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0章 世界观崩塌
沈萍要在茶馆等陈诚一起去吃晚饭,于是袁丽在茶馆门口和沈萍告别,独自出了茶馆,沿着昆明池路向地铁站走去。
沈萍最后的几句话,让袁丽对天使姐姐的故事重新产生了兴趣,因为庆安小学附近确实有一个上海照相馆。事实上,这个照相馆就在从庆安中学到三五零七家属院的路上,上初中的时候袁丽就不止一次光顾,甚至袁丽高考准考证上照片,也是在这里照的。
袁丽无法考证,自己曾经光顾的这家照相馆,天使姐姐故事中的上海照相馆,以及沈萍2014年看到的那家照相馆,究竟是不是同一家。但出于某种女人的直觉,袁丽觉得是同一家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出现在庆安中学附近,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走着走着,袁丽被几辆排队进停车场的汽车挡住了路,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了三五零七家属院东门。
“怎么又走到这里了?干脆再进去看看吧,等会打车回家就行。”袁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刚才找茶馆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原来只承担居住任务的家属院里,多了不少的餐馆。甚至有几家烧烤店的短视频,她在加拿大都刷到过。
现在是白昼未尽黄昏将至的中间状态,家属楼上有些房间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但街边的路灯和来往车辆的车灯还尚未开启。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开始出现在街道上,有些学生钻进了路边的单元门,有些学生在路边打闹,还有些学生在小卖铺外围成一小圈,可能是在分享什么零食或者文具。
袁丽站在了6号楼下,目光被一个短发小女孩所吸引。她和另一个小姑娘在路边挥手告别,然后就冲进了袁丽熟悉的那个单元门,背后的大书包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晃动。在袁丽的脑海里,这个晃动的身影,和三十年前的自己重合在一起,一起跑进单元门,顺着楼梯一步两个台阶的向上跑去,袁丽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层、两层、三层……中年缺乏锻炼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了,小姑娘的身影和三十年前的自己,转过了三楼的拐角,消失在视野的死角里。
袁丽扶着楼梯扶手,喘匀了呼吸,一步一步挪上了四楼。小姑娘的身影,还有三十年前的自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是一个中国随处可见的老式家属楼格局,狭窄的楼梯间左右各有一个入户门。只不过,记忆中那个油漆斑驳的棕色木门,已经变成了毫无特点的黑色金属入户门,金黄色的锁孔也变成了一只电子锁。随着袁丽的脚步声,四楼楼梯间的一盏顶灯亮起,既是为住户提供照明,也是对闯入者的警告。
几分钟后,袁丽走出单元门,这时候天色已经真正的暗了下来。家属楼的大部分窗口都透出了灯光,或暖黄或亮白,参差不齐。路边的商铺里也打开了灯,照的商铺一片雪亮,将行人的影子投射到马路上。
路边打闹的学生大多已经消失了,时代的发展消灭了在窗口大喊“某某回家吃饭”的妈妈,创造了学生手腕上叮当作响的电话手表。随着学生的消失,街道上的行人换成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边走边刷手机的单身男女,偶尔有些举着手机谈笑风生的男女,大约是去某家烧烤店探店的自媒体。
路边店铺的空隙中,有几个小三轮车停在那里,摊主亮出车上的水果,开始向过往的行人吆喝。
“大荔的西瓜,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渭南的水蜜桃,铜川的油桃……”
“周至的紫葡萄,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知道怎么地,袁丽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经常在放学路上买的猕猴桃。那时候的猕猴桃都是树上熟,等到软了才摘下来平放在篮子里,一篮一篮载了到市场上卖。卖的时候按斤也按个买,袁丽时不时花个几分钱解解馋。用手捧了猕猴桃,摊主用小刀在上面划个小口子,足够小心仔细的人可以剥出一个通体翠绿的完整猕猴桃。但如果赶上猕猴桃熟的过头,或者是不小心戳破了外皮,就只能连吸带舔吃的满手满脸。
“有陕南的猕猴桃吗?”袁丽穿过街道,走到最近的一辆三轮车前。
“周至的猕猴桃要9月份才下来,来点别的吗?你真要想吃猕猴桃,只能去超市买进口的奇异果了。可惜咱这个中华猕猴桃,出去转了一圈连名字都变了。”摊主打开一张折叠凳,一屁股坐了下去,凳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摩擦声。
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袁丽目光扫向摊主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三轮车头挂着的一副拐杖。然后她这才发现,摊主右腿的裤管在膝关节以上打了个节。袁丽一阵怜悯之心泛起,目光重新投向水果,打算随便买点什么照顾一下摊主的生意。
“小姐住6号楼?”摊主普通话说的很好,不仔细分辨,完全听不出来陕西口音。看袁丽没有搭话,摊主似乎自言自语的说:“这家属院里的人已经都换完了,没几个以前的老人了。”
“我现在不住这里,不过以前我住在6号楼。”袁丽把选好的一袋水蜜桃递给摊主,摊主欠了欠身,伸手接过了水蜜桃放在电子秤上。有一刻,路灯正好照在摊主的脸上,照亮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看上去应该有七十多岁了。
“2斤1两,算你2斤吧,42。小姐微信还是支付宝?”摊主把水蜜桃递向袁丽。袁丽伸手去接,就在手指碰到塑料袋的一瞬间,摊主的手却缩了回去。
“要先付钱吗?”袁丽有些不悦,但还是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准备扫码。
“你是丽丽?”摊主没有理会袁丽,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此时,旁边店铺挂在室外的一盏灯也打开了,灯光照亮了袁丽的面孔。
“你认识我?”袁丽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太吃惊。她在家属院里住了超过二十年,只算同学父母就有好几十人,碰上一两个熟人不奇怪,就像今天早上碰上老王师傅一样。
“袁丽,你爸爸是技术科的袁科长,你妈妈是缝纫车间的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摊主狠狠地在自己头上拍了几下,看来确实是认识,而不是瞎叫的。
“您是?”袁丽迟疑着,盯着摊主的面孔拼命在记忆中寻找,看摊主的这个年纪,袁丽猜测应该是爸爸的某个同事,但完全没有结果。
摊主把水蜜桃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椅子落在一片阴影里,袁丽看不清他是不是在擦眼泪。过了一会,摊主抬起头,一只手从车头上拿过拐杖,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这下他和袁丽站在了同一片光芒之中。
袁丽仔细的端详着摊主的脸,努力想象着去除这些皱纹之后的面孔,许久之后,一个遥远的名字突然不合时宜的闪现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她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张晓啊!”摊主从袁丽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咧开嘴笑了,两行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滚落。
“你不是死了吗?1991年楼观台闻仙沟。”袁丽还是不能相信,但眼前这张面孔,开始和记忆中的张晓逐渐融合。是他,确实是他,多了满脸的皱纹,多了满头的白发。
张晓听到这句话,慢慢的弯下腰,又是砰的一声坐到了折叠椅上,痛苦的捂住了脸,手指缝中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袁丽能够隐约听到几个词,“我多想死的是我啊!”
张晓哭了有五六分钟,才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重新看向蹲在他身边的袁丽。不知道是因为眼泪的原因,还是先入为主,这会袁丽觉得张晓更加和记忆中相似了。只不过,张晓只比袁丽大了不到10岁,而眼前的这个残疾摊主,怎么看都应该有七十了。
“我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事故发生后一个月了,我不是躺在医院,而是在陕北农村的家里。我这才知道,徐岚已经走了,我也少了一条腿……”张晓从三轮车上拿出一个小马扎给袁丽,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始结结巴巴的讲述他的故事。
事故发生之后,现场一片混乱,坠落山崖的足有上百人,直到第二天晚上所有伤员才都被送进医院。张晓很幸运,只是断了一条腿。但他又很不幸,因为比较晚的时候才被送进医院,因此只能进行了截肢。搞错人的乌龙来自,一起同去闻仙沟的还有张晓的一个表哥,因为怕冷穿上了张晓的大衣,里面有张晓的工作证。结果,这个表哥就被错认成了张晓,而厂里接到电话去认领尸体的人,压根就没敢看,只是看了工作证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张晓是被家里当作表哥带回了老家,当然不是认错人,而是将错就错。农民表哥死了,除了景区的少量赔偿什么都没有。张晓死了,可以拿一笔抚恤金,还能再要一个进厂名额。因此,张晓必须死,死的必须是张晓。
当然,如果徐岚还活着,张晓说什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死了。但徐岚死了,张晓就跟死了也没有区别。于是乎,张晓在法律意义上死了,回到老家以表哥的身份继续活了下来。
本来是一个风华正茂新婚燕尔的国营工厂技术员,一场噩梦醒来,成了独身的残疾农民。张晓被这种反差,以及随后生活的艰辛折磨着,逐渐变成了现在袁丽看到的小老头。
“那你后来怎么不找厂子呢?你腿断了,但是还可以看大门,可以干很多辅助工作啊?”虽然于事无补,但袁丽依然替张晓着急。
“我哪有脸回来啊?再说老家的一个堂弟,用我的名额进了厂,我就更不能回来了。又过了两年,回不回来都一样了,我那个堂弟都被下了岗。”张晓重重地叹了口气,“大概十来年前,我回到西安做点小生意,给孩子赚个学费。”
“你又结婚了?”袁丽顺嘴接了一句,立刻就觉出极大的不妥,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张晓苦笑了一声:“你骂的对!我也觉得对不起徐岚。但是……时间啊,真是捉弄人啊!只过去了不到十年,我就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说罢,张晓又捂住了脸,再次发出抽泣声。
袁丽有些慌乱,她完全没有责怪张晓的意思。徐岚死于事故,并不是张晓的错误,就算再痴情的人,也没有义务终身不娶。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微短一些,张晓擦干眼泪,一边抽泣一边说:“她走了,我又是昏迷中回了老家。我们留在宿舍里的行李物品,后来只拿回来一部分,里面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她的时候,连个可以当作念想的东西都没有。”
与其说这是张晓的辩白,其实更像是信徒在教父面前的忏悔。袁丽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眼睁睁地看着两家人大打出手,毁掉了两人的物品,大约照片也在其中。她一时间也无法决定,是不是告诉他这些真相。
袁丽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暂时不要揭穿事故背后的残忍,她找到了另一个话题:“那你一直在这里卖水果?”
“有两三年了”,张晓木然地回答,话语里没有任何生气。
“有没有见过什么以前的熟人?”袁丽觉得,厂里那些张晓的同事,还是能够认出张晓的。
“有几个,不多了。厂子倒闭这么久,当年和我一批的人,早就去其他地方打工了。剩下走不掉的,多半是年龄太大的。那些人对我不熟,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今天要不是你从6号楼里出来,我也不敢认你。”张晓说着,眼睛里出现了一些亮光,“你爸妈怎么样了?没住在院子里了吧,我没见过他们。”
袁丽把父母和自己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下,说到父母近况,张晓激动的狠狠拍了几下袁丽的手:“太好了,知道袁科长还有你妈都好,我就放心了。整个厂里,我最想的就是他们。”
“张晓叔!”按照年龄,其实袁丽应该把张晓叫哥,但是眼前张晓似乎比爸爸还要更沧桑一些,哥这个称呼实在说不出口,“你现在跟我去我家吧,我爸妈都在等我吃饭呢。他们看见你,肯定特别高兴。”
张晓一听,连忙摆手:“不了!我没打算见任何老朋友,没脸见了!”说罢,张晓转头看向斜前方,那是他和徐岚曾经住过那间单身宿舍的方向:“我就在这里卖卖水果,感觉离徐岚近一点,这就够了。”
说到徐岚,张晓再次哽咽了起来,袁丽也忍不住摸了摸眼睛。张晓咳嗽了两声,声音放得很低:“告诉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想啊,死在这里的话,我闭上眼睛那一刻,就能看到徐岚来接我了。那多幸福啊……”说着,张晓的眼睛看向了夜空,声音也变得飘渺了起来。
“丽丽!帮我一个忙,我的事情千万别告诉你爸妈,我丢不起这个人。这些水蜜桃拿去给你爸妈,记住千万别说我的事情!”张晓把三轮车上所有的水蜜桃都装进塑料袋,塞到袁丽手里。这一刻,袁丽看到了四十年前扛着面口袋进门的张晓,看到了和徐岚并肩走进家属院大门的张晓。
趁着袁丽出神的一瞬间,张晓用和残疾身体不匹配的敏捷,把折叠凳扔到三轮车上,爬上座位扭动开关,三下两下就开下了台阶扬长而去。三轮车开下人行道的台阶,发出了响亮的一声轰鸣。隔壁商铺的老板娘被惊动了,走出来看个究竟,正好看到三轮车加速远去。
圆滚滚的老板娘同情地看了看袁丽:“又缺你秤了吧?这些在路边摆摊的,就没有不短斤少两的!”说完,对着三轮车的背影又啐了一口。
电动三轮在十字路口急速左转,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然后一头扎进灯火阑珊的宿舍楼群里消失了。袁丽知道,左转的第二个宿舍楼,就是张晓和徐岚曾经住过的那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