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9章 早恋教育
“好看吗?”医院里的不愉快,袁丽在配眼镜的时候就忘光了,像挑选时装一样试戴了好几款眼镜架,每一款都要征求苏木的意见。
苏木努力做出认真品鉴的样子,但实际上回答得心不在焉。刚才医院发生的事情,让她不由自主地去猜测。女医生的和蔼可亲,到底是宾至如归的服务态度,还是温柔的陷阱。
为了忘掉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苏木拿池杉的那个故事作为解药,把这个故事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遍。反复咀嚼之中,苏木突然对这个故事有了些画面感。
太平洋某处,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攫住,缓缓隆起成直径数百公里的水柱,宛如地球向太空伸出的巨臂。这道蔚蓝色的水柱撕裂云层,朝着大气层外延伸,最终与另一颗同样湛蓝的星球相连,在太空中架起了一座流动的桥梁。
海面上,如小房子般的木制球体,此刻正被这道水柱的牵引着,如同被唤醒的古老生灵,跟随着水流螺旋上升。在星光照耀下,木球外的铜皮划出银亮的轨迹,朝着两颗星球之间的宇宙深渊漂去,整个海洋都在进行一场星际迁徙。
历史书上的中国古代史,和物理教科书中的科学家,还有电视中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市,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被这个故事串联了起来。
“你说解放百货的原始股敢买吗?”
“敢不敢有什么区别,你有钱吗?”
“才2块钱一股,最少100股,也就200块钱。”
“就算是经营得好,每年分红百分之十,给你分20块钱。为了这点钱,冒着全赔进去的风险,值吗?”
“每年都有20拿,这也挺好的啊。”
“你也不看看解放百货现在的生意怎么样!现在大家都去康复路和骡马市买东西,谁还去百货公司啊?”
“这也是,那职工也不是傻子,生意好不好,他们最清楚。”
“你没看电视上说,股份制改造,员工都成了股东,就更有主人翁精神,更能够调动工作积极性。”
餐桌上,苏木爸妈端着饭碗,正在讨论着医院里的热门话题:解放百货要从国有企业变成股份制公司了,正在募集私人投资。
实际上,这个讨论毫无实际意义,解放百货的募资只在职工中进行,外人也就是过过嘴瘾。那个时代老百姓对股份、股票、交易这些金融知识一无所知,连解放百货最早内部股票,都叫做“爱店券”。因此第一批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时,主要靠动员党员干部来认购。
由于南北方改革的时间差,一些先知先觉的人,通过广东的改革案例,已经了解到此背后的巨大利益。一些胆子大的人,更是开始假借员工身份认购股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九十年代的顺口溜,在几十年后证明了其预见性。
苏木妈突然停下了聊天,对着丈夫无声地做了个“你看那里”的口型,眼神扫往女儿。苏木面前的米饭几乎没有动,筷子在盘子里胡乱地画圈,眼神却看向桌面的空白处。
在苏木父母无从窥见的那个思想世界里,一幕奇景正悄然上演:西安中学方方正正的水泥教学楼,化作飞檐斗拱廊柱回环的古代书院。讲堂内,男生一袭青布长衫,女生身着素色五四裙装,齐坐于檀木案前。一位形如鲁迅的物理老师,蓄着短髭、眉眼冷峻的先生立于台上。他袖手而立,学生们则手捧线装课本,随他齐声诵念,琅琅之声穿透窗棂:“天地交应,动循阴阳,力出双生。甲物施力于乙物,乙物必以同量反趋之力应之。”
“木木!木木!”苏木妈用筷子在苏木的碗上敲了敲,苏木才从想象中苏醒。挂在半空的蓝月,变成了爸爸妈妈顶着问号的面孔。
“啊,我要挑块小一点的带鱼。”苏木慌忙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然而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伸出去夹带鱼的筷子,正在放鱼骨头的小碗里翻找。
“嘿嘿嘿!爸,你这带鱼酱油放太多了,都黑得有点看不出来形状了。哎呀,我是不是近视了?我怎么没看出来这是鱼骨头。”苏木只好搬出自己耍赖的绝招,一笑二撒娇三转移目标。
苏木爸妈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在目光中交换了情报:
“有情况!”
“考砸了?”
“我都没问呢,而且你看她的嘴角,是不是在笑?”
“会不会是早恋了?”
“我来问问。”
“不可,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那你来?”
苏木爸清了清嗓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给苏木夹了一块带鱼:“木木,你中午吃什么好的了?是不是吃多了,我看你晚上胃口不好啊。”
苏木看到有可以转移话题的机会,没有细想就回答:“贾三家灌汤包,可能是吃多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贾三包子好啊!我一个人可以吃两笼,你吃了多少?晚饭不想吃就少吃点米饭,多吃两块鱼,饭吃不完给我。”说着,苏木爸看了一眼苏木妈,示意她不要插话。
苏木不疑有诈,还认真回忆了一下:“我们四个人吃了六笼包子,每人还有一碗稀饭。”
听到这里,苏木爸面露微笑地朝着苏木妈眨了眨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似乎在说:“你看我的计策高吧!”四个人能吃六笼包子,说明肯定有男生。灌汤包里面全是肉,女生根本吃不完一笼。
苏木妈白了丈夫一眼,没有理会苏木爸示意她不要插话的眼神:“其他几个都是高中同学?男的女的?哪里的孩子?”
苏木小时候是个野丫头,上小学后成了小胖妞,和男生更多的是一种哥们关系。但是到了五六年级,苏木身高嗖嗖地长,身材也变得苗条了起来,原来脸蛋甜的优点一下子就被放大了。
从六年级苏木第一次收到情书开始,爸妈对苏木的早恋就是严防死守。只要苏木跟那个男生走得近一点,比如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什么的。苏木妈就会采取温柔的方式把苏木烦死,方法就是不断地追问:他叫什么?他爸妈是谁?他小学在哪里读的?他上学期成绩如何?
“都是高中同学,说了你们也不认识。”苏木不咸不淡的应付了问题,她也知道再多透露一些信息,恐怕妈妈要查李涛和池杉的户口了。
苏木爸连忙在饭桌下用脚踢了踢妻子,让她不要再继续追问,他生怕这个青春期的女儿,逼得太紧反而心理逆反:“不让我谈恋爱,我还非要给你谈一个看看!”
苏木爸倒是不怎么烦苏木,也不会像楼下王强爸那样动不动就吼两个儿子:“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苏木爸采取的是迂回路线,经常看似漫不经心地讲各种小故事,不是谁家的儿子早恋没考上高中,就是哪家的女儿早恋高考落了榜。
苏木爸这种指桑骂槐的行为,也许自以为隐蔽地讲了道理,但苏木实际上都听懂了,暗自骂爸爸愚昧:自己又不是傻子,再怎么喜欢一个男生,哪怕是刘德华本人来了,她都不会分心影响学习成绩。
苏木爸主动岔开了话题,和妻子聊起了医院里的奇葩事:“上周收了一个乡下来的急腹症女性患者,年纪跟木木差不多。她爹死活不让动手术,说开刀留疤,以后嫁人会被当成生过娃的。我嘴皮子磨破,他愣是咬定不能影响闺女‘行情’,非要转院。”
“碰上这种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苏木妈瞥了眼正在专心给带鱼做骨骼分离手术的苏木。“后来呢?”这种奇葩患者她见得多了,后续多半才有话题价值。
“自己出了院,结果还没半天,救护车又给送回来了,人在街上晕倒了。腹腔弥漫感染,怀疑坏疽穿孔,还没上手术台人就没了。”苏木爸说得云淡风轻,医生都是看惯生死的,结果就是把医生家属也给传染了,全家人该吃菜吃菜,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见自己讲的故事没有引起母女俩注意,苏木爸尴尬的扒拉了两口菜,又换了个频道:“说到当爹妈的,急诊去年还有个事儿,我前几天听楼下老王谝闲传的。小伙和姑娘搞对象,小伙爹妈嫌姑娘是道北的。结果俩人演了出苦肉计,在家喝农药,还把门敞着,估计是想吓唬爹妈。谁知爹妈回来得太晚,加上天黑没瞅见,直接耽误成悲剧了。”
“这都啥爹妈啊,嫌弃农村的,嫌弃没户口,连市内还分个三六九等,婚姻自由喊了这么多年,跟文革里喊打倒某某某的口号似的,喊完忘完。”苏木妈又是一阵子唉声叹气。
“这两个孩子错误也不小,父母不同意本来还可以慢慢说服,两人年龄都才二十出头,又不着急。”苏木爸停下来看了看苏木,向妻子示意他下面的话是说给苏木听的。“这两人偷偷发生了关系,女的怀孕了!这就成了不结婚不行,结婚晚了也不行,这就闹出了大错。”
苏木爸说完,妻子颇有默契地倒吸一口凉气,两口子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牢牢锁定女儿颤动的睫毛。此刻夫妻两个就像两台X光机,试图扫描青春期的每个异常信号。苏木早听懂了父母的弦外之音,却若无其事地啃完带鱼,装傻反问:“后来呢?”
这一记反击恰到好处,直接把苏木妈的第二波攻势憋在了嗓子眼。苏木爸只好放弃思想教育,回归故事会模式:“姑娘没了,小伙喝得少捡回一条命。姑娘父母一听说这结果,当场就在抢救室外面和小伙父母打起来了,说是要进去把小伙也给打死。最后警察把两家人和小伙都带走了,也不知道什么结果。”
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无声的用眼神交流着信息。
“找老师反映一下情况?”
“没有证据先不要把事情闹大吧。”
“你找楼下王强,问问木木跟哪个男同学走得近。”
“别逼急了孩子。”
父母的挤眉弄眼,苏木看在眼里烦在心里。这两人自以为隐蔽的交流方式,实际上她早已经破译了密码。苏木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打断了她们的眉来眼去:“你们知道文屠……我们班主任文老师,是怎么说早恋这事的吗?文老师是这么说的……”
苏木轻咳一声,学着文屠的低沉嗓音,用陕西普通话说:“老丝以前学生里面有一对早恋的,后来两人自己闹分手,每天都要相互举报另一个。什么上课说话、抄作业、课间打闹……连着举报了一个学期,饿真是服咧!不想听还不行!饿奏特别想舍,你们两个皮干货,老丝祝你们一辈子在一起,白头偕老,千万不要出来祸害其他人。”
苏木爸听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而苏木妈则柳眉倒竖,把这个真实故事理解成了女儿指桑骂槐。于是,这顿晚饭终于恢复到了正常节奏:苏木妈唠叨因为日本天皇来访,连小姨这样的办公室人员都天天出外勤,姥姥气得大骂小鬼子。苏木爸绘声绘色讲了,西大街证券交易所的开业盛景,怀揣发财梦的人多到差点把柜台拆了。
饭后,苏木立刻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开始学习。父母虽然不太管她,但高二学习压力陡增,就算作业都做完了,苏木也不敢太过放肆。最近有部她放不下的电视剧,因此主动抓紧电视剧前后的空隙来完成学习任务。
苏木翻开数学课本,书页哗啦翻动,恰好停在“渐开线”那一章。旋转展开的曲线,让她瞬间联想到渐开线齿轮,以及博物馆里那架铜车马的传动装置。指尖再一挑,书页翻到“圆锥曲线”,椭圆的轨迹在她眼前仿佛活了过来,化作行星环绕恒星的优雅舞步。
就在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物理课本里的《天体运动论》似乎挣脱了纸张的束缚,历史书中嘉靖皇帝的画像竟从书页中缓缓走出,政治课本里的严嵩也探出了头。所有教科书的边界开始模糊,封面上的标题如雪花般消融,书页脱离装订线在空中飞舞,最终汇聚成一道知识的漩涡,静静沉淀在她手中这本无名的厚书里。
苏木轻轻翻开,只见书页上描绘着改变数代人命运的宏图伟业,远征、变法、革命、阳谋和诡计。再翻开下一页,却只是几行看似微不足道的公式与定理,墨迹淡得几乎难以辨认。然而苏木明白,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文字,悄然撬动了整个世界的轨迹。
原来最极致的浪漫,就藏在这看似平常的书页之间。用最波澜壮阔的人类史诗,最肮脏卑鄙的阴谋诡计,才能体现出最纯粹的理性力量。
就在这一瞬间,苏木忽然对自己看得更真切了。她意识到,那种安稳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是她所习惯的,甚至依赖的。但那并不是,她心底真正渴望的。
一堵看不见的墙外,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条与过去彻底割裂的道路,既让苏木畏惧,也让她血脉深处涌动着无声的期待。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活在池杉讲述的那个故事里,大概也会咬牙跳进那条单程的星间通道,只为亲眼看看头顶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也许……我应该走得更远一点。”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三年来,她第一次对“高中之后”的人生,生出了具体而汹涌的想象。不是模糊的憧憬,而是仿佛能听见风声、触到陌土、望见远灯的,真实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