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5章 中二少年
手机屏幕暗淡了下去,像素点如细沙般流散。机身的金属光泽悄然褪为旧课桌油漆的哑光,微信图标在指尖淡化成钢笔的剪影。1992年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棂,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空气中粉笔灰的微尘代替了数据流的无声涌动,远处操场传来的上课电铃覆盖了按键声。
高二一开学,学业就像是一个热身完毕的拳击手,对着苏木以及其他高中生毫不留情地打出了一套组合拳,完全没有了高一的循序渐进。每天下午第四节的自习课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上课。
学校的意图很明显:要把高二和高三两年的课程压缩到高二这一年上完,高三则整年用来备战高考。
这种安排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尤其是那些理科薄弱的同学,几乎每天都被数理化的月考、期中考和期末考折磨得痛不欲生。
英语虽然也有月考,但形式相对轻松一些,通常是随堂考试,一百道选择题,三十分钟做完,三十分钟讲解。一堂课只有四十五分钟,怎么安排下六十分钟的内容呢?很简单,前后两个课间也被占用了。前一堂课刚下课,卷子就已经发到了每个人的桌上。
这种纯粹以升学为目的的教学方式,完全违背了“能文能武,文武兼修”的传统教育思想,也与“文科生需要点理科常识和逻辑,理科生需要些人文精神”的现代教育理念背道而驰。然而,在九十年代初,高考录取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情况下,这种教学模式却成了吊打同行的“先进生产关系”。
被学业“殴打”多了,同学们也逐渐意识到,学校之所以安排如此快的学习进度和骤然加大的考试压力,是为了让每个人充分认识到自己更擅长哪一科,以便在文理分班时作出理智的选择。
那时候还是六天工作制,本来周日还可以休息一天,但高二开始,周日上午也被安排上了补习课。全年级的同学按照成绩分科目分班。比如,数学考试在80分以上的去快班,80分以下的去基础班,由两个不同的老师同时上课,一个上午连上四节。至少从补习时间来看,这个力度是惊人的。
语数外三门课的补课时间是相同的,因此每个人只能选择一门参加。由于这个补课是自愿的,也要另外收费,因此参加的人数并不是很多。苏木的英语成绩不需要补课,而数学成绩刚好80分,因此和池杉一起选择了数学。袁丽和李涛则选择了英语,这样四人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又少了一半。
在巨大的学习压力之下,班级里的同学迅速地分化成了两个极端,像是个哑铃的形状。一个极端是疯狂学习的学霸和学痴,已经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比如和苏木隔着一排的袁雨欣,什么时候你跟她讨论学习以外的事情,无论是学校内的花边新闻,还是娱乐圈的八卦,她都是同一个反应:“还有这事?”
有一次课间,苏木找她问一道英语填空题:“beat ______ his face。”苏木分明记得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最后有一句旁白,“So we beat on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所以苏木填了“on”,但老师给的正确答案却是“in”。
苏木问了几个同学,都没有得到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隔了一天,袁雨欣突然找过来,说她终于想通了这里面的原因。
袁雨欣的解释是:“face比较软,一拳打上去能陷进去,所以是‘in’。而教材上的例句是,‘beat on his chest’,胸口很硬所以是‘on’。”
苏木感谢了她的解释,实际上心里想的却是:“这事值得记一天吗?”苏木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简单地把“beat in face”作为一个整体记住就算完了。
另一个极端是在压力下选择及时行乐。这个极端比较多元化,有些同学会疯狂迷恋一些事情,比如以王强为首的一群男生,连十分钟的小课间也不放弃,去不了篮球场也要在走廊上或者教室里传球。有时候球从女生头顶飞过,吓得女生惊叫连连,他们就更得意了。
在女生里面,琼瑶的小说之外,王小波的小说成了新宠,后来又多了王朔和余华。不过真正实现“男女通吃”的当属三毛,连池杉都捧着《撒哈拉的故事》两眼放光,连续两个早读课给其他三人讲故事:撒哈拉的驾照试题,骆驼如何塞进冰箱。
后来传来三毛自杀的消息,那些本来对三毛小说不屑一顾的同学,居然放下批判,也加入到传阅的读者群中,作者的不幸居然成了最好的营销。
在学校里面看小说这件事愈演愈烈,最开始大家还是在课间转进时间看几眼,后来每个班都出现上课看小说被抓的同学。最终,引来了教导主任的突击检查,据说每个班都被搜出来七八本之多。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校门口附近的小店很快开始提供托管业务。花几毛钱把小说存在小店里,终于没有了被学校和家长没收的风险。但是坏事传千里,后来这种商业模式居然上了电视台,作为反面教材批判的同时,也教会了全国的奸商。
除了课程方面的调整,还有一个重大变化,就是学校的食堂关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倒也不真的是关门了,而是暂时停业。停业是7月份开始的,正好和暑假重合,苏木还以为是只在暑假期间停业,结果开学后食堂还是没有开门。
后来小道消息才渐渐传开。原来上个学期,郑州有所大专院校出了桩骇人听闻的事:有个女生为了报复学校,在食堂做馒头的面粉里面投毒,一下子撂倒了800多人。幸好是面食大省,每顿饭面粉消耗量特别巨大,平均到每个馒头上的剂量不算太多,最终竟无一人死亡。但这起事件像一颗炸雷,震得全国所有学校的后勤部门心惊胆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木的学校索性一刀切,干脆把学生全数赶出了食堂。
这样的安排,对苏木这类走读生影响不大,无非是照常回家吃饭。可对于那些原本依赖食堂解决午餐的同学,就成了大问题。然而,危机中也有人看到了“机遇”。对于一些本就崇尚“及时行乐”的学生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借口。学校食堂也就是混饱个肚子,外出就餐则可以变成了一种娱乐。
每天中午放学铃一响,苏木总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几个活跃分子像传令兵似的挨个教室串门,不一会儿就汇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涌出教学楼,直奔学校前门。出了大门就是西七路,不管往左还是往右,沿街开着不少小饭馆,成了这群学生的午餐新据点。
苏木原本以为,学生们在外吃饭,无非是图个方便快捷,吃个凉皮扯面什么的也就差不多了,顶多再配个肉夹馍。毕竟暑假里她和池杉在外面解决午饭,也就是这些。可有一天下午预备铃响前,她却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看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隔壁班的张琦烂醉如泥地蜷在花坛里,不省人事。
后来才听说,中午张琦就在教室里吐得天翻地覆,被两个酒友连拖带架地弄到厕所冲洗。不知道是不是酒友也喝多了,反正就是一顿冲洗后张琦浑身湿透,活像只从水里捞起来的落汤鸡。怕上课后被老师发现追究,他那几位酒友也算煞费苦心,把他藏进花坛里。花坛一圈都是茂密的冬青,躺在里面非常隐蔽,不走到花坛边根本看不到人,简直就是新时代的青纱帐。可能是酒友们怕他着凉,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张工地用的草帘子,胡乱盖在了他身上。
那天下午,高二年级的任课老师们,脸都绿得像菜市场卖剩的菠菜。教室里有食堂的饭菜味、很久没洗的袜子臭味、刺鼻的化学药品味都是正常的,可弥漫的酒气实在挑战教师们的底线。然而,那一天几乎每间教室,都能或多或少地闻到酒味。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导主任从行政楼踱步过来。他走的是二楼的连廊,从上往下看,花坛里睡成个大字的张琦,差点把教导主任惊得直接一个跳水的307B,反身翻腾三周半屈体,从二楼连廊跳下去。苏木透过窗口看到,只见主任一路小跑下楼到花坛边,一个跨栏动作翻过冬青树,动作之标准连刘翔来了都得鼓掌。
教导主任站在花坛里,用脚碰了碰张琦,可能是想叫醒他。然而,倒在地上的张琦只是动了动,然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还发出了几声舒服的哼唧。主任一脸懵逼,愣在原地足有五分钟,场面之滑稽,让偷窥的苏木都憋笑憋出内伤。
过了几分钟,教导主任走进高二年级,也不管正在上课的老师,径直进入教室,鼻子像警犬似的抽动着在教室内巡查。很快,他就把一个带着酒气的男生叫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又有两个男生在其他班级里落网。教导主任像是狱警一样,押着三个人把张琦抬去了医务室。
事后据小道消息说,午饭喝酒的学生有男有女,足有十五六个人,几乎每个班都有。好几个坏孩子从家里偷了粮票,在小饭店里换了酒来喝。虽然闹得满城风雨,事情的结局竟然异常平静,居然一个被处分的都没有,就连喝醉酒的张琦过了两天也正常来上学了。
顺便提一句,自从苏木上高中开始,粮票这玩意儿其实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学校门口那些小饭馆,家属院附近的早餐摊子,早就不用粮票结账了,揣着现金就能解决温饱。因此,苏木对粮票的感性认知,一直停留在“能在自由市场上换鸡蛋”这个层面。
等到第二年,报纸上登出粮票正式停止流通的消息时,苏木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之前那些偷家里粮票换酒喝的家伙,这下可赚大发了!他们醉卧花坛的光辉时刻,让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实现了最后一点价值。
在这个两极分化的群体里面,四人组又毫无疑问和毫不起眼地缩在了中间地带。说四人疯狂学习吧,上课时候几个人是挺认真地学习,周日上午的补习课四个人还都参加了。但是疯狂是绝对谈不上的,一点都没有袁雨欣那种扣着一点小错误不放过的精神。
上次袁雨欣向苏木解释“beat in”和“beat on”的时候,池杉和李涛刚开始还跟着听,讲到“beat on his chest”就开始偷笑,两人越笑越厉害,把袁雨欣搞了个莫名其妙。
苏木揪住笑得最厉害的李涛进行审讯,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是把头埋在课桌下面躲避惩罚。碍于隔着课桌,苏木没办法对李涛用刑,但是池杉就比较容易了。
“你无权保持沉默!再不说就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beat in face’,或者‘掐 in arm’!”苏木威胁道。现在还是夏末,天气还很热,大家都穿的是短袖,狠狠掐一下的威力比冬天大多了。
池杉被苏木逼得没办法,只得先讲条件:“李涛说的,不是我,你得先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看苏木点了点头,池杉用更小的声音说,“李涛说:‘beat on his chest,beat in her chest’。”
看到池杉叛变投敌,李涛还没等他话说完就冲出了教室,他也知道如果再不逃跑,可能会被苏木“beat into face”。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盗版光盘,没有地下出版物的九十年代初,换成一个较真的女生,这种玩笑已经足够把两个男生都送上周一的升国旗仪式,对着全校做检讨。
下午第四节的自习课被占用了以后,很多同学放学后都会多留一会写作业。一方面回家要看家长脸色,另一方面有什么疑难杂症还可以交流一下。同时,在一些不重要的副科课堂上,做家庭作业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历史课正是这么一门副科,虽然文科高考也要考历史,但绝大多数学生还是没有把历史当做主科。再加上姚老师是个小姑娘,既没有威信,也没有威胁,把学生叫起来教训,没说几句自己先脸红。因此,越来越多人在历史课上,公然的干私活。
今天下午就是这么个情况,在姚老师如同蚊子叫的讲课声中,苏木一边写数学作业,一边小声问池杉:“下次你能不能给咱们侦察一下高考考题?”
砰的一声,池杉的脑门磕在了课桌上:“碎片这玩意也不受我控制啊!再说了,以我现在的水平,真的能遇上高考,怕是大专都考不上。为了你能多考几分,我这牺牲有点大啊。”
“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你这点觉悟都没有?”苏木不满地看回去,仿佛是批评池杉又背着她偷吃什么好东西。
“千万家?不可能!大家都知道,就等于大家都不知道。那我不就白牺牲了吗?”池杉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死的比窦娥还冤,比鸭绒还轻。
“有道理!那就幸福我一家吧。”苏木恍然大悟,然后邪恶的嘿笑,“池杉同学,这点无产阶级感情你还是有的吧?”
“别笑得跟格格巫似的!”池杉一脸嫌弃,扭回头去继续做他的物理作业,一边写一边回答:“那你就祈祷我能遇上,正好我在一个新华书店,正好能找到历年高考试卷集,正好时间够我把试卷看一遍,正好我全都记住,正好……”
“不用全部,你把作文题目记住就行,我最怕这个。”苏木从课桌抽屉里偷偷夹了一块锅巴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控制咀嚼的声音。
“还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是两道吧,情况允许的话要不三道?”苏木捂着嘴,也不知道她怕别人听到说话,还是听到她在偷吃锅巴。
“贪得无厌!”池杉恶狠狠地瞪了苏木一眼。
苏木眼前一亮,给池杉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受命:“反正,你就偷偷告诉我一个人,这样你也正常高考了,也没什么损失。”
池杉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可行。”
“而且,我还会把题目再透露给你啊!”苏木开始采用利诱战术,“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池杉点了点头,意思是“不若与人。”
“不过……万一是我四十岁才碰到这么一个机会,高考什么题早就忘了。”池杉又迟疑了,为了高考多考几分,把这个破任务记一辈子,这代价好像也不小啊。
“所以……”池杉开始不怀好意地看苏木,眼睛在苏木脸上和课桌上扫来扫去,“要付钱!”
“定金给你,这事就这么定了。”苏木大方地从课桌下掏出半包太阳锅巴,啪的一下拍在了池杉怀里,“鸡肉口味的,太难吃了,正犹豫要不要浪费粮食呢。”
突然讲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苏木和池杉同时打了个哆嗦,还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的行为被姚老师发现了。抬头一看,姚老师站在教室中间的走道上,对着教室后排怒目而视。
“完了!”苏木感到一阵眩晕,腿有些发软。各种借口在脑海中翻飞,是承认上课吃东西好,还是忏悔上课聊天好?聊天吧,毕竟同桌之间聊天是常有的事,被老师骂一顿也就过去了,吃东西这事说出去有点不好听。要不还是承认写作业吧?毕竟也是学习,如果要追究我和池杉说话,就说我在请教他数学题好了。
苏木打定了主意,心里略微安定了一些,偷偷看了一眼池杉,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微动似乎是在念叨着什么,可能也是在准备供词。
“众目睽睽之下,没办法串供啊!”苏木不由得感到遗憾,现在她理解了,姨夫抓了人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关押。散兵游勇式的犯罪要不得,干坏事还是需要一个坚强的领导核心。
正在苏木胡思乱想,池杉两股战战的时候,王强和另一个男生站了起来,紧接着一副扑克牌哗啦一声从他们腿上撒到了地板上。原来是这两人上课打牌被姚老师抓到了!苏木揉了揉胸口,她感觉刚才已经快要主动脉夹层破裂了。
姚老师直勾勾地看着王强和他的同桌,两个人都是一米九的大个子,如果姚老师走到他们身边,会出现诡异地仰视两人场面。过了一会,姚老师开了口,却不是日常的教训学生套路。
“我有个同学在职高当老师,他说特别羡慕我,可以到重点中学当老师。我说重点中学的老师累啊!他说他知道,他就特别轻松,上课随便讲讲就可以下班了,学生也不听课,就在下面偷偷打牌。作业没有几个人交,交上来他改不改都一样,反正学生也不会订正。”
“于是,他每天晚上有大把的时间去打篮球,在篮球场上还和几个学生成了哥们。这下子日子就更好过了,他要在学校里搞点什么篮球赛、歌咏比赛、文艺表演都特别容易,因为那帮哥们真帮他。他第一年就在那个职高里面,拿了个优秀青年教师的奖。”
姚老师这一通和课堂纪律毫无关系的感慨,倒是把全班同学都给震住了,大家都悄悄的把历史课以外的书本作业塞进了抽屉,聚精会神的听着。就连站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傻大个,也都忘了自己还处于罚站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