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3章 黑色幽默
张晓是工厂里的技术员,算是袁丽爸的下属之一,他比袁丽大了十岁,处于叫叔叔和哥哥之间的两可地带。由于袁丽妈身体不好,袁丽又是个女孩子,买蜂窝煤、买米买面、冬储大白菜之类的重体力家务,袁丽爸总是叫上张晓来搭把手。如果赶上什么重活累活,而袁丽爸不在家,袁丽妈也多半会让袁丽去找张晓来帮忙。
袁丽在记忆中搜寻对张晓最初的记忆,追溯到上小学时的一个冬天。记忆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袁丽爸的叫门声:“丽丽,快开门!”
袁丽拉开门的一瞬间,下雪天独有的那种略带潮湿感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外站着袁丽爸和张晓,两人各自扛着一袋沉甸甸的面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们的肩膀和半边脸,都被面口袋蹭上了厚厚的白色粉末,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似的。
袁丽爸的棉袄上沾满了面粉,连眉毛和头发都染成了白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张晓则显得更加狼狈,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脸上沾满面粉的痕迹像是被随意涂抹的颜料,连嘴角都挂着一抹白。
袁丽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屋。袁丽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面袋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笑着说:“还是老了,放在十年前,两袋面粉我一次就能搬上来。可现在,一袋面粉我都费劲。要不是张晓帮忙,真要了我这把老骨头的命!”
张晓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抹脸上的面粉,结果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他不好意思地说:“师傅客气了,这点活儿不算啥。”
袁丽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人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你们这是去面粉厂打工了还是咋的?扛面粉也不知道用块毛巾隔一下。快进来洗把脸,别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袁丽妈一边说,一边拿来一条湿毛巾递给张晓。张晓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脸上的白色渐渐褪去,露出他那张憨厚而朴实的面庞。
袁丽爸一边自己找了条毛巾擦脸,一边解释:“厂里的福利,我从办公室用自行车推到楼下,本想让丽丽下来帮忙。正好张晓看到,就一人一袋扛上来。”
张晓连忙接话说:“师父,丽丽这才多大,又是个女孩子。她要是去帮你,你是让她一个扛一袋面呢,还是你们两个抬一袋面?下次有这种事,你还是叫我来吧。”
自此以后,张晓就以这种形象经常出现在袁丽家。或者扛着面口袋,或者搬着一麻袋大白菜,甚至是用木板端着小山一样的蜂窝煤。每次张晓来帮忙,袁丽爸妈都要留他吃饭,而张晓也很少客气。
冬天的时候,张晓和袁丽爸两个人围着蜂窝煤炉子,一人捧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蜂窝煤炉子放着一锅烩菜,炸丸子、大白菜、粉条和冻豆腐。两个人一边从烩菜里夹一筷子,一边聊着天,时不时咬上一口馒头。
这时候,袁丽妈总是会从厨房里拿出点腊牛羊肉之类的硬菜,热情地招呼张晓:“多吃点丸子,别总吃白菜。”而张晓总是一脸憨厚地傻笑:“嫂子!我不是客气,我就爱吃白菜!”
1990年,张晓结婚了,对象是厂里一个叫做徐岚的女工。袁丽也喜欢徐岚,因为徐岚永远一副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的样子。每次见到袁丽,徐岚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虽然都是同样的“早上好!”,但徐岚的声音充满了朝气,拖长的尾音每次都让袁丽想起电视上的小鹿纯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徐岚只能算半个职工,因为在九十年代初,工厂的员工分为正式工、合同工和临时工。张晓是中专毕业分配到厂,属于有国家编制的正式工。而徐岚则是厂子自行招工进来的合同工,而且还是农村合同制职工,不能农转非。
也就是这个原因,即便张晓和徐岚是双职工夫妻,也是无法进入分房范围的。袁丽爸这个技术干部,尽了最大努力也只是帮两人弄来了一间宿舍。就像大学宿舍一样,不但面积很小,而且需要使用公共水房和厕所,压根就没有厨房,至多只能在取暖的蜂窝煤炉子上煮个面条。不过,这对于小夫妻也不是什么困难,张晓两口从来不做饭,总是吃食堂。
结婚之后,张晓依然时不时来给袁丽爸帮忙,但很少在袁丽家吃饭了。为了表示感谢,每到袁丽家包饺子,父母也会额外多包出两个人的分量,煮好了再让袁丽送过去。
有一天的清晨,天色还带着一丝朦胧,袁丽刚从卧室出来正准备洗漱,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口传来徐岚那带着歉意的声音:“嫂子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们,我家的蜂窝煤炉子灭了,昨天半夜冻得我们够呛。这不,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赶紧来你家换块煤。”
换煤这种事,在家属院里再常见不过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一次。袁丽的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徐岚的请求,二话不说,拿起火钳子,从自家炉膛里夹出最上面那块正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稳稳地放在徐岚带来的铁皮簸箕上。接着,她把徐岚带来的那块新蜂窝煤放进了自家的炉膛里。这就是换煤的规矩,一块新煤换一块正在燃烧的煤。
蜂窝煤炉子在不做饭的时候,为了节省燃料,需要减缓燃烧速度,这就涉及一门叫做“封炉子”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关小炉门、稍微错开上下蜂窝煤的孔、调整炉盖等方法,减少通风量,让炉膛里的蜂窝煤缓慢燃烧。
不过,封炉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封炉时,炉膛里的蜂窝煤燃烧状态都不一样,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像徐岚家那样,还没等到下次用火,炉子就灭了。
炉子灭了,最快的补救办法就是换煤。把燃烧的煤放在下层,上面压上一块新煤,打开炉膛的风口,扇上几下,新煤很快就能被点燃。如果附近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换煤,那就得用木柴、报纸之类的易燃物塞进炉膛,再在上面加一块蜂窝煤,借助木柴的火力来点燃蜂窝煤。这可比封炉子还要复杂,算得上是一门更高阶的手艺了。
张晓徐岚结婚后,借着元旦请了假回乡探亲,带回来的各种土特产。袁丽放学的时候,正好遇上张晓和徐岚大包小包地走进家属院。张晓朝着袁丽大手一挥:“等会来你哥家搬年货!”
张晓和徐岚结婚后,厂里分给他的房子,也就是袁丽爸帮着张晓要来的那一间宿舍。就在家属院里不远的另一栋楼里,从袁丽的房间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他家窗户。如果是亮着灯,袁丽就可以随时上门打搅,或者送东西,或者拿年货,有时候只是考试不理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晓和徐岚都不是西安本地人,两个人的老家一个陕南一个陕北,相距甚远。在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初,春运尚未成为一种全国现象,因为既没有那么多需要回家的人,也没有能够承载客流的交通工具。因此,1991年的那个春节他们没有回老家,留在西安又闲着没事,就选择了去楼观台游玩。然后,张晓和徐岚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家属院里。
那时候袁丽已经初三了,对于两个身边人的猝然离世,感到震惊和伤心。但给袁丽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两人的身后事。
1991年2月的某一天,寒风凛冽,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袁丽站在窗前静静地注视远处家属楼吓得混乱,距离和窗玻璃阻挡了所有的声音,让这出闹剧带上了一丝黑色喜剧的效果。
在张晓徐岚的宿舍楼下,袁丽爸带着几个工人,正在从宿舍里搬出床架桌子等大件家具,因为这些东西是属于厂子的,只是配发给员工使用而已。几个搬运家具的工人,此时不得不把家具放在雪地里,去阻止另一场混乱。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些黑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杂乱的剪影。男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女人们裹着褪色的围巾,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有些人相互推搡,拳头在空中挥舞,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有些人拉拉扯扯,试图将对方拽离那堆散落的物品。从宿舍里搬出的日用品凌乱地铺在地上,褪色的被褥沾满了泥土,搪瓷脸盆被踩得凹陷,暖水瓶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书本的纸页在风中翻飞,像一群无助的蝴蝶。
由于距离太远,而且人群时刻都处于晃动中,袁丽只能看清楚人群最边缘的场景。一个瘦高的男人和一个矮胖的妇女,正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毫不退让的沉默对峙。袁丽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两个人都头发凌乱,身上散发出来的岁月的气息,眼神里透着相似的倔强和愤怒。
这些身影属于张晓和徐岚各自的家属,尽管他们留下的财产不多,但乡下的亲属们好似什么都缺,连一床旧棉被都能引得两家人拳脚相向。后来袁丽才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争夺只是表象,一个进厂顶岗接班的名额,才是两家人大打出手的导火索。
顶岗接班这个词,起源于那一年已经说不清了。但至少到了八十年代末,就业岗位严重不足,人口压力巨大的时代,国企还普遍存在着老工人办退休,让出编制给儿女的情况。说穿了,还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用尽闪转腾挪来释放一些社会压力。
但这是1991年,“破三铁”已经成了电视新闻里高频出现的词汇,潜移默化的传达着改革方向。效益不好的军工企业,而且还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劳动密集型工厂,考虑的是怎么减员增效,怎么推迟近在眼前的下岗潮。碰上职工退休或者主动离职,厂领导恨不得要庆祝一下。在这种情况下,顶岗接班是一件不大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事情坏就坏在,吊桥事故众所周知,不属于正常情况。新闻媒体的报导,两家亲属上门,给了厂里很大的压力。这时候要是完全理性处理,一点额外的表示都没有,就属于严重的政治不正确。因此,厂里最后决定,给一个顶岗接班的指标。这既是怀柔,也是分化。
然后,厂领导的英明决策见效了,两家亲属很快从合力向厂里施压,变成了在宿舍楼下上演内战。张晓徐岚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大约永远都不会料到,他们的突然离去会带来如此黑色幽默的一幕。曾经在喜宴上推杯换盏,亲热的如同一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
在混乱的画面中,一个黑色的小点吸引了袁丽的注意。它仿佛是个顽皮的孩子,弹跳着从台阶上滚落,旁若无人地穿过厮打的人群。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躲开了每一次无意识的踩踏,最终停在了马路上。尽管距离让袁丽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几天前她亲手送给徐岚的那个搪瓷碗。
那天,袁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敲开了徐岚的宿舍门。徐岚打开门时,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庞在饺子散发出的热气中显得红润而生动。她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丝随着气流轻轻抖动,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
然而如今,那个曾经代表着温暖的搪瓷碗,却在混乱中被遗忘,独自躺在冷清的马路上,显得如此孤独和无助。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符号,提醒着袁丽,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