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4章 迟到的道歉
夜风从深圳城中村密集的建筑间穿过,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和潮湿的暑意向上盘旋。城中村闪烁的霓虹灯牌,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逐个暗去,最终被蒙特利尔公寓的冷白光晕取代。空气中,油炸和汗水的味道,被薰衣草香精覆盖。风穿过时光,最终化作2024年空调出风口看不见的气流。
袁丽在手机上飞速地输入:“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池杉那边的信息回来得更快,几乎没有打字的时间,估计他可能在电脑前,正在用电脑版的微信:“我有你的QQ,可能是转微信的时候自动加的好友。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袁丽决定先按兵不动,把诱饵抛得随意些。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池杉回复得干脆,没透出半点犹豫。
袁丽继续往前探了一步:“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对方秒回,语气平常。
袁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苏木找你。”
刚才还流畅的对话瞬间卡壳。微信界面突然凝固,那条绿底白字的讯息孤零零悬在屏幕正中,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袁丽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安静得让人心慌。
沉默就等于不打自招,也许就是这个人骗了苏木一辈子,让那个明艳大方鲜花盛开般的漂亮女生,单身抚养着不知道谁的孩子。想到这里,袁丽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主持正义手刃渣男的冲动。
“你们之间有故事?”没有回复。
“你在躲着她?”依旧寂静。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袁丽这招带着点虚张声势,虽然她有心扮演一次正义天使,无奈隔着太平洋。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说明池杉一直在微信那头。
哎呦,这年头渣男都这么文艺了吗?袁丽心里骂了几句脏话,要是换成面对面,估计她要忍不住动手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条发出去后,对话再次陷入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空白。
这下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袁丽对池杉一直印象不错,即便是之前怀疑他和苏木有些问题,但也就是嘴上骂骂渣男就算了。但这么死不开口,让袁丽的想象空间一下子突破了大气层。一瞬间,袁丽的脑海里涌出多个电视剧画面,要么是马景涛刘雪华那种哭得撕心裂肺,要么是丁友康笑得洋洋得意。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袁丽语气变得冰冷,她手里有刘敏和刘泓景的联系方式,问出池杉的住址易如反掌。
这条带着威胁意味的信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池杉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真是渣男风格,袁丽咬牙切齿地打字,把苏木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那个孩子的年龄。如果池杉和苏木真的有点什么,他就该自己算算日子。
“她现在北京。”发完这条,袁丽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这人居然连苏木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她本想发条语音过去痛骂一顿,但是看了看身边的杨勇好像已经睡着了,只好压住怒火继续打字:“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袁丽盯着屏幕冷笑。一分钟前还说随时可以聚,现在倒躲躲闪闪。不过,后半句一起见面的安排,倒把袁丽又给弄糊涂了。三个人一起,那就成了同学聚会了,这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呢?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准备?这还要做什么准备?亲子鉴定吗?袁丽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琼瑶阿姨遇上这种情况也得挠头啊,何况袁丽这种一辈子就谈了一次恋爱的纯情阿姨。
“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袁丽犹豫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池杉这语气一点都不像个油腻的中年渣男,倒像是个被抢了糖的十六岁男生。袁丽最大的缺点就是立场不坚定,而且吃软不吃硬,只要有人装个可怜,袁丽总是同情心泛滥的那个。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袁丽点开和苏木的聊天记录,选中那个命名为“我们相遇在西安”的文档,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三秒。算了,给嫌疑人一个辩护机会也是应该的,她给自己找借口。再说那些文字任谁看了都觉得作者需要心理医生,让池杉亲自看看自己种下的苦果,正好让他体会下苏木这些年的煎熬。
文件发过去,半天没有什么反应,袁丽想象了一下池杉这会的表现,应该是泪流满面,忏悔自己骗得苏木精神不正常,痛骂自己不是人吧。这么想了想,袁丽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开启睡觉流程了。
然后,当袁丽拿着水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着,杨勇正拿起被子往自己的头上蒙,活像只受惊的鸵鸟。袁丽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池杉的微信语音,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的杨勇,赶紧拿着手机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我”,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见过,袁丽一下很难把声音和池杉的形象联系起来。这个形象并不是在深圳最后一面,或者井冈山旅行时的样子,而是三十多年前高中班级里青涩少年。
“你打电话要考虑一下时差,我这里是晚上啊!”袁丽没好气的抱怨,手机差点从耳边滑落。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直接跳过了她的抱怨,语气直接得像个查户口的。
“你问这个干吗?”袁丽彻底清醒了,握着手机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上一次你当面见到她,面对面地见,电话微信这些都不算。”池杉追问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你怕我遭遇电信诈骗?”袁丽出国后,把国内的电话号码停机,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每天太多的诈骗短信电话。第一次接到苏木的电话,袁丽有过这个怀疑,但是苏木说了那么多关于高中的往事,加上朋友圈照片,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当然,袁丽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就算是现在,让袁丽借给她钱,或者买什么理财产品,她肯定立马挂电话。
“你就当是这个意思吧”,池杉这家伙居然不忏悔自己的薄情寡义,而是先怀疑苏木。何书桓、丁有康、钟伟舜、秦昇海、王沪生……袁丽脑海里跳出一堆电影电视剧里的渣男形象,相比之下你们都太善良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池杉?”袁丽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决定抢回谈话的主动权,尽管池杉的微信早就躺在微信通讯录里了,袁丽从没有怀疑过。
三十年前,袁丽、李涛、池杉和苏木就是这么通过互相攻击来取乐,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口居然回到了高中的语言习惯。
在大学毕业后有限的交集里,池杉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态度,像个银行的大堂经理,让袁丽感觉之间少了一些高中时代的亲切。现在隔着个太平洋相互抬杠,她反倒觉得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一件事情,这么多年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句对不起。”池杉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在念检讨书。
袁丽嗯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疑惑。除了四个人之间的小团体友谊,池杉和袁丽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高三分班后就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高中毕业后,池杉去了北京而袁丽留在了西安,两人也只保持了有限的通信联系。一直到袁丽毕业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才在深圳找到池杉。但是除了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以外,两人每年也就见那么一两次面。池杉这么一说,倒把袁丽弄了个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我趁着你坐下的时候,用脚勾走了你的凳子,让你摔了一个屁股墩。”池杉语气很诚恳,一点都没有被之前袁丽的态度影响。
被池杉这么一提醒,袁丽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时高一刚开始没多久,四个人刚刚混熟,冷不丁池杉开了个过分的玩笑。袁丽记得自己从地上起来后,顺手就给了池杉一巴掌。好像当时正好是放学前,袁丽顺势拿了书包回家,第二天来学校发现抽屉里有两块廖花糖。
“行了!算你通过了验证。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怎么那么幼稚,都高中了还玩小学生的把戏。”袁丽大度地原谅了池杉,甚至还有点感谢他。要不是池杉的道歉,自己还真忘了这事。不过重新回忆起来的感觉,就像是隔着电话,又给了这家伙一个勾拳。爽!
“前几天,我正好找到了当年高考的准考证,照片真是傻得冒烟!我发朋友圈了,估计你是没看到。”池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更像是当年的池杉。
“回到正题,你要说什么?”袁丽之前手撕渣男的心理建设,被池杉的道歉一个打断,怒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好平心静气的说话,“我现在可是半夜了,没空陪你聊天。”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的语气有一点紧张。
“你问这个干什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对,不对,……我在巴黎和苏木一起混了三年,应该是我离开巴黎时,苏木送我到机场。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丽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年份,但实话实说,她能想得起来这些事,但完全没有当时的画面感。要不是根据时间来推理,她对巴黎那段经历的记忆是一片模糊。
电话那头池杉那边又只是嗯了一下,没等袁丽数完,就提出了另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那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下子袁丽可就更糊涂了,池杉到底要问什么?她完全弄不懂池杉问题的含义了。不过,袁丽还是下意识的按照池杉的问题去思考:“深圳……好像是你家,还有你的两个大学同学。在……那叫什么地方来着?”
“竹子林”,池杉略微提示。
“哦,没错!”袁丽一拍脑门,果然提示一下画面感立刻就有了。竹子林那时候交通还有些不方便,且不说没有地铁,就算是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在烈日下,沿着光秃秃的深南大道走上十几分钟。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的聚会了。对了,你那会结婚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那两个大学同学,一男一女吧。”
池杉似乎对那次聚会的细节不感兴趣,没有在那个话题上深究,反而话里有话的换了一个角度追问:“后来我们就再没见过?”
“后来?”袁丽迟疑了起来,如果没有前面那些问题的铺垫,袁丽肯定会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但是最近的各种失忆症,以及池杉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袁丽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了信心。
莫不是杨勇说的那次?虽然袁丽仍然对那次聚会毫无印象,但既然池杉这么问,也就顺嘴回答:“是不是我们在北京还见过一次?”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些什么?”,池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袁丽努力回忆了半天,模模糊糊有个池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身影,怎么都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于是,袁丽只能把杨勇跟自己说的,又给池杉复述了一遍。也诚实地承认,这些都是杨勇的描述,自己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
“所以,你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深圳。在杨勇的记忆中,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北京。你们两个人记忆差别如此之大,必然有一个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