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