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20章 一生何求
袁丽和池杉在医院家属院门口吃了个软钉子,没有住户的带领,尽职的门卫坚决不让她们进入,而苏木的电话再次陷入无人接听的情况。袁丽的心禁不住提了起来,担心她又一次陷入人格解体。
“她怎么不接电话?”池杉放下电话,刚才他用自己手机也试着拨打了苏木的号码。如果说袁丽的号码可能会被无意中拉黑,那么池杉这个绝对是个安全的陌生号码。
袁丽拉了池杉一把,压低了声音说:“我带你走一条小路!”生怕尽职的门卫听到。
两人步行出了医院,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到了医院北侧的一个老旧小区。袁丽参照上次的记忆,找到了正确的入口,然后两人沿着小路向着小区深处走去。
“这也是个老家属院吧?我看宣传栏上,还有介绍筑路机械厂和建筑机械集团的历史。”池杉似乎有点紧张,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完全没了在西安中学那种从容和沉稳。
由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和上次白天坐在出租车上来感觉有些不同,袁丽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但小区不是很大,稍微多绕了点路,袁丽就找到了上次的位置。家属楼上有个褪色的红圈,里面有个同样褪色的数字3,在夜色中辨认起来有些困难。袁丽回忆了一下上次大爷出现的位置,然后走到一扇窗户前,敲了敲窗户。
窗户里面亮着灯,于是很快就有一个老头伸出头来,疑惑地问袁丽找谁。
“师傅,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铁门。我是魏师傅的朋友,以前跟着他从这里进过医院家属院。”袁丽小小的撒了个谎,她只是魏师傅的乘客,谈不上是朋友。
“老魏的朋友?”老头明显不相信,魏师傅的年龄可以做袁丽的爹,袁丽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撒谎的天赋。
“我和魏师傅的女儿是同学。”为了圆谎,袁丽不得不又撒了一个更大的谎。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知道魏师傅的女儿已经过世了,回头老头说起来,魏师傅可就是被伤害了两次。
“哦,那你等一下。”很意外,老头这次痛快地答应了,过了一两分钟,老头踢踏着拖鞋从单元门里转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只打满了孔的铁环。这种铁环在九十年代,就是全中国单位门房的标准配置,现在这只铁环上只挂了稀稀拉拉几把钥匙。
老头慢吞吞地朝着铁门走去,一边走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袁丽身后的池杉。走到铁门前,老头没有开门,而是再次盘问起两人:“你们到医院家属院干什么去?怎么不走正门?
袁丽连忙解释,她们是去看望生病的同学,但同学不接电话,她们怕她一个人在家犯病出意外,所以必须进去看一看。
“所以,你们都是老魏女儿的同学?”老头似乎有几分相信了,开始磨磨蹭蹭的找钥匙。
刚才一直沉默的池杉,这会突然开口接话:“对,我们都是她中学同学。”袁丽心里一沉,心想不该让这家伙说话,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老头问起来,就谎称是小学同学。这样时间更久远一些,不容易穿帮。
还好老头并没有多问,一边在黑暗中找锁眼,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难得还有个人来看一下老魏,老魏这日子过的跟游魂一样。话说他姑娘走了都三十年了……”
咔嚓一声,铁门上的一扇小门打开了。老头站在小门前,既没有让两人进去的意思,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看着天空感慨起来:“三十年啊,如果人能转世投胎,现在应该当妈了……”感慨完,老头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洞。
袁丽道了声谢,拉了池杉一把,然后钻进了门洞。
按照魏师傅的说法,几十年前这其实是同一片家属院。但踏过门槛,穿过薄薄的铁门,袁丽感到似乎穿透了什么结界,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地面传来。这种异样感,似乎还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出国,踏上异国土地时感受到的。池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异样,他跟着袁丽身后一言不发,两人如同蜗牛一般缓步前行,似乎生怕提前到达。
家属院的格局是半新半旧,正好以铁门为界限。左手边是几栋高层塔楼,明显是最近十年的建筑。右手边,是一片老式的家属楼,层高略高的是九十年代末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略矮的则是八十年代或者更旧的砖混建筑。由于设计风格类似,在黑暗中看上去都像是差不多的灰盒子。
袁丽按照记忆,向着其中一排家属楼走去。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家属院的街道上静悄悄,除了蝉鸣以外,只有空调机的嗡嗡声。马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高大茂盛,挡住了楼上窗口泄出来的灯火,加上路灯本身就稀稀拉拉,街道上只能勉强看清路面。
“等会见面说些什么呢?”
“如果苏木哭出来该怎么办?”
“这两人要是热吻,我是走呢,还是捂住眼睛不看?”
“如果苏木给池杉一个耳光呢?我是拦着她呢,还是帮她一起打?”
袁丽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凭着本能转了个弯,突然一抬头看到远处坐在秋千上的苏木。和上一次来这里的情况完全一样,苏木坐在秋千上,轻轻的摇动着秋千。附近有一盏暖光的路灯,投下的光线被大象滑梯挡住了大半,在地面制造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但滑梯上的缺口,像是设计过的一样把光线投射到苏木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苏木一边轻轻的摇动秋千,一边似乎还在唱着什么歌。
“还好!并没有犯病。”袁丽松了一口气,看这个架势苏木还算是正常,可能只是下楼时候忘了带手机。
“什么犯病?”池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些颤抖。
“我没跟你说过吗?她从研究生时代开始,有了人格解体的问题。她说她对高中以后记忆产生了隔阂感,对现实感到很不真实。严重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和灵活似乎分离了,灵魂像是从远处看着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袁丽没有回头,轻轻的向身后的池杉说了上次在夜市上看到的场景。
“她说,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座黑暗的牢笼里,失去了视觉、听觉、触觉,甚至是时间流逝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袁丽想要把苏木的这个秘密分享给池杉。可能从本能出发,她希望池杉是苏木的那个WI-FI,正如苏木所说,人格解体仅存在于没有池杉的时间里。
“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池杉的声音带着颤抖,似乎控制情绪的努力正在瓦解。
“火车站的隧道?你带她走过的那个?这是她自己的比喻。”袁丽转过身,眼前的场面让她大吃一惊。池杉已经转过身,正向着最近一栋家属楼下的阴影快步走去。袁丽低低惊呼一声,紧赶两步追了上去,在家属楼下赶上了池杉,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跑什么?”袁丽没好气地低声质问,随着她的话语,单元门口那盏老旧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昏黄的灯光似乎晃了池杉一下,他被电流击中般地回头,灯光将他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照得无处遁形。泪水不断从通红的眼眶涌出,顺着下颌线滑落。
隔着半步之遥,袁丽不仅看清了每一道泪光的闪烁,更听见了他牙关紧咬时发出的、细密而急促的“哒哒”声,那颤抖仿佛带着他全身都在微微震动。这突如其来的光照只持续了一两秒。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灯光熄灭,池杉的面容如同沉入深水,瞬间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空气中未散的悲恸。
“你?”袁丽的责备和疑问,都被池杉的泪水堵在了喉管里,不由得松开了手。
池杉并没有逃走,只是走了两步坐在了阴影中的一张石桌旁。黑暗中,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是池杉在用袖子擦眼泪的动作。袁丽没有上前,她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看着黑暗中池杉哭泣,偶尔回头看看路灯下光晕下宛如天使的苏木。她对整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怀疑,这一刻都被解答了。
等了很久,袁丽觉得阴影中的池杉恢复了平静,也走进阴影,在池杉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你想起了什么?”,没有回答。
“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碎片?”,没有回答。
“刚才说起魏师傅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了。”依然没有回答。
袁丽不再提问,静静等着池杉自己开口,今夜时间还很长,她有的是耐心,对于问题的答案,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你觉得这个牢笼像什么?”池杉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袁丽心中有一个猜测,但她不敢说出口。
池杉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家属院的那个铁门,我觉得似曾相识。家属院里的这条路,我也觉得似曾相识。而坐在灯下的她,我也觉得似曾相识。然后,这些似曾相识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我见过这个场景,只不过我把这个场景当作了一个普通的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袁丽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苏木听到一样,但实际上这里和苏木的位置相隔二三十几米,根本听不到说话。
“1993年12月,我不记得那一天了,但袁丽……”池杉的声音突然提高,“你真的不记得,那个冬天的事情了吗?”
袁丽吃了一惊,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本能地摇了摇头。
两声苦笑从黑暗中传来,池杉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我想起了,那天的天气很差,天气阴沉得厉害。我的书包里装着十几束花,我给了你一束,我自己一束,其他给了去送行的其他同学。”
“我们是去做什么?”现在轮到袁丽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预感到最终的答案,可能要比自己的猜想更加可怕。
“我们去送别……”池杉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不自觉地看向远处路灯下的苏木,“是你告诉我的,她喜欢满天星……”
随着池杉的声音,曾经出现在袁丽记忆中那个残破的画面,开始晃动起来,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池杉站在自己眼前,脸上挂着哀伤,打开的书包里放着一束束的白花。袁丽拿起一束,随着他走向铅灰色的建筑。
“我把花放在她的身边……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只要我不看,她就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样子……”池杉的声音再次充满了哭腔。
袁丽站在池杉的身后,看到他颤抖着把花放下,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想要拥抱一下苏木。但那是不可能的,苏木和池杉之间,还隔着一层玻璃盖板。池杉的手在玻璃盖板上抚过,像是永不结束的告别。然后,他快步走了,没有在苏木的黑白照片下停留哪怕一秒钟。
不知道多久以后,随着一串脚步声,单元门口的灯再次亮了起来。一瞬间,袁丽看到了满脸泪痕的池杉,她想自己也一定是这副模样。好在灯光又一次很快的熄灭了,黑暗中她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手掌上一片的冰冷。
“1.0版人生之前,还有这个0.0版本。那是一个没有苏木的人生,因为苏木说过她想去北外,所以我选了北理工。另一个北外的女孩时不时来找我帮忙买澡票,于是我的同学都叫她澡票。毕业后我当然去了深圳,因为北京没有让我留恋的人。我去了新加坡出差,遇到一个去留学的女生,她带我去了圣淘沙,拉着我一路跑去看水幕电影。她们都很好,但她们都不是苏木。然后我遇上了白薇,于是我们恋爱、结婚,然后像普通人一样过平淡的日子。”
黑暗中,随着池杉的沙哑颤抖的声音,袁丽似乎看到两点泪光闪动。袁丽也忍不住擦了擦泪水,陈诚和沈萍,大约也是存在于这个0.0版本的人生中。没有苏木的人生,不但深刻影响了池杉,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
“2009年初中同学会在西安,那天我在0.0版本的人生中,回到了自己的初中时代,给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一切都改变了,我的高中和大学记忆变得模糊,我几乎和中学所有的同学都失去了联系。一直到,你在微信上找到我,给我看那个故事……”
“2009年!”袁丽心头一惊,也正是在这一年,她在网上聊天时遇到了杨勇。难道和杨勇的相识,机缘还在池杉对历史的改变?
“你写了一封什么信?”袁丽明知故问,其实内容完全可以猜得出来。苏木的故事中提到,池杉在2013年12月,每天早上都陪着她上学,这应该就是他在信中布置给自己的任务。
“就是那个0碎片,还记得索引的第一条吗?那是1.0人生的开端。”除了时不时还有吸鼻子的声音,池杉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正如池杉以前说过的那样:“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确,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
袁丽想着,感觉到自己的心率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纸巾,一张擦了擦眼睛,另一张递给了池杉:“可惜那个碎片没有留下记录。”
又是一串脚步声响起,可能是加班的医生回家了,或者是上辅导班的学生回家了,单元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楼上有好几家的灯火也亮了起来,周围的光线突然变得明亮了很多。借着灯光,袁丽看到池杉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擦干净了,正在努力地深呼吸。看到袁丽看过来,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袁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回头去看了看远处的苏木,她依旧坐在秋千上,即便离着很远也能看到秋千微微的摆动。袁丽回过头来,对着也在看向苏木的池杉提问:“1993年12月原本发生了什么?”
池杉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细节,只知道是交通事故,那封信里就写了这么多。”
“所以,你在1.0人生中,每天早上陪她上学一个月?”袁丽追问。
“不止。我觉得这样并不保险,所以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就是划破了苏木的白色羽绒服,她后来还真就换了一件红色的。”池杉说着,居然笑了出来。袁丽注意到,这几乎是池杉第一次正常地说出苏木的名字。看来回忆起0.0版人生,对于他来说,仿佛更像是一种解脱。“然后,我还去骚扰了一个家长是教育局的女生,当然我也就是吓唬了她一下,然后借题发挥投诉学校上学时间不合理。”
“原来那个小流氓是你!”袁丽差点喊出来,当年这个事情搞得学校鸡飞狗跳,袁丽甚至还见过那个因为被骚扰而成了名人的女生。
“对,是我!”池杉尴尬地笑了笑,“最后才是陪她一起上学,为此我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所有的故事细节都有了合理解释,甚至两人莫名其妙的分别,都可以用0.0版本人生的影响来解释。袁丽仔细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用尽量平常的语气,把话题拉回到主线上:“刚才你的问题:那个牢笼像什么?是什么意思?”
“碎片第二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我想,应该说我猜,苏木的那种感受,只是感受到了另外一个碎片。”池杉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亡?”袁丽替池杉说出了答案,池杉略微停顿,点了点头。
袁丽脱口而出:“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池杉吃惊的抬起头,恢复到了袁丽熟悉的那个池杉,慢慢地摇了摇头,“除了多少了解一些碎片,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可太可怜了!”袁丽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站在苏木的角度,她的人生里,经历过情感破裂、婚姻失败、一个人抚养孩子,已经算得上是红颜薄命。现在更可怕的是,居然在活着的状态体验死亡。
池杉被袁丽的情绪感染了,头也垂了下去。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袁丽的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许……可以试试……某些情况……总是可以改变的。”
这些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的话,袁丽居然听懂了。某些情况下,大脑可以感受到另一个碎片里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换句话说,如果改变环境,让“某些情况”不再发生,能够摆脱碎片的干扰。而苏木无意中总结过,有池杉的时候,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池杉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又在袁丽肩头拍了拍,说了句“走吧!我们已经迟到了。”然后,池杉便迈步走向苏木的方向。
走出几步,池杉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回头看,发现袁丽居然还坐在原地没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快走啊?”池杉低声催促。
袁丽从思索中醒来,抬起头看着池杉,郑重地问:“池杉,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嗯?”这个要求有点出乎池杉的意料。
“知道了碎片以后,我该怎么……”袁丽并没有想清楚怎么表达她的疑问,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支支吾吾的一时语塞。
“继续做个普通人!”池杉似乎看透了袁丽的心思。
这个答案让袁丽有点泄气,虽然她并没有一夜暴富的野心,但掌握着这个世界最大秘密的事实,多少让她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碎片是自然现象,下一个碎片是什么时间?持续多长时间?都是未知数。而且,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条件,根本就是未知的。我的感受,并不一定适用于你。”
“可是,你做过的……”袁丽话到嘴边发现,其实无论是在那个版本的人生,池杉都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就算是成功案例,也就仅限于身边人。
“正因为我做过,所以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多小事出于偶然,但大事都有其必然性。偶然的事件你可以干预,但大事件的必然性,通常远远超出了你的……应该说普通人的能力范围。”池杉的这几句话说得很严肃,很诚恳。
但是袁丽疑惑的眼神,还是让池杉不由自主地摇了头,颇有些像当年高三时的数学老师,到文科班来讲数学卷子时的表情。
“比如说西安空难,确实是一起偶然的人为错误,但放在那个时代就有必然性。那是个混乱的年代,很多旧的管理方法被打破,新的制度体系却没有建立起来。一切向钱看成为了普遍的思想观念,职业道德却还没有到位。就像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和客户都在肆无忌惮地抽烟。只要时间足够长,爆炸就是必然发生的。最后结果是,检查过后,该犯的错误还是会有人犯的。事实上,你去看看九十年代的中国民航事故记录,至少有一半都是可以避免的人为错误。”
池杉的这番大道理,丝毫没有说服袁丽,经历过高考政治的洗礼,谁还不能说上几百字的废话。
“那就这么看着灾难发生?”袁丽不服气的反击。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应该是……你可以去做,但不要期望一定能够做到什么。”池杉说完,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停在了一片黑暗中。
袁丽看着池杉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池杉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没有想好怎么组织语言。等了十几秒钟,池杉举起双手放在眼前,似乎是捧起了一本看不见的书。又过了几秒钟,池杉转身走回到袁丽身边。
“给你一个忠告”,池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
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在几个小时前,池杉已经告诉过自己一次了。她点了点头,开了个玩笑:“我以为你会说: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你知道碎片的存在,那种幸运你就已经失去了。”池杉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是,我们有了另一种幸运。不是吗?”
袁丽点了点头,这真是一种残酷的幸运。
对于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未来尚未注定。而对于她们而言,尚未注定的不止是未来,甚至连历史也尚未注定。
袁丽看了一眼远处的苏木,说出了她的选择:“池杉,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池杉有些惊讶:“为什么?说好了我们三个人。”
袁丽莞尔一笑:“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可是……”池杉自然明白袁丽的意思,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我并不想……你要知道,上一次我见她还是……”
“给你一个忠告:你所记得的,即是真实。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袁丽打断了池杉的词不达意,“去吧,去告诉她一个,她应该知道的秘密。”
池杉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既有紧张又有期待。他回头看了看苏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打开背后的双肩包,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了袁丽手里。
“你这是?”袁丽不解的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池杉。
“如果有可能,我选择忘记前两个版本的人生,但我希望你替我记住。”说完,池杉在信封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走向苏木的方向。
在经过袁丽身边的时候,池杉停住了脚步,低声说:“在0.0版本的人生里,这些是我写给她的信。我还想的起,其中有几首诗的内容,但是……都过去了……”说完,池杉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袁丽拿起牛皮纸信封。牛皮纸很厚,只有几块不正常的深棕色斑纹,能够看得出是保存了很久的结果。信封的封口敞开着,还残留着透明胶带纸。她略微倾斜了一下,一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滑了出来。
日记本的书脊首先碰撞到了石桌,引起了一场微型的碰撞,整个日记本弹跳着摊开,露出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昏暗的光线中,照片中的女孩微笑着,站在花丛中看向袁丽。路灯下光晕中,同一个女孩隔着三十年代时光,坐在秋千上轻轻的哼着歌。
池杉快步走向苏木,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在最后十来米的距离上,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之前的路,都处于法国梧桐的阴影之下。从这里开始,两边家属楼的灯光照亮了整段路,一旦踏入这片光明,他就不可能再回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袁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是故意不希望苏木听到。
池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未来有一天,你有可能重新爱她吗?”袁丽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难题在于“未来”的定义,对他来说,未来也许发生在过去。
“我选择先完成我婚姻的责任。”池杉轻声的回答,同样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在不连续的时间中,“先”不一定在“后”之前。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着,整个院子的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止状态,没有人来人往,没有树叶在风中摇动,甚至连蝉鸣也消失了,只有苏木在灯光下,轻轻的摇荡着秋千,哼唱着一首粤语老歌。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
合着三十年前的曲调,池杉踏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落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现在开始做,第六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
“刘德华就只有这么高?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池杉同学,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
“昨晚我看了一个枪战片……”
“苏木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
“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袁丽依旧站在黑暗中,她看着池杉一步一步走向苏木,他走的很慢,但十几米的距离很短,再慢的速度也不过一分钟。最终,池杉也走入了路灯的光晕,然后苏木抬起了头,两人目光相遇。池杉说了些什么,然后苏木回答了些什么,只见苏木站起身来,把坐着的秋千板翻了过来,然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笑得如此自然,既不是成年人之间的客套试探,也没有掺杂任何暧昧的情愫。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横贯在他们之间的三十年时光,仿佛他们从未离别,仿佛只是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他们完成扫除任务后的默契一笑。
袁丽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是看到这个场景,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把牛皮纸信封抱在胸前,向着不远处的家属院出口走去。从这里走出家属区,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医院大门,那里永远都有很多出租车在等候客人。如果有可能,袁丽希望能打到魏师傅的那辆车。在整个回家的路上,有几句歌词反复在她脑海里唱响。
……
秋来春去红尘中
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语寒夜的你
那难隐藏的光彩
……
一个小时后,袁丽坐在父母家的客厅里,重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此时,有早睡早起习惯的父母,逛了一天陕博的杨均一已经上床睡觉了,而杨勇则在洗澡。吵吵闹闹的家里,给她留出了独处的时间。
首先从信封里滑出的是那张照片,袁丽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孩,女孩穿着标志性的粉红短袖衬衫和棕色短裤,但袁丽突然感觉,照片里的女孩似乎有些陌生。无论如何联想,她都无法将照片里的女孩,和Sophia的妈妈,和路灯光晕下的女人联系起来。
“谁知道历史又被修改成了什么样子?”袁丽嘀咕了一声,放弃了探究背后真相的念头,随手把照片插进了日记本。这时,略微迟滞的手感引起了袁丽的注意。
袁丽翻开日记本,发现夹着照片的两页纸,居然有些地方是黏在一起去的。袁丽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纸张轻轻搓动,发现这不是纸张老化的粘连,而是被人细心沿着边缘粘合。只不过由于胶水的老化,有些边缘已经开了胶,重新变成两页,而照片就好巧不巧的插入到了这两页中。
袁丽把两页纸仔细地分开,两页写满了字的纸展开在了袁丽面前。
“1990年12月31日,来自未来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