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4章 遗忘即消亡
袁丽在手机屏幕上敲完最后一行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半秒,像完成某种仪式般轻轻按下。“我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这个周日出发,到北京是下周二。”她把这趟行程甩给苏木,既像通知,又像把两周前戛然而止的话题线头重新捡起来。
等了几分钟,苏木没有回复,袁丽便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去了Costco。每次回国前,她都得准备一些深海鱼油之类的土特产,用来应付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
推着购物车,袁丽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备忘录念叨:“枫糖、软骨素、鱼油、枫糖饼干……”
杨勇点名要的东西已经放进车里了,但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不常见面的亲戚朋友好对付,反倒是父母,这些大路货都已经不新鲜了。
她走到肉类区,看着特大包装的牛肩肉,突然想起第一次收到苏木的故事时,自己好像也站在这个地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袁丽心里一动,有种预感:弄不好还真是苏木。
袁丽停下购物车,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苏木的信息。她忍不住笑了,心想:难道这地方的WIFI还能直连苏木不成?
“我在伦敦,最近到欧洲出差,还没定哪天能回去,不过顶多也就比你晚几天。你能在北京待多久?”苏木的消息简短而直接。
“我们机票是待40天,不过不能一直在北京,我还要抽空去一趟西安。”袁丽刚把这句话发出去,还没过一分钟,苏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要去西安?什么时间?我跟你一起回西安吧!”苏木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袁丽说的是“去”,而苏木用的是“回”,显然对她来说,西安依然是她的家。
“你怎么不打微信语音?国际漫游啊!一分钟一斤牛肉。”袁丽不按套路出牌,家庭妇女勤俭节约的本色暴露无遗。
苏木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哎呀!能和你一起回西安,还管什么国际漫游。再说了,漫游也是我漫游,你那么塞皮干什么。”袁丽和苏木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但两人都是单位家属区长大,身边的人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家平时都说普通话。而“塞皮”这种陕西方言,往往只在她们互相调侃时才会冒出来,意思是“抠门”或者“过度节俭”。
“没办法,家庭妇女塞皮惯了,你不要皮干!”袁丽也回了一句陕西话,电话那头的苏木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仿佛穿透了地球,也穿透了时间。“皮干”也是一句陕西方言,可以直接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皮肤干燥,非常欠揍。”
“我这边还没那么快,可能还要去一趟巴黎和汉堡,计划是最后从法兰克福飞,不过具体哪天还得看事情办得怎么样。”苏木叹了口气,换成粤语说了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句粤语台词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袁丽记忆的深处,让她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苏木不仅喜欢看电影,还喜欢搜集其中的经典台词。记得那个早读课后的课间,晨光斜照进教室。她戏精上身,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牙签,手指间像模像样地夹着钢笔当作香烟,摆出小马哥的经典姿势,用带着几分生硬却努力模仿的粤语,对围坐的三人挑眉问道:“你知唔知佢哋叫我食咩?”
谁知这次演出彻底翻了车。池杉和李涛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用粤语吼了回来:“食屎啊!” 原来这次,男生们终于抢在苏木前面看完了《英雄本色》。
那一刻,苏木错愕的表情和男生们得意的大笑,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弥漫着粉笔灰和晨光的课间。时隔三十年,这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让袁丽在一瞬间重新回到了那一刻。
袁丽清了清嗓子,收拾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我们在北京见面后,再一起定去西安的时间好了。”
说到这里,袁丽突然心念一动,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
“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袁丽根据直觉提出问题,似乎是这个问题,似乎又不是这个问题。
“上次?你从巴黎回国吧,我送你到机场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肯定是在巴黎没错。”苏木的回答有些模糊,隔着快二十年,模糊也是可以原谅的。
袁丽皱了皱眉,刚才那个念头已经跑远了,怎么也抓不住。她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一半,写得真不错。那你想让我帮你验证什么呢?你和池杉的那些事情,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其实袁丽想说的是,“我一点都不相信”。
“就你知道的部分呢?”苏木没有追问袁丽是否相信,似乎她完全不在乎袁丽信不信,或者说她根本没指望袁丽相信。
“我应该知道的部分,都没什么问题,包括那次去李涛家。看了你的文字,我才想起来当年确实有那么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我特别珍惜所以从不会穿到学校去。”袁丽如实回答。
“哦”,电话那边只传来一个音节,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电话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袁丽轻轻地叫了一声苏木的名字,苏木也轻轻哼了一声。
“苏木,你写得真的挺好的,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人,王强、袁雨欣、葛小婕。然后我就想起了文屠、岳老师、李涛的妹妹。如果不是你的故事,他们对我来说就是不存在的。”袁丽的声音有些感慨。
“是吗?”苏木的声调又扬了起来,有点小得意。
“你多写点我们身边的事情,也别光写那些……”袁丽一下子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些穿越剧情,魔幻?变态?神经病?
“那些……你相信吗?”苏木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答案很明显,但是很难说出口。
如果二十年前,苏木在和袁丽一起混在巴黎的时候,苏木胆敢抛出这个问题,袁丽十有八九会用锅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林青霞转世、刘雪华附体、马景涛蒙了心。但是现在,袁丽已经和她十多年没有联系,只能说比一般朋友略微亲切一点而已。
“坦白地说,我半信不信。半信的是你,你说你确实看到过池杉写的那些东西,和他一起搞过那个什么计划,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是池杉,他这些说法都可以是编造出来骗人的。如果他真的能这么在碎片里看到未来,他好歹应该成了个亿万富翁吧。别的不说,他买了几套房子?”袁丽用她有限的穿越知识,提出了最实际的质疑。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电话那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是说给袁丽听,也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也很难相信。”
袁丽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她。过了几秒钟,袁丽听到苏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们高二的时候去西安航空馆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咱们为什么会去这破地方?”袁丽的眼前闪过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栋灰色建筑。
“还不是被骗去的呗……这个不重要,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了贾三包子。这个记得不?”苏木继续循循善诱。
“这个我有印象,你和隔壁贾大家的伙计还吵了一架。”袁丽的大脑仿佛是个停机状态的机械硬盘,启动后要等一会转速才能逐渐提高,记忆也逐渐恢复了,连老西安人关于贾家三兄弟的八卦都浮现了出来。
这次轮到苏木吃惊了:“噢?还有这个细节?为什么吵架?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你!自行车都停在人家贾大院子里了,然后要去隔壁贾三吃,人家伙计当然不愿意了。”
九十年代的旅游业还没有起步,更没有什么网红打卡地,洒金桥就是个本地人去的比较多的美食街,仅此而已。骑着自行车去吃饭,就有个停车的问题。或者在附近的莲湖公园,花上一毛钱存车,然后走到洒金桥里面。或者就得骑车到餐馆,然后在附近的小胡同里面找个能临时放一会的空间。和今天一样,能不能停车,对餐馆来说也是挺重要的。
“哈哈……我想起来了”,苏木那边又响起了悦耳的笑声。
袁丽也跟着哈哈大笑,那天最后没有打起来,是因为苏木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贾大和贾三是不是亲兄弟?是不是一家人?”然后从店里冲出来的老板就成了和事佬,拉回了张口结舌的伙计,让袁丽们尽管去他兄弟家吃。
“前一阵子,我还去贾大包子吃了一次,你这么一提醒,就权当是还了贾大这个人情吧。”苏木开心的时候,几乎每句话后面都带着笑声,似乎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
“和池杉?”袁丽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脱口而出,完全没过脑子。
“不是……不是……”苏木没有生气,很平静的解释,“纯粹是为了回忆那个故事。”
袁丽一头雾水的追问:“哪个故事?”
“池杉讲的哪个故事啊!”苏木的回答让袁丽更加的疑惑。
“他讲了什么故事?完全没有印象。”袁丽又努力想了想,好像回忆到她们进贾三包子店就戛然而止了,吃没吃?吃了什么?都完全回忆不起来。更不要提吃饭过程中,池杉讲了个什么故事。
袁丽发现,好像很多遥远的记忆,特别是关于苏木和池杉的记忆,就像是挤牙膏一样。每次苏木说起来,她就能挤出一些,甚至包括一些苏木也不记得的细节。但没有她这个引子,这些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木很耐心地听袁丽唠叨完,只在中间“嗯嗯”地附和了几声。
“你看,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你不记得,我不敢相信,所以如果我们都不去探究过去,这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很多人就不存在了。”
没人记得,就等于不存在,遗忘即消亡。苏木这话说得有点道理,但又是歪理邪说。不管袁丽记不记得,客观上发生过的事情,袁丽曾经的同学老师,又怎么会不存在呢?当然,没有必要反驳,这也许就是一个形容词而已。再说了,袁丽还指望苏木的故事,带着她回去重温高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