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5章 三十年之约
培训教室的门被拉开,少女走出了大门,她松开门把手,教室门在弹簧的牵引下急速回弹。就在门板和门框碰撞前一刹那,关门器的阻力开始出现,门板减速然后缓缓地合入门框,发出咔嗒的一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一推,门板再次旋转打开,女人欠了欠身钻出了出租车。
“这里!”袁丽刚刚踏出出租车,就看到校门口有个人在向她招手。走近了两步,袁丽确认,这个人就是池杉。
和印象中的池杉相比,他的改变似乎并不是很大。如果你见过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只需要把他想象成一只气球,然后按照一岁吹一口气的标准往里面吹气即可。如果说池杉这只气球是吹了五十口气的话,那么袁丽近期见过的其他中学男生,平均至少要吹一百口气。只要不跟杨勇这种怎么吃都不胖的人比,以加拿大标准来看的话,池杉体型可谓相当标准。
池杉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衫和棕色长裤,低调也不失鲜亮。反倒是映衬着袁丽自己的穿着,色调有些暗得过头了。三十年前,她们一起出入这个校门的时候,灰不溜秋是当年袁丽和苏木对他的共同印象。可见池杉身后,一定有个很会打扮他的女人。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好像没怎么变。”袁丽走到池杉身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双肩的电脑包,其中一侧的肩带扣在他的右肩上,而另一侧的肩带就随意地耷拉着。这副样子,除了没有西装外套和领带,似乎和杨勇描述的别无二致。
“你怎么没穿西装?”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袁丽的嘴里自己蹦了出来。
“工作前十来年,天天穿西装打领带,我恨死那套打扮了。自打不干IT民工,我就彻底告别西装了。”池杉笑着答道,然后吃惊地看向袁丽,“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见过我穿西装的样子吗?”
“别在意这些细节!”袁丽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如同上次电话里那样,先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浪费时间,然后被拖入细节的争论以至于忘记了主题。
“走吧!我都登记好了,校长已经在等我们了。”池杉随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站在铁门旁替他开门的门卫,没有丝毫的阻拦意思。
袁丽带着疑惑,跟在池杉身后,迈步走进学校,门卫在她们身后重新关上了铁门。铁门在关闭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咔嗒一声,袁丽不知道怎么身体跟着一颤,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随着震动了一下。袁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关闭了铁门重新走回值班室去了。
池杉转过身,轻轻地说了一句:“校长只是一个借口,要不我们进不来。”两人默契地互相点了点头,并肩缓步向前。
两人进门的地方,是西安中学开在顺城北路上的后门,紧靠着城墙。三十年前,这里有两扇巨大的铁门。因为自行车棚设在门外的城墙下面,因此这个门成了学生上下学的主要进出入口。现在,自行车棚已经全部拆除了,大铁门也变成了一扇小门。
进门以后,是一条笔直的林荫路,一边是操场一边是家属区,一道2米高的铁栅栏把操场和路分开,估计是以前被球打中的人不少。午后的阳光穿透了树荫,在道路中央投射出一道光影,两人躲开阳光,沿着操场边缘慢慢地向前踱步。
“我是1988年进入西安中学的,比你们早了三年。”走出了三四步,池杉开口了,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左侧的东教学楼,那是袁丽在西安中学读高中时候所在,“初中我到西安中学报到的那一天,教室就在东教学楼那个位置。但不是这栋楼,而是一栋特别破旧的两层小楼。我还记得,我的教室是在小楼的转角,因此教室面积很大,塞下了足足六十多学生。”
池杉转过身笑着对袁丽说:“你知道吗?我来西安中学报到那天的心情,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如雷贯耳的西安中学,居然教室破得啊……不但比西安小学还不如,简直跟我之前上的那个十八流小学差不多。”
两人又并肩向前走了十几步,池杉再次停住了脚步,朝着右手边操场的方向指了指:“第一个学期后,我们又在那个破教室的基础上,又大大的后退了一步!就是这几片篮球场和跑道的位置,原来是四五排平房,我们又在这些平房教室里面上了一年课。”
“教室是砖瓦房,墙砖外面糊上黄泥和稻草。房顶先铺一层牛毛毡,再铺一层瓦片。简直跟工农路小学的教室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破一些。”池杉指指点点,像个导游一样,对着空气介绍着几乎是四十年前的历史。
在池杉的介绍过程中,袁丽仿佛看到一排排外墙糊着黄泥的教室拔地而起,占据了操场的半边。透过刷着绿色油漆的窗户,能看到教室里昏暗的灯光,还有影影绰绰的学生身影。教室外的电铃响了起来,无数个身影从教室前后门冲了出来,奔向最后一排砖瓦房,那里的烟囱冒着热气,这是学校的食堂。
食堂的外面还支着一个摊子,一大锅冒着热气的卤肉正在锅里翻滚,一只汽油桶改装的烤炉里,冒着面饼的香气。学生们涌到摊子跟前,不少人手里举着钞票,两个穿着脏兮兮制服的食堂工作人员,开始一边收钱一边剁肉夹馍。
天气似乎是冷得厉害,一阵寒风吹过,所有学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缩成一个球。剁肉的师傅双手挥刀,剁在案板上叮当作响。师傅一边剁肉,一边不断地吸溜,和地心引力争夺鼻涕的控制权。但终于有一滴鼻涕,顽强地脱离了他的控制,不受控地掉落到了案板上的碎肉里。
“轰”地一声,靠近案板的学生瞬间炸了窝一样四散奔逃。然后又是“轰”的一声,后面黑压压的学生涌了上来,填补了刚才的空隙。围上去的人群中,不少人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为能够早一点填饱肚子而感到庆幸,只有少数人带着疑惑看向四散奔逃的学生,露出不解的表情。
“如果要向前追溯,这些平房是五六十年代的学生宿舍。我妈在西安中学读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说到这里,池杉乐不可支,充满了自嘲的意味。袁丽跟着他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上完了初二,初三的时候,我们终于搬进了像样的教室。”池杉挥了挥手,像是在黑板上擦掉粉笔画一样,清空了想象中的教室,而那个食堂的形象则转为实体,变成了一个灰扑扑毫无特点的水泥建筑。
“就在那里!”池杉一边踱步,一边指了指右手边的西教学楼,袁丽知道,在她上高中那会,那栋教学楼是初中部。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操场的尽头,这里是两栋教学楼中间地带。三十年前,他们的左手边的东教学楼是高中部,右手边的西教学楼是初中部。而现在两边都已经归了初中部,现在他们所处的学校,从法律关系上来讲,已经是另外一所学校了,学校的名字也在“西安”和“中学”之间多了两个字。
“好了,这就是我们1991年进入西安中学时的起点。”池杉面向袁丽站定,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带着异常的严肃。
袁丽环顾了一下四周,东教学楼的门外是两个花坛。自己站立的地方,可能确实是除了花坛以外,唯一的宽敞空间。1991年的夏天,当自己和陌生的同学们,在教室外根据身高排队,然后进入教室就座的时候,也许就是站在这个地方。
袁丽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前想好的,打算从两人的感情作为切入:“苏木写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比如……”
“假的!”还没等袁丽说完,池杉就用一个简洁的回答打断了她。
池杉对着袁丽笑了笑,“如果这是你今天的目的,那我告诉你,所有的故事都是我瞎编的,哄着美女跟我玩过家家。”
池杉话音落下,便迅速扭过头去,目光有些僵硬地投向花坛。花坛曾经有几株玉兰,曾是早春的宠儿,在万物萧瑟时傲然绽放一树白花。但此刻是盛夏,它们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绿色淹没,看不出是否依然健在。池杉的视线最终徒劳地落在绿色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肥厚的冬青叶子。在三十年前,这个举动可以被归入“损坏花木”的不良行为中。
“你打算就这么跟她说?”袁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池杉那套说辞,逻辑上无懈可击,是最简单可信的解释,但她本能地觉得,池杉完全就是在敷衍自己。
“我会告诉她一个,她应该知道的答案。”池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上半身的重量更沉地压在了撑在栏杆的双臂上,肩胛骨在T恤衫下微微凸起。短暂的静默后,他突然双手在栏杆上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震落了些许灰尘。然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径直朝着一楼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利落。
“一二三……”池杉在一楼的第三个教室的门口站住,指着一楼的第三间教室对袁丽说,“这是以前我们的教室,你记得吧?以前是个铁牌子挂在门上面的,现在变成贴在门上了,我还有张照片,高考之前和理科班的同学在门口拍的。”
正值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一楼的教室门窗紧闭,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反射着午后有些慵懒的阳光。然而,楼上隐约传来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和模糊的交谈声,或许是兴趣班,也可能是社团活动。操场上,一群孩子追逐足球的呼喊和欢笑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这些零星的声响,如同细碎的盐粒,撒在寂静的校园这块巨大的白面包上,勉强维系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学校的气息。
“里面全变了,黑板也都换成电子黑板了。”池杉趴在教室的窗户上,向教室里探头探脑,袁丽也跟着池杉向教室里张望了。课桌和椅子看起来很陌生,三十年里可能已经换过不止一次了。但依然是一人一位,两个一组地摆放着。
两人把教室的布局和记忆中比较了一下,认为确实是这间教室没错。于是,两人走到最靠近教室后门的窗户,隔着窗户向里张望,寻找三十年前她们曾经坐过的位置。
这次,不需要池杉的提醒,三十年前的画面就已经出现在了袁丽的眼前:最后一排,只有桌椅没有人坐。倒数第二排,池杉和苏木。倒数第三排,李涛和袁丽。再向前,袁丽还记得是葛小婕和袁雨欣。再往前,袁丽就想不起来是谁了。丁舒晴等几个当年走得比较近的同学,她大约记得座位方位,但已经无法描述准确位置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池杉拿出手机贴在窗户上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两人沿着楼梯上到了二楼,找到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教室。这里是高三分班后,袁丽所在的七班教室。
教室有十来个学生,但并没有老师。有些学生手里拿着几张纸在翻阅,有些学生在激烈地辩论,看起来是在进行什么社团活动。两个中年人探头探脑的行为引起了学生的好奇,小声议论着是那个倒霉蛋被叫家长,或者是有人谎报上学被识破了。反正最终结果都一样,父母两个人一起来,回家肯定免不了一顿混合双打。
袁丽找到了当年自己的座位,回忆了一下最后一年的高三生活,似乎没有太多值得可回忆的东西。她在这间教室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趴在课桌上疯狂刷题。
半晌,袁丽抬起头,发现池杉已经挪到了隔壁教室,对着一扇窗户发呆。袁丽走过去,顺着池杉的视线,落在了三十年前苏木的座位上。
“不打自招!”袁丽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池杉的肩膀,一起下了楼。
再一次站在原来的三班教室门口,池杉又向当年的位置上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来对袁丽说:“我带你参观一下西安中学,虽然你在这里也上了三年学,但肯定没有我熟悉。”
袁丽点了点头,对她来说,西安中学里值得怀念的地方也就是教室了。她指了指行政楼:“你不是约了校长吗?不去一下?”
池杉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四点半了,朝着袁丽摆了摆手:“就是个借口,去不去都没所谓。别说校长办公室,我连教师办公室都找不到。对了,你还记得吗?”
高中三年,池杉和袁丽都没当过班干部,也几乎没有被老师拉到办公室教育的恶行,自然也不会记得教师办公室的位置。现在去行政楼里找校长办公室,估计多半要迷路。于是,两人朝着操场走去,和全国千千万万的中学一样,每周一早晨的升国旗、唱国歌和校长讲话,除了刮风下雨都要进行的广播操,都在这里进行。
通往操场的路要经过另一栋教学楼,走到楼下,池杉站住脚步,仰着头朝着楼上看了半天,然后遗憾对袁丽说:“我忘了初中教室在哪里,好像是三楼还是四楼来着?想不起来了。”看来初中过去的过于久远,他连教室位置都忘了个干净。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我的初中三年过得兵荒马乱,没什么光荣事迹可以给你分享的。”池杉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教学楼后一个二层建筑物。
“那个地方,是学校的锅炉房,至少以前是。上初中那会,我和孙锐、张勇、贾贝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伙,经常在锅炉房后面开会,讨论未来我们四个人要建立一个帝国。”
说到这里,池杉轻轻的笑了一声:“帝国,这个词来源自电影《帝国反击战》,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酷而已。张勇和贾贝,高中也在西安中学,就是和咱们不在一个班,你可能不认识。”
“现在想来,简直幼稚到可笑。都不用现在,到了高中,我就后悔搞这么个糗事了。你知道那时候我们有多好笑,我们几个人还分了工,有人搞商业赚钱,有人负责军事,有人去学医,有人负责工业和商业……”
池杉看着那个毫无美感的水泥盒子,也不管袁丽是不是在听,滔滔不绝地说着,眼里逐渐泛起了一点星光。
“我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选举,选举孙锐作为帝国元首。后来大家可能也发现这事好蠢啊,就不再提了,于是孙锐就一直没有被改选下去,理论上他现在还是帝国元首……”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袁丽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有几个学生正聚在建筑物旁边打闹着。
“不过你别说,命运还真就是这么安排的,孙锐考上了军校,张勇学了医,我和贾贝的工作说是工商业也一点都没错。”说到这里,池杉突然停住了笑,咳嗽又持续了几秒钟后,他话语里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孙锐刚去世了,肺癌晚期。”
这个消息袁丽也知道,她在北京的时候,她收到了班长丁舒晴的微信通知。只不过,她和孙锐不熟,当时只是礼貌性的发了几句话,并没有当作一回事。没有想到,池杉和孙锐还有这么深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那几天,我总在想,这不合理啊!我们一起干过那么些蠢事,一起同学了六年,我怎么会不难过呢?”
池杉看向袁丽,眼神迷茫,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但是,我就是感觉不到难过。”
池杉的迷茫,袁丽从未见过。
池杉的疑惑,袁丽完全理解。
就在丁舒晴为了葬礼组建的临时群里,袁丽看着讨论的方向,只用了几屏信息,就从复制粘贴的悼词,转向了葬礼后聚餐地点的讨论。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
三十年,足以让一群人忘掉另一个人。
“你说是不是非常奇怪,我们初中高中一起同班了六年,还有一起犯过傻的共同经历。但高三毕业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甚至没有一封信的联系。”池杉一边摇头,一边轻轻地叹气。
过了许久,池杉念叨出一句话:“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的存在,是不是有人硬塞进我记忆中,所以我才会对他毫无感情。”
池杉的话触动了袁丽,对于记忆真实性的怀疑,并不只有她。
池杉和自己是同龄人,都站在四十八岁的门槛上。忘记什么,或者记错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没有苏木的故事作为引子,没有她抛出的那套碎片理论,没有张晓这种荒诞中透着诡异的身边事,打死她也不会把记忆里的杂音当回事。但她知道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池杉同学!”袁丽今天第一次正式的称呼他,“我想知道,碎片是真的吗?这对我很重要,请不要开玩笑。”
“我不是说了吗?那只是泡妞的谎话。”池杉还沉浸在初中的回忆中,毫无遮掩地糊弄。
“不是!”袁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池杉的谎言,“你第一次读到苏木故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反应。”
“我什么反应?”池杉停住脚步,转过头来,似乎他这才发现了袁丽问题的严肃性。
“你很吃惊,吃惊还有这么回事,或者吃惊碎片被苏木写了出来。”袁丽的话直接让池杉愣住了,等了几秒钟都没有组织好语言,显然他没想到袁丽还能记得几个月前的电话。
池杉刚要张嘴说些什么,袁丽再次抢先一步:“我回国以后,在北京曾经打电话给你,请你帮我分析那些来历不明的记忆。你说了一堆的可能性,唯独回避了碎片。那个时候,你肯定已经把故事看了好几遍,不可能不知道碎片理论。就算是生拉硬扯,也该拿出来糊弄我一下,但是你没有!”
袁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猜想:“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可以拿来虚张声势的,什么是应该闭口不谈的!”
“你认为我是幕后黑手?疯狂科学家?还是万磁王这样的超能力者?”池杉强作震惊地反问,但说出来的话有些词不达意,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
“那倒不是!那时候的你,可没这个本事。”袁丽双手抱胸,冷冷的看着池杉。
池杉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现在的我,也没这个本事!”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袁丽步步紧逼,眼神像鹰一样盯住了池杉:“可你知道的比我多一些。”
“你为什么想知道?”池杉耸了耸肩,想要做出轻松的样子,表情却配合的十分离谱。
“我想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袁丽每说出一个字,就有一个记忆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有些是和陈诚的,有些是和杨勇的,但最多的还是和杨均一。最后,她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了袁丽和苏木在凡尔赛宫前的合影。
“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池杉的语气开始变得柔软,模棱两可的回答,表示他的防守已经接近崩溃。
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操场,沿着跑道往学校的后门方向走去。篮球场外,路边放着两个长条椅,其中一把上坐着两个中年女人,看上去像是踢球学生的家长。
袁丽没等池杉反应,就一屁股坐在了另一把长椅上,看着足球场上男生,在她的眼前跑来跑去,一副不达目的就不走了的架势。池杉也走了过来,坐在了袁丽的身边,两人像是一对来看儿子踢球的中年夫妇。
过了一会,还是池杉先开了口:“你们肯定都不知道,我上高中以前是什么样子。我喜欢足球,但是踢得太差,初中班上的男生有一段时间非常沉迷于踢球,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在这里踢,有时候还跑去其他学校踢。但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观众,因为他们嫌弃我水平差。”
“你知道我怎么办的吗?”池杉转过头,嘴角挂着笑,等到袁丽摇头以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写了一本小说,写的就是我获得了超能力,球技约等于所有球王的总和,然后一路开挂踢到欧洲,把听说过的赛事都赢了一遍,连‘泰王杯’‘鱼尾狮杯’这样的鸡肋都没放过……内容你就参考起点上那些足球小说就行,现在想想,我真是佩服自己,怎么在电视还没普及的年代,写出了几万字的意淫小说。”
说到这里,池杉笑了起来,记忆的水龙头开始源源不断地喷溅出水花,那些袁丽尚未进入西安中学的时间里,发生这里的故事一个个地展现在了袁丽面前。
有些故事很写实,比如池杉一直被初中数学老师各种嫌弃,却在一次偶然的数学高分后,莫名其妙地成了数学老师爱将,但他到毕业都依然很不喜欢数学老师。
有些故事很幼稚,比如池杉把还在上小学的表弟偷渡进入校园,只是为了在六一节这天,和张勇贾贝几个死党一起在操场上用水枪打仗时,凑个人数。
有些故事则有些魔幻,有一次期中考试,池杉忘了在卷子上写名字,却意外获得了一个高分,因为他的这个失误,让抄写分数的老师在填表时候串了行。
在池杉讲述的过程中,袁丽一直保持着平静,在她的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她相信在池杉的思想深处,两个念头正在交锋,而这些陈年旧事,只不过是这场战争的硝烟。
讲了五六个故事之后,池杉的回忆终于结束了,他静静地看着足球场上的学生,过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就把其中一些回忆,那些支离破碎的,当作错觉,不好吗?”池杉语气平静,但实则几近哀求,这是他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不可能!”袁丽停下来看着池杉,等到他感到异样而回看过来,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给你讲过,那些关于陈诚的记忆片段,冬天的开水房、夏日的花园、出租屋里的小床、紫色的发卡、哭着说谢谢的小姑娘……按你说的,我把这些当作错觉。你觉得一切就此结束了?”
池杉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附,牢牢锁在袁丽脸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袁丽。不是高中时那个总带着憨厚笑容的同学,也不是深圳聚会里那个随和的老友。 此刻的她,下颌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眼里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审视。
袁丽没有回避池杉的目光,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凝固成固定的空气里:
“我当然可以接受这些都是我的错觉。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这些错觉产生的原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我不知道……”袁丽微微停顿,“……明天我会不会把杨勇和杨均一也当作错觉?”
袁丽注视着池杉的双眼,池杉的目光平静,并没有躲闪。袁丽做了两个深呼吸,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似乎没有经过空气的震动,直接在池杉的脑海中响起。
“我记得第一次在QQ上和杨勇聊天,记得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的那声‘嗨……’。我记得杨均一的第一次胎动,我记得生产时每一次阵痛,以及过去每一天他带给我的幸福感。我不能接受失去这一切的风险!”
在袁丽说出这句话的几秒钟里,池杉感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袁丽的眼神始终灼灼如炬,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的恐惧。他一直在躲闪回避的恐惧,和袁丽并没有什么不同。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目光交汇处无声的角力,以及那句悬而未决的质问,在寂静中嗡嗡作响。
就在僵持的过程中,足球场上突然发出一阵惊呼。池杉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原来是一记大脚解围,足球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正好冲着两人砸了下来。
池杉站起身来迎上半步,伸出右脚一勾,让足球稳稳的落在了脚边。这个漂亮的停球动作,获得了球场上几个稀稀拉拉的叫好声。
“我明白了!”袁丽的声音从池杉背后传来,“了解真相,会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