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2章 分房战争
要想讲清楚这些故事,还得先总结一下分房的流程。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分房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准备阶段,分房阶段以及分房后阶段。
准备阶段,是制定分房评分规则的阶段。为了确定哪些人可以参与分房,分到什么样的房,就得有一套规则。比如工龄一年算几分,职务和技术等级算几分,家里几口人算几分……诸如此类,看起来算是科学合理,实际上每种规则和得分,都会有意无意地有利于某些人,同时有意无意地伤害某些人。
在准备阶段登门拜访的人不多,因为这个阶段能够施加影响力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大多数情况打个电话,或者直接在办公室就谈了。而一些消息灵通脑筋灵活的普通职工,会在晚上拎上些烟酒点心,去相关领导家里谈谈心诉诉苦。如果领导听进去了群众意见,多半就会在规则里面做点调整,比如学历加不加分数,人均住房面积的记分规则,一儿一女和两个儿子是不是同样得分等等。
这样经过多方博弈出来的分房规则,实际上在第三方看起来,有时是有些滑稽的。
比如经常出现的,按照家里人口计算人均面积,听起来很合理,但仔细一考虑。这样遵守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反而吃了亏,而生了多个孩子的家庭反而沾了光。而更倒霉的是那些因为要晚婚晚育,谈了朋友但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孩子的职工。在一个把计划生育当作国策的年代,晚婚晚育有额外奖励的年代,这个规则看起来就是一种惩罚。
袁丽这样的学生,对于分房传言是后知后觉的,只有每次从父母那里听说,才能恍然大悟。原来一个月前,时不时看到几个厂领导晚上往副厂长家去串门,大约就是在为了自己人,对规则进行讨价还价。
等到分房规则确定张榜公示,这就算是正儿八经进入分房阶段了。这时候到分房领导家串门的人,可以说跟等公共汽车似的,队伍能从家门口排到生活区门口。有人毫不忌讳地提着烟酒,引得其他人暗自唾骂,而刚才还骂不正之风的人,可能也会在第二天晚上带上一个红包。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百分之九十九来排队的人都要落空。有经验的分房领导,早就已经用各种借口遁逃到厂外去了,不给热心群众们一个敞开心扉寻求进步的机会。就算是被叛徒出卖,走漏了行踪被人堵在了家里,也是打死不敢开门。那么多人在外面排队,让谁进不让谁进,收谁的不收谁的礼物,都是得罪人。
夜市一样的排队人群,很快就体会到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纷纷转向分房领导的身边人展开“曲线救国”。分房领导的家属、孩子、上级、助理、下属等等,也不管能不能说得上话,讲究的是一个全面进攻不留死角。
对于绝大多数无权无势的普通工人,如果没有在前期做些工作,等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但对于略懂些门道的人来说,前期影响规则的能力没有,但在规则范围内争取一下的胆识还是有一些的,部分人的胆子还很大。从这一刻起,分房战争才正式打响。
“我家这情况必须得照顾一下……”
“我知道!但我说话不管用啊……”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袁丽家的客厅里上演。与此同时,科室领导、车间主任等等中层领导,都处于同样的公关游说漩涡之中。
中层领导没有规则的制定权,但有时候中层领导有些额外加分的权利,比如有功劳的老同志、需要重点培养的苗子。就算不能加分,也有一定灵活操作的便利。比如相同得分,谁排前面谁排后面,给谁的备注里面多写几句好话。甚至说,只要在申请表上指点一二,申请顶楼三房还是三楼两房,可能结果都是不一样的。
袁丽爸作为一个在厂领导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技术干部,也属于被重点公关的目标之一。每天迎来送往各种师傅、徒弟、同事、亲戚、邻居,被迫听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理由。
“小袁,你不要花角俄!”河南口音的陕西话,还有难得一见的金丝猴香烟的味道,把客厅的每一个缝隙都塞的满满当当。
“咋会呢!你以前斯俄司傅!你奏永远斯俄司傅!”袁丽爸也说着不太熟练的陕西话,然后传来的是热水冲入茶杯的声音,茶杯里浮起的碎渣,像他们理不清的人情账。
袁丽的房间门紧闭着,刚才袁丽妈进来送水,让她一定不要出去。今天来家里的是一位老王师傅。老王师傅在袁丽爸刚进厂时候,带过他一段时间,算是真的有点交情。
老王家里三代人挤在一间十个平方的宿舍里,而这间宿舍还是六十年代老王师傅结婚时分的,确实挺困难的。按说老王师傅和袁丽爸的关系很近,但让袁丽爸头疼的是,老王师傅全家五口人只有他一个是厂里职工,这就在评分规则上吃了大亏。
“你个莫良心的!你咋就能看着司傅在恁破房子里,挤了这么多年!俄看你,奏斯自个住上了大房子,看不起司傅咧!”老王师傅在袁丽家坐了两个晚上,最后不欢而散。面对老王师傅的指责,袁丽爸一言不发,也不让袁丽妈参与进来。
上门求办事的人,多半都带着各种礼物。最开始流行的是二十响和手榴弹。二十响是烟,因为一盒烟有二十支。手榴弹是酒,根据形状得名。至于什么烟什么酒,就要看收礼人的级别,以及送礼人的预期。
袁丽妈曾经在饭桌上开玩笑,说袁丽爸这个技术课副科长,是秦川大区级干部,享受西凤级别待遇。按这个标准往上推,往副厂长家送的少说得是五粮液,正厂长那儿怕是得茅台开道。
袁丽爸对上门求办事的人,总是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然后把礼物推回去。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厂领导遇到难题还愿意听我叨叨两句。可出了车间门,我说话还没针车响动大,办不了这种大事。”
这些话袁丽爸说的完全就是实情,真的不是谦虚。技术干部在每个单位都是同样的存在,说技术问题厂领导必须认真听,说别的就是耳旁风了。
有袁丽爸这样死心眼的,自然就有活络的。有些人特别喜欢有人来求他,礼物来者不拒统统收下。等到分房结果出来,他还会带着礼物去给没有分到房的人道歉,客客气气地说没办下来,实在是其他人关系太硬。
以前袁丽总觉得这些人脸皮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敢答应,现在想来,也许他们压根就没去领导那里做工作,只是等着天上掉馅饼。万一什么工作都不做也分到了房子,他就白捞一份礼物。就算是没成,他这么客客气气退回礼品,还能落个能办事会做人的好名声。再者说了,有时候就算没成,这礼物也不见得退的回去。
除了走关系路线的,还有一些钻规则空子的。尽管分房的评分规则公布之前,分房小组已经测算过分房的结果,并且肯定是针对结果重新调整过规则的。但是,在没有各种计算机系统的时代,测算都是很不精确的,数据都是不及时不准确的。
比如说规则是:“家里人口超过三人,每人加一分”。临时生孩子可能来不及了,但是父母过来“养老”总可以吧,不够的话还有岳父母,祖父母在户口本里“复活”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又比如说规则是:“夫妻有外单位房者不得参与”。好办,把媳妇厂里的宿舍“借”给兄弟朋友住,钥匙往人手里一塞,至于那位好兄弟是真搬进去还是继续睡桥洞,谁还能半夜去查房?
最绝的是:“未婚职工不参与分房”。那就突击结婚,而且对象还是厂内的,喜糖和申请表一起送到分房办,两人就成了可以加分的双职工,至少跨了两个台阶。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果然,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在这场地毯式搜索规则漏洞的运动中,连分房小组的基层员工都享受到了超规格待遇。袁丽同学张胖子的爸爸,曾经在分房小组里当了个组员。突然之间,他变得比厂长还抢手。原因很简单,他负责到每一家上门去量住房面积,手里那把皮尺松一松紧一紧,可能就会差了一两个平方。就这一两个平方,可能正好能把某家人从候选名单外给捞进安全区。这个潜规则的故事越传越神,以至于张胖子的外号后来变成了“张平方”。
作为吃瓜群众,分房后阶段才是最精彩最八卦的。这时候分房结果已经用浆糊牢牢贴在了厂区公告栏的水泥黑板上,木已成舟,管你公不公平,横竖是改不了了。主管分房的副厂长终于敢回家睡觉,他家单元楼前排队送礼的人群也散了,可真正的八卦大戏,这才拉开帷幕。
没分到房的,分到了但是不满意的,进入到背水一战的状态。他们或者光明正大的上门,兴师问罪要个说法。或者半夜才偷偷摸摸敲开门,痛哭流涕喊冤叫屈,哭诉自家三代同堂睡大通铺的辛酸。甚至不乏撒泼打滚闹事的,胆子大的甚至带着菜刀上门。
如果事情闹得太大,第二天厂里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传言,并且随着传播人群的扩大,内容往往越来越离奇。
“缝纫车间厂花带着儿子冲进副厂长家不走了……”
“缝纫车间厂花和付厂长关系不一般……”
“缝纫车间厂花和鲁厂长有一腿……”
“缝纫车间厂花的儿子是胡厂长的……”
“顾厂长要和老婆离婚娶缝纫车间厂花……”
其实大家闹的目的一般不是分房结果,因为分房结果一出,分到房子的人高高兴兴地搬了进去。这个时候闹出个翻案,让搬进去的人再搬出来,那可就两头都得罪了。因此,极少有领导敢于修改分房结果,也极少有人敢直接去阻止别人搬家。
闹事的真正目的是,分到房的人空出来的房子,俗称脱壳房。在领导层,这些空出来的房子,多半已经在分房准备阶段瓜分了。某某人是上级单位的关系户,某某人家里八个人住二十平方,某某人的结婚对象是上级单位领导孩子,某某人从重点中学弄到了几个学位。
这些房子通常条件比较差,但好在不在分房的范围内,盯着的人少。领导出于私心照顾也好,出于被闹烦了息事宁人也好,反正只要领导松松手,拿出一两套来也不是太大的难事。分房后还在闹的人,多半都是赌这些脱壳房还有没被分完的。就算分完了也不要紧,脱壳房还有脱壳房,毕竟搬进脱壳房的人还会再脱一层壳不是。
顺便说说老王师傅,老王师傅在袁丽爸这里碰了软钉子,愤愤地回到家后重整旗鼓,没几天就出现在了排队人群中。当然最后的分房结果还是没有他,毕竟他的条件差太远,评分规则怎么改也都轮不到他。
但是他不知道听了哪位高人的指点,等到大家都把分房这事忘记了,用手榴弹轰开了路,在棚户区里“借”到了一间小房,算是给儿子媳妇找了个家。借,不是分,不是厂里的正式决定,是原房主和老王师傅的个人行为。原房主搬进了脱壳房,原来私自搭建的小房理论上应该被拆掉,但是这么借给了本厂职工家属,房管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完美地躲开了分房流程的所有限制。
“高!实在是高!”杨勇不由得晃了晃大拇指,也不知道是给袁丽点赞,还是给老王师傅点赞。
“实物福利,很难体现价值,更难以公平分配。折算成现金,按照级别和绩效发下去,自己去市场上买房,这些矛盾就都没有了。”杨勇替袁丽发挥了一下,把货币化分房改革的原因和方向都总结了出来,搞经济学的都擅长总结和起名字。
如果目光再放的长远一点,实物分房的分配不公问题,杨勇其实还只说了一半。这些当年分出去的房子,后来在房改的时候,只需要非常少的现金就可以买断产权拿到红本。如果能再等上十来年,那就是几十上百倍的收益了。
“对,后来就开始房改,不再直接分房了。”袁丽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动作带着点莫名的烦躁。她取出那瓶喝剩的干白葡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底残留的透明液体,只倒出个杯底的量。不知怎的,此刻她特别需要这点酒精来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陈旧情绪。“不过,对我爸妈单位来说,终结分房时代的不是政策,而是厂里再也盖不起新房了。”
从最后一次分房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年。上次回西安的时候,袁丽还专门去家属院看了看。当年袁丽住的家属楼已经有些破旧,黄色的外墙涂料少说也有十年没有重刷。唯有新装的黄色燃气管道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算是时代留下的唯一升级补丁。
当年的棚户区,除了以前的土路被硬化,路边多了些五菱宏光之类的小车,宿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砖石建筑,仍旧没有暖气。有些房屋稍加修缮加装了空调,但也有些依然维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甚至还保持着牛毛毡的屋顶。也许压在牛毛毡上的红砖,比袁丽的年龄还要大。
袁丽知道父亲这辈子最讨厌走后门,唯独为张晓破过例。就在那次分房后,父亲带着刚结婚的张晓敲开副厂长家门,硬是帮他要到了一间腾出来的单身宿舍,算是脱壳房的脱壳房。
事后张晓登门道谢,感谢的话刚说了两句,就当场哭了出来。当时母亲在厨房一边剁饺子馅,一边和徐岚嘀咕:“老袁这是把下辈子的脸面都预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