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0章 熟悉的陌生人
电视屏幕上“我们赢了”四个大字欢快地跳动,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人们相拥着喜极而泣。画面不断切换到中国各大城市的现场,人们在各种画质中拥抱欢呼。这种热情似乎干扰到了电磁波,画面开始闪烁起来,然后色彩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台厚重的CRT电视机连同其周围的景象,如同风化般悄然隐没。视野再次清晰时,窗外的天际线已被摩天楼群重新勾勒,电动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站台。曾经回荡着狂喜的广场,在2024年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
苏木的到来,宛如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恰似天使降临人间,让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个缺口,阳光重新照射进了袁丽的生活。
自那一天开始,公公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仿佛被施了神奇的魔法。公公的左腿从最初的毫无知觉,逐渐恢复了触觉,然后到可以勉强挪动。左手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想要完成抓握这类精细的活儿,还显得力不从心。而更令人欣喜的是,公公的语言能力也在稳步恢复,基本上达到了发病前的水平,又能和家人正常交流了。
在苏木来访后的第三天,公公的身体状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从神经内科病房搬到康复科病房,正式开启了康复训练的阶段。进入康复阶段,对于大家来说,最大的好处便是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每天安排众多人来陪床了。这也让袁丽终于有了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可以有计划地带着杨均一出去走走,去博物馆感受历史的厚重,去公园亲近自然的美好。
当然,袁丽的亲子旅行,还多亏了苏木在背后支持。要知道,在暑假这个旅游旺季,像故宫这样的热门景点,门票可谓是一票难求。而袁丽久居国外,对于国内这些复杂的预约流程并不熟悉,要是没有苏木的帮忙,她还真是束手无策。
但苏木的热心,有时候也给袁丽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困扰”。她不仅帮袁丽预约好了门票,还精心地制定了一整天的活动计划。从景点预约,到餐馆的预订,甚至连演出票都提前买好了。这让袁丽感觉自己仿佛加入了一个没有导游的旅行团,一切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木所制定的“旅行团”一日游安排,紧凑而高效:
凌晨5点,天还未亮,就要赶到天安门去看升旗仪式,看完升旗正好去故宫门口等着开门,然后第一时间就可以进入故宫。故宫内部那几个宫殿要看,那几个展览必须去,苏木把行动路线都给计划好了。
从故宫北门逛出来,苏木已经贴心地预订了一家不太起眼,却有着地道老北京风味的小馆子。让袁丽去品尝最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还特意提醒她一定要尝一尝鲜切的羊肉。
吃完涮羊肉后,行程还未结束,苏木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话剧票,西单地质礼堂的话剧《乌龙山伯爵》。从餐馆到礼堂的距离刚刚好,可以在饭后散散步,消消食,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不得不说,苏木的安排确实非常合理且高效,充分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然而,袁丽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一天的活动下来,袁丽的步数轻松突破了两万,而杨均一更是在养心殿外面,靠着自己就睡着了。第二天,袁丽便向苏木请了假,借口说要去医院值两天班,实际上是她累得不行,想好好休息一下。
进入康复阶段,家属陪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吃饭有食堂,康复训练有医生,吃喝拉撒有护工。陪床家属,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处于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是因此,有生意要照顾的杨乐,自然就要回去处理公务。杨勇和袁丽作为吉祥物,轮流每天在医院待着。与其说是陪护病人,还不如说是陪着婆婆。
这份工作腿是不累了,但是心累。倒不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她来做,或者医生护士有什么复杂的护理要求。就完全是和婆婆没话找话,让她心力交瘁。
“你们怎么不再生一个?”如果让婆婆主动开口,话题往往是围绕着孙子的,包括现实的和虚拟中的孙子。
“我这都48了!”袁丽只好不无尴尬的回答,同时给病房里所有的人官宣了自己的年龄。
“二胎不要紧,我妈生老小的时候,也是48!”婆婆不依不饶地说着家族光荣史,她那个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光荣母亲。对此,袁丽只好笑而不答。
但婆婆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拿自己家举例:“我那时候计划生育抓的严,你们城市里都是一个孩子,我跑到山里亲戚家生了杨乐,你看现在多好,当时真应该再生一个。”
袁丽出生于1976年,那一年计划生育政策刚刚进入普及阶段。父母后来告诉她,当年他们想过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但算了算后来上学的费用,还是算了。等到1979年以后,超生这种事在城市就变得几乎没有可能性了,特别是袁丽爸这种军工国企大厂,可以说“一生毁所有”。公公婆婆躲进山里都要生二胎的决心,还真是难以模仿。
“妈,您尝尝这个阳光玫瑰。”袁丽将一塑料盒青提往床头柜推了推,岔开了话题。袁丽和杨勇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意见和当年袁丽爸妈差不多,发现生得起养得起,但是大学是真上不起。随便那个大学,每年一万加币的费用起步。要是选择学医,更是最少每年三万加币。这还都是加拿大本地学生读本地大学,万一想不开跑去美国读,她和杨勇就得举债了。
婆婆像是看见外星生物:“哎呦!这绿葡萄金贵咧!你在住院部楼下那个水果店买的?我跟你说,那里的东西简直是在抢。我们村东头有个老李头……”袁丽侧着头好像在听,但实际只是把婆婆的唠叨当作了背景音,她知道要是多解释几句这是盒马送到病房的,估计婆婆还得多唠叨一番老李头负责送货的小孙子。
袁丽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划过,各个视频网站的热播电视剧依次呈现在眼前,但绝大多数图标的上角都带着个VIP或者SVIP的标志。好不容易有个角标变成“限免”的,袁丽连忙点进去一看:“妈,有个电视剧叫《人世间》,你看过没有?主要拍的是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事情。”
婆婆思索了片刻,说道:“是不是周秉昆和那个什么?”
“郑娟”,袁丽给婆婆补充,这部剧她在蒙特利尔追了好一阵子,给视频平台贡献了不少海外流量,聊这个她觉得还可以有点能说的。
“杨乐喜欢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跟着她看了。”婆婆这一开口,袁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庆幸这话题算是接上了。可婆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意想不到的重拳,打得袁丽有些懵。
“要说七十年代,那真是不容易。别的不说,周秉昆住的那个光子片,都是一水的砖瓦房,看着就是暖和。”婆婆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住了两间房,还有一个灶台间,真宽敞啊!”这话一出,袁丽着实吃了一惊,在她的认知里,那样的居住条件实在算不得宽敞,可在婆婆眼里,竟已是奢望。
“杨勇小时候,还没有杨乐,但是家里有两个老人,五个人就住在一间房里面。房顶还是草的,冬天冷就不说了,最怕的是下雨。”婆婆继续说道,神色间满是对过去艰难岁月的回忆,“只要雨稍微大一点,房子里就漏水。床上漏雨用脸盆用碗接着,其他地方管不过来了就只能随他漏了。只要下个两三天,家里就能弄出几条小河来,都得扒个斜坡让水顺着门缝流出去。”
袁丽不禁想起第一次去杨勇家时的情景,看到的是公公婆婆那至少200平米的两层小楼,外观虽略显土气,可室内装修、家具、电器,都与城里并无二致。除了自来水水压不太够,让她洗澡时有些头疼,其他方面都还不错。所以,对于杨勇口中所谓的苦难童年,她一直抱着“可以理解,无法想象”的态度。
“有时候漏雨漏得太厉害了,你爸爸就得上房去修理,看看是不是草被风吹跑了。”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茅草沾了水比较滑,有一次你爸爸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坐在地上了手里还抓着把湿茅草,活像只落汤的猴。还好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快,扶了一把梯子,没有摔出个好歹来。要是换了现在……”婆婆说着,目光投向正在护工搀扶下躺回床上去的公公,那眼神里满是“时间是个脑血栓”的感慨。
袁丽本还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可婆婆已快步起身,去扶着丈夫慢慢坐下。护工小心地抬起公公的腿,婆婆也默契地随着节奏,缓缓将丈夫的身体放倒,两人合力将公公恢复成平躺的姿势。袁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失去了上前帮忙的机会,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地象征性整理了一下枕头。
婆婆似乎并未在意袁丽没参与护理,在床沿上坐下后,又接着讲起来:“周秉坤买肉那一集,你看他买了多少肉?那时候都是要肉票的,每人每月两斤,你小时候用肉票买过肉吗?”
袁丽摇了摇头,肉票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估计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自己吃,也是锻炼一下。”婆婆拿了一颗青提,轻轻放在丈夫的左手上,看着丈夫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努力想把青提放进嘴里,又转头看向袁丽,“农村没有肉票,但是也很难吃到肉。过个年吃半扇猪!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整个生产队也就杀一头猪,还得拿一部分猪肉去供销社换成钱,给每家分个几块钱,用来买布什么的。所以,就算是过年,我们农村吃的大部分还是猪下水。吃肉不难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杨乐工作以后了……”
婆婆说完,又扭过头去督促公公用左手自己吃青提,她和公公说的是当地方言,袁丽听不懂,只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婆婆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预料,以至于她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来该怎么继续话题。
袁丽很喜欢《人世间》,甚至给了一个她自以为很精辟的总结:阶级。现在袁丽明白,自己的那个观点需要扩充,诚然周秉坤和金月姬不是一个阶级,但周秉坤之下,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阶级。
“那是杨乐孝顺!”一直在努力用左手拿起青提的公公,突然插了一句话。公公这几天语言能力基本上恢复了,就是说得比较慢,但不妨碍基本沟通:“杨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刚开始那几年也就十几块几十块。但是也就是靠着这点钱,才有钱交三提五统。”
杨勇以前讲过,他上大学和出国虽然都没花家里什么钱,但直到在美国找了份助教工作后,才有能力帮助家里。在此之前,一直是杨乐靠着打工和做小生意,才维持了父母在农村的生活。种田的收入吃饭,打工的收入交税,这是取消农业税之前的普遍现象。公公婆婆盖的新房,其实也是杨乐出了大头,杨勇实际上只贡献了个零头。
“前两天你骂杨乐的,我都听到了。昨天你不在,我给她说:你别怪妈妈,她老糊涂了又没见识。她就哭了。你再别说杨乐不是家养的,小时候家里没有养她,但是她后来可是养了这个家。杨勇做了什么?光会读书了……”公公说到杨勇的时候,想到袁丽还在身边,赶快急刹车了。
“快动动你的左手,使劲啊!慢慢抬起来……”婆婆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用方言切磋起康复运动来。
袁丽暗自出了一口气,她很喜欢杨乐这个小姑子,但杨家人内战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好话,还生怕一言不合引火烧身。杨乐放在《人世间》里面,恐怕只能对应郑娟。没户口,没学历,没单位,但最后愣是把自己过成了蔡晓光。
袁丽正在胡思乱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婆婆像弹簧般猛地弹起,布满茧子的手掌悬在呼叫铃上方,微微颤抖,差点就要按了下去。
“这是隔壁床的机器。”袁丽轻声提醒。婆婆长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果然,几十秒钟后护士冲了进来,围着隔壁床忙活了起来。公公婆婆都忘记了说话,一言不发的盯着护士和隔壁床家属。沉默又弥漫在整个病房,还带着那股熟悉的84消毒液的气味。
午餐过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们纷纷陪着病人开始溜达。既是帮助病人消食散步,也是康复训练,更能让躺了一整天的病人换个心情,舒缓一下压抑的情绪。
公公在众人的陪伴下,缓缓迈出脚步。护工右臂紧紧箍住公公的腋下,左手攥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公公的左腿总在落地时打晃,脚掌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每一步,护工都配合着公公的节奏,微微调整着力道,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公公的双脚。
婆婆则走在公公的另一边,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丈夫身上。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留意着公公摆臂的动作,伸出手轻轻碰一下公公的胳膊,引导他自然地摆动:“摆臂,这样走起来才顺。”
袁丽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随从。她实在觉得无聊,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墙壁、门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乏味。
突然,袁丽的视线被医院的科普宣传栏吸引住了。这个宣传栏,袁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宣传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宣传栏里多了一张宣传页。原来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在医院里举办活动,声称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辅导。
看到“心理健康辅导”这几个字,袁丽第一反应是“不屑”。这种类似的活动,她见得多了。她在多伦多生孩子时就参加过,明面上打着免费服务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的公司引流罢了。一开始,袁丽也就是把这个宣传材料当作一份普通报纸来看,毕竟这几天在医院里,但凡带字的读物,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当袁丽下意识地凑近,想要随意扫一眼活动内容时,宣传页上的一个头像却让她猛地心头一震,眼睛瞬间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下午五点,心理健康辅导活动在培训教室准时开始。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在能容纳二十人的房间里显得有气无力。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袁丽走进教室时,看到这寥寥无几的参与者,更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她也不是来听培训的,所以倒也不以为然。袁丽刻意避开人群,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与其他人远远拉开距离。这样的距离,仿佛能让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略显冷清的活动。
讲台上只有一位心理医生,就是宣传材料上的陈医生。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开始讲解住院病人常见的心理问题及应对方法,内容在袁丽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有些观点甚至与她在多伦多听过的讲座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觉得无聊,只能机械地听着,目光不时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
或许是因为袁丽独自坐在后排的身影太过显眼,陈医生在授课过程中,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袁丽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选的位置太过偏僻,反而引起注意。
答疑时间到了,前排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病人常见的疑惑。陈医生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是心理问题,疾病治疗问题问主治医师不要问我”,每次回答时,他脸上都会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有时,陈医生重复完这一句话,不自觉地看向袁丽,她只好微笑一下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