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9章 顺城北路咖啡馆
咖啡杯的摇动停止了,杯中那微笑般的漩涡仿佛被无形的锚点定住,旋转的动能在水分子的摩擦中转化为热能。冰块的碰撞声渐次稀落,最终归于沉寂,深褐色的液面平滑下来。逆流的时间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惯性,在咖啡静止的瞬间被现实的橡皮筋重新捕获。
几个月的光阴碎影骤然收缩,初夏的舒适被折叠压入杯底,窗外的景色重新被拉回至当前时刻的坐标:盛夏的黄昏,干热的风变得似乎有些柔和,附近商店里开始亮起了灯光,时间的长河已平静地流过它原有的河床。
西安中学遗址的后门开在顺城北路上,向东几十米就有一家咖啡馆。只是那种临街的民居改的小咖啡馆,外墙刷成了希腊白,把窗户变成了柜台,厨房显然是住宅的客厅改造的,窗外摆了几张桌椅。
“这是家公益咖啡馆,店员都是聋哑人,所以英文名字叫Silence!”池杉一边摇晃着咖啡杯,一边指了指咖啡厅招牌上的英文,字体选择得过于奔放,中国人和外国人都不认识。
“所以,是……你……你……”袁丽瞠目结舌,池杉递给她的咖啡,她完全是凭着本能反应接过来。此时,她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够用。苏木故事里的离奇剧情,她本能地不相信,而池杉面对面讲的故事,袁丽就有些不能不信了。
“……是你打的电话?”袁丽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池杉耸了耸肩,把咖啡杯送到嘴边:“不是,应该这么说,我并不确定那个碎片能给我多长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在一个梦里,所以我随手抓过一个日记本,在上面写了一段话留给自己。”说完,他就叼着吸管用力地吮吸起来,很快就喝掉了大半杯冰咖啡。
于是,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开始推理:池杉回到了过去的某段时间,留下了一段话给自己。在那个时间里的池杉,看到了来自未来的信,然后就去查询白校长的电话,冒充医生打了这个电话。然后尚未谋面的白薇,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刀,但实际上解除了癌症的风险。于是,这次池杉遇到的白薇,就是一个健康的白薇,因此,她们就会如同正常夫妻那样有了孩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成人。
想到这里,袁丽也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一句杨勇的台词:“我这也算是第一次见,活着的穿越者。”
“穿越?”池杉放下咖啡,“看来,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那句话。”
“哪句话?”袁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时间是不连续的!”池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扣了两下,像是要强调什么,然后一字一句的说,“但时间依旧是不可重复的,你并不能回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时间点。”
袁丽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和一支笔,撕开纸巾的包装抽出一张,在上面写了三个英文字母,“N-O-W”,然后把纸巾放在了桌面的右侧,并且用食指在上面敲了敲。
袁丽明白,这代表“此时此刻”的时间碎片。
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下“2024年5月:电话”,然后把纸巾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袁丽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这代表袁丽在微信上找到池杉,两人在半夜通电话,也算是整个故事的正式起点。这样一来,两张纸巾将时间分为了三段,定下了基本的坐标系。
池杉又抽出一张纸巾,然后写上“高中某天,留言”两个字。
“我一睁眼发现坐在西安的家里,面前摆着是高中数学卷子。那时候我脑海中有两个念头:一个是这是做梦吧,另一个是难道碎片是真的。然后我抓过书桌上的一个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上给自己的一段话。然后,我听到了客厅里爸妈说话的声音,我想去看看他们,也想再去摸摸我家的猫。但开门的一瞬间,我回到了酒店的床上。”
说着,池杉把这张“留言”的纸巾,放在了“电话”和“NOW”之间。这表示,池杉给自己留言的那个碎片,实际上发生在两个2024年的碎片之间。
趁着袁丽盯着三张纸巾愣神的瞬间,池杉又在另外两张纸巾上写下了“2004年,手术”和“2004年,孩子”,然后把两张纸巾托在掌心,像是展示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那么,2004年,白薇到底是做了癌症手术,还是生了孩子?手术是和现实冲突的记忆,孩子是没有记忆的现实。”
袁丽大脑疯狂地尖叫,各种警告灯都变成了红色。池杉的这套解释,触发了她一段时间以来,对于陈诚和杨均一的猜想。每当真正深入这个猜想的时候,她都会因为恐惧,挣扎着按下了大脑的电源。但现在,她无法阻止池杉继续揭开那个伤疤,只能眼睁睁的迎接审判。
“已经发生的碎片,不会因为历史被修改而重新再来一遍,受影响的只可能是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池杉说完,盯着袁丽的脸,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
此时,袁丽的思维开始重新运转,她努力的把自己从问题中剔除,然后读懂了池杉没说出来的话:“既然你现在确实有个孩子,那么手术这件事如果存在过,那肯定是历史被改变,然后记忆被覆盖。”
池杉点了点头,把两张纸巾叠放在一起,“手术”在下“孩子”在上,然后把两张纸巾放在了桌子另一角:“我们很难说,这些碎片究竟发生在什么顺序,暂且不去管它。”
“但是……”池杉提高了音量,表示下面他说的话才是重点。
“记忆可以被覆盖一次,难道不能被覆盖多次吗?”池杉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巾,插入到“手术”和“孩子”纸巾的下面,“我和白薇的相识,我们一起对抗癌症的那些日子,难道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碎片的故事,还有我们记忆里的一切,有没有可能,也是被碎片写进记忆的?”
袁丽瞠目结舌,这个推理合情合理,记忆只要不是一次性的,那么两次和无数次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个想法的出现,让大地和周围的建筑物发生了晃动,眩晕感让她感到有些反胃。
池杉还在自顾自的说着:“我和白薇从西安回到深圳后,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相信,目前的现实是被碎片覆盖的结果。毕竟这太颠覆世界观!说出来,估计立刻就送精神病院。”
池杉笑了笑,注意到了袁丽的脸色发白,于是停下了话头:“你还好吗?”
袁丽拿起冰咖啡喝了两口,一股凉意从口腔直冲脑门,让她立刻清醒了一些。她回了回神,朝着池杉微微点头示意。
池杉撇了撇嘴,低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翻阅了我全部的照片。我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大学时期的留影。但我女儿的照片很完整,从出生后第一天到我们送她去美国上大学,几乎没有什么空隙。”
池杉说着,头逐渐低了下去,盯着桌上喝空了的咖啡杯:“每看过一张,记忆似乎就清晰了一些。然后,这个名义上的女儿,终于成了那个我抱过的、背过的、亲过的……陪着一起走过20年人生的孩子……”
“这些记忆,有一个共同点。”池杉突然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袁丽,就像当年的数学老师,总是在关键时刻停下来扫视全班一样,“记忆模糊,但存在着大量的实物证据。随着我翻阅照片、留在家里的衣服、中学成绩单、大学申请文件……我……我脑海中浮现出……”
“西湖的大雨里,还在幼儿园的她,在我背上睡得像个小猪。”
“我出差回来,在小区的门口,系着红领巾的她,踩着滑板车从远处飞来给我开门。”
“半夜里,我开车去学校接住校的她去医院看病,返回学校时她却惦记着顺路去一趟盐田,吃一家著名的肠粉早餐。”
池杉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望向远处沉默的城墙垛口,试图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然而袁丽还是看到,在他转头的刹那,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竟有细碎的水光一闪而过。
袁丽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空气凝固了几秒,她才恍然回过神,慌忙从桌上的纸巾包里抽出一张,轻轻碰了碰池杉搁在桌沿的手背。
池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过了纸巾,攥在掌心,却并没有使用。他抬起手臂,用短袖体恤的袖子有些粗暴地蹭过眼角,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连做了两个深长的呼吸,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他再次转过头面向袁丽时,除了眼眶残留的一圈微红,表情已基本恢复了平静。他甚至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还记得碎片第二定律吗?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我对此的原因有这样一个猜测:碎片顺序导致的改变,会对物理世界产生相应的影响。而相关的记忆,则大部分是由大脑自行补充的。”
池杉的这番话说的有些艰难,显然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不过袁丽还是基本上理解了,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她的理解:“这也就是你说的,你对孩子的记忆,实际上是你的大脑根据实物证据自行填充的?”
“是的!”池杉用力吸了吸鼻子,提高了音量:“大脑的脑补能力实际上非常强大。我分明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却只在一瞬间产生了相关的记忆,我们去了哪里,是和谁去的,都做了些什么……”
“这我理解……”袁丽有些喉咙发紧,池杉有些失态地表达,却戳中了袁丽的从未怀疑的脆弱之处。就在不久之前,她也曾几乎同样看着照片回忆过去,然后发出几乎相同的感慨。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有些照片背后的故事,白薇的记忆和我并不很一致。她上学前打了什么疫苗?她最好的朋友是依依还是壮壮?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睡?她的最好的一次数学成绩?……”池杉没有理睬袁丽,用自顾自的讲述回答了袁丽的问题,“其实很好理解,毕竟所有人的脑补不可能完全一致……”
大地开始不安地悸动,起初只是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紧接着,咖啡馆的白色墙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如同袁丽的认知开始寸寸碎裂。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古城墙的垛口开始剧烈地摇晃,沉积了几个世纪的灰尘与墙砖挣脱了束缚,纷扬坠落。
随后,一整面城墙在她眼前轰然解体。巨大的墙砖化作密集的霰弹,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她扑面袭来。池杉坐在她的对面,却对身后的崩塌毫无知觉,依然不紧不慢的说着:“现在,我们反过来想一想,我们的记忆中,还有哪些模糊的记忆,特别是那些和其他参与者不一致的记忆……那些就是被碎片改变的。”
砖石之下,千年夯土瞬间化为齑粉,升腾而起,如同西安春日最狂暴的沙尘暴,带着淹没一切的怒吼,将原有的世界景象彻底吞噬。在那片昏黄的、翻滚的混沌中,世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只有无数的尘埃在袁丽的眼前飞舞。逐渐地,袁丽看清了那些尘埃的细节,原来是一个个流动的画面。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大家不要打电话……”,侯宇鬼鬼祟祟从眼前跑过,手里已经没了手绢,袁丽急忙向身后摸去……
“去我家做作业吧!”刘平看着正在收拾书包的袁丽,等待着她的选择。“不行,六点电视有《尼尔斯骑鹅旅行记》。”袁丽拒绝的很干脆,因为刘平家的电视是黑白的……
“10JQKA顺子,要不要?一对3!我没了!”苏木丢出手里最后几张牌,池杉和李涛两个人捏着手里的两张牌面面相觑,苏木爽朗地哈哈大笑,脸上的酒窝足可以放下二两西凤酒……
火车卧铺窗外一片电闪雷鸣,袁丽在硬座上铺翻了个身,手里那本《理智与情感》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就要离开西安了,似乎此刻应该有人在站台上,隔着车窗和她依依不舍才对……
“我们见面吧”、“可我在广州”、“我现在就去机场”、“我可不是美女,就一个普通人”、“可那是你”、“你不会真的来广州吧?”、“已经登机,三个小时后到广州”、“我落地了”、“我在到达厅等你,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衫。”……
“哎哟!你这拍的什么啊?地面留太多了!人拍得那么小!重拍重拍!”杨勇翻看了相机上的照片,一脸嫌弃的把相机塞给摄影师,重新跑回袁丽身边。
“You get a boy!”,护士把一个沾着血污的婴儿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婴儿满脸的皱纹,像个小老头一样,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简直是天下最好听的声音……
“所以,现在你理解,为什么我不想告诉你真相:我们这个世界,早已经被碎片篡改得面目全非。”池杉的眼里充满了歉意。
袁丽接受了这个歉意,实际上她并不后悔。她做了两个深呼吸,又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感觉眩晕感已经过去了。
“所以,苏木故事里提到的,你和我在埃菲尔铁塔下的见面,是虚构的剧本?还是被覆盖掉的历史?”袁丽小声地试探,听懂一个理论和彻底接受一个理论,还是有区别的。
“这个,只能说都有可能吧。”池杉把没有写字的纸巾塞回包装里,“2006年我在一家欧洲咨询公司工作,去巴黎参加了一个星期的培训。咱们约在埃菲尔铁塔下面见面,这事确实有可能发生。只不过,碎片改变了因果关系,比方说因为我有了孩子,可能就没有在巴黎多待几天,培训完就回家了。”
“我觉得也是,如果我们在巴黎见过,你肯定不会不见苏木,我也不可能不带她去见你。”袁丽的语气变得低沉,不但记忆是靠不住的,连历史也变得靠不住,这样的世界让袁丽不知该怎么面对。
“有可能,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段碎片尚未发生。”池杉拿起冰咖啡吸了一口,空空的咖啡杯里发出呵呵呵的声响。池杉放下杯子,突然笑了起来:“你觉不觉得,这样也挺好,日子更有盼头了。”
“有盼头?”袁丽疑惑地看向池杉,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看,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吧。以前遗憾也就遗憾了,现在你死以前都有希望能弥补这个遗憾。比方说,你现在已经不行了,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哎?这不是穿越小说的常见套路吗?”
“打住,扯远了!这些都是你翻照片的过程中想明白的?”袁丽连忙制止池杉的思维发散,把话题拉回正轨。不过,这个打岔多少打散了一些她的负面情绪,现在她觉得已经恢复正常了。
“没那么简单,如果只从记忆的角度去验证碎片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脑子有病。所以,我又去了一次西安,去了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西安中学、老陕图、四医大家属院、八六凶杀案的现场……反正把故事里所有地点都走了一遍,能找的当事人都找了一遍,最后才去了上海。这才最终说服了我自己……”
“等等!我有点乱了。”袁丽突然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应该从中学就已经熟悉碎片理论,为什么会不相信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池杉瘪了瘪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但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推测。”
“不太成熟?这理论里面,有成熟的吗?”袁丽对池杉的回答有些不满,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池杉没有注意到袁丽的表情,此时他正把所有的纸巾都掏了出来,挨个在上面写写画画。袁丽起身去吧台要了两杯冰水,等她回到桌边,池杉已经停下了笔,他的面前放着一排纸巾。
袁丽把一杯冰水递给池杉,顺便扫了一眼纸巾上的字:“这是碎片的故事?”
池杉一边喝水,一边点了点头。等他放下杯子,就用笔从左到右点着纸巾依次介绍起来。
“按照实际发生的顺序来看,1992年我们开始研究碎片在先,而1991年楼观台吊桥事故在后。同理,1993年我们编写了《西周编年史》之后,1986年的凶杀案才真正发生。而1996年我和贾贝喝酒的那个碎片,发生在1994年上半年之中,给了我们在1994年写信的机会,进而推迟了空难发生的时间。”
每一张纸巾上都有一个年份,但排列顺序是碎片理论推理出来的,如同站在了时间之外的视角。
“一直到这里”,池杉的笔尖移动,在“2024年5月:电话”停留了一下,然后在“高中某天,留言”那张纸巾上轻轻敲了敲:“这一整段历史,可以视为1.0版本的人生。”
袁丽轻轻的嗯了一声,她明白这些纸巾代表了池杉从高中开始,到他在碎片中改变白薇命运的那一段人生。七八张纸巾排成一排,不过是一个文具盒的长度,却代表了一段长达三十多年,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连真实性都十分可疑的历史。
“我们今天所处的人生,2.0版本人生,就很简单了。”池杉的笔尖在“留言”和“Now”两张纸巾之间晃动了几下,“这个人生很完美,我有个上大学的孩子,还有健康的白薇。如果我不知道这个人生是被碎片覆盖而来的,真的很完美了。”
“这里!”池杉的笔尖重新移动,在那张写着“高中某天:留言”的纸巾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袁丽,“就是碎片里的那段留言,还有打给白校长的那个电话。这个历史的变化,不但影响了白薇的人生,也让我这个参与者,失去了对1.0版本人生的记忆。碎片改变了剧本,重塑了每个人的记忆,这当然也包括始作俑者。”
池杉说完,像是摆脱了什么束缚,重重地靠向椅背:“也许,这就是碎片的自我修复能力,了解碎片,应用碎片,最后就会忘记碎片。”
袁丽的目光随着池杉的动作晃动了一下,然后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碎片没有被更早发现的原因!”
“幸好!有个东西,也许可以证明一切。”池杉重新坐直了身体,把今天背了一整天的背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来。背包轻飘飘的,完全不像装着什么东西。打开之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上班第一天封上的,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池杉说着,把信封推到了袁丽的面前,“现在,你替我打开看看。”
袁丽一脸狐疑地拿起信封看了看,牛皮纸很厚,表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确实是池杉毕业时的那家公司,除此以外什么字迹都没有。信封保护的很好,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袁丽用指甲在信封的封口处刮了刮,揭起胶带纸的一角,然后一撕,拉开了密封了二十六年的时间。
从信封里倒出来的,是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表面上还有一个丑陋的棕色伤疤,像是被一条舌头舔舐过似的。袁丽用手抚摸那道伤疤的时候,池杉几乎要从桌子对面跳了起来。
“这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原打算一起烧掉,都快烧着了我又给抢了回来,变成了这样。”池杉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碎片记录?”这个日记本的特征如此独特,让袁丽立刻就想到了苏木故事中,苏木送给池杉记录碎片相关的信息的那个日记本。而此时手中的日记本,明显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产物,即便有定做的工厂能够按需复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做旧到这种程度。
池杉嗯了一声,袁丽就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窥视,把日记本平铺在桌上翻开。随着硬皮封面的打开,似乎有一种不可见的灰尘扬了起来。
前几页都是空白,每翻动一页,袁丽感觉池杉的呼吸就更加沉重了一些。很快他就翻到了写满了字的一页,袁丽凑近仔细看,这是一个手写的索引。
0,1990年12月31日,写信,时间地点不明。
1,1991年2月10日,聚会喝酒,时间地点不明。
2,1991年3月18日,驾驶汽车,时间地点不明。
3,1991年5月3日,严打游行示众,实际时间1985年4月15日。
4,1991年7月4日,电视上关于爆炸的新闻,时间地点不明。
5,1991年8月12日,岳老师凶杀案公审大会,实际未发生。
6,1992年4月某日,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
7,1992年3月22日,电视上报道卫星发射失败,时间地点不明。
8,1992年3月30日,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
9,1992年5月19日,烤肉炒饭,时间地点不明。
10,1992年7月20日,巴黎埃菲尔铁塔,时间不明。
11,1992年8月15日,楼观台吊桥事故,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
12,1992年10月2日,小寨东路军区家属院凶杀案,实际时间1986年10月20日。
13,1993年1月6日,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时间地点不明。
14,1993年3月2日,杀人犯游街,实际时间约为1985年。
15,1993年5月19日,幼儿园的逃课,实际时间约为1980年。
16,1993年6月18日,少儿不宜,时间地点不明。
17,1993年11月24日,小时候在老家村里闲逛,约为1982年。
18,1994年3月12日,和贾贝吃饭获悉空难原因,约为1996年4月。
19,1997年5月2日。
20,1997年5月4日。
确实是碎片的列表,其中好几条都能和苏木的故事对应上,时间上也几乎没有差异。袁丽又仔细查看了字迹,是高中时代常用的蓝黑墨水,并不是现在常见的签字笔。如果池杉诚心伪造了一份文件来骗自己,他也算是注重细节了。
袁丽又扫视了一遍列表,这次她注意到了1993年6月18日的“少儿不宜”那一条。这几个字像是一颗钉子,在苏木心里钉死了和池杉的感情。在苏木的故事里,1993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池杉告诉苏木,“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可惜,这个来自未来的池杉迟到了。如果有可能,他更应该把这句话告诉自己,不要把这一条碎片信息写上去。
整个列表的最后两条,竟然发生在2天之内,而且都没有具体的内容。这引起了袁丽的好奇心。她拿起日记本快速地向后翻,但应该记录19和20碎片记录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是夹着一张照片。
袁丽拿起照片,瞬间就认出了,这是一张苏木的单人照。照片上的苏木站在花丛,她的半短发扎了个马尾,标志性的粉色衬衫,下身穿了一条棕色短裤,露着两条大长腿,笑颜如花。照片被过了塑封,但时间仍然把相纸的边缘染上了黄色的斑纹。
“我不明白,你爱她吗?”袁丽轻轻挥舞了一下照片,像是警察掌握了什么重要证据。
“当然,她是我的初恋。”池杉这次很痛快的承认了。
“那你表白了吗?”袁丽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剧情。狗血爱情剧都是这么写的:开始,他爱她但她不爱他。后来,她爱他但他不爱她。
“没来……”池杉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
“没有?”袁丽觉得,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情理之外,但其实很符合那个青涩木讷少年的性格,“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池杉像是犯了错误的中学生,双手抱着头,狠狠地揪了自己的头发几下。等到他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像是……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袁丽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什么可能性她都脑补过了,就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瞎编,“高中三年我就不说了,你们一起在北京待了四年!四年啊!不是四个月,你跟我说没来得及?”
池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捋了捋被自己揪乱的头发,从袁丽手里拿过照片重新夹在日记本里,放回了牛皮信封。
“我记得,在大学期间的来往,绝大多数时间我们还是维持在一个‘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在我的心里,有一根针,总是在我想要越过那个界线的时候,出来扎我一下,让我清醒过来。”
这几句话,池杉说的很慢,声音很低沉。
“而且,她对我也一直保持着距离……我怕说出来,朋友也没得做。所以,我想着等着,最好能水到渠成,结果……”
“一根针?”袁丽在心里嘀咕,“这少儿不宜的剧情影响有这么大?即便在感情保守的九十年代,男生按说也不该有这么大反应吧。”
不知道是掩饰,还是眼镜片上真的沾了灰尘,池杉摘下眼镜用衣襟轻轻的擦拭:“那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我记得我们看日出那天是四月三十日,然后……”
不等池杉说完,袁丽就跳出来快进剧情:“苏木说过,后来你们还一起看了《阿甘正传》,就在看录像的时候,你拉了她的手,她并没有拒绝。”袁丽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拿起咖啡杯重重地摇晃了几下,仿佛是要把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重新搅拌到一起去。
池杉既没有懊悔,也没有辩解,反倒是换成了更加平静的语气:“你刚才注意到了没有,日记本上那个1997年5月2日这个日期?”
一阵晚风扫过,让袁丽的后背一凉,她放下咖啡杯抬起头,直视池杉的眼睛,等待着答案。
“就在我们一起看《阿甘正传》的时候,我进入了一个碎片。”池杉顿了顿,“在那个碎片里,医生向我讲述了我妻子的病情,卵巢上皮型肿瘤,手术切除了双侧卵巢大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不过医生也还是建议,密切观察,定期复诊。诊断报告上的名字,不是苏木,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白薇。”
袁丽也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彻底地逻辑闭环了。碎片在苏木心里植入了一根刺,让她看到自己并不是池杉的未来。碎片在池杉心里留下了一根针,时刻提醒他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袁丽再一次在心底里叹息,然后把装着日记本的牛皮纸袋,轻轻的推向池杉。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
暮色悄然而至,夕阳沉入古城墙的轮廓背后,天际铺开一片温柔的暖黄色调。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默。池杉和袁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见一群高中生从学校方向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页纸张,也许是剧本或是乐谱,像是刚结束排练。
男生们勾肩搭背,兴奋地谈论着今天的篮球赛。要好的女生们挽着胳膊,神神秘秘地咬着耳朵。拿着手机边走边看的冒失鬼,不小心撞上了蹲下系鞋带的女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笑声。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短发女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学校方向踮起脚尖,用力挥动手臂,清脆地喊着某个名字。她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笑靥如花,两个深深的酒窝在暮光中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