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7章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
“还说你和池杉没什么,这几封信里有多一半内容都和他有关。”袁丽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到信封里面,在这个过程中还白了苏木一眼。
“我发誓!那时候我真没往那个方向想!”苏木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脸色平静得就像奥斯卡女主角。
“真没那么想?”袁丽的尾音拖得很长,嘴角挂上了一个坏笑。
“真的!”苏木凑近了些,一脸的真诚,眼神里写满了“警察叔叔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骗鬼吧!”袁丽嘴里嘟囔着,心里对自己的后知后觉也感到十分地懊悔。就从这几封信来看,这两人关系明显有些特殊。当年收到信的时候,自己也是迟钝的够可以,丝毫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大一的时候,这家伙还和高中时候一样的……我该用蠢还是幼稚形容呢?也许两个都有吧。”说到这里,苏木突然笑了出来:“大一他来帮我们班打排球,本来塑造了一个很好的形象,有几个女生对他还是挺有好感的。这家伙在赛后喝汽水的时候,讲什么笑话不好,非要讲北理工课桌上的打油诗:京工自古无娇娘,残花败柳争吐芳。偶有鸳鸯一两对,也是野鸡配色狼。”
噗哧一声,袁丽也跟着笑了出来,她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池杉拿着汽水瓶夸夸其谈,身边一众女生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的画面,画面中的苏木,肯定是一副“我不认识这货”的表情。
苏木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开始连珠炮一样地泄愤:“你说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水,说自己是色狼也就算了,谁做他女朋友,不就成了野鸡?这下子,把自己在北外的未来也给堵死了。”旁边的袁丽,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观察着苏木表情的细微变化。果然,发泄完了,苏木的脸色开始柔和了起来。
“大二开始,他就到处去兼职,好几次我去他宿舍都扑了空,后来去得也就少了。一直到后来,他介绍家教给我,我们的接触才重新多了起来。大部分也都是他陪我去做家教,或者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我们之间的来往虽然不少,但每件事都有合理的理由,也保持着合理的距离。这些来往背后隐藏着什么,我有些模糊的认识,而且我并不反感。”
“那就没点什么特别的事情?”袁丽换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值得回忆的事情?”
“其实有几次吧……”这一次,苏木倒是没有顽抗,只是略微思索就开口回答,淡淡的微笑也随着话语浮现在脸上。
“大二的时候有一天,我们一起去昌平找政法大学的陈岚玩,晚上回来的时候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睡着了。司机没注意到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熄火后自顾自走了。我醒来的时候,头枕在池杉的腿上,而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腰上。黑暗的车厢里,从我的视角看去,池杉的脸离我只有几十厘米,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我心里很乱,生怕下一刻他附身来吻我,我不知道该迎合还是该拒绝,心里慌乱的很。幸好最后,他只是说了句:我们走吧。”
苏木的话还没说完,袁丽夸张的浑身一颤,嘴里夸张的“哎呦呦”念着,好像真的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苏木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袁丽不甘心地追问:“那他就没有表白过?或者你们就没有打破这层窗户纸?”
苏木拿起酒杯,回敬了袁丽一个白眼,示意她不要打断思路。然后慢慢地抿了一口酒,像慢动作一样蠕动着嘴唇,当她继续开口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回答袁丽的问题,而是继续讲着那个故事。
“我发现,校外的这段经历,让池杉成熟得很快。也就是一年的时间,他就和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该怎么形容呢?多了一些沉稳,多了一些看问题的深度,还有做事多了一些目的性,为了达到目的,他比以前更加……圆滑了……”
“你是说他会不择手段?”袁丽忍不住插话,他脑海里已经闪现出了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来个各种影视剧的渣男形象,排着队踢着正步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这么说吧,大一的时候他还是个乖学生,大二开始选择性逃课,大三就更成了选择性上课……他自己说的,有一门专业课他被老师抓了三次点名不到,不给他参加考试。然后他就跑去找老师求情,拿了一张软盘给老师,说这里面是他写的一个软件,为了写这个软件,这门课他提前一年就已经自学完了。那个女老师受不了他这么纠缠,随便考了他几个题,相信了他真的提前自学,就让他参加了考试。这种事情,放在高中时期,我觉得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说到这里,苏木凝眉思考,嘴里念叨着:“那个软件我还有一点印象,当时陪着他去客户那里,是个做黄金珠宝首饰的。后遗症就是……”
苏木把双手伸到袁丽面前,叉开十指晃了晃,手指上没有一个戒指,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耳朵上和胸前的饰品:“都是水晶和银制品,算是便宜货。一想到价格里面的90%都被那种老板赚走了,我心里就不舒服。”
“别跑题,说重点!那你们就这样一直……”袁丽想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两人这样的暧昧感情,“……憋着?”
“差不多吧!”苏木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年轻气盛,荷尔蒙分泌过度,你说两个人要是没点别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有几次,我们应该是站在了窗户纸的边缘……我记得,第一次是1997年的五一假期。”
大学里的五一假期,并不严格地遵循官方时间表,如果前后没有课,或者学生敢于逃课,那么凑出来一个更长的假期是完全可行的。1997年的五一假期,苏木临时决定回家待几天,因为暑假里她要和同学一起去三峡,她需要回家去请假兼申请财政支持。而池杉表示,自从上大学后,他还没有机会去西安,因此他就跟着一起去西安吃吃喝喝几天。最终两人决定,先坐火车到华阴,爬一趟华山后再回西安。
火车到华阴站是下午六点左右,两人把行李存在车站的行李寄存处,在山脚下吃了晚饭,买了两把手电筒,就加入了夜爬华山的队伍。1997年华山还没有缆车,典型的登山路线是半夜开始爬山,在夜晚通过千尺幢等最险要的地段,看不见悬崖也就不会害怕。日出前到达北峰,休息一下看日出,然后就可以继续前往其他几个山峰。玩到下午回到北峰开始下山,正好可以在天黑以前回到火车站,赶上去西安的火车。
苏木和池杉开始爬山的时间有点早了,或者说十九岁的年龄正是体能最好的时候,不到三点钟两个人就到了北峰。然而一旦停下脚步,他们就后悔出发太早了。虽然是五月份了,北京已经可以穿薄外套了,但华山顶上的温度却只有个位数,在一些常年没有太阳的角落,依然能看到没有融化的积雪。
“山上有租军大衣的铺子,但我们两个人身上加起来也只有二三十块零钱。为了省钱,我们只租了一件军大衣,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池杉背靠着墙角坐在地上,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放在他身后当做靠垫。我坐在他怀里,再把军大衣当作被子罩在两个人身上。在刺骨的山风中,在日出到来前最黑的夜,很久才能听到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的脚步声。”
在苏木平静地讲述中,袁丽的眼睛越睁越大,这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故事的高潮似乎就要到来。
“那天太冷了而我又太累了,池杉从身后透过来的热量让我昏昏欲睡。我能感到身后池杉的呼出的热气,环抱着我的胳膊越来越紧,几乎要将我勒进他的身体。在半梦半醒中,我感到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耳垂,我微微侧头躲开,他的嘴唇又靠上了我的脸颊。”
“然后,你们就……”袁丽兴奋的搓手,有些语无伦次了。
“然后,那只是一个梦!等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地亮了,我们被经过的脚步声唤醒。池杉从我身后轻轻摇晃了一下我,他的胳膊环抱在我的腰上,我们的脸也紧紧地靠在一起,但那些亲昵的举动,并没有真的发生,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切……”袁丽听罢,发出一个长长的不屑的感叹,嘴里冒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结论:“闷骚!”
游戏室里的屏幕上,从画像里爬出来的国王,正在窥视着真正的国王,然后搬动机关让真国王也摔进了陷阱。在这个过程中,背景音乐只是勉强可闻,两个孩子更是屏息凝神。于是,袁丽那个小声说出来的“闷骚”依然被苏木听到了。
“70后,大多是我们这样的闷骚吧!”苏木痛快的承认了,“就拿我来说吧,从小被教育要在恋爱方面要保守,不到确认这个人可以结婚过一辈子,恨不得手都不能给他拉一下,更别提其他了。”苏木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放下酒杯时稍微重了一点,酒杯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引得两个孩子也转头过来看了一眼。
苏木向Sophia挥了挥手,两个孩子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牧羊女和烟囱工正坐在城堡的烟囱顶上,看着太阳从天边升起。苏木的目光回到袁丽身上,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那一代人的恋爱观,袁丽自己也大体如此。虽然她们都喜欢电影里为爱不顾一切的疯狂,视之为浪漫,但放在自己身上,仍然习惯性地小心翼翼。
苏木站起身,拉开冰箱,好像是在寻找酒瓶,但很久都没有找到。过了一会,苏木的声音从冰箱里传来:“而且,我心里对他一直有根刺,你现在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了吧?”
袁丽点了点头,她能够理解,能够想象这种感觉。“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句九十年代流行的广告词,放在感情方面就属于离经叛道,需要在政治课上批判的,会被女生家长痛斥的。后续事情的发展,袁丽已经能够猜得出来了。在九十年代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即使到了今天,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悲剧。
“还是在那个五一假期,虽然我回了西安,但还是有两天和池杉混在一起,去看了看西安中学,又去吃了后宰门的水盆羊肉,还一起在陕图看了半天的报纸杂志,只不过这次不带任何的目的,纯粹是瞎看。”
袁丽望着重新坐回餐桌边的苏木,她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苏木在冰箱前站了足有一分钟,但两手空空的回来,似乎忘记了她要去干什么。袁丽不由得心生怜悯,自己站起来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白葡萄酒,给自己和苏木的杯子都加上了酒。
“你怎么不找我呢?”袁丽的语气柔和,丝毫不带责备。
“你回家了啊!我把电话打到你的宿舍,可是你的舍友说你回家了,我又没有你家的电话。”苏木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中:“回北京的前一晚,我们去西安交大,假装本校的学生混了进去。逛了校园,参观了教室和食堂,晚上去放录像的教室看了《北非谍影》和《阿甘正传》。我在北京没有看到的电影,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在西安补上了。”
“你这是回家吗?换了个地方约会而已。”袁丽撇了撇嘴,替苏木父母教训了一下不安分的女儿。
苏木的眼神恢复了焦点,抬起头看向了游戏室里的孩子们,没有理会她的教育:“《阿甘正传》里,珍妮去世的时候,我偷偷地擦了眼泪,想起了电影开头的那一句经典台词: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如果池杉是那盒巧克力,我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个巧克力是我喜欢的成熟,还有一个巧克力是被别人咬了一口的。那么,我该选择拿起一颗继续品尝,猜想着先碰上哪一个,还是放弃这一整盒。”
苏木重新看向袁丽,似乎时间回到了1997年的夏天,她正在把纠结的难题抛给闺蜜,从她那里寻求答案。袁丽看着苏木,她的目光柔和又平静,时间已经告诉袁丽,她的选择是后者,但此时她一定很想告诉1997年的自己,不要那么做。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苏木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这句话来自不知道哪个时间的池杉,1993年的苏木按照这句话的指引做了,只不过有些幸运,在那个时刻已经溜走了。
苏木又深深的呼吸了几下,像是浮出水面的潜水员,拿起酒杯刚喝了一口,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Sophia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袁丽连忙朝她挥了挥手,自己把椅子挪到了苏木的身边,在她背上轻轻的拍着。很快,苏木的咳嗽止住了,刚才应该只是喝的有点急了而已。她的呼吸刚刚喘均匀了,就继续地讲起了那一晚的故事。
“我把目光投向池杉,出乎我的意料,他已经是满脸的泪痕,豆大的泪滴正在沿着下颌往下流淌,打湿了胸前的衣服。他的眼睛在反射着电视机的荧光,眼神里满是悲伤。那时候我对池杉的家庭以及成长,已经非常的了解。我知道他曾经参加过长辈的葬礼,但这一刻,直觉告诉我,那种悲伤是失去爱人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痛。”
说着,苏木握住了袁丽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我伸出手,用纸巾给他擦了擦眼泪。他缓缓的转向我,眼神里有我曾经见到过的成熟。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应该说,他看向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开始消退了。他握住了我的手,直到录像放完,教室的灯亮了起来,所有的学生都站起来往外走,他的手才松开了。”
苏木眼神中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跟着熄灭了:“也许那一刻,是我们关系的分水岭。那一晚我们完全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如果他没有松手,或者我主动去寻找他的手,结果都将是完全不同的。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也许,站在池杉的角度,他有着同样的困惑。他自己的这盒巧克力里,眼前的一颗是你,但盒子里还有一颗放着另一个人。”袁丽在苏木的手背上拍了几下,又狠狠的捏了一下,打断了她胡思乱想的节奏。
苏木刚才已经陷入到恍惚之中,袁丽生怕她又像上次一样,从现实世界抽离,因此找了个比较具体的问题:“你怎么这么了解他?家里什么人什么经历,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然,苏木的服务器好像在月球一样,过了十几秒钟,才响应了袁丽的问题。
“因为我们一起坐过火车,挤在一起整整48个小时,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苏木抬起头看向袁丽,微笑了一下,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她顺势斜靠在袁丽的肩膀上。这个比袁丽还大一个月的闺蜜,在袁丽身边永远像个高中时代的少女。
那是1997年的春节,苏木全家去广州探亲,看望很久没有见过的大姑,以及大姑家的一对儿女。本来约好,春节后池杉到广州,苏木和池杉一起从广州坐火车回北京。但春节前池杉打了苏木的传呼机,告诉她一个消息:京九铁路开通运行了,可以从深圳直达北京。池杉邀请苏木来深圳玩两天,然后一起坐首班列车去北京,主要是为了一个纪念意义。
“然后你就去丑媳妇见公婆了?”袁丽觉得这个玩笑很不合适,但依然没忍住。
果然,这个玩笑换来了苏木额头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撞:“别说我不同意,我爸妈也不能同意啊!我有个大学同学贾子悦,就是那个叫做Jazmin的女生,她是深圳土著。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第二天她就开了一辆轿车到广州,我连火车票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