹。
李涛妈妈买菜回来,看到李涛带了几个同学回来,就非要留几个人吃饭。甚至不由分说,就折腾出来了一桌子菜,这下子几个人是不吃也得吃了。
吃饭的过程是欢乐夹着尴尬,欢乐的是观众,尴尬的是李涛妈妈的主攻对象。可能袁丽属于李涛妈妈喜欢的类型,她一个劲给袁丽夹菜,热情得好似对待新媳妇上门。观众席上的苏木和池杉乐不可支,舞台中心的袁丽却如坐针毡。
“我跟李涛说了,以后就在西安上大学。西安这么多好学校,不要去外地了。考得好就上西军电、西工大和交大。考不好,那选择就更多了……”
“你们都是西安中学的,那最起码也能上个大专。都在西安上学好,学校之间距离也不算远,下了课骑个自行车就能见面……”
“毕业以后肯定还分配在西安啊,他爸爸是干基建的,到处跑太辛苦了。李涛要是能读个大学出来,最好就进城建局,或者进设计院。最差也能在建筑公司找个办公室的工作……”
“我们这个房子刚分了没两年,当时为了要大房子,选了这个六楼。除了要爬楼梯以外,没什么缺点。我都想好了,回头这间大房就给李涛结婚用,我和他爸住旁边那间小一点的……”
“李念还住自己那间小房,她又不会在这里结婚。等李念嫁出去,那间房子还可以给孙子住……”
李涛尴尬的左拦右挡,还是没能挡住他妈妈的火力全开。李涛妈妈计划周密且富有远见,李念在旁边不断地添油加醋,把李涛妈妈哄得是越说越高兴。这分明是说给未来儿媳妇听的话。袁丽只好全程傻笑,装没听懂,专心数着碗里的米粒。苏木和池杉笑得头都要埋进了碗里,肩膀抖得像漏电的按摩仪。
好不容易从李涛的话题里脱身,李涛妈妈话锋一转,夹起一撮韭黄炒蛋,不由分说地放进池杉碗里:“这个菜是李念炒的,她会做的菜不多,但是个个都做得好,不像李涛完全下不了厨房。来来来,阿姨给你夹菜,多吃一点……”
“我家李念还会织毛衣呢,织得可好了,也就是上袖子还需要我帮一下,我去年冬天就穿的是我闺女织的毛衣。我说给李涛也织一件,这家伙还不领情……”
李涛妈妈像是推销产品的售货员,从很多方面介绍了李念的孝顺和贤惠。如果放在其他人,这时候多半要谦虚一下,但李念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坦然接受了表扬。甚至还把自己给李涛打了一半的毛衣拿出来,像展示艺术品般抖开衣片,指着不同部位的针法讲解:“这是麻花针,这是元宝针……”
半成品毛衣在每个人手里传阅了一下,但到了池杉这里,李涛妈妈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来来来,试试袖子长短!”
这下子池杉也笑不出来了,只能一脸尴尬的重复着:“不用了!天气太热!”汗水从他额角不断滑落,他却被李涛妈妈按着手臂连汗都不能擦。
苏木和袁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饭碗都端不住只能丢在桌面上。连原本试图救场的李涛都放弃抵抗,低头专心吃饭夹菜,由着她妈和李念折腾池杉。
得亏李涛胳膊长,袖子明显不合适,否则苏木怀疑池杉今天就得穿着毛衣回家了。但李涛妈妈的兴致高涨,查户口的问题像机关枪似的扫过来,子弹般砸在池杉脸上。
“你住哪里?”
“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父母都是干什么的?”
还好,李涛终于在关键时候出面,打断了查户口,把池杉从越来越尴尬的局面下拯救出来。
苏木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估计李涛妈妈的下一个问题是:“家里房子有几间?结婚以后住哪里?”她恨不得踹李涛两脚让他闭嘴,让他不要打断这出好戏。
晚饭的菜色其实很简单,但时间却拖得很长。席间笑点一个接一个,像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连播,严重影响了大家的进食速度。最后一口汤还没喝完,池杉就第一个弹起来告辞,袁丽立刻响应,本来事不关己的苏木也只好跟着起身。
李涛把三人送到楼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歉意:“你们都别介意,我哥的事情之后,我妈就有点神叨叨的,总要把我拴在身边。上小学时候最糟糕,我放学稍微晚了点,她都会跑到学校来找我。要是我在学校打了架……”
“去帮你打架?”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李涛愣了一下,被这默契的追问逗乐了:“那还不至于,但拉着我去告状是肯定的。所以,后来打架这种事,我后来尽量都不参与。”
袁丽和苏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李涛这种大个子,遇到事情往女生身后躲是这么来的。
“到了高中好一点,基本上算个大人,我妈盯我盯得没有那么紧了。加上我妹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基本上算是正常,也就是来客人的时候,有点热情过度了。”
李涛抬手在池杉肩头拍了拍,算是替他那位热情过头的母亲表达歉意。池杉也十分大度地接受了这份歉意,抬手在李涛肩膀上回拍了一下。路灯将两个男生的身影拉得老长,这兄弟间心照不宣的亲热举动,在苏木眼里,活像两只长颈鹿在互相蹭痒痒。
于是,苏木一时没忍住,又跳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关系!今天大家都挺开心的。”她故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关于池杉做倒插门女婿这件事,我们都没意见。你要是同意,明天你就是池杉的大舅子了。”
李涛和袁丽顿时笑作一团。池杉连忙向苏木抗议:“不对啊,凭什么我就得接受倒插门?”他指着袁丽,试图转移火力,“李涛妈妈看好的儿媳妇明明是袁丽,你跟着起什么哄?”
这话又引起了又一阵笑声。袁丽中了苏木的离间计,也加入到打击池杉的同盟里面:“池杉同学,说真的,李念那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看她那身高,将来肯定比苏木还高,模样也周正。让你入赘,那都是看在李涛的面子上才给你开的后门。”
“再说了!”,没等池杉反驳,苏木又补了一刀,语气轻快,“你要是真能把李念娶回家,估计李涛妈妈也不会反对。毕竟那间房子,终究是要留给孙子的嘛。”大家笑成了一片,没给池杉留下反击的机会。
大家又嘻嘻哈哈了一阵子,然后找到自行车各自回家。几分钟后,从小路转到莲湖路上,苏木向东,袁丽和池杉向西,三辆自行车的铃铛叮当作响,算是道别。
可还没等苏木骑过莲湖公园的正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她回头一看,池杉正猛蹬着他那辆飞鸽追上来,车链子哗啦啦响得像在抗议。
“什么事?怎么刚才不说?”苏木单脚支地,瞥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心里有些担心回家太晚被骂,一个劲的催他赶快说。
“今天上午我遇到了一个碎片,内容比较长,情况也有点复杂。”池杉抹了把额头的汗,车把晃悠着保持平衡,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向路边的梧桐树,好像考试时在偷看隔壁卷子,“具体情况明天细说吧,你几点钟有空?”
其实今天下午在李涛家里,苏木就注意到池杉有点心不在焉,打牌的时候时不时走神,面对李涛妈妈的热情,反应总是慢半拍。当时她还以为是被李念那丫头迷的,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那就明天中午吧,我爸妈明天下乡去了,不出来吃也得去食堂。”苏木着急回家,实在不想在这个点耽误时间。她现在回家,已经要面对父母解释为什么吃过饭了,再晚的话就会罪加一等。
“好!明天中午去吃饺子吧,就从这里顺着路向前走,到大皮院那条街上,我知道个特别好吃的店。”池杉痛快地答应,指了指前方不远的岔路,大莲华池街。
苏木耸了耸肩,算是答应了。又约好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苏木也顾不上告别,扔下池杉连忙往家里赶。天黑之前要回家这条规则,苏木上次违反还是小学时候。没有移动通讯的年代,孩子出了门就跟失踪区别不大。
第二天中午,北院门的石牌坊底下,池杉正蔫头耷脑地趴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胳膊伸长搭在车把上,活像一只在等着被挑选的龙虾。远远瞧见苏木慢悠悠晃过来,他有气无力地挺直腰板,眉毛拧成个倒八字。
“你怎么才来啊?我站的腿都麻了,你再不出现我都准备要撤了。”池杉一脸的不高兴,因为苏木迟到了超过一小时。
苏木也自觉理亏,只好嬉皮笑脸的赔罪:“我爸妈下乡去了,走得太早没叫我。他们六点不到就出发了,暑假总不好那么早就起来吧。再说了,你不是坐在自行车上吗,腿怎么会麻呢?”
“你不会是刚起床吧?”池杉惊讶的看着苏木,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马路中间左顾右盼的时候,苏木居然还在梦乡里。
“是啊!是啊!”苏木有点不好意思,赶快解释,“暑假不睡懒觉什么时候睡?”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池杉却更是一脸的郁闷:“我可是早上六点起床去体育场打球!”
“那是你自找的!”苏木习惯性的呛了回去,想想毕竟还是自己有错在先,后半句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池杉同学!你明天一定要睡到十二点,这样……”苏木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课文朗诵的腔调,“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没睡懒觉而悔恨,也不会因为没吃喝玩乐而羞耻。这样,在开学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高中生的暑假。”
还没等苏木念完台词,池杉突然轻声打断:“我在碎片里弄塌了一座桥……”
“啥?”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很多人……掉了下去……”池杉的声音依然很轻,几乎要被街边的吆喝声给淹没。
“你?弄塌了桥?死了很多人?”苏木几乎不敢相信,又重复了一遍池杉的话,池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天苏木和池杉没有去吃饺子,因为苏木被池杉的这句话弄得心神大乱,迫切需要找个地方详细的聊聊,饺子馆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显然是不合适的。
北院门街两边全是餐馆,闹哄哄的也没有地方可以说话。苏木去路边买了炸柿子饼,两人单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用纸捏着柿子饼边走边吃。穿过鼓楼,两人来到西大街上,环境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池杉停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从苏木手里接过包柿子饼的纸,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找了个垃圾桶丢掉。
“这里倒是安静,就是没地方坐。”池杉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还没有收摊的胡辣汤和豆腐脑摊子,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九十年代的西安,自然没有星巴克这种地方,一定要找个类似的,茶水摊子倒是有。路边摆上几张小板凳和小桌子,茶水用玻璃茶杯装着,盖上一张玻璃片以示卫生。有些茶水摊也摆上冰柜售卖冷饮,还要再摆上一个喷泉样的饮料机,卖些来历不明糖精饮料。但是茶水摊通常是在公园或火车站附近,谁家的茶水摊子也不会开在餐饮街。
“你吃完油炸的,再吃冰淇淋有事吗?”苏木的无厘头问题一下子把池杉给唬住了,只能机械的摇摇头,不知道苏木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那就好,跟我走吧。”苏木推起自行车,向着钟楼的方向走去。
钟楼冷饮店在东大街,紧挨着钟楼邮电局,是八十年代非常有名的国营冷饮店,到了九十年代已经显得有些破落了。苏木带池杉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人少可以坐着聊天,不会像饺子馆那么吵,吃完不走老板还会赶你走。
苏木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上小学的时候,小姨的追求者们排着队请她吃冰淇淋,名义上是“带小朋友解馋”,实则是为了接近她那位扎着马尾辫的小姨。那时候冰淇淋只有奶油一种口味,乳白色的雪球盛在高脚瓷碗里,服务员端上来时还冒着丝丝白气,顶上撒着香喷喷的花生碎。在苏木看来,那就是人生的顶级享受。等到小姨从追求者中选了一个,真的开始谈恋爱,苏木就成了可以被牺牲的电灯泡。
“碎片那边是1991年的大年初一,那天我爸找了辆车拉着我家和我姥姥去楼观台,我妈和姥姥没有上山,就在山下的玉华观。我记得我和我爸去爬山,到半山腰我爸爬不动了,我们就下山返回了。就像你说的,碎片中应该尽量做点和历史不同的事情,我就让我爸先回去,然后自己继续上山。”
“然后山上有个桥,你把桥弄断了?”苏木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是自己教唆池杉改变历史,但总不至于做个这么大的动静出来。再说了,能让很多人摔死的桥,应该是很坚固的,除非是董存瑞那样用炸药包,否则不大可能把桥弄断。
“你太瞧得起我了”,池杉给了苏木一个白眼。苏木最近发现,这个表情是自己传染给其他几个人的,时不时就能在小团体里面看到。
“楼观台山顶有个闻仙沟,就是一道河谷,上面修了一座吊桥。那个桥塌了,你知道吗?死了很多人的。”池杉把冰淇淋小勺,架在两个高脚瓷碗之间,盯着苏木的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啊,西安很多医院都有伤员,我爸还参与过抢救和治疗。好像是前两年的春节……”苏木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你干的?”
“这里有个悖论,就像是……”池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低头想了好一会,看来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形容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知道闻仙沟出吊桥事故,所以我想上去看看。然后我就想,要是能拦住一些人上桥,他们就不会出事,历史就被改变了。碎片结束后,我们再去查查死亡名单,或者死亡人数,不就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历史了?”
“这好像说得通……那你拦着了多少人?”苏木难得赞同了池杉一次。
池杉依然低着头,没有看到苏木期待的眼神,他像是对苏木诉说也像是自言自语道:“可是人太多了,现场至少有几百人等着从桥上过,我跟谁说也没用啊。所以我就在售票处,质问他们不是春节免费吗?为什么要继续卖票,然后秩序就乱了。卖不了票,就不能上桥,这不就间接达成了目的。”
“有道理,那后来你是怎么把桥弄塌的?”苏木被弄糊涂了,按说这个操作应该是挽救了出事的吊桥才对。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幅他画的当时场面。苏木接过来,左看右看愣是没有看出他画的是什么,一座拱桥和很多杂草?看到苏木投来的疑惑目光,池杉没好气伸出手,把苏木面前的那张纸转了方向。
苏木这下子看懂了,是个现场的示意图。从图上来看,闻仙沟吊桥是一座悬索桥,上面的两条钢索承重,钢索上连接着很多吊索用于拉住桥面形成主要的力学结构。另外下面还有两条钢索,负责桥面的平衡。桥头一侧还画了个小房子,上面还注明了售票处。
和吊桥结构的精确相比,所有的人物就画的太潦草了,都是没有特征的火柴人,而且乱糟糟的挤在一起,不解说一下还以为是灌木丛的写意画。
池杉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草图比划了半天,苏木总算在脑海里拼凑出当时的场景。这个寒假作业都没写完的高中生,轻飘飘一句“春节免费开放“的谣言,像在滚油锅里泼了勺冷水。
原本就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吊桥景区瞬间炸了锅,还没买票的开始质疑售票员,拿到票的想要退票,还有一些已经上了桥的,则是回来围观。售票人员脸色铁青百口莫辩,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地守在入口处,不让那些没有买到门票的人上桥。上桥的人少了,人群似乎比刚才略微松动了一些。但是下桥的地方由于有人要返回退票,桥头又显得更加拥挤了。
“然后,这里……”池杉用勺子把轻轻戳了草图上某处,“钢索断了。”
苏木仿佛听见“咔嚓”一声,手臂粗的钢缆弹向空中,像条暴怒的钢鞭抽破雾气。接二连三的崩裂声如同鞭炮炸响,整个桥面像被掀翻的麻将桌,带着上百个黑点倾泻而下。两个从空中坠落的男女,还伸手抓向彼此,像电影慢镜头里最后救赎。
现实中冷饮店墙壁上的挂扇正好转过某个角度,一阵冷风直吹苏木后颈,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现实和碎片在此时重合,吊桥如预料般坍塌了,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袭来,苏木随着池杉一起置身于冰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