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7章 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
“但退一步的话,我可能还真会选北理工。不是因为碎片,而是我打听过,这学校和北航一起,在北京算是第二梯队,而且没有北航知名度高,报的人少。”池杉说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因为是个好选择,所以我可能会选。因为我会选,所以这个结果出现在了碎片里。并非倒转过来的因果关系。”
听完池杉的一番话,苏木犹豫着要不要把“报不报北外”的疑问说出来,池杉抢先开了口,再一次把苏木的问题抢先说了出来:“你也是,选择你想选的,那就是未来。”
这句话让苏木心头一震,突然有一句话脱口而出:“The future is not set. There is no fate but what we make for ourselves.”
“什么?”池杉没有听懂,茫然的反问。
“未来是个未知数,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我们自己掌握未来。”苏木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心头的那个疙瘩似乎已经解开了。看着池杉眼神里的迷惑,一瞬间居然无法把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和刚才那句挺有哲理的话联系起来。
“终结者的一句台词,你不会没看过吧?”苏木一边向楼门口走去,一边带着点不屑向池杉解释,心想这个傻乎乎的家伙,肯定是注意力都在枪战爆炸上,怎么会注意这么有深度的台词。
池杉在苏木身后不满的嘟囔:“你这就走了?”
苏木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笑嘻嘻的回答:“要不请你上去吃顿饭?我妈在家呢,我爸也该回来了。”
“不了!不了!”池杉立刻就慌了神,连忙摆手告别,然后一蹬自行车瞬间就没影了。
对着池杉远去的背影,苏木摇了摇头,那个稳重而热烈的池杉,和眼前这个傻的冒烟的毛糙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回到楼上打开房门,苏木被爸妈两个人的夹道欢迎吓了一跳:“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木爸好像被发现了秘密似的,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回来十分钟了,我进楼道的时候看见你在和同学聊天。”
原来秋千架是侧对着楼门口,苏木聊天聊的太专注,居然没有看到爸爸。于是,现在轮到苏木尴尬了,连忙举起手里的饭盒:“同学来还我饭盒。”
看着苏木表情轻松,苏木爸妈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不过与此同时,苏木看到爸妈头上的问号又多了一个。
当天中午苏木的失眠就痊愈了,睡了一个小时午觉起来感觉神清气爽。坐在书桌前,感觉从未有过如此盼望高考的到来。
“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各路神仙,党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间到了。急急如律令……”苏木暗暗地默念着,把一本政治辅导书抛向天空。
在卧室门外,苏木妈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偷偷小声问丈夫:“木木这是怎么了?怎么从闷闷不乐变得有点神经了?”
苏木爸也伸着头偷偷看了一眼苏木的背影,小声的安慰妻子:“这两天都没见她怎么笑过了,我看这个状态挺好。”
高考有很多个惯例,比如说在很长时间里,高考都是7月7日进行,而不去管这一天是不是周末。再比如,高考的第一门总是语文。1994年的高考也不例外,那天是个周四,经过了一天调整的苏木,和其他考生一样揣着忐忑的心理坐进了高考考场。
对文科班来说,5门考试是这样安排的:第一天上午语文,第二天上午数学下午英语,第三天上午历史下午政治。而理科班则会在第一天下午考化学,第三天上午考物理。这样就比文科班提前了半天结束高考。
语文考试铃声响过,苏木先把姓名、准考证号码这些信息填写在指定的位置上,这也是老师再三强调,且每年都有人忘记的细节。苏木没有看其他题目,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也是老师传授的另一个技巧。先看作文题,然后在答卷的过程中,有时候问答题和阅读理解就会给你一些作文灵感。但是这次,苏木看到作文题以后,彻底的放松了下来。作文题目是:以《尝试》为题目,写一篇不少于500字的作文,文体不限。在一个多月前,她为这个题目输掉了一根娃娃头雪糕。
三天的高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就跟高三进行的无数次考试一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嗖的一声过去了。唯一的差别是,苏木爸每天都会陪着苏木去考场,说是以防她在半路出什么事。考完之后,苏木还是和放学一样自己回家,因为爸爸送完她还是要回去上班,给病人看病做手术。
九十年代陕西的高考顺序是,高考、估分数、填报志愿、出分和录取,而有些省的填报志愿环节,却是在整个流程的第一步,这就意味着一旦发挥失常,或者发挥超常,都没办法在后续调整。因此,苏木非常庆幸陕西省的这个顺序还算是人性化。
但比较麻烦的事,1994年的高考采用了标准分制,这是一种变相的排名制。每科考试的第一名,以单科成绩第一名的卷面分和150满分之间的比例确定一个系数,比方说单科第一名是125分,那么所有人的卷面分都要乘上1.2才是最终的标准分。如果有一个人拿了所有5门课的第一名,那么他的成绩就是750分满分。
这个标准分的机制,理论上消灭了每一年高考难度的差异,让历年之间的分数线有了可比性。但1994年是这个规则的第一年,学生自己拿试卷估计出来的得分,参考作用实际上反而下降了。
按照苏木的自我感觉,她觉得高考发挥的非常好。一个原因是作文这个最大的短板被堵上了,她用池杉那篇扯淡的短文作为基础,修修改改加了点字数,保留了原来幽默风趣的语言风格,感觉至少应该拿个中上的平均分。另一个原因竟然是数学,补习班老师的预言成真,不但整体难度不高,最后两道大题更是都被补习班老师猜中了。原先的两个弱项变成了强项,剩下的三个强项发挥正常,最后估出来的分数,让全家人都乐开了花。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甚至《全国高校招生指南》都需要去学校才能查询的年代,招生宣传咨询活动就是家长和学生最直接选择学校的机会。在标准分制度的第一年,这个活动更是提供了刺探自己排名的大好机会。每个学校的招生咨询老师,每天要接待几百个学生,很快就会通过这种人肉大数据的方式,大致评估出录取分数线。
据说以往的招生咨询活动,都是放在体育场里面举行。但不知道为什么,1994年的这个活动,放在了兴庆公园里。这个当时西安最大的公园,被全市蜂拥而至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苏木和父母排队买票进公园的时候,苏木妈一个劲抱怨这个安排是给公园创收,而苏木却觉得这个安排是给西安交通大学做广告。毕竟兴庆公园和西安交大门对门,相当于现代的手机开机广告,你不看也得看。
进了兴庆公园的大门,人群立刻分散开来,加上兴庆湖上的凉风,连炎热的天气都感觉低了一两度。苏木本以为招生宣传摊位,应该像夜市的小吃摊一样,以地域或者名字顺序,一个挨一个摆的整整齐齐。然后自己就可以按图索骥,或者一排排检阅下去。
但实际上,7月份西安的天气和四大火炉不相上下,气温时不时就上40度,再敬业的老师也架不住这么烧烤。所以,各学校的招生宣传摊位不得不分散到树下、凉亭内、假山阴影等凉快的地方,结果就是东一簇西一堆。能占据凉亭这种风水宝地,往往是因为招生老师来得早,和学校知名度反倒是没什么关系。
苏木一家三口,和其他学生家长一样,没头苍蝇一样在公园里面瞎转。本来挺严肃的活动,变成了乡镇庙会或者寻宝综艺节目,相当多的家长和学生,是在这次庙会上偶尔撞到了某个学校,就直接促成了最后的志愿填报。
前后咨询了七八个学校后,苏木发现,自己的成绩比预期可能还要好。北京大学的招生老师告诉她,估分的成绩应该能过北大投档线,如果加上专业服从分配的选项,很有希望录取一个冷门专业。这个结果,让苏木爸洋洋得意,腰杆都挺直了不少,立刻叛变了苏木妈的立场,把那些出于离家近标准筛选的高校,统统判了死刑。
转了一大圈,苏木在兴庆湖边的假山阴影里,看到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条幅。苏木上前和招生老师稍微聊了一下,原来“北京外国语学院”已经改了名字升格为大学了,把预估的分数一说,招生老师立刻开始动员苏木报英语专业。
“我们北外是对口外交系统的,毕业生很多人都去了各国大使馆,还有一些进了外交部工作。你这个分数,英语专业肯定能录取,再辅修一个法语西语什么的,双外语出来非常的抢手。”
“大使馆”“外交部”这些平时只在新闻联播里才能听到的词汇,突然出现在生活中,一下子就打蒙了苏木全家,就连舍不得苏木离家的苏木妈都动了心。完全没有考虑过毕业后从事什么职业的苏木,也对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职业方向,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在大家都陷入幻想的时候,苏木妈则第一个跳出来,一头扎入了特别实际的问题里面:“学校在北京什么地方?离市区远不远?周边生活设施方便不方便?”
一连串的问题,让招生老师有些尴尬,可能他也是第一次碰到有人用这个标准筛选学校。
“我们学校在海淀区魏公村,旁边就是正在建设的三环,差不多是三环的西北角吧。”老师翻出一张北京地图,指了一下北外的位置。又拿着清华北大的位置做了一下对比,说明北外的地理位置有多优越。
就在老师的手指在“魏公村”三个字上敲打的时候,苏木在老师的指尖旁,发现了一行小字“北京理工大学”。北理工原来就和北外隔了一条马路!苏木突然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个外号“澡票”的女生,会时不时去池杉宿舍串门。因为,就跟她每天中午去理科班吃饭一样的自然。
苏木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选择你想选的,那就是未来。果然,未来真的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老师,你知道北理工的摊子在哪里吗?”苏木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让苏木爸妈都有些发呆。
招生老师倒是很客气,指了指几步之外湖边上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完全理解错了苏木的意思:“就在哪呢。理工科院校的文科专业,都是些很水的专业,我建议你不要选。对了,他们也有英语系,但比我们北外差远了,毕业分配多半得去工厂翻译说明书。”
相比其他北京的院校,北理工的招生摊位很是潦草,只有一张桌子两三个老师。校名的横幅挂在一棵柳树上,随着湖面上的风,不断地变化着名字,“北理大学”“理工大”“北大学”“北京大学”……招生摊位前也没有几个咨询的人,但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背对着苏木和招生老师交谈。
“碰见同学了,我去打个招呼。”苏木丢下继续和招生老师咨询宿舍和食堂条件的爸妈,走到了北理工的摊位前。
“你考得不错?”池杉刚结束了和招生老师的对话,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池杉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那应该叫,相当不错!”
“那你不试试清华?”苏木想起池杉之前说过,最高的目标是清华,当然这几乎是所有中国学生的最高目标。
“咱有那个自知之明,清华末流专业也许有戏。不过呢,我刚问了一下,我这个分数在北理工是可以挑专业的,所以我打算把北理工计算机专业当作第一志愿。”
和文科的迷茫相比,理工科在九十年代形成了几个公认的热门专业,计算机、自动化控制、机电等等。因此,选择第一梯队的一个冷门专业,还是选择第二梯队的热门专业。很多人还是倾向于后者。
“你怎么样?”池杉还没得意忘形。
“还行吧!也就600分左右。”苏木仰了仰头,低调的狠狠自我表扬了一番。
“那还是西北大学文学专业?”池杉没有太多惊讶,追问了一句。
“改主意了,北外英语专业。”苏木说的轻描淡写,但话里话外骄傲的好像是已经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对了,你知道北外和北理工就隔一条马路吗?”苏木继续炫耀刚刚学到的知识,看着池杉的眼睛放射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苏木觉得他可能马上就要鼓掌了。
“好啊!以后也不用写信了,有什么事骑个自行车过去就行了。”池杉没有鼓掌,但也称得上是眉飞色舞了。
苏木白了池杉一眼,暗骂了一句没见识的傻子,随便道了个别就回到了北外的摊位前。这时,她才发现,爸妈两个人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刚才自己和池杉的对话,肯定是被爸妈看到了。
“那天还饭盒的同学?”苏木爸故作随意的发问,很显然上次他在楼门口已经看到了池杉。
苏木也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回答:“分班前的同桌,说是打算报北理工计算机系。”
“哦……”爸妈两个人一起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惊叹声,苏木警惕了起来,两人可能是想歪了。
这时候,北外的招生老师居然给苏木补了一枪:“你们同桌两个人,以后大学就成邻居了。北外到北理工就五分钟的路,你们这计划的真好,考的也真好。”
听了这话,爸妈看向苏木的眼神瞬间就不正常了。还饭盒、送凉糕、考邻居学校……这几件事放在一起,苏木觉得有点百口莫辩了。但是让苏木没想到的是,以前天天对自己严防死守的爸妈,高考过后居然态度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常用的说教套路,什么“早恋误终生”“拍拖毁所有”“最好的对象总在大学里”一个都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