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0章 义不容情
咔嗒一声,手机电源键按下的瞬间,1992年西安教室里的日光灯嗡鸣声戛然而止。木课桌的触感在指尖消散,空气中粉笔灰的气息被飞机舱内循环的冷气取代。眼前斑驳的黑板渐渐融化成航班座椅背屏的蓝光,窗外法国梧桐的剪影在视野边缘重组为平流层的云海。耳边背英语单词的絮语,化作引擎平稳的白噪音。
重新回顾高中时代,并没有给袁丽带来什么乐趣,反倒是这个故事严重地消耗了她的精力,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袁丽记得四人在校门口争论去哪里,记得西安航空馆里落满了尘埃缺胳膊少腿的飞机,记得在包子店门口的吵架。但是,袁丽对这个故事毫无印象,甚至在重新读过之后,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忆。
自己的这种情况,让袁丽想起了她那台破笔记本,一开机就听到硬盘疯狂尖啸,不过等多久都只能收获一个“A Disk Read Error Occurred”。
“让我看看!”杨勇现在是苏木故事的忠实读者,从上飞机开始,他已经要求了不下10次。
袁丽把手机递给杨勇,从前排座椅口袋里掏出眼罩给自己戴上,再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准备小睡一会。机舱的舱壁持续不断地震动,还有客机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把袁丽折磨得既疲惫又难以入睡。但这时候,袁丽只是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离起来,让混乱的心情冷静下来。
蒙特利尔到北京没有直飞的航线,为了省钱杨勇选择了在多伦多和日本两次中转,这样算下来整个行程超过了24小时。在疲惫感袭来的最初时机快速入睡,是国际航线上穷人必需的生存技能。俗话说:富人靠装备,穷人靠变异。不仅是漫威遵守这条定律,现实世界也差不多。
“什么都不要想!放空……放空……”袁丽默默地跟自己说,但大脑不受控的拼命回忆,在贾大包子门口吵完架以后,她们是怎么进的贾三包子?然后是谁点的菜?自己点了什么?
袁丽努力在脑海中填充细节:羊肉灌汤包的口感,汤汁从嘴角流到下巴上的感觉,黑米稀饭在舌尖的甜味。这些细节,可能可以帮助自己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复杂的故事究竟是怎么来的?回忆没有来,但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进入了梦乡。
眼前出现了一个精瘦的男孩,头发有些长了,发梢被歪歪扭扭的剪过,勉强露出耳朵。看得出,理发师的手艺非常糟糕,这也是很多穷留学生的常见发型,没有把耳朵剪破就算及格。
“我是你的法语老师,我叫袁丽。”
“老师好,我叫郁家顺。”
“你好,你以前学过法语吗?”
“没有,我一直学的是英语。”
“那你怎么想到蒙特利尔来上学?”
“都是我妈的决定,我觉得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她非要送我出来。”
“那也没必要选蒙特利尔啊?我看你的GPA不错,应该可以去UBC。”
“我妈觉得UBC给Offer的专业太水,所以选了麦大。她就完全没有研究这里是法语区,光是看了英语学校就选了这个。来了以后发现,完全不会法语真的不行。我妈让我自学,但坑的是我又不是她……所以最后还是来上课。”
“来了一个月还习惯吗?”
“还行吧,在深圳我也是住校,其实学校里面都差不多。”
“除了学习,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习法语,这有助于你尽快找到朋友。”
“我踢足球,其实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足球社团,还踢了两次校内的比赛。”
“那看来你踢球的水平很高了。”
“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踢球了,在深圳的时候每周都参加比赛。”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也很喜欢踢球,也许你们认识。”
“深圳踢球的人太多了,光是我所在的FC116就有几百人。”
“我的朋友叫池杉,当然他比你大多了,可能比你爸爸还大。”
“哦!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教练。”
客舱的噪音一瞬间又充满了黑暗的空间,刚才的男生和小教室消失了,原来是一个梦。池杉这个混蛋,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梦里,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的节奏。
“哎,这个故事很有大刘风格哦!他是不是真的穿越了?”杨勇在隔壁座位捅了捅袁丽。袁丽装作睡着了没有理会杨勇,过了几分钟,杨勇又用手肘碰了碰袁丽。
“回头你问问你同学,就是你的美女作家同学,苏木。问问她,看没看过刘慈欣的《西洋》和《山》?如果看过,多半就是这个故事的原型。”袁丽抗拒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有理会他。
“不过呢!我真不觉得这个故事是女作家写出来的,太硬了……”杨勇又在袁丽身边念念叨叨,“你看看,这个故事里面引用的物理定律,那个文科女生会记得?她高中时候物理学得好吗?对了,《天体运动论》是伽利略还是那个被烧死的布鲁诺写的?……”
袁丽忍不可忍,把眼罩向上一推,劈手抢过来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把眼罩重新拉上,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你妈生气了……”黑暗中,袁丽听到杨勇和儿子小声说话。
“姓杨的要倒霉了……”然后,杨均一的声音传过来,他和袁丽之间隔着杨勇。父子两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还有若不可闻的笑声。
袁丽摸索着挂在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把耳机塞进耳道里,按了一下耳机线上的播放按钮,手机里面的播放器开始播放。一阵音乐声响起,盖住了客舱噪音和父子俩的声音,如同时光机的开机音乐。
冷暖那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
这是袁丽最近循环播放的歌单,《八九十年代经典老歌》,下一首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袁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因为那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义不容情》。高中时,她沉迷于剧情,甚至一度忽略了这首歌的演唱者是谁。对她来说,这首歌和电视剧是绑在一起的,就像方便面和调料包,缺一不可。
相比而言,苏木算是地道的陈百强粉丝了。苏木给袁丽三人讲陈百强参演的电影《秋天的童话》,给池杉李涛解释“卧打的木妖”是粤语的“我得到没有”,没有男生在场的时候,她还会给袁丽唱几句《偏偏喜欢你》。
《义不容情》播出时,袁丽正在读高二。那时候,电视台还没有学会美剧那种“每周一集,边播边拍”的前列腺炎节奏,每天晚上都有2集可看,一个月就把整部电视剧播完了。
普通观众看得爽,但学生党可就惨了。这个周末,周海媚刚出场,大家还在争论该选黄日华还是温兆伦;到下周末,黄日华已经因为顶罪去坐牢了。剧情快得像坐火箭,学生们连讨论的时间都没有。
袁丽属于那种“懂事”的学生,知道学习比追剧重要,自然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拿着镜子偷看客厅电视,或者贴着门缝偷听剧情。但每次喝水、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争取多看几眼。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和沉浸在剧情里的父母搭几句话。
“丁有健不是跟李华结婚了吗?”袁丽假装随意地问。
“没有,上一集逃婚了。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进去做你作业去!”妈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义不容情》和那些拖拖拉拉的琼瑶剧不同,剧情发展快得像开了倍速。袁丽这种“偷瞄式追剧法”根本跟不上节奏。每次听到《一生何求》的主题曲响起,袁丽就知道一集又结束了,心里像被一百只猫爪挠过一样,痒得不行。
这时候,苏木就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每天早读和早操之间的十几分钟,成了袁丽、李涛和池杉的“朝圣时间”。作为《义不容情》驻西安中学的“新闻发言人”,苏木的开场总是相似的:她矫健地把书包塞进课桌,两眼放光,激动地宣布:“昨天晚上,丁有健放出来了……”
到了第一节课前的课间休息,如果没有需要补的作业,这十分钟就成了苏木的记者招待会。她不仅要答疑解惑,还得引导大家“健康追剧”。
“丁有健为什么不和李华结婚?”
“有钱和漂亮里面,你选哪个?当然是既有钱又漂亮的啦……”
“赵加敏比冯美欣好看多了,丁有康是不是眼瞎?”
“参见上一个答案。”
“倪楚君的蓬蓬头发型晚上不会压扁吗?”
“倪楚君为了保持发型,倒挂着睡觉。”
“君健火锅桌上都是菜,怎么没看到羊肉卷?”
“君健火锅是海鲜火锅!”
“丁有健和倪楚君都那个了,为什么倪楚君还让丁有健不要在意?”
“这个问题,请教导主任亲自来回答你。”
新闻发布会并没有因为《义不容情》的结束而停止,而是转向了其他影视节目,内容取决于昨晚苏木家属院闭路电视放了什么。通常情况下,袁丽三人只是听众,偶尔扮演提问记者的角色。但有时候,池杉也会上台去扮演主持人的角色。
“昨天我看了一个录像,枪战片,狄龙和陈百强演的。陈百强给人顶罪去坐牢,在监狱里被人用牙刷捅死了,最后狄龙拎了两大包枪去报仇……”池杉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手握双枪的黑道英雄。
那时候这种模仿《英雄本色》的枪战片太多,有这么一个相似的电影很正常。加上获取娱乐信息的渠道也太少,有个新的主持人分享故事,大家自然也不会考虑信息的真伪。除了袁丽三个以外,甚至还吸引了几个同学来听故事。
池杉难得出一回风头,讲的更是洋洋得意。正讲到陈百强开车撞到了狄龙的老婆,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击。大家扭头一看,苏木正挥舞着作业本,对池杉的错误进行物理修订:“那不是狄龙,那是李修贤!那不是陈百强,那是周星驰!”
池杉这种三脚猫主持人,喜欢出风头,特别是喜欢在苏木面前出风头。如果讲得好也就算了,但是犯了三个主角认错两个的低级错误。大家一致认为,苏木打得对打得好,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其实呢,池杉讲故事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苏木观影量再大,也不可能每天都换新片子,这时候也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填补空白。池杉最喜欢讲的是小说,最早是《神秘岛》这种科幻小说,但是因为女生们对手搓硝酸甘油不感兴趣,一个个哈欠连天。后来他就换成了《绿色尸体》《蓝色骷髅》《一只绣花鞋》这种民间鬼故事,深得女性听众的欢心。看着听众们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脸上也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
从演讲技巧来看,池杉无师自通了目光接触理论,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荡,貌似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现在袁丽想来,他的眼神停留在苏木那里的时间,比在袁丽和李涛那里加起来还要多。很多时候,都要等到苏木追问“然后呢”,才会继续讲下去。现在想来,也许池杉的听众只有苏木,袁丽和李涛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袁丽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梦里,苏木把《义不容情》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连池杉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绿色尸体》,都奇迹般地迎来了大结局。
“你这觉睡得真死,刚才发餐食的时候那么吵,你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勇斜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妈妈,吃冰淇淋。”杨均一突然从杨勇身后探出脑袋,小手高高举着一勺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眼看就要砸在杨勇崭新的衬衫上。
袁丽瞬间打了个激灵,赶快俯身过去把那滴冰淇淋吞了下去。嘴里一阵冰凉,瞬间把刚才还赖在身上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她抬头看看杨勇面前的小屏幕,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才到东京。不过好消息是,转机以后到北京就快了。袁丽心想,这剩下的时间,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办法再睡着了。
等袁丽吃完了补发的餐盒,杨勇也结束了和杨均一的象棋游戏,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袁丽:“再给我看看你同学的小说呗,这飞机上也没啥好玩的。”
袁丽赶紧摆手:“别看了,飞机上看手机伤眼睛,回家用电脑看多好。”其实,她心里真正害怕的是每次打开那个小说,自己就会被里面的情节拽进去。即便闭上眼睛,大脑也会像失控的马达一样飞速运转,拼命把记忆的回收站翻个底朝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相互碰撞,让她的精神变得极度疲惫。
杨勇抓了抓头,显然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他的眼睛转了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给我讲讲,你们那时候的故事吧。什么都行?”
“比方说?”袁丽被这个开放式的问题给唬住了,像是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该唱哪出戏。
“比如校园爱情?”杨勇的提议带着点坏笑,仿佛在挖一个坑,等着袁丽往里跳。
袁丽心头一惊,如果一定要说她爱过谁,那只能是曾经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他高大英俊,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两头,曾经陪伴她走过大学生活。他和她拎着暖水壶,在外院的开水房外排队。他和她在食堂门外的水果摊前,为了一个苹果讨价还价。两人在学子长廊的石柱后,偷偷接吻。但是,这几个片段仅仅是凭空出现在袁丽的记忆里。既不是真实的大学生活,也不是她的想象。
“没有!这个真没有!”想象中的恋爱不能算数,袁丽没好气的否认。结婚这么多年,她早就跟杨勇说过自己的恋爱史——那就是一片空白。可杨勇这家伙,偏偏就是不信,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要调侃几句。
“我没说你……”杨勇赶紧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欲盖弥彰,“比如你那两个同学,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这不我也是看了苏木写的故事,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哎,我想起了个事情。就是上次你说的……改革开放初期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都是哪些啊?”袁丽来了个围魏救赵,终止了杨勇的问题。
杨勇果然中了计,高高兴兴的开始讲他的经济学:“1980年,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经济特区正式设立,到了1984年,经济特区又增加了14个。看起来都是特区,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袁丽其实并没有在听,她在思考已经困扰她一段时间的困惑。袁丽对高中的记忆,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体来说是压抑的,仿佛那个充斥着灰色画面、黑色人群和白色小花的梦。在没有被苏木故事唤醒之前,袁丽都一直很不愿意去回忆那段历史。
但苏木,特别是苏木的故事,除去那些离奇的内容,其他有关高中生活的部分,都充满了阳光和笑声。为什么同一段时光,同样的人,同样的故事,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是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美丽的回忆?还是苏木选择性的遗忘了曾经的灰暗?
甚至想的更离经叛道一点,借用苏木写的离奇故事,苏木和自己经历的高中时代,难道已经被池杉在碎片中偷偷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