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2章 少儿不宜
雨滴越来越密集,带着发酵的暑气,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一大片视野,雨刮器开始吱呀地做起了往复运动,把雨水和时间一起拉回到了1993年7月。
高二的学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开学后,同学们还没从假期的慵懒中完全回过神来,便马不停蹄地经历了两次小测验,紧接着又是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运动会。而后,那如同鸡肋般的高中会考便接踵而至。尽管老师们不遗余力地将这个考试宣扬成高考的预演,仿佛它承载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一心以大学为奋斗目标的同学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考试说白了,不过是为了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而不得不走的一道例行公事罢了。
“喂!你这个怎么全都是空白?”生物老师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时,池杉的绿绒布日记本正在苏木膝头摊开,她的手指正敲打着日记本中的一页,“第十六号碎片,为什么没有内容?”
“你别在课堂上看这个啊!赶快收起来!”池杉不经意间斜眼看了看那本日记本,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直接跳起来。他心里清楚,虽然生物老师是个脾气温和的男老师,但他有个让人头疼的“怪癖”,但凡抓到上课看课外书的学生,就会让其站起来念一段正在看的内容。
同班就有个姓刘的男生,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当时那男生一脸窘迫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念了一段《岳阳楼记》,“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这一幕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从此这位同学便得了个“骚人”的外号。
而据说楼上的某个班,还有更离谱的事儿。有个男生被抓到后,居然真的把《少女之心》念了一段。那内容可让生物老师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从讲台上飞冲过去捂住那男生的嘴,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差点造成踩踏事故。
“你这一个字都没写,我顶多读个日期。”苏木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极不情愿地把日记本塞进了抽屉里,佯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然而,这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还没过一分钟,她就又按捺不住,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池杉,好奇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冒出来,“到底什么内容?一个字都不写,是写出来违法吗?《婚姻法》还是《刑法》?”
池杉微微歪过头,双眼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刻意不去看苏木,嘴唇微微动了动,用那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少……儿……不……宜……”
“哦?”苏木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完全把生物老师还在讲课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直接扭头直勾勾地看着池杉,眼睛里仿佛冒出兴奋的金光,就差没直接写着“说细节”三个字。
“上课呢!老师看你呢!”池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他赶紧绷紧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苏木,同时在课桌下偷偷踢了苏木一脚,可惜没踢着。
苏木赶忙看了看讲台,只见生物老师正抓着前排的一个女生,要求她背诵碱基互补配对原则。那女生一脸紧张,支支吾吾地把A-T、A-U和G-C说得乱七八糟,简直成了一滩浆糊。
“没事,有多少儿不宜?二硫碘化钾?”苏木哪肯罢休,又一脸坏笑地看向池杉。
池杉没好气地白了苏木一眼,故意不理会她那挑衅的眼神,继续看着女生在生物老师的威逼利诱下,好不容易把A-T、A-U和G-C说对了,结果又卡在了密码子的简并性上。
然而,苏木却从池杉这一眼里,仿佛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二硫碘化钾算什么,最少儿不宜的那种!写出来要被扫黄,说出来要判流氓罪的那种!”
“是谁啊?”苏木不依不饶,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追问下去。池杉这下索性连看都不看苏木了,一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讲台,此时生物老师又换了一个男生,正在提问终止密码子和起始密码子。
“丁昕、葛小婕、袁雨欣……隔壁班的胡佳?”苏木像给皇上选侍寝的太监似的,一个一个数着她认识的漂亮女生。说完了自己班上的,还不放过其他班的美女,非得拿出来给池杉“过目”。一边说着名字,苏木一边紧紧注视着池杉的侧脸,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就盼着某个名字能让池杉的表情出现一点变化,然后替皇上过一下翻牌子的瘾。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名字能引起池杉的表情波动,他就像一尊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
等到苏木把所有能想到的女生名字都念完了,甚至连姿色普通的女生都没放过,池杉仍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在这时,生物课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池杉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苏木。苏木心里“咯噔”一下,一阵惊慌涌上心头,刚才只剩下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念过,要是这厮真敢这么说出自己的名字来,非得给他一圆规不可。
“不认识”,池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同转过身来的李涛聊起了即将开始的世界杯预选赛。苏木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去参与他们的讨论。
就在这一刻,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苏木心里悄然浮现,她确认了一件未来必定发生的事情:西安中学里所有她所知道的漂亮女生,当然也包括她自己,都不会和池杉在情感方面有什么结果,这个未来已经被明确地写在了命运的剧本上。
看着正和李涛热烈讨论足球的池杉,苏木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自己和池杉之间,永远都只能是这样打打闹闹的同学关系。虽然打破纯洁友谊,是让她咬牙切齿的。但维持这种友谊,似乎又是让她失落的。
课间的几分钟转瞬即逝,下节课是班主任文屠的数学课,因此还没等上课铃响起,所有人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或者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或者掏出昨天的数学作业再看一遍错题。
苏木把生物课本收进书包时,正好打开的一页上,有一句话映入苏木的眼帘。
“那只果蝇却很虚弱。摩尔根晚上把它带回家中,让它呆在他床边的一个瓶子里,白天又把它带回实验室。在实验室,它临死前抖擞精神,与一只红眼果蝇交配,把突变基因传了下来。”
苏木眼睛一转,决定为刚才的复杂情绪报复一下始作俑者。她拍了拍池杉的胳膊,然后把这段文字指给他看:“池杉同学,这果蝇很随你啊。”
鸡肋的高中会考之后,学校只上了一个月的课,就到了高二学期的期末考试。然后一转眼,高二就结束了。
可能是因为文理分科,下个学期同学和老师都要大换血,高二学期结束得悄然无声。没有什么结束仪式,没有煽情的送别,甚至连寒暑假前例行的班会都没有,就和周六放学一样悄然无声地结束了。除了去打篮球的男生,教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女生还在聊天。
“天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苏木整个人扑进袁丽的怀里,把头在她胸前狠狠地蹭,她的短马尾像鸡毛掸子一样扫过袁丽的脸颊。课桌上摊开的成绩单上,每个科目后面都写着一个红色数字,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叠试卷,第一张政治试卷上数字格外刺目,像道未结痂的伤口。
袁丽后仰着躲过马尾攻击,惊叫起来:“撒手!选择题涂串行的蠢事你也能干出来,现在演给谁看呢?”
以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来看,如果苏木选择理科,她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比上学期提高了一大截,有望进入重点本科范围。但苏木已经选择了文科,加上政治考试中犯了低级错误,落到了大专都不能挑热门专业的下半区。
“你就装吧!下次别在我这里蹭,找个男生去蹭,他们都很乐于助人。”袁丽趁着苏木稍微松开胳膊,赶紧一脸嫌弃地把她推开。苏木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借题发挥而不是真伤心。
看着苏木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袁丽无奈地朝着桌上打开的政治卷子示意了一下:“你说你失误就失误吧,‘商鞅变法的意义’这种送分题都能扣分,多考一分咱们没准就又能同班了。”
全年级所有报文科班的学生被抽出来,按照蛇形排名重新分为两个班。这次袁丽和苏木都没有考好,而且她们两个的年级排名还紧挨着,于是一个被分到七班,一个被分到八班,正好分开了。
“还有一条‘瓦解了旧的血缘宗法制度’,也不知道考试的时候怎么就给忘了。”苏木嘟囔了一句,然后用蚊子的声音骂了一声“早知道选理科了,这个王八蛋!”
袁丽不知道她在骂谁,但也没有追问。报文理选择这种事,除了父母以外,她还真不知道谁能左右苏木的选择。但袁丽没有注意到,苏木咬牙切齿的方向,正好是池杉扔在课桌上的书包。
其实,高二学期的结束,也并不是完全悄然无声,只不过各种活动都在民间小范围内进行。有些同学买了印刷精美的毕业纪念册,请高三不在同一个班级的好友,提前一年写上了赠言。如果关系亲密的,甚至还会贴上一张照片,再写上几句略带暧昧的话。
苏木送给袁丽、池杉和李涛每人一张自己的照片,在照片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了几句赠言。都是些“祝你前途似锦,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套话。
袁丽则送给三人每人一张明信片,但后面写的赠言一看就是动脑子写的。给苏木的赠言是:“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祝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而给两个男生的赠言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同窗者,皆少年也。负笈两载,共剪西窗。今虽各奔云泥,然青春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后会有期,当烹茶煮酒,共话当年,粉笔灰落砚池,扑克牌藏课桌。”
和苏木袁丽的文艺范相比,两个男生的礼物就很实惠了。池杉送了苏木袁丽每人一袋锅巴,李涛送了每人一瓶雪碧。
苏木深切地怀疑,两个男生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然后临时在学校小卖部买来凑数的。袁丽也很不满意,然后提议高考后一起去沣峪口玩,让男生们负责野餐,算是对这次应付差事的惩罚。
高二结束后的这个暑假里,苏木没有和池杉再进行碎片的科学研究。池杉去了深圳过暑假,他的父亲已经调往深圳工作,也搬了家过去,只有池杉因为要上学才继续留在了西安。高考之后无论什么结果,他去那个学校上学,全家就要搬到深圳去。如果池杉考去了个外地的大学,大概高三也就是他在西安的最后一年了。
法国梧桐耷拉着叶子,稀稀拉拉的蝉鸣尚未形成合奏,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昨夜的清凉。早上不到九点,苏木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售票口,玻璃窗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传来:“联票十块,含西藏珍宝展。”她数了数兜里的钢镚,把午饭钱也算上都不够。
没有了池杉和碎片,苏木的暑假又恢复到了初三毕业那年的状态。除了复习、预习和做暑假作业,她依旧每天早晨骑车在西安市区闲逛。然而,苏木这个本地游客,缺少了真正的游客“来都来了”的心理准备,还有“穷家富路”的物质准备。
既定目标的扑空,让起了个大早的苏木彻底抓瞎,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中居然又来到了陕图。图书馆的樟木门紧闭着,玻璃窗上贴着“内部整修”的告示。苏木把脸贴在滚烫的玻璃上,看见阅览室里他们常坐的座位上堆满油漆桶和木工工具。
上一个冬天,池杉在这张桌上刻下了两个数字,“1993-1986”。前者代表当时的年份,后者代表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穿越到了1986年。池杉用的是一只磨损很厉害的英雄钢笔,刻痕很深,能看到蓝黑的钢笔水浸染到了木头内部。但此刻的景象表明,那些墨迹在这个暑假,迟早要被油漆活埋了。
上高中以前,除了《电视报》以外,苏木根本就不怎么看报纸。最近两个假期因为经常和池杉来图书馆翻报纸,反倒落下个看报纸的职业病来。阅览室进不去,但图书馆外一长溜的阅报栏还是开放的。报纸被摊开了挂在阅报栏里面,读者隔着玻璃板阅读,相当于共享报纸。
苏木每张报纸都认认真真地看了,整个阅报栏走完也接近十一点了,勉强到了饭点。整整一上午的时政学习,苏木也就记住了这一条:“1993年7月1日。国家教委发出《关于重点建设一批高等学校和重点学科点的若干意见》,提出面向二十一世纪重点建设一百所大学和一批重点学科点的计划,即211工程。”
陕图所在的南院门,也是一个西安人常去的美食街。之前池杉和苏木一起泡陕图的时候,两人就看到了附近的春发生葫芦头,盘算了几次什么时候有钱了就去吃。今天没去成陕博,多出来的预算吃碗葫芦头还是挺富裕的。
苏木骑着自行车出了陕图,还不到一分钟就站在了春发生的门口。锁好自行车,刚踏上台阶,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不知道为什么苏木突然就没了胃口。就像羊肉泡馍不能太精致一样,似乎葫芦头也不应该一个人吃。
夏天的西安很热,正午有时候气温可以到40度,干燥的风吹过皮肤自带烧烤功能。苏木无所事事,又无处可去,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家。为了少晒太阳,苏木绕了点路,尽量选有树荫的路线走。看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没有吃独食的悔恨不禁涌上心头,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碗刀削面。
“这一天过得,真没劲!”苏木暗自后悔,努力回忆着以前几个暑假都是怎么过的,没留神手一抖就给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没吃两口就开始涕泪横流。面馆里没有冷饮,但是有浆水鱼鱼,苏木只好又要了一碗来解辣。
当最后一口浆水带着些凉意滑过喉管,苏木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尖能分辨陈醋和浆水的酸味。就像她开始习惯在刀削面里加醋和辣椒,开始思考报纸上新闻和政治教科书的联系,开始明白羊肉泡的精髓在于炒馍时的狂野。这些隐秘的变化如同池杉刻在课桌上的数字,正在被时光的油漆层层覆盖,却在蝉鸣骤歇的午后,从记忆的木纹深处渗出蓝黑色的印记。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再也没有这样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参加了那个她只听了一节课的奥数培训班。父母虽然对于苏木补习数学的要求非常疑惑,但还是很痛快地交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