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3章 报警请拨110
然而,第一个意外出现了:110这个号码竟然无法接通!池杉当时就懵了,赶紧换了一个公共电话,可还是无法打通。这下池杉可着急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他只能骑着自行车直奔案发地点:小寨东路的军区家属院。
苏木和池杉从陕图出来,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干脆就沿着碎片中池杉的路径,往案发现场过去。十来分钟后,两人推着自行车站在小寨十字路口,池杉指着连成片的摊贩说:“我在这里找了几个卖菜的问路。”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城市建设的小高峰,虽然不可能有啥地标性的摩天大楼,但城区道路体系基本上是在这个时间段形成的。因此,七年的时间差,让可怜的池杉小朋友毫无悬念地走错了路。
“没人知道军区家属院,但幸好有人给我指了个军人服务社的方向。”池杉转了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改革开放前的零售业,主力是商业局管理的各种国营商店。但除了北大街百货、解放路百货、大庆商场这些综合性百货公司,小型商店往往是按照专业性来组织的,菜店、肉店、副食品店、布店等等,诸如此类。买的东西一多,经常需要跑三四家店才能凑齐。
军人服务社,顾名思义是为了军人和军属服务的机构,是军队内部的商业机构,八十年代也向普通市民开放了。借助军队的供应体系,军人服务社通常比其他国营商业机构的品类更加完善。而且每个地方的军人服务社就一家,于是有什么东西都放在一起卖,提供一站式购物体验,可以约等于现代的社区Mall。
小寨军人服务社的主要客户,肯定是周边的军队系统,特别是住在家属院里的人们,因此服务员很清楚家属院的位置。多方打听后,池杉总算是赶在碎片结束之前赶到了案发地点。
按照服务员在七年前,或者是几十分钟前给池杉指引的方向,苏木和池杉骑自行车很快就来到了家属院的门口。
九十年代的家属院,不管是军队的、工厂的、学校的,总是带着几分相似的模样。低矮的青砖围墙围着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小天地,传达室的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灰尘,大铁门的锈铁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深灰色的赫鲁晓夫楼排列其中。
家属院的围墙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面馆和商铺,残留的围墙下,零星散落着几个摊子,摆着“秦川大米凉皮”的摊主摇着蒲扇驱赶苍蝇,修鞋的老大爷低头专注缝补一双破旧的皮鞋,修自行车的小伙正熟练地修理着漏气的轮胎,偶尔抬头望一眼匆匆而过的人们。
“那时候还没有这两个铺子,都是摆摊卖的。”池杉指了指两间小餐馆,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凉皮摊子继续说:“那个凉皮摊子倒一直都在。”
池杉和苏木在路边的指指点点,引起了面馆老板的注意。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擀面杖,隔着十几步远就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臊子面、刀削面、菠菜面、油泼面……娃吃点啥?”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
池杉却像没听见似的,朝苏木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抬腿跨上自行车,自顾自地骑进了家属院,完全无视门口那块醒目的“出入下车”标志。
苏木愣了一下想喊住池杉,但眼看池杉已经骑远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门卫。门卫是个中年人,正坐在传达室里,手里捧着一份《西安晚报》,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他抬眼瞥了瞥苏木和池杉,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家属院规模不大不小,三栋家属楼成一排,一共四排建筑把院子分割成了很多块,和苏木家的家属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几个小孩在楼前的空地上跳皮筋,嘴里还哼着《小龙人》的主题曲:“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池杉把自行车停在三号楼前,朝着最近的一个单元门努努嘴:“就是这里,我可是费了大劲才找到的。刚才……应该说1988年,我也是把自行车停在了这个地方。”
苏木下意识的环顾周围,在她脑海里,1988年的池杉和家属院,和眼前的场景叠加在了一起。
在这里,1986年的池杉遇到的第二个意外。《八六大案纪实》可能是不想给住户添麻烦,受害者的地址是虚构的,现实中并不存在。池杉并不认识受害人,不知道地址,在院子里等很容易错过目标。
幸好案发地点是家属院,绝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没过多久,池杉就从一个路边打毛衣的老太婆那里找到了答案。
老太婆抬头看了池杉一眼,略有些疑惑,用浓厚的陕西腔回了一句:“瓜娃,沃达不揍似廖美丽。”
池杉回头一看,十几米以外的一个单元门,一个约三十岁的女人正提着旅行包走进楼道。那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微卷,神情中略带着几分疲惫。她的外貌与纪实中描述的廖美丽几乎完全吻合,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1993年的池杉指着一段道路对苏木解释:“廖美丽,也就是第一个受害人,从这个方向过来然后进了三号楼一单元。” 然后顿了一下,又指了指隔壁二号楼旁的一颗小树,“我当时就在那里。”
苏木跟随池杉的指示,脑海中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的男孩子,穿着件褪了色的白衬衫和蓝色的长裤,那是八十年代曾经流行过的校服款式。
池杉转身面向苏木:“你站的位置,就是这里,有个凶手在望风。穿着件雨衣,还叼着烟。凶手、廖美丽还有我,差不多正好是个等边三角形。”
明知道凶杀案发生在七年前,苏木还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和望风凶手拉开了距离。
1986年的池杉,顾不上和老太婆道谢,撒腿跑向廖美丽,希望在廖美丽进入单元门之前拦住她。穿雨衣的男人原本站在楼道里,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出来,迎着廖美丽方向。三个人形成的等边三角形,急速的缩小,要不了两秒钟三个人就会同时相遇。
池杉知道,这个穿雨衣的男人,是负责望风的凶手,等廖美丽回到家撞见有人正在盗窃,行窃的凶手就会立刻动手杀人灭口。想到这里,池杉害怕了,已经喊出一半的话就变成了唉唉唉,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廖美丽回头看了男孩一眼,但脚下并没有减速,还没等池杉做好心理建设,就已经走进了单元门。经过望风凶手的时候,廖美丽和望风凶手还稍微对视了一下。
池杉还是晚了一步,拦截廖美丽的行动失败了。
池杉没有在廖美丽的楼下停留,望风凶手的眼神和他迎面相撞,那双阴冷的眼睛足以让十岁的池杉感到脊背发凉。望风凶手看到他了!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一路冲到了家属院的大门口。
1986年的池杉落荒而逃,但1993年的苏木依旧保持着镇静,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同在1993年的池杉:“不是还有第二个受害人吗?”
作为这个计划的“总设计师”,她当然记得案情的每一个细节。廖美丽的朋友魏华文,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按照《八六大案纪实》的描述,她会在廖美丽回家后大约二十分钟,乘坐出租车前来串门。苏木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守住家属院大门,拦截魏华文应该不难。毕竟,孕妇的肚子那么显眼,总不会认错人吧?
池杉和苏木沿着七年前池杉逃走的路线,走回大门口的传达室。传达室的门关着,但朝大门方向的窗户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无精打采地翻着一份《西安晚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改革开放新气象”,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双喜字已经褪色。
苏木朝着池杉做了个“是他吗?”的口型,池杉也偷偷地看了中年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中年人似乎感到了有人在观察他,看了两人一眼,又去翻他的报纸去了。
家属院的传达室不大,墙上挂着一本破旧的登记簿,贴着几张电话号码表,桌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黑色的机身已经磨得发亮。1986年的池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看门大爷抬起头,皱了皱眉:“娃,有啥事?”
“大爷,廖美丽家进了贼,还拿着刀!”池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急。看门大爷一听,立刻放下报纸,朝一单元方向张望了一下。然而,望风的凶手早已缩回了单元门内,从传达室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
传达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池杉额头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大爷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看池杉:“你咋知道的?你哪个学校的?父母叫啥?”
看门大爷并没有报警,反倒是盘问起来池杉的姓名住址和学校,显然是不相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更加不相信,有人敢在军区家属院入室盗窃,还是持刀。
池杉的后背渗出汗珠,校服黏在脊梁上。他没有做假冒身份的准备,压根就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小学,随口瞎编只可能越描越黑。因此,这会他只能装作不愿意说,一边支支吾吾的拖延时间,一边观察进出家属院的人。
正在纠缠中,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副驾驶门开了,钻出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池杉看到是个男人,转回头继续应付着看门大爷。就在这个时候,男人打开后车门,从后排搀扶出一个孕妇。两人交谈几句后,孕妇独自向家属院深处走去。
由于池杉忙着应付看门大爷的问题,直到孕妇走过了大门,几乎要被自行车棚子挡住的时候,池杉才注意到孕妇的大肚子。这时候,魏华文距离廖美丽家只有十多米的距离。
1986年的池杉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传达室木门冲出去,漆皮剥落的“出入登记”铁牌,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砸在了水泥地板上。他狂奔过停满二八大杠的车棚,生锈的铁皮顶棚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1993年的池杉和苏木重新走回三号楼,在距离一单元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在这里拦住了魏华文。”
“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装作漫不经心地发问。
“粉色上衣,蓝色的裙子。”池杉没有迟疑地回答,这让苏木不由得恶寒了一下,这种搭配实在不像是女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寥阿姨家进了贼”,1986年的池杉抓住孕妇袖口,粉色涤纶布料在他手心打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单元门洞的阴影里突然再次晃出个人影,望风凶手又出现了。池杉没有来得及多说了一句话,再次被吓得掉头就跑。
不知道魏华文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她嫌弃的抖了抖袖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外套,对着池杉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二球碎怂”,还是走进了单元门。而那个望风的凶手,只是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池杉,没有继续追出来。
不过这么一个插曲中,望风的凶手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倒是引起了看门老头的警觉。池杉再次跑到传达室要求报警的时候,老头没有拒绝,拿起电话拨了几下:“保卫处,这是家属院……”
1993年的池杉再次站在了传达室的门口,顶着看门中年人警惕的眼神,明目张胆地向着传达室里东张西望。
“你们两个寻谁捏?”中年人懒洋洋地问两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请问以前的门卫大爷呢?”池杉看中年人眼神疑惑,又补充了一句,“86年我就住这个院里,后来搬走了。”
池杉和门卫东拉西扯的时候,苏木注意到,传达室墙上贴着几张有点发黄的内线电话表。另外一面墙上,有一张宣传画,是一名警察敬礼的头像,头像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字,“报警请拨110”。宣传画一点泛黄的迹象都没有,显然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不知道”,中年人不耐烦的又拿起了报纸,从报纸后面传来一声自言自语,“不是退休就是死了。”
1986年的池杉焦急地看着老头打电话,但电话那头声音的语气,感觉保卫处的人也不是很相信,也在同样的质疑看门老头。
正在这个时候,三号楼方向突然传来“呯”的一声枪响。看门老头茫然的四下观望,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大喊:“哪里开枪?”
1986年的池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行动彻底失败了。
1993年的池杉无力地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苏木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呢?”苏木追问,她心里想的是,碎片结束时周围的人会看到什么?一个男孩凭空消失?
但是答案非常简单,池杉趁乱溜了,骑车回到学校,还赶上了下午上课。碎片结束的时候,他刚刚冲进教室,班主任批评迟到的连珠炮都尚未开启。
苏木和池杉又在家属院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个案子过去已经7年了,连主犯小黑都已经被枪毙了,就算能够还原当年的案发过程,也毫无实际意义。
骑车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一路上苏木都在想,池杉是基于苏木给他的素材,编造了一个故事呢?还是他真的重新经历了一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说他是编造故事,理由很充分,说110打不通就是最明显的证据。如果打了110,凶手在盗窃的时候就被警察一网打尽了,那后续的凶杀案就不会发生了。
而说他真的参与到历史中,是他在整个带路和介绍过程中,对人物地貌都说得头头是道,苏木问他两个受害人的衣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回答,并不像是即兴表演。
可是,池杉为什么不留在原地?作为报案人,池杉就会出现在案卷上。而苏木就可以通过姨父,在案卷中找到池杉,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他为什么要偷偷溜走呢?
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分手的时候,苏木只是礼貌性挥了挥手,然后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