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5章 八卦火焰熊熊燃烧
大约是几天以后,也可能是一个星期后,袁丽正在Costco购物,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袁丽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微信消息,对方正是苏木。
“在吗?”很平常的开头。
“在”,袁丽同样平常地回复。
“我写了点东西,发给你看看”,然后就是一个文件飞进了聊天窗口。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那天是会员特价日,要买的东西还特别多。购物车上光是特大号的洗衣液就有好几瓶,10磅装的特价牛肩肉几大包。袁丽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在货架上寻找着特价的车用润滑油,实在没有时间来看详细内容,只能腾出一只手发了一段语音过去。
“苏木,你这是要写回忆录吗?”
苏木的信息隔了一会才回来,袁丽差点以为她发完文件就已经睡了。
“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为了写这个我前两天去了一趟西安,回西安中学看了看。”然后,又是几张照片叮叮咚咚地涌了进来。
袁丽先把带着特价标签的五升装润滑油扔进购物车,然后随手点开照片,西安中学的正门、后门、操场和主席台。
袁丽翻看了一下照片,不走心地回复了一些类似“还是老样子”、“都变得陌生了”之类的感慨。高中时代,从时间上来看,已经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正门、后门和主席台,除了操场已经被硬化并且铺上了人工草,其他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原来自行车棚,已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遗址,一点痕迹都没有。当然,袁丽知道,照片上的学校,其实已经不是西安中学了,在名字里多加了两个字。原来的西安中学,搬迁到了另一个地址,从感性上来看,袁丽并不认可这个所谓的正统。
说实话,这些照片在袁丽的回忆里,似乎什么浪花都没有激起。从感性上,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木没有再回复袁丽,这个时间中国应该是半夜2点钟了。
袁丽的全职家庭妇女做了几年,虽说家务效率已经很大提高,但好不容易省出来的时间,又被新的客户需求挤占了。就在睡前两个人躺在床上各自刷手机的时间里,杨勇突然亲昵的抱住了袁丽的胳膊。
“老婆,岐山臊子面你会不会做?就是《舌尖上的中国》里面那种,看起来很好吃。”
每次杨勇提出什么非分之想,都是这样一脸的谄媚。网上有人说这叫小奶狗,袁丽觉得根本就是狗腿子样。
“不会,我在西安想吃岐山臊子面,也得上街去吃。”袁丽实事求是地回复,其实她要在西安说这话,多半还是她妈下厨。但如果没有她妈,袁丽确实没有信心在家做岐山臊子面。这种看起来简单的面食,光是各种蔬菜丁就有四五样,餐馆可以切一大盆慢慢用,家里准备起来可就麻烦了。
“你不是西安人吗?”杨勇继续锲而不舍。
“岐山离西安还好远呢,你不是安徽人吗?怎么没见过你给我做一回臭鳜鱼。”找机会日常拌嘴,也是最近几年在加拿大生活开发出来的新技能,没有职场上的斗智斗勇,袁丽都快觉得自己大脑退化了。
蒙特利尔生活的绝大部分,袁丽都是很喜欢的,唯独不喜欢这里的中餐。味道不够正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贵,贵到肉疼的那种。有一次袁丽和杨勇在一家小餐馆吃了两碗面,算下来差不多20加币,换成Costco的牛排袁丽全家三个人能吃一天。所以,来蒙特利尔这几年,出去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再扣除Tim Hortons那些完全没有味道可言的西式快餐,外出就餐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
更加要命的是,杨均一这个“生于枫叶下长在西风里”的加拿大孩子,居然有个顽固的中国胃!杨均一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舌尖上的中国》,时不时就来问袁丽:“妈妈,这个你会做吗?”。
因此,袁丽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空余时间,又被拿去开发做菜技能了。这几年,袁丽在下厨房APP上积累的菜单已经有上百个。倒退三十年,袁丽自己是绝对想不到,从小学到研究生培养的学习能力,居然全点在这方面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就应该拿当年刷题劲头的十分之一,去上个新东方厨师学校。
第二天是周末,全家睡到自然醒,吃完早午餐已经十二点。放下碗还没有一分钟,杨勇居然又把昨天的非分之想给捡了起来。
“老婆,我记得有一次在你妈家,我感冒了,你妈几分钟就给我做了一碗酸汤面,太好吃了。这个你会不会?”
“不会!”居然还学会了退而求其次,袁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继续抵抗。
“要不你请教一下咱妈?”杨勇在一边挤眉弄眼。
袁丽看了看杨勇,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怀孕了,这么想吃酸的。眼角余光扫到杨均一。他看上去是在看电视,但眼睛盯着电视上的CNN新闻,表情却忍不住的傻笑。不用猜就知道,两个人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好,那我去客厅给我妈打电话。明天早上,杨勇你负责全家早餐,杨均一负责煮咖啡。我呢,就负责早餐后,准备给你们两个家伙做岐山臊子面。”杀手锏一出,世界就安静了,两个姓杨的男人又跑去书房嘀嘀咕咕,然后传来一阵大笑,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不过袁丽知道,岐山臊子面这个技能点,还是要抓紧时间点出来。一切莫名其妙的需求,最初都来自一个合理的想法。但是下午是万万不能给国内打电话的,因为时差中国还是凌晨。一个电话打过去,还不得把老两口吓个半死,以为袁丽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请教,苏木。当然也不能打电话,但是发个微信总是没问题的,等她早上起来有空回复袁丽就行了。
“亲爱的,我突然想起来,你在巴黎给我做的酸汤面。求食谱!越详细越好!”
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了,信息发过去还没几分钟,苏木就发来了很长的一段话。
“番茄和芹菜切碎,炒成酱,然后加酱油、花椒粉、味精和盐调味,咸味差不多了就放醋,千万不要怕放多了,多了还可以加水。另外起锅煮面,煮面的时候下一把芹菜叶子。最后根据口味加辣椒,不够味还可以加别的调料。简化版的酸汤面也就这样了,想要更好吃就得放岐山醋肉,但没有一两个小时做不出来,我都是提前做好的,估计你就没注意过。”
紧接着苏木又发来一个链接,打开一看是下厨房APP里的一个醋肉的食谱,发布这个食谱的用户叫做“巴黎的太阳锅巴”。两个袁丽熟悉的元素叠加,估计这个用户就是苏木本尊。
“多谢,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但没睡着。”
“这都要天亮了吧,明天还怎么上班?”
“还好,我工作比较自由。”
“什么工作这么爽?还招人不?”
“我是唯一的员工,你说呢?”
“哎呦,是老板娘啊!”
“呵呵,你这是‘光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这公司跟卖房的也差不多,自己养自己。最近没生意,我都想去中关村路边发小广告了。来个人,我就低声问他:专利要么?带劲的那种……”
“那也比我这个家庭妇女强。”
“池杉帮我找了吗?”
袁丽的兴趣来了,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老情人、红颜知己……那个孩子是谁的?袁丽的八卦火焰瞬间被点燃了,怎么都管不住不往歪了想。
“你什么时候有空?很久没跟你聊天了。”苏木这话,还真像是深闺怨妇和寂寞小三。
“我这里两张嘴,等着岐山臊子面,我现在就得按你的食谱准备醋肉,你那边也太晚了。要不等周一中午,也就是你的晚上12点,我每天中午其实都还比较闲。”
“好!”苏木的回复简洁,然后真的去睡了。
当天的晚餐就是一顿苏木风格的岐山臊子面,其实袁丽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醋肉不够酸,或者是西红柿放少了,最大可能还是芹菜货不对板。但杨勇似乎非常满意,满意到主动请缨洗了碗。
收拾完了厨房和洗衣机,杨勇带着孩子到书房去上中文课的时候,袁丽终于再次有了点个人时间,从冰箱里抓出一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餐桌前想要看一会电视。
就在关闭冰箱门的一刹那,随着冰箱灯的熄灭,一些场景如同电影画面般从袁丽眼前闪过。同样格局的厨房,同样颜色的冰箱,同样的葡萄酒,苏木笑盈盈的把一杯葡萄酒递给袁丽。袁丽想起来,这个喝葡萄酒的习惯,就是苏木带给袁丽的。
袁丽没有像平常那样打开电视窝进沙发,而是再次掏出手机,翻出苏木的微信。苏木的朋友圈没有更新,袁丽仔细端详了一下小女孩的面孔,实在想不起来池杉长什么样子。又切换到了和苏木的聊天记录。
“我们相遇在西安(1991-1994).docx”
袁丽看了看这个文件,从名字上看是关于苏木高中时代的事情,也就是苏木和袁丽做同学的时代。于是袁丽点击了文件图标,微信的下载进度飞快地转完了一圈,然后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高中时代的开端……”,袁丽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前面几段,还真是回忆录,袁丽该说她有闲工夫呢,还是说她文艺呢。
上年纪的另一个标志是老花,比较小的字就看不清楚,比如手机上的文字信息,袁丽就得摘掉眼镜凑近了看,或者把手机拿远一点。即便如此,多看几页眼睛就有点受不了。
袁丽揉了揉眼睛,四下里看了看,算是稍微休息一下眼睛。可惜大晚上的,也没有个风景让袁丽远眺。
袁丽的高中时代,自然和苏木一样起始于1991年的夏天。那年的中考后,袁丽从庆安中学毕业,以全班最高分考入了西安中学,可以说那是袁丽人生的巅峰时刻。
在进入西安中学之前,袁丽的生活过得非常简单,三五零七厂就是袁丽的一切。袁丽的父母都在三五零七厂工作,袁丽的幼儿园是在三五零七厂附属幼儿园,身边的小朋友都是父母同事的孩子,连老师都和父母算是同事。
升入小学,对袁丽来说就和喝凉水一样自然,三五零七厂附属小学。袁丽的同学还是那些幼儿园时代的小伙伴,只不过加入了一些非三五零七厂子弟,有几个还成为了袁丽的好朋友。
初中对袁丽来说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三五零七厂没有自己的初中,袁丽只好到几公里以外的庆安附中去读初中。
庆安厂和三五零七厂一样都是军工系统的单位,只不过一个是航空器材一个是军服棉被。那个年代,很多企业之间都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合作,比方说庆安厂的子弟可以到三五零七厂附小上学,反过来三五零七厂的子弟也可以去庆安附中上学。
有了初中的经验,其实高中对袁丽的改变不算是很剧烈,无非是上学的路程从十五分钟变成了五十分钟,从大部分同学都认识,变成了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
不过总的来说,袁丽的高中生活过得非常普通。能够通过残酷的中考,进入西安中学的每一个学生,可以说都是以高考和大学作为唯一生活目标。因此,整个高中时代对袁丽来说是压抑的,记忆都是带着灰色的,所以袁丽一直不觉得这段时间有什么可值得回忆的。
袁丽曾不止一次梦到这么一个场景,阴暗的天空和水泥灰的建筑,袁丽站在穿着灰暗的人流里,向着一个方向蠕动。唯一有点颜色的是,袁丽手里抓着的一小束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为什么,梦里袁丽知道那是高三的冬天,但袁丽不知道在哪里和为什么。
时至今日,袁丽的初中同学还时不时搞个聚会,微信的初中同学群每天都和菜市场一样热闹。每天上映着国际政治、股票走势、美食和时尚,还曾经爆出过一次同学间的婚外情。但高中同学们,高考之后就作鸟兽散了,袁丽几乎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
人生是一段又一段的旅行,走过之后就只剩下了回忆。如今,回忆也没有了,这样的人生和没有发生过又有什么区别。
而今天,苏木这个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居然写了这么多字来纪念这几年,让袁丽觉得……怎么说呢,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也好,高中那几年的时间,袁丽几乎无法回忆起什么成型的事情。苏木的回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袁丽的回忆。
袁丽把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