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16章 普遍现象
池杉背对着袁丽,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他肩胛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做了两个又深又长的呼吸。过了一会,袁丽听到池杉略带干涩的声音传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看着池杉僵硬的背影,袁丽心里那点仅存的疑惑彻底消散了。这已经不是掩饰,而是近乎笨拙地、最后的徒劳挣扎。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你刚才亲口说的,踢球很烂,没人愿意带你。”袁丽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脚下那个磨损得有些起毛的足球上,“可你刚才那几下,绝不是踢得烂的人能有的功夫。”
袁丽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透真相后的平静,“ 杨均一也在学踢球,我常去看他训练。我不会踢,但我眼睛不瞎,我看得出来。”
话音落下,空气暂时凝固了,池杉没有回答,袁丽也没有追问,球场上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又过了一会,寂静终于被打破了。远处球场上传来男生们不耐烦的喊声:“喂!球!这边!”
池杉像是被这喊声惊醒,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深深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伸出右脚踩住足球向后一拉,然后微微加力用脚底一推,足球不快不慢的滚过塑胶跑道,翻越上足球场的草皮后,像是被踩下了刹车似的迅速减速,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边线的白线上,像是一个句号。
池杉重新坐回长椅,面对袁丽伸出两只手,像是变戏法一样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握成拳放在了袁丽的面前:“你需要做一道选择题。”
袁丽似乎有些不耐烦,双手抱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别找借口了,池杉同学!”
“选择A”,池杉不为所动,摇了摇他的左手,“接受我之前说的,然后你去过你正常的生活,世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接着,池杉又晃了晃他的右手,“选择B。我告诉你一个,古怪的、离奇的、颠覆世界观的故事,也就是你所谓的真相。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可能什么影响都没有,也有可能毁了你下半辈子的生活,甚至可能影响到你最珍视的东西。”
“苏木也选过吗?”这个有些故弄玄虚的选择题,让袁丽感到了一丝不快,但她的问题只换来了池杉轻微的摇头。
“Matrix?怎么不弄个红色和蓝色药丸?”袁丽嘟囔了一句。
“没必要搞什么仪式感。”池杉认真地回答,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说完,他再次晃动了两只手,示意袁丽快点作出选择。
“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会影响你去见苏木吗?”
“不会,不管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去见她。”
“那我选择A或者选择B,会影响你见到苏木后说什么做什么吗?”
“不会,不管你选择哪一个,我都会告诉她,她应该知道的。”
“什么是她应该知道的?难道不是全部的真相吗?”
“不是,有些事我可以对你说,但不能对她说。”
“你告诉我,你不怕我再告诉苏木?”
“不会,你肯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不会伤害她。”
两人唇枪舌剑地交锋了几个来回,袁丽感觉她的攻势如同撞在了一堵棉花墙上。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响起,她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即便是暑假,还是有下课的电铃的。
“时间到,你的选择是?”池杉对铃声充耳不闻,在尖利的电铃声中,重复了一遍问题。随着他的话语,他的两只手伸到了袁丽面前,这道选择题交卷时间即将到来。
“我选B!”就在答案说出口的一瞬间,铃声戛然而止。
池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摊开了右手手掌,掌心空无一物。
“这是来到现实世界了?我以为要从浴缸里面醒过来呢。”袁丽故意夸张地左右看了看,做出好奇的样子,然后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他和很多理工男一样,总会搞些只有他们自己明白的仪式感,并且总是弄不明白,站在女性视角这种仪式感有多滑稽。
池杉笑了笑,手肘压在膝盖上,转头过去看向球场,像是一个专心看儿子踢球的爸爸,也像是一个在琢磨换人的教练。过了一会,池杉向着球场的方向,用一个问题开启了他的回答:“站在哲学的层面,你觉得人是什么?”
袁丽对这个开场有些吃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池杉转回头,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袁丽的惊讶:“我这么说,是先要排除掉我们身处Matrix这样的答案。如果说我们都是超级计算机模拟出来的NPC,那么我们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完全正常的了。但是,我思故我在,这话听说过吧?正因如此,我们对真相的思考才是有意义的。”
袁丽点了点头,“我思故我在”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提出的一个核心哲学命题,由于笛卡尔大爷还是数学教科书上的红人,因此这句话她多次从数学老师那里听过这句话。
“这么说吧,我认为笛卡尔那句话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思’了什么,而在于‘思’这个动作本身,就证明了‘我’的存在。我们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所谓‘思’,其实可以看作两样东西的合作:一个是正在进行的意识活动,另一个则是用来支撑这些活动的记忆。每当你需要做选择,小到晚饭吃什么,大到喜不喜欢一个人,都是意识活动的结果。而意识作出选择的依据,除了性格这样的先天因素,最主要的依据就是记忆这个巨型数据库。你这一辈子做出的所有选择,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你这个人,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池杉的这段话有些绕,颇有些像高中康老师讲“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继承发展关系。袁丽很久没有做政治考题了,因此颇花了几秒钟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池杉像康老师一样欣慰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回足球场,看着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改变了记忆,就改变了一个人。”
“所以,你是说……有什么东西修改了记忆?”这一次,袁丽迅速的抓住了池杉话里的关键词,说出了她的猜测。
苏木故事中一切骇人听闻的故事情节,以及听上去逻辑严密的碎片定律,甚至包括让自己心惊胆战各种巧合,其实都还是有别的解释余地。其中最容易被接受的,就是《全面回忆》那样被植入了记忆。
袁丽盯着池杉的嘴唇,在一瞬间她似乎是发生了幻听。虽然池杉的嘴唇并没有动,但她似乎已经听完了一个好莱坞式的阴谋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未知的病毒正在不知不觉中传播。苏木是那个零号病人,病毒在她的大脑中吞噬记忆,制造虚假的碎片故事。然后病毒通过袁丽又感染了陈诚,让他在见面的第二天发来那些亦真亦幻的信息,紧接着就是沈萍的神仙姐姐。
想着想着,袁丽居然心里一阵轻松,然后长出一口气:“自己和陈诚,终归只是两个病友之间的巧合。”
有好几秒钟,池杉都没有说话,他扭过头去看着球场上正在收拾足球的男生们。直到男生们嬉笑着把所有的足球都装进球袋,刚才坐在另一张长椅上的家长站起身离开。他重新转向袁丽,用低沉的声音说:“碎片并没有改变历史,也没有改变未来,它真正改变的是记忆。”
“碎片?”刚才幻听中的那个故事,如被按下了快退键的电影,直升机倒退着从空中返回地面,穿着黄色隔离服的达斯汀霍夫曼倒退着离开画面,所有的情节极速倒退,在中影龙标定格了0.1秒,然后屏幕被某种力量击碎。无数的破片翻滚着从空中坠落,每一片都从不同角度折射着袁丽的面孔。
池杉微微点头,然后欠了欠身侧对袁丽坐好,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没等他开口,袁丽还是抢先提出了她对整个故事最大的疑惑:“可是……当年你们真的做过这些事吗?”
池杉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袁丽敏锐地注意到,池杉说的是“不记得”,而不是“做过”或者“没做过”。
“那你相信碎片的存在吗?”袁丽换了一个说法,这次换来了池杉痛快地点头承认。
袁丽乘胜追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池杉没有回答,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不知道他是在思考具体的时间点,还是在思考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高一,岳老师那次?”袁丽试探性地提醒。
池杉摇了摇头。
“92年欧洲杯那次?”袁丽抛出判断题。
池杉再次摇了摇头。
“闻仙沟吊桥那次?”袁丽言语中已经充满了疑惑。
池杉仍然摇了摇头。
“难道要到94年空难?”袁丽觉得有些不妙,在苏木的故事里,池杉可是在91年就开始记录碎片中的信息。
池杉依旧是摇了摇头,但这次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公布正确答案的老师:“大约是两天前。”
“两天前?你不就在西安吗?不对,你去了上海……”袁丽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点不够用。
没有等袁丽从惊讶中恢复,池杉就主动揭开了谜底:“廖美丽,你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吗?”
袁丽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模糊,只能摇了摇头等池杉自己说出答案。
“八六凶杀案的幸存者!”池杉没有再卖关子。
“哦!”怪不得袁丽觉得这个名字眼熟,因为在苏木的故事里面出现过几次。原本廖美丽这个名字是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不知道是不是池杉把报警时间提早了一点的原因,她又变成了幸存者。这个转折,也是苏木相信碎片真实性最早的起点。
“世界很小,2003年我在上海住了两年,租的就是她的房子。那时候我和同事都叫她廖阿姨,只在租房合同上看到过一次她的全名。我看到故事里的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眼熟,再加上最后她去了上海,因此我翻了翻当年的租房合同,就查到了她的电话。”
袁丽继续追问:“那廖美丽还认识你吗?”她屏住了呼吸,一种谜底咫尺之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认识!”池杉轻轻摇了摇头,“我随便找了个借口,以前房客的名义看望了一下她,随便聊了两句,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那个八六大案的幸存者。结果是……”
池杉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只是点了点头,确认了2003年的廖阿姨,就是那个1986年的廖美丽。
“可是,2003年你在上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觉得眼熟?签合同的时候,没觉得这个名字眼熟?”袁丽有些不解,2024年对这个名字眼熟,2003年却完全无感,这怎么听着有些说不通。再者说,这和相信碎片的存在有什么关系?
池杉微笑着看着袁丽,嘴角逐渐拉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袁丽不解的回望过去,那双眼睛的漆黑宇宙里,她看见自己渺小的身影,可那身影中的瞳孔,竟也如一面无限叠加的魔镜,再次映照出池杉沉默的凝视!层叠复层叠,他深邃的注视、她不解的探究,在刹那间被压缩、被复制、被扭转,彼此囚禁,构成一道贯穿过去与现在、现在与未来的莫比乌斯环。一个颠覆性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袁丽思维的混沌!
视线猛地收回,重重地砸回现实,西安中学操场的塑胶跑道在眼前延伸,踢球的男生和场外的观众都已经走了,整个操场空荡荡,夏末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拂过面颊。池杉依旧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眼神复杂的侧身看着她。
袁丽声音发着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挤了出来。她对着池杉,也对着这片刚刚回归的现实,说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答案:“因为,2003年你在上海的那段碎片,发生在1993年你和苏木研究碎片之前!甚至有可能是1986年凶杀案之前。”
“很有可能!”池杉对着袁丽点了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操场。他低声自语起来,声音轻得像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碎片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
“碎片第二定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
“碎片第三定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池杉的话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散在空气里。可每一个字落在袁丽耳中,都像来自钟楼的晨钟。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就在刚才,一种未知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
原本袁丽对碎片故事的评价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对碎片理论的评价是“能够自圆其说”。但自从在家属院偶遇张晓,她已经从感性上倾向于,相信碎片故事的真实性,只是对碎片理论保持着深度怀疑。如果说前者是游泳池的儿童区,那么后者则是木卫二的甲烷海洋,刚才她一脚踏进去,直坠寒冷粘稠的深渊。
袁丽抬起头,双手捂在嘴边,呼吸急促。她看向池杉,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池杉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个问题:“你能证明吗?”
沉默没有维持多久,等到袁丽的呼吸恢复均匀,池杉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了他的辩护:“你觉得碎片是我的超能力吗?”
这是袁丽曾经想过的问题,但每次她把其他人代入池杉的角色,就像是撞上了一只烧红的烙铁,不管不顾的落荒而逃。
“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池杉缓缓地背诵了一遍碎片第三定律,袁丽也跟着默念,在如同高中物理课上背诵左手定则的场景。
不需要更多的帮助,袁丽越过了那道屏障,开始探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某些情况下”,说明不是随时随地,而是某种小概率条件下。“同一个大脑”,说明池杉只能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自己,而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其他人。这几十个字里面,除了这两个限制性定义外,这里面没有其他限定条件。
也就是说,碎片并不是池杉的专属超能力!
所以,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碎片的存在!
袁丽抬起了头,迎接她的是池杉微微点头的动作。
她的目光垂向地面,她依旧不敢直视那款暗红色的烙铁。
池杉见袁丽还在沉默,主动继续了下去:“我在西安的这段时间,去了故事里提到的所有地点。还找个点关系,去了一趟民航管理局档案室,翻阅了西安空难前的一些内部文件。这么说吧,民航管理局收到的警告信数量,远远不止我写的那几封。”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袁丽声音有些发抖,这个猜想背后的事实,冰冷的有些让她害怕。一个池杉,就已经改变了张晓和廖美丽的生死,或多或少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如果还有更多的人,这个世界岂不是早就被碎片蛀蚀的千疮百孔。
池杉点了点头:“社交媒体上随手一搜,每次地震、海啸、空难,都会有人说他提前梦到灾难发生……”
“可是……”不用去验证,袁丽就知道这种事多了去。即便在没有互联网的八九十年代,此类的神神叨叨的预言,也是一抓一大把。
八十年代初,西安隔三差五流传“即将地震”的小道消息。这样长期“狼来了”的结果反倒是加强了唯物主义教育,让袁丽懂得:只要预报足够多,总有蒙中的。
“那我换一个例子,你一定知道。”池杉停下来,注视着袁丽的眼睛足有几秒钟,似乎在等待袁丽阻止他说下去。
然而,袁丽什么都没有做,刚才有些紧张的表情这会也放松了下来,于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似曾相识,也就是即视感”。
这几天来,袁丽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说服自己,对陈诚的莫名熟悉,沈萍对神仙姐姐的偏执,都只是心理学上的既视感,都只是海马体的玩忽职守。原本这种自我说服,只是理智堤坝的脆弱平衡。现在池杉的这几个字,立刻在这座堰塞湖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袁丽的情感变化,全都挂在了她的脸上,被池杉看了个真切。他凝视着袁丽表情,语气缓和地做着解释:“我相信大部分的似曾相识,仍然是海马体的错误,这一点是有脑科学支撑的。但是,双向的即视感,两个人互相似曾相识,可没办法用心理学理论来解释。”
袁丽默默地点了点头,顺势垂下了视线,她不想让池杉看到她理智堤坝上的裂纹。正如池杉所说,双向即视感的案例不多,但并不等于没有。上次在北京和池杉通过电话后,袁丽在Quora上搜索了“Deja Vu”相关问题,发现两个人互相“似曾相识”的情况,数量多的根本就不需要专门去寻找,在即视感话题下稍微多翻几页回答就能看到。
但如果用碎片来解释,就变得非常容易了。两个亲近的人,由于历史修改的蝴蝶效应未能相识,或者尚未相识。只要两个人都符合那个“某些情况下”的标准,共同的记忆带给他们熟悉亲切的感受,便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甚至再发散一下思维,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世界上所有的一见钟情,也许都有碎片的推波助澜。
也许是池杉看到袁丽尚未崩溃,心有不甘地继续发起进攻:“还有一种更加普遍的现象,如果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恰好是一片空白。人每天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睡眠,你想想看,你从另一个处于睡眠状态的碎片,获得了一片空白的记忆。你会怎么样?”
“也跟着睡?”袁丽顺着池杉的思路推测。
“差不多,但很快你就会醒过来。这个过程很短,从我自己的感受来形容……”池杉一边说,嘴角一边翘了起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似乎是正在往别人伤口上撒盐,“非常短,但绝对能感受得到,你能感觉到本来连贯的记忆被打断了。”
“连贯的记忆被打断?”袁丽第一次把碎片往日常生活方向去想,猛的一下并没有想到有什么情况符合这个特征。
池杉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不怀好意缓缓地说:“话到嘴边忘了要说什么,要做一件事转眼就忘,手里的药没了却不记得吃了没有……”
袁丽看着池杉,目瞪口呆,一言不发。池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往袁丽的伤口上撒盐,而且还有孜然和辣椒。袁丽心里那道堤坝,随着轻微的破裂声,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隙。肉眼难以分辨的水流,如锋利的手术刀般涌进裂缝,残存的理智开始垂死挣扎。
池杉似乎是通过袁丽阴晴不定的表情,洞察到了她的心思,他慢悠悠地说到:“如果碎片理论还能扩充出第四个定律,我想应该这么写:碎片是一种普遍现象。”
堤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压多时的疑惑、被篡改的记忆、所有真假难辨的往事,此刻混成泥黄色的滔天巨浪,如同壶口瀑布般从袁丽意识的悬崖倾泻而下。那些她曾坚信不疑的“真实”纷纷崩塌,坠入翻滚的洪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袁丽的视野,瞬间模糊了。
池杉说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顺手在袁丽的肩头拍了拍:“这也就是我不想告诉你真相的原因,你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因为,碎片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这里、地球的另一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开普勒22b……整个宇宙。从大爆炸的开端,到此时此刻,再到宇宙的热寂之时,只要时间仍在流逝,碎片就依然存在。时间包括了碎片,碎片组成了时间。”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阳光已经不像正午时分灼热。池杉走了几步,穿过塑胶跑道走到了足球场边,在草地边缘的白色边线上站住,双手抄兜沿着白线踱步。很显然,他是给袁丽留出了独自思考的空间。
池杉原以为,袁丽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理智,但只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身后就响起了袁丽的声音:“我能理解记忆被改变,但物理世界呢?还有生命的生和死?”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像是垂死之人的遗言。
池杉转过身,看到袁丽脸色苍白,毫无同情地露出一个嘲笑:“你们唯物主义者啊,就是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德行!”说完,他居然就那么傻笑了起来。
袁丽一只手按在胸前,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免得它跳出胸腔。同时直勾勾的看着池杉,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太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池杉继续笑着。
池杉的回答并没有让袁丽满意,依旧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操场上一片寂静,只能偶尔能听到汽车驶过顺城路的噪音。
“我真的不知道答案!”池杉双手插在裤兜里,用脚尖拨弄着草皮,像是在重演某个伟大的进球。
又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完成了进球后的庆祝,抬起头来看向袁丽:“不需要什么新东西,物理学现有的理论,就可以解释。弦论,你听说过吗?”
袁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但池杉的语气分明表示,这并不是池杉自己发明出来的无稽之谈。
按照池杉的讲述,将质子、中子、电子继续分剖下去,物质尽头是一段无限细的一维之弦。这孑然悬荡的丝线,于虚无中震颤、交织、闭合,便编结出三维宇宙森罗万象的粒子。
不止如此。牵动星系的引力、镣铐原子核的强力、促成衰变的弱力、乃至流转光热的电磁力。究其本质,也不过是弦的不同振动模态、不同频率的波纹。
换言之,万物皆乐章。死寂的真空、旋舞的星系、燃烧的恒星、壮丽的山川、荣枯的草木与悲欢的生命,直至更缥缈的意志、记忆和想象,无非是无数根弦在十维夜幕下同时震颤所生的、浩瀚无垠的和声。
“碎片是什么?只不过是这部和声中一个音符。改变历史、改变物理世界、改变生与死的命运……”池杉说着,又转过身去沿着边线慢慢地踱步,“充其量,只不过是轻轻地拍了一下某个乐手的肩膀。”
“那……那……”面对着池杉站在几步以外的背影,袁丽几次想要开口,但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大爆炸假说、天体运动论、生物进化论、社会发展史以及袁丽能够想象的全部书籍……被无形的大手抛向空中,在宏大的交响乐中分解为一根根琴弦。这些难以分辨的细线在下落的过程中,卷曲着扭动着,重新组合为一张张书页。池杉随手抓取了一把书页,完全没有在意顺序。他把手伸向袁丽,这些杂乱的书页已经汇聚成了一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
“冷静!”在混乱的画面中,袁丽对自己说,似乎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比世界观崩塌更加严重的问题,“你是说,相信了碎片的存在,就离感受到碎片不远了?这么说,以后我也会感受到另一个碎片中的记忆?”
“是的!”池杉低着头用脚尖拨弄着草皮,脚踝做出了一个角度很大的反向跨步,用了一个足球过人动作回过身来。从袁丽的视角看,他看起来似乎比高中时期更高大了一些,袁丽从未觉得要像今天这样仰视。
“某些情况下……”池杉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是在哪些情况下,但就我自己的感受,相信碎片的存在,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
袁丽追问:“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碎片理论,相信了碎片的存在,我离感受到另一个碎片的记忆,还有多远?”
池杉耸了耸肩:“也许下一刻,也许一辈子也碰不上。”
袁丽白了池杉一眼,可惜他看着地面,似乎正在拨弄着一只看不见的足球:“这么低的概率,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有的,如果你不知道碎片的存在,你会以为是错觉,依然会按照你的逻辑或者本能去选择去决策。”池杉仍然低着头,同时坚持着他的观点,“而一旦知道了碎片的存在,大部分人都会产生一种……和历史对着干的想法。”
“我才没有那么叛逆!”袁丽嘟囔着强词夺理,然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心里,一瞬间就扎下了根。
“那最好!”池杉脚踝一转,虚空做出了一个脚弓传球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完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如果你真的那么珍视目前拥有的东西,你的家庭和亲人,你最好不要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叛逆。”
“可是……”袁丽伸脚踩住了那个看不见的足球,继续她的提问:“可是1991年你就已经开始和苏木一起研究碎片了,为什么到2024年才相信碎片的存在?”
池杉也盯着袁丽的眼睛,几秒钟后,池杉移开了目光。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去喝杯咖啡,我需要点冰饮料,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