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泪珠从滚烫的热球上滴落,
像是青苍白木树皮下干涩的脂液,
绵密的蜂巢下蜡黄的原浆,
我的脸恐怕也是沟壑万千的褶皱吧,
寻不到一片红彤彤的血液,
就像寻不到站在黑夜两侧的白日,
寻不到遗忘在凋萎败落的花粉
我也想站在心脏的管道上奔跑,
昏倒在巨人脚印的海洋上,
腾跃在九万里的高空,
世界皆是我的草木,我的双眼也是
那绕转不息的日月啊,
哪怕山川变作遗骸,江河流进脉搏,
身体重新成为一座人来人往的城池
把我高高托起,让我探出世界的口,
我愿意肆意的张望宇宙的模样,
直到焚烧骨骼的雨幕落下——
可那也是我的声音啊。
直到焚烧骨骼的雨幕落下。
不同的语言之间存在着一种由语言背后的文化与环境所致的认识偏差,这也许可以通过语义和语调去捕捉这种差异,但我更乐意称其为语言的气质。一种现象是不同环境下的人们对近于生活习惯和生存方式的物体或行为的细化描述——一些非洲部落对狩猎的语言,游牧民族对放牧动作的描述,以及对特殊环境和对象的记录等。比如在北萨米语(North Sámi)就有直接描述驯鹿的行为和性格的词汇,像 biltu(羞怯、野性的,通常指母驯鹿)、stoalut (已经不再害怕牧羊犬的驯鹿)、šlohtur(行走时几乎不抬脚)等,然而外地人却鲜能直接理解这些词汇。语言在这里像一张被风雨塑成的世界切片,尽管世界仍悬于人们的头顶,但思想在碎片般的语言的反射下上升到了立体主义艺术中不同的维度。如何再从画布之外观察这张图像呢,相较于在远离一切的象牙塔上调着望远镜的焦距,我想如果可以单纯像一个婴儿一样牙牙学语便好了。
然而仅仅在成都待的两天的时间并不足以改变语言的形状,只有一句在青城山脚下听了无数遍的“次(1)饭(2)嘛(1)suai(3)goe(2)。”
国庆前我们曾讨论过要不要去爬黄山的问题,但是一番纠结考虑之下还是将目的地从合肥与黄山改成重庆与成都。从雾都离开后,我们便走入了更深的盆地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便早起(十一点起才正常的好吧)准备坐犀浦到青城山的高铁(类似于西郊线但是高铁),。。(成都的同学)起早先行一步,但是!!(武汉的同学)却赖在床上难以自拔,问及车票怎么办便大方地摆手道:“给他了。”(但这不是。。买的吗啊喂)我和@@(北京的同学)没法子便打车堪堪赶到。
我自到天文系开始在路上便从来睡不着觉,不忍盯着两人摇摇晃晃的脑袋,只好把眼光移向窗外。
虽说正是秋夏交接秋意隐匿之时,但秋意仿佛浸润我的眼中,不自觉便感伤秋凉起来,这当然并非我还固执地穿着短袖的缘故,但总会期待着“初秋的风,垂怜着写了蹩脚小说还沾沾自喜的男人。”
国庆到哪里哪里便阴雨连绵,成都自是如此,弯弯绕绕的溪流像绣着白条花边的锦绿色的衣袖,青黄墨绿的方形稻田仿佛传来蛙声一片,明淡分明错落有致的水墨色群山在天空的白布上落下天狗啮齿的残纹,玄瓦白墙的屋舍隐逸在渺然的雾气里,重冈叠岭,延袤千里,真似入了洞天福地一般。
到了青城山站,外面早已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沿着布告牌向公共交通的方向走去坐上了到后山山脚的公交车,一路像交响乐的颠簸,跌跌撞撞的到达泰安古镇(不知道的还以为去爬泰山了),哼着“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有此身”从五龙沟登山口进入。
我们在陡峭的山崖上小心翼翼地撑着伞走在石阶栈道上,山上的清泉流水一面千星泄白地倾倒下来,一面又缓缓积蓄成清澄见底的水池,我们拘谨地踩着长满空隙的木质栈道,边小心着靠山一侧缺失栏杆的镂空,边冒着生命危险仰头观望青城山的景色,进山下山的登山者常常挤在狭窄的道路上,这使得我不得不将手托在旁边的扶栏上,正要在雨下清洗一番时却发现手上只有晶莹剔透的水珠。
我们爬到又一村便计划着坐缆车下山(我说谁懂在下雨天在青城山年久失修的栈道上举着伞跟下山的人摩肩接踵还要小心转角处突然出现的镂空),事实上青城山也不过像长治的太行山大峡谷,洛阳的龙潭大峡谷一样的同质化了,正如成都给我的感觉一般。
我们坐缆车下山,然后打算去吃成都最好吃的披萨。又是一路跌跌撞撞的在公交车上被睡着的同学头槌后我们回到了青城山站。这时我想起来那句著名的“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也许白娘子是在前山修炼的吧,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我一贯保持着想象未来追忆当下场景的习惯,然而当你抵达未来时早已丢失掉过去在此处留下的痕迹,错位兴叹的乱流中你我都难以在彼处相遇,只能徒徒嗟叹生存在不同记忆中的木兰的消逝。正如玫瑰与弥尔顿中的那句:一代又一代的玫瑰,沉落在时间的深处,我愿其中一朵逃离遗忘,一朵没有任何标记的玫瑰,在曾经存在的万物之间。
如果记忆的空间都摇摇欲坠,我又该怎么为你命名呢。
我没法继续思考下去,毕竟可以忽略不计的睡眠会给大脑裹上一层迟缓的隔膜。我坐在从北京西到贵阳北的G1197列车上,我会在途径站重庆西下车。这似乎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旅行,起码在行进的中途我存在这样不负责任的认为。我的困意终究不能战胜小孩吵闹的噪音和食物刺鼻的气味,彻夜未眠的我居然仍能保持清醒,显然一杯冰美式的功效相较于被笼罩在声场中不过是杯水车薪罢。越过群山,平原,丘陵和凛凛的江水,我被它带到了重庆。
去年十一月份左右,我在QQ音乐上添加了一首天府事变的爵士嘻哈《雾都啊雾都》,也许是受创作团体名称的影响,我曾误以为雾都指的是成都,直到出行的前几天又想起这首歌,下意识的点进评论区后才发现雾都正是重庆的指称。戴上耳机,熟悉的旋律便从深处流动起来了,车窗外清冷的色调氤氲着尚且不能凝结的寒冷。于是又突然想起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这部电影,便将脑中的旋律自动切换成《开往春天的地铁》了。
我仍然感到一阵朦胧,然而在迷雾蒙蒙的地方,远方的歌谣清晰依旧。
雾都啊雾都,
怪我没忍住,
一想到你我就掉下晶莹的泪珠,
翻不完的坡,
走不完的路,
小茶馆里世世代代说不完的书。
当你站在两江四岸的土地上,在浊浪滚滚的长江和嘉陵江边,在隐没于建筑深处的柱状蜂巢般的高楼的城景下,在九转回环的环城步道上,在两边屋舍的拥簇之下仰望天空,罩着山城的绵绵的阴云会回答你蜀犬吠日的由来,想必郦道元站在三峡仰望时也是这般遮天蔽日的阴沉的云雾。当你身处此山中的时候,克制地闪着霓虹灯光的高楼大厦会成为远方的幕景,只有被告知你在地下五层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重庆这座山错落的纵深。赛博朋克式的迷幻的光影,肆意妄为的张扬的摩托引擎的轰鸣,弥漫在空气中的椒盐的腥辣气味,溶了菌汤包一样的滔滔的江水,翻越楼城地下(这里真的有地下吗)和长江大桥的轻轨,在重庆人起起伏伏的音调下煮成了一份惹人流汗的红油火锅,哪怕脸颊被辣的通红,也停不下朝嘴里送的筷子,想必泪珠便是这时掉下来的。我每次品尝辣味,总以为是自己享受过的最磨人的肴馔,朝天门中的朝天椒会将人辣成朝天嘴的模样,红油火锅里翻腾的麻辣热汤鼓起朱红色的气泡,锅底升起的白雾从东水门长江大桥飘至像六指琴魔的左手的来福士上,夹上一筷浸在沸腾的浓汤里的裹满酱料的牛肉,热辣的香气侵入口腔,接着舌头便感到一阵椒麻,滚烫的汁水在其中翻涌,让这种清晰的辣感变本加厉了。这里的食物总是给人一种红彤彤的感觉,火锅如此,红油面如此,糖油粑粑也是如此,全好似晚上亮起粉红色灯光的来福士了。
我们住在南岸区的喜马拉雅酒店,从B5层坐电梯到11层,站在阳台上,远处便是飘渺的云雾里的朝天门,链接着两江四岸的吊桥,天地之间光怪陆离的穿梭的光点将一片雾帐染作成斑驳的彩晕。
这里最适合举杯望月了。不过住了一天后便打消了望月的想法。
我在这里做了些什么呢,我走过南岸江边的地下bar区,夜晚毫不克制的两岸灯光将长江的浑浊一览无余,驻波在江面上行走,像菠萝的外壳一样,我走过无数coser拍照的阴湿(可能是快要下雨的缘故)的鹅岭公园,在土耳其大使馆遗址前畅享着到伊斯坦布尔撸猫去,我走过大雨滂沱的李子坝观景平台,从一片片雨伞中挤出来观看轻轨穿过建筑的场景,然后在司机的劝说下将目的地从来福士改成牛角沱站乘坐轻轨到商场,心生“我是不是也会被吃掉”的想法,我在潮热的天气下人挤人地到洪崖洞欣赏千厮门大桥上密集的人群,我翻过数座桥梁,在朝天门广场感叹“两江至此一道合”,我在南岸拍过渝中和江北,在渝中拍过南岸和江北,又在江北拍过渝中和南岸,惊叹过LRT站点的奇特结构,不满意重庆的冰箱贴,又忍不住抽了一个蝴蝶标本的盲盒,在雾中淋着蒙蒙细雨,在伞下躲着冰冷的大雨,吃过几张披萨和詹皇taco,爬出去还打着卡,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从城里走到山里,又从山里走回城中。可是再仔细回想过去,仍感到被一片迷雾笼罩着,只剩下无数像重庆城建一样堆积的不规则碎片随意的散落在被编码为重庆的岛屿上,它与大海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难道无法被巡航的孤岛与消失是别无二致的吗。
我停止了自我审判,但难逃虚无对我的侵蚀,我不能在此处留下什么痕迹,也难以追寻彼处的方位,这里只存在命名空间中的一座彼此联通的江城,一座不知是山不知是城的雾都,一座纵横交错的冷峻而拥挤的重庆。
我无法循着江水追溯其间的根源,只能在巡回往复的群山中感召记忆的回声。
那回声在重庆此起彼伏的建筑的间隙里回荡着,是广播与驻唱歌手唱起的如同电影声乐的融融于深灰影像中的千禧气质的粤语歌曲,是像含着在舌尖翻滚的辣椒发生的阙阙渝音,是火锅里的汤水沸沸不止的咕噜与两江浊浊的激流不息的滚滚声,是奶蛙、抽象视频与音乐为公式般的迅速套用的嬉笑,还有心中疏离的荒诞的想象,它们从我的肝心脾胃扩充到重庆的五脏六腑,在嘉陵江和长江的汇流处激起惊天的咆哮,然后便同郭沫若的《天狗》一样把一切便吞了。然而我不能吃掉全部的energy,我只能忍受一碗重庆小面。
我想要找到雾都啊雾都的歌声,但两江四岸的雾霭早就把一切湮没了。似曾非是的抵达的记忆,回首却是空无一物,我根本无法去辨识什么。
除了戴上耳机,我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