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21章 源头
下课铃声在教室和走廊里震颤着落下,余音在斑驳的墙壁间回荡,渐渐融化成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讲台上粉笔灰扬起的光柱,在消散中重组为液晶屏幕的冷光。在室内丝毫感觉不到,这是2024年的夏天。
“你同学写的这段,应该是3.5爆炸事故。1998年3月5日,西安市西郊的液化气储存区爆炸,14人死亡,其中7人是消防员。”杨勇指着搜索引擎上的结果,把一段介绍逐字逐句地念给袁丽听。杨勇把苏木写的一段碎片信息,加上西安的关键字,搜出了这段历史。
“可能是吧,这个3.5爆炸事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在西安上大学,爆炸的声音半个西安城都被惊动了,而且事故发生地还有爸妈单位的仓库,也差点烧掉了。不过……”
“不过什么?”杨勇很得意自己的搜索成果,感觉像是福尔摩斯找到了凶手。
“1998年3月,苏木和池杉都应该在北京上学,按说不大可能看到电视直播……再说了也不会是英文解说,那时候看境外电视节目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袁丽不看福尔摩斯也不看柯南,有限的推理经验来自东野圭吾的几本畅销小说,也不知道这个推理算不算得上合理。
“不在西安也可以看电视报道,国外的频道……可能有些涉外酒店也有吧。”杨勇似乎被袁丽的质疑打消了推理的乐趣,关掉了电脑,坐在办公椅上一蹬桌子,连人带椅子原地转了个身。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木地板上转椅子!”袁丽心疼地赶紧俯下身去检查地板,杨勇和很多男人一样,喜欢把转椅当作滑板车用,丝毫不顾及木地板会不会被轮子划伤。
“明天去宜家买个塑料垫子,我上次在Pierre家里看到过,一个平方米那么大。”杨勇还当作没事人一样,也不想想这个购物任务,多半又是落在袁丽的头上。他站起来,端起书桌上的水杯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评价:“你的这个同学也算是……女生……写这个题材,实在是太少见了。”
“女生”两个字,杨勇说得含混不清,本来他想说的是“中年妇女”,话到嘴边想起来袁丽就站在旁边。
“可能是文艺中年吧,每个人怀念过去的方式也许是不一样的。”袁丽没有替苏木解释,也没有把自己的实际想法告诉杨勇。
袁丽问过同样的问题,苏木的声音还飘荡在袁丽耳边。
“那要看读者是谁了,对我是回忆,对你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故事,对其他人就只能是小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袁丽觉得这些不应该分享给其他人。
在袁丽看来,苏木是遭受了渣男的长期欺骗,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出于自我保护,不自觉地把曾经的经历编织成了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这样那些骗局就成了可以接受的奇遇,算是自己给自己圆了一个谎言。
杨勇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同学的小说,是想写成科幻的还是穿越的?”
“穿越小说和科幻小说,不是一回事吗?”袁丽不咸不淡地回答,眼神转移到了地板上。还好,木地板上没有划痕,杨勇躲过了一劫。
“完全不是一回事!”杨勇好像来了精神,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光亮闪过。完了,又掉入到他好为人师的节奏了。
“只要有时间旅行,就一定存在着悖论。最简单的是祖父母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杀了你的祖父母,那么就没有你了,没有你的话,那你怎么会回到过去。”杨勇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袁丽。
“我不会杀人”,然而杨勇只收获了一个白眼。
“我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杨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你没有杀任何人,但是你给你祖父介绍了另外一个女人,反正就是把原来的组合给弄黄了。那就没有你爸,也就没有你了……”
“我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祖父母?”袁丽的为问题非常合乎逻辑,但和杨勇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比如你要阻止一场灾难,这个总可以吧。”杨勇的耐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换成他的女学生,他可真没那么客气。
“这个可以有。”袁丽终于在关键时刻,找到了杨勇的频道。
“你通过时间旅行回到灾难发生前,阻止了灾难,然后悖论就来了。既然灾难没有发生,你为什么要回去,回去阻止什么?其实反过来的时间旅行依然有同样的逻辑问题,你预测到了灾难发生,并且阻止了灾难发生,那你的预测就不成立了。”杨勇终于有机会完成他的教学,但因为被打断的次数太多,成就感大打折扣。
“通过时间旅行来改变历史,同时也就消灭了时间旅行这件事的原因。重点不在时间旅行,而是因果倒置。对吧?”袁丽倒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想起来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讨论。
“孺子可教也!”杨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功劳都记在了自己头上。
“可是,现实中有一种情况……”袁丽放下手里的水杯,以免万一失手引起更大的麻烦,“很多人都经历过,到了一个地方,感觉自己以前来过。见到一个人,感觉自己以前见过。”
杨勇本来挺认真,听到袁丽这么说反而一脸的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你说的这属于心理学范畴,跟时间旅行不沾边。”
袁丽似懂非懂地解释:“我大学有个同宿舍的女生彭晓云,她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觉得同班的一个男生,特别亲切特别熟悉,她都梦到她们一起在国外生活的事情。但是大学期间彭晓云并没有和这个男生发生什么故事,反倒是毕业后闪电般的和另一个师兄结婚生子。”
杨勇停下喝水的的动作,等着袁丽这个俗套的故事发生点惊天秘密。
“几年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彭晓云和那个师兄离婚,这次终于和同班男生结婚了,然后两人就移民新西兰去了。”袁丽的故事讲完了,有些兴奋的反问杨勇,“你说,她在大学时候的预测,是不是很准?是不是和苏木写的故事有点相似?”
杨勇不屑地挥了挥手,把袁丽的这个话题给堵上了:“你这种同学之间三角恋故事,任何学校都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奇怪,别说和时间旅行不沾边了,顶多也就和《今日说法》有点关系。”
如果杨勇顺着袁丽的话往下说,袁丽打算讲讲她心里那个神秘的身影。不会是直接的讲,可能也是借助某个同学的身份,当做一个故事来讲。但很可惜,这一次又被堵在了嘴边。
“说回科幻和穿越小说的不同,时间旅行这件事,在穿越小说里面只是个引子,重点是主角怎么打怪升级,突出的是一个爽字。在科幻小说里,就算不对怎么穿越时间作出理论上的解释,都必须考虑祖父母悖论。对于逻辑上的因果倒置,往往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袁丽的科幻小说阅读量,基本上只限于《三体》和《流浪地球》,前者是附庸风雅,后者则是全家去看了《流浪地球》电影后,应杨均一要求找了原著读给他听。至于穿越小说,还是拜《步步惊心》这种宫斗剧所托,让袁丽知道还有这么一种类型。后来几年,此类的网剧越来越越多,她几乎要总结出套路来了。
“我猜我同学写的是科幻小说吧,她不像是以爽为目标写的。”袁丽不想和杨勇讨论这个话题,所以转了一个方向,“这次回国你要怎么安排时间?”
“我爸妈还在芜湖,他们能去北京我妹妹家最好,那我们待在北京就行了。如果他们在芜湖……”杨勇犹豫起来,可能是怕遭到袁丽的反对。
杨勇家在芜湖附近的农村,每次都要飞到上海,坐高铁到芜湖,再打出租车到村里,不算国际航班这段也要一整天,上次回家把不到两岁的杨均一折腾成了肺炎,探亲之旅变成了芜湖医院五日游。这着实让杨勇回老家的计划变成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
袁丽心念一动,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尽量让爸妈来北京吧,我们在北京多住几天,我也见见同学朋友。苏木在北京,她女儿比杨均一小一岁,可以在一起玩。万一爸妈实在不愿意去北京,你去芜湖我去西安,杨均一愿意去芜湖或者西安都行。”
“我试试看吧”,杨勇答应得有点勉强,他知道杨均一不会选择跟他去芜湖,而且他一个人带个孩子估计自己也搞不定。但是,一个人回家探亲,也不把孙子带回去,他爸妈肯定不答应。
全家轮流洗完澡,袁丽把脏衣服分成深浅两批,把深色的衣服先塞进洗衣机,设置了在电费最便宜的后半夜洗烘。然后把第二天早餐需要的食材,从冷冻转移到冷藏,把电饭煲的预约时间设置成早上6点。这些是每天袁丽睡前要做的标准程序,然后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杨勇还没有睡,半靠在床头看微信群里的聊天。同为70后,杨勇这几年也开始表现出了很多怀旧的情绪。
杨勇白天要在大学讲课,微信里的各种同学群自然不会去看,晚上睡觉前却必须挨个群进去阅读信息,然后还会参与一些讨论。每次杨勇在手机屏幕上奋笔疾书,袁丽都要嘲笑他像是在批改奏章。
袁丽以前不喜欢参加同学聚会,这几年也变得时不时在同学群里聊上几句,赶上有人发个小时候的照片,袁丽也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感慨,“时间就像一把杀猪刀”。
袁丽在小红书上刷了一会北京的旅游攻略,盘算着带杨均一去哪里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又想起了苏木对自己说的话:“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我们一起经历过。然后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彻底忘掉了。这时候,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就会出现分歧。我们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我忘记了,还是你完全凭空想象。”袁丽把苏木的疑问,用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杨勇依然盯着微信群,双手打着字,头也不回的回答:“还用得着举例?就你同学苏木这个人,十多年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可能忘了说吧,我不是也忘了给你讲池杉和李涛吗……”袁丽真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耻辱。
“没有啊!这两个人我都听你说过。我们刚去加拿大的时候,我还帮你打听李涛来着。”没想到,杨勇给了袁丽一个出乎意外的答案。四人组中的三个人,杨勇都听说过,为什么唯独少了苏木?
“至于池杉,我见过他啊!”这个回答就让袁丽更加的震惊了。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呵呵的笑了,然后帮她回忆了一下。按照杨勇的说法,大约是在2010年前后,也就是袁丽和杨勇在北京结婚那段时间。池杉有一次来北京出差,联系了袁丽,然后袁丽带着杨勇一起和池杉吃了个饭,算是在中学同学那里官宣了她们结婚这回事。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刚才没有,现在还是没有。”要不是还拿着一杯水,袁丽震惊得简直要跳了起来。刚刚提出的问题,像是一枚回旋镖,还没到一分钟就正中自己的眉心。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袁丽小心翼翼地提出猜测。
“不会的,我还记得你同学个子有点高,脸有点圆,戴个眼镜。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北京的夏天那么热。他还穿了全套的西装,衬衫、领带、外套一样没落下,背了个双肩的电脑包。他说这是他们那个行业的标准穿着,他已经习惯了。”
说实话,杨勇形容的池杉,和袁丽印象中的池杉形象完全对不上。袁丽和池杉曾经都在深圳工作过,不过由于工作单位距离比较远,一年也就象征性的聚会那么一两次,大多是在池杉家里和他的大学同学一起打牌。
而袁丽对池杉最深的记忆,还要向前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加入池杉组织的一个小团队去井冈山玩。为了爬山和漂流,所有人都是短裤短袖,印象中池杉也不戴眼镜。
因此,袁丽对于池杉工作时候的穿着打扮,完全没有印象,无从判断杨勇的记忆是否错误。不过以袁丽对杨勇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不大可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就在咱们当时住的曙光里,旁边一个叫什么商场吃的饭。”杨勇从手机上收回目光,疑惑地看着袁丽,似乎在怀疑袁丽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
“对了,我还记得池杉说过,你们一起组团去井冈山玩,他有意撮合你和他的一个同事,结果你们双方都不来电。你要不信,你打电话问问池杉不就完了,他当时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还挺有名的一个大公司,刚才都到嘴边了又忘了……”杨勇皱着眉头努力地思考。
井冈山之旅一出口,袁丽已经彻底相信了,杨勇确实见过池杉。但为什么袁丽完全没有了任何印象?难道袁丽也得了失忆症,或者杨勇和苏木一样得了妄想型精神病?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所有问题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池杉。
“对了!给我讲讲池杉吧。我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可惜上次见面不知道这些,否则还真该跟他好好聊聊。”杨勇放下手机,侧过头来问袁丽。
“好啊!”自从苏木的故事中看到穿越时间的情节开始,袁丽就已经在记忆中努力回忆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现在她也有些倾诉的需求了。
“不知道该说我记忆力差,还是应该说我文学水平差,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像苏木那样洋洋洒洒地写几千字来描述一个人,我实在是做不到。我对池杉的记忆,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片模糊,然后就要到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了。所以,我真正了解的池杉,还得从高中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