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9章 老陕图
九十年代初的陕西省图书馆,原来是清代陕西巡抚衙门东花园,民国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改造成了图书馆。即使到了新世纪,原来的陕西省图书馆变成了所谓老陕图,然后又变成了陕图少儿分馆,这里门额石匾仍然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名字:“中山图书馆”。
这个强烈的误导性标志,在没有GPS没有导航的年代,经常会把第一次来的读者带到沟里去。
读者:师傅,陕西省图书馆往哪里走?
路人:中山图书馆往阿达走!
读者:我说的是陕西省图书馆。
路人:中山图书馆莫马达!
读者: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路人:这娃咋磁码二楞!
拜陕图糟糕的服务态度所赐,工作日这里非常清净,阅览室根本没几个人,于是这里就成了苏木池杉的研究院。
“这是整理好的碎片记录,累死我了!”池杉邀功似的,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郑重地放在了苏木面前,“我可是按你的要求做的,连回忆带记录,每天晚上都得晚睡一两个小时,困死我了!”
苏木翻了翻日记本,就像池杉所说的一样,前面是索引,后面是碎片记录,索引和碎片记录之前,以及碎片记录和碎片记录之间,都隔着几页空白,留给未来补充信息所用。
苏木翻到索引页,经过上一轮的筛选,精选下来的记录已经不多了。
0,1990年12月31日,写信,时间地点不明。
1,1991年2月10日,聚会喝酒,时间地点不明。
2,1991年3月18日,驾驶汽车,时间地点不明。
3,1991年5月3日,严打游行示众,实际时间1985年4月15日。
4,1991年7月4日,电视上关于爆炸的新闻,时间地点不明。
5,1991年8月12日,岳老师凶杀案公审大会,实际未发生。
6,1992年4月某日,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
7,1992年3月22日,电视上报道卫星发射失败,时间地点不明。
8,1992年3月30日,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
9,1992年5月19日,烤肉炒饭,时间地点不明。
10,1992年7月20日,巴黎埃菲尔铁塔,时间不明。
11,1992年8月15日,楼观台吊桥事故,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
苏木从翻开日记本,一个一个记录向后看。池杉根据之前两人研究的结果,重新回忆和补充了每个碎片的细节,甚至包括了他们两人在研究过程中的一些问题,都记录了下来。除了编号为零的碎片,其他碎片都满满当当的写了一两页纸。
这个零号碎片,由于历史过于遥远,只有一句话的记录。
“我在碎片里正在写信,而正在写下的内容是:1992年欧洲杯,丹麦将战胜德国拿到冠军。”
从零号碎片到八号碎片,苏木看的很快,因为这些内容大部分和之前的记录非常相似,可能是池杉自己也都忘了碎片中的内容,再怎么回忆也很难有新的发现。
直到翻到第九号碎片,苏木发现,这次的记录内容比之前有了大幅度的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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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5月19日,午休打瞌睡时
因为进入碎片的时候,我正在打瞌睡,不能确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碎片中。
碎片中的画面很黑,是一个晚上的室外。我坐在一张餐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塑料做的牌子。我拿起牌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菜单。光线很暗,我很难看清楚,只隐隐约约看清第一行是“烤肉炒饭”,后面有个数字,多少什么数字有点不记得了,只有个两位数的印象。
菜单顶部画了一双动物的眼睛,可能是餐厅的招牌。这双眼睛的画虽然很简单,但眼神里透露着的野性,还是第一眼就给人很深的印象。我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想把这个画面记住。
这时候,旁边有一个声音问:“晚上好,两位要点什么?”。我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又黑又瘦,站在桌边只能看到上半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围着一个褐色的围裙。
因为服务员的问话,我这才发现桌子对面还有一个人,已经打开了服务员递过去的菜单。光线很暗,菜单非常大,打开以后足有两张A4纸的面积,完全挡住了她的脸。我无法描述她的任何外貌,只能从微微露出的头发和手指上,直觉告诉我对面是一个女人。这时候碎片就结束了。
补充1:那个服务员的口音非常奇怪,肯定不是陕西口音,也不是任何日常能够听到的任何口音。但说的又是普通话,而不是粤语或者其他方言,至少说明了地点还在国内。
补充2:天气很热,非常热,比西安夏天的夜晚要热得多,不但热而且湿度很大。这应该是南方,广东、广西、海南或者西双版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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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池杉把动物的眼睛也画了下来,不过这比文字推测更加没用,图形搜索还要等二十年才能进入实用阶段。一对动物的眼睛上哪里去找,该翻旅游杂志,还是动物图谱?
苏木和池杉稍微讨论后就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应该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之后的事情。拍脑袋定了个1998-2008年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当然,最让苏木感兴趣的是十号碎片,因为这个碎片中,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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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7月20日,凌晨睡眠中
进入碎片时还在睡觉,但是碎片结束时我从睡眠中醒了过来,因此能够在印象深刻的时候记录下来。
地点巴黎,肯定是巴黎,因为我的身边都是外国人,关键远处还有著名的埃菲尔铁塔。进入碎片的时候,我正在向着埃菲尔铁塔的方向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的身后是一个欧式宫殿,宫殿和埃菲尔铁塔之间是一片巨大的草地,草地两旁是松树林。如果一定要找个类比,有点像兴庆公园。很多外国人在草地上或坐或躺,一点都不像我们这边公园里的草坪,全都被围起来严禁踩踏。
我的裤子口袋里装了一只电话,就像计算器一样有个显示屏,还有个键盘。之所以认为这是电话,而不是计算器,是因为上下明显有变化的麦克风和耳机孔。从外形上,也确实和电影里的无绳电话相似,也有一根不太长的天线,只不过更小更薄一点,我猜这就是港片里大哥大的后续型号。
电话显示屏比计算器要大一些,键盘上除了数字还印着字母,整体来说比计算器要厚重不少。我随便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出一排汉字“屏幕已经锁定”。再按任何按钮,屏幕上都重复着同样的信息。最后,我只能放弃了对电话的研究。
除了电话以外,我口袋里还有一个钱包,里面有些花花绿绿的纸币,估计是法郎吧。还有几张硬塑料卡片,印着一些看不懂花纹和字母,估计也是法语我就没有研究。
我边走边欣赏异国风景,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突然远处有个人在向我招手。我仔细看了看,这个人我居然认识。袁丽!长大以后的袁丽,明显要比现在成熟了很多。如果能碰到一个熟人,那就太好了,可以方便地获得很多信息。
但是,还没等我走到袁丽身边,碎片就结束了。
补充1:我穿着长袖长裤,但袖子挽了起来,既不感觉热也不感觉冷,温度估计大约是西安的五六月。考虑到巴黎的纬度比西安要高,因此可能会再推后一个月,也就是六七月。
补充2:根据袁丽的外貌变化推测年龄约在25左右,也就是大学毕业后四到五年,这也比较符合在工作单位出差去巴黎的猜测。按照这样推测,也就是2005年前后一两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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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碎片记录,苏木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根据池杉的描述,苏木感觉他们应该是约好在埃菲尔铁塔见面的,否则两个中国人跑到巴黎去偶遇,这个可能性也太低了。池杉和袁丽是什么关系?难道这两个人未来在一起了?没看出来啊!
从第一次看到这个碎片记录之后,苏木就一直在留意池杉和袁丽,观察这两个人在日常交流中的眼神和举止。到现在也有几个星期了,观察的结果其实可以说是,毫无异常。
除了九号碎片之外,苏木把七号碎片也纳入到重点研究的范围内,因为这是一个尚未发生的碎片,自己可以亲自验证,碎片中预言的未来会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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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25日晚上,新闻联播期间
这个梦时间很长,也很短。就像是看完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走出电影院后的感觉。感觉很长是因为内容很多,感觉很短是电影的开头和结尾,对你来说都是同时发生的。
梦的主要内容,是在一部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电脑上,看一部外国纪录片。说是外国纪录片,因为声音说的是英语。但内容说的却是中国的事情,大概说的是中国的火箭发射国外的卫星,发射后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由于梦里的纪录片是从半中间开始的,因此没有听到火箭事故的时间,但英文解说反复提到的xichang,应该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由于解说语速很快,加上解说有点口音,能够捕捉到的词很有限,主要是一些反复出现的数字代号:“B Two”“Thirty Three F”“Seven Zero Eight”。
补充1:英文解说中经常重复出现这个词“Optus”。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是什么,直到1992年8月14日,我从报纸上看到:我国为澳大利亚发射了代号为“澳普图斯B1”的卫星,后续还将发射“澳普图斯B2”卫星。我突然醒悟过来,“Optus B Two”就是“澳普图斯B2”。
补充2:大胆推测一下,澳普图斯B2卫星的发射任务将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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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发射还会失败?”苏木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不由得小声问自己。
池杉没有理会苏木的问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游走,蓝色圆珠笔渐渐勾勒出新闻联播里常见的火箭轮廓。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打电话给航天部,告诉他们第二次发射会失败,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仔细检查,然后提前排除故障,避免问题的发生。”
苏木从《少年科学画报》上抬起头来,冷笑一声,心想这人怎么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慢慢答道:“除了接电话的人,认为你是神经病以外,什么都不会发生。”她用圆珠笔尾端敲了敲桌面,“人家造火箭的,没有你的提醒就不检查了?”
“那倒不会,可是毕竟最后……”池杉一边画一边回答。
“毕竟什么?你能告诉对方,哪个螺丝会松?还是哪根线路会短路?”苏木打断他,顺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能!”池杉头也没抬一下,继续他的绘画艺术。
“那不就得了!如果明天有人跟你说,有些三角形的内角和不等于一百八十度,你怎么想?”苏木继续追问。
“那不是神经病吗!”池杉完成了他的作品,抬起头得意的回答。
“你看!你也一样的反应。”苏木耸了耸肩,继续低下头看她的杂志。
苏木的这个动作让池杉顿时跳了起来,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三角形内角和怎么会不等于一百八十度?你给我画一个看看。”
苏木淡淡的看了一眼池杉,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并没有回答。
苏木慢条斯理地合上作业本,嘴角弯起神秘的弧度。这个笑让池杉莫名心虚,却还强撑着开出赌注:“今天要是你能证明,中午我请你吃……羊血饸络。对,就是羊血饸络。不过你要是证明不出来……”
池杉说着,随即露出一脸狰狞的坏笑,然后变成认真思考的表情,看来他正在思考赢点什么好。
“好吧,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顺便满足你想请客的愿望。”苏木没等池杉做完白日梦,她放下手里的《少年科学画报》,用眼神示意池杉看地面,然后用鞋尖在地板上随意画了一个三角形。
“就这个?”池杉一脸疑惑。
“看好了,这个三角形是画在地面上的,换句话说是画在地球这个球面上的。球面三角形的内角和,可以大于一百八十度。”苏木信心满满的解释,换来了池杉怀疑的眼神。高中不学球面几何,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到了池杉的知识盲区。
过了几秒钟,池杉才结结巴巴的开口,声音虚得像漏气的气球:“就算……就算是……你怎么证明?”
平面上证明三角形内角和,是所有中学生都学过的,但球面上怎么证明?直观想想一下就可以知道,计算内角和还得考虑球面曲率,这就大大超过了池杉的数学能力,估计连数学特级教师老李都悬。
“那……看这里……”苏木没有拿草稿纸列公式,直接把手边的《少年科学画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在一个段落上点了点。
池杉伸头一看,居然是一篇球面几何的科普文章。虽然没有证明过程,但结论和示意图都非常的清晰直观。
“球面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和总是大于180°。超过180°的数值称为球面角超。球面角超的大小,同球体半径的平方成反比。”
结合示意图,池杉一看就能明白。当球体半径无限大的时候,球面就展开成了平面,三角形内角和就是180度。但只要在地球上,应该说在任何一个星球上,三角形内角和都是略微大于180度的。
“又被这家伙算计了!”池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怎么就没注意到,苏木这么气定神闲的说话,肯定是有阴谋的。
那天的羊血饸络,可能是苏木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羊血饸络,羊血滑嫩,饸络醇香,加上一丝丝黄芥末的味道,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她身边。
那个暑假苏木和池杉几乎每天都混在一起,因为零花钱有限,大部分时间她们不会选择羊血饸络,或者西安最有名的羊肉泡馍。这些特色小吃,在还是高中生的眼里,都属于大餐的范畴。更多的日子里,苏木池杉都会先去老樊家买个肉夹馍,再来瓶汽水就算是对付了午餐。
西安的肉夹馍大体可以这么分类,按照馅儿的种类不同,分为腊汁肉、孜然羊肉、腊牛肉以及豆腐干这种素馅。其中只有腊汁肉走出西安,走向了全世界,独享了肉夹馍这个名字。其他类型的肉夹馍,非得到西安才能吃到。
肉夹馍的馍说起来都是白吉馍,但实际上有些店铺的白吉馍没有芯子,两张饼皮可以夹更多的肉。而有些人却专喜欢吃带芯子的正宗白吉馍,说是有面香。外地流行的用潼关油旋饼来夹肉,在西安是没有这个吃法的,就算有也必须写上“潼关夹馍”,在西安这么赤裸裸欺骗客户,挨揍的风险是很大的。之所以不能写油旋饼,是因为这个词在西安是另一种东西,通常是牛肉大葱馅,也是一个离开西安就看不到的街头小吃。
在肉夹馍和羊血饸络的滋养下,那个夏天苏木池杉两个人仿佛成了一对科学家,一头扎进陕图海量的图书中,从书籍、报纸和杂志中疯狂地收集碎片中一切能看到的信息。
报纸区的合订本是他们的主战场。两人的手指总是沾着旧报纸的油墨,一页页翻过历年的《西安晚报》《陕西日报》,寻找着可能被改写的社会新闻。除了从旧报纸上寻找适合写入编年史的内容,两人也疯狂地搜集可能和未来世界有关的破碎信息。她们阅读《驾驶员培训教材》,想象着手动换挡和自动换挡的区别。她们一起看科幻小说,看《2001太空漫游》录像,畅想着拔地而起穿越云层的光点。她们翻阅旅游杂志、地理书籍和法国现代小说,在想象中攀登埃菲尔铁塔。
苏木说不出来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花在翻书、浏览和讨论上的时光大多也是无用功。但少年的热情像永动机般源源不断,对未来的期待和兴奋,支撑着她在黑夜的迷宫中,漫无目的地狂奔。
在翻书的间隙,苏木和池杉会聊天,分享从书中获取的信息和感悟,还有对未来的遐想。池杉那些无用的阅读量,让他成了苏木的私人搜索引擎和聊天机器人。
大部分时间,无需苏木的提问,池杉就会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讲着弦论、巴黎凡尔赛宫、卡普里岛蓝洞、空天飞机和牧夫座空洞这样带着神秘色彩的话题。苏木看着池杉兴奋地卖弄他那些奇怪知识,一边惊异于他从哪里看到这些,一边慢慢地发现,曾经被自己形容为傻得冒烟的路人脸,逐渐被神采飞扬的青春,雕刻的俊朗起来。
有时,池杉突然意识到苏木在看他,吃惊地停了下来看着苏木,苏木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光,在那光的中心有一个同样青春的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