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或是某日,亦可是当下,我将身子压在栏杆上,栏杆的颜色随你心意。我的视线放在河面上,那天雾很大,狭窄的人工河一时竟然看不到尽头,若不喜欢,你也可认为是宽些的某条河,都一样。因为你只能看见那一小片水,没有太亮的光,至于是白天、黄昏或是傍晚,就看你更喜欢日光还是月光了。总之,那是个暗淡的雾天,我盯着水看。像是隔了层罩子,努力一些才能看见这支离破碎的水。
但我被打断了,回头看去,她,我熟悉的陌生人。
她蒙着黑纱,身材纤细,裹在风雅的连衣裙下。
她穿着清新,马尾辫肆意垂在背后。
……
我爱上了她,又恨她,在对视或羞涩躲着的最初几秒,这两种情感交替了几千次。
随后她也趴在栏杆上,用我预料的腔调。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笑着,那笑容是唯一不变的。
我腼腆或是轻松的。总之我笑了。
“这没意义“,她的话令我一震,竟如此美好,我迂回或直接地拉住了她的手,她反抗过,接受过,我们跳着这跳过许多次的舞。
“你该放弃,但这不一定是我说的,你不用对自己撒谎”
我们在大雾天,拥抱在一起,她是炙热又冷的。她刚才向我表白,或我向她表白。
“我从未说过,也从未活着。”
浓雾之中响起了鞭炮声,她又郑重穿上婚纱。我发觉车队从雾中冒出,她牵着我,我们之间冷漠,同时又亲密,她的鞋换了又换。迎新的长队是猩红的长队,敲锣,高歌。面目变幻、身形不定的人充斥了长队,他们来了,或是我们走去了。
“你累了,要放下我了。“我和她热泪盈眶,我们必然说了什么,之后,我便和她成了佳人一对,我要去吻她,但吻空了,发觉周遭只是雾。
但她存在。
我循着栏杆走向雾的深处。
“有一点我们必须承认,幼儿的精神世界是极端敏感,极端易碎的”
小刘个子高瘦,小朱略微矮胖,至于我,我很普通,没什么值得说的,我自认是他们的朋友。闭塞的“回”字形旧小区像是笼子,囚住三两幼兽——也就是我们,时至今日,我仍不时叩问自己,究竟走出“回”了么?
应该是一个夏日,回字楼的时节总是夏日,我同小刘小朱玩耍,在角落里打篮球,最开始,我们比赛谁拍的多,小刘拍了十多下,小朱也拍了八九下。到我拍球了,待我弯腰将球捡起,回字楼上密密麻麻的窗子就死盯着我……小刘靠的是如此的近,那大鼻子微微上扬,浓重黑眼圈上方,是死鱼般的眼睛……我听到了,窗子后的人们正交头接耳,对我议论纷纷……
“快——点——”小刘的声调应该拖的很长
我只得扯开个笑脸,顶着头顶渗出的冷汗,原地开始拍球,用我那僵硬的手臂,一……二……拍到第三个,再也控制不住,手一打弯,球便斜飞出去
“哈哈哈”
两个音色的嘲弄首先响起……窗子后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不知所措,回转目光,仍然是干笑两声,兀自站了很久,篮球在我头顶飞来飞去,正是两人精彩的传球,我笑呵呵的拍了拍手,故作真诚的为他们叫好
“嘿,接好了!”小刘将篮球扔了过来,视野中那球急速放大,而我手脚仿佛不听使唤,乱动一阵,那球如命中注定一般,狠砸在我头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到今天,我仍疑心是这一球砸坏了我的脑袋。我听到了,全都听到,那细密窗子后的笑声……跌倒在地,缓了很久才爬起来,可小刘和小朱向我道歉了,我只得接受,并不把这事放心上,他们玩累了,便叫我拿着球在一旁站着,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传球,他们笑了,我也开心。
从回字楼的角落突然冒出个小男孩,他朝着我们走来,跑的极快,蹦蹦跳跳,仿若撒野一般,我呆呆的举着篮球看他过来,心里突然有个念头,我无法抵抗,这念头便占据了行动
“喂!接好!”
我将篮球扔了过去,小男孩没接住,反而被砸哭了。
他哭了
他哭了
他哭了
小刘小朱就在我身边站着,可我无意留神,哪怕他们死了我也不知道,细密窗子后的人声也寂静下来……
小男孩的哭声聒噪的很,整个回字楼都在传这回声,我好想让这阵声音终止,但小男孩已经哭着跑远,徒留无力滚动的篮球
我沉默的走开了,踱步走向车棚……小刘小朱没有跟着。耳边是那小孩恼人的哭声,心中是深深的恐惧……小孩的长辈,那可怕的老奶奶,她会把我生吞活剥罢……不,我不能坐以待毙
呼吸着车棚内的灰尘,看着闭塞的空间内堆满电动车,它们就像一具具布满尘埃的死尸,我的啜泣声音与死寂格格不入
我便离开,心中怀揣着一个方案,嘴角又一次咧开,对的,只要那般做,就没有谁能怪罪我,因为我用那样的行为换来了救赎,换来了安歇,换来了超越,用痛苦打败痛苦,用痛苦替代痛苦……
走入回字的间隙,窗子后的目光们饱含期许,他们都在看我,我唤来小刘与小朱,他们二人如仆从般听命了
“我要上吊”
扯出裸露空调外机上的旧电线,将篮球垫在脚下,脚一歪踢开篮球,就这样被电线挂在空调外机上……脖子被勒的很疼,但我凌空笑着,我都看到了,我已经被原谅了……我嘴唇发白……
它本身是一种矛盾。一种被称为治疗的谋杀。
从喉咙,从血管,从表皮。它热烈的爱着,想要进入你我的最深处,因为它是药。本性要充盈人体,削去某种症候。只是它削去了某种被称为“生机”的。
铅杯,陶碗,玉卮,金樽。你是非凡人的饮品,他们在无知与有知中饮下你。出生时是母乳,最后是你。都是精心的浓郁。不同的是,他们会记住你的味道。牢牢记住。在口腔中充盈至永恒。
其实都是毒药。周遭的一切,只是生效时间快慢,我们快速的毁伤,是非凡人品味剧毒。我们慢慢的掉落,是稀释了非凡,稀释了剧毒,成了凡人。
病榻上传出轻微的咳声,因声,走廊顶的一盏白炽灯亮了几息,声音的主人怔了怔,待那双眼迟迟的睁开,走廊已复现于黑暗,一片漆黑当中,目光无处安放,空留一声长叹回荡,太过轻微,灯未亮
摩挲声,碰撞声,打破了安静,惊起了白炽灯,声音的主人半睁着眼晃了出来。他的身体几乎全压在那根拐杖上,微微颤抖。他挪动略不听使唤的脚,身影背着灯光。被笼罩在夜色的模糊里,墨色抹藏去他的细微,只留下个轮廓。
他踏阶梯有三个声调,木质拐杖的叩击声,右脚过于沉重的踏地音,左脚摩擦地板的动静,像是一个造物……终日传出杂音的钟。就这样,三个声调重复许久,阶梯总算来到尽头,忽地,他按住拐杖,又将全部身体压了上去,矗立,沉默的盯着十步外的护士站……
值班护士的面庞沉在手机反光中,她没留意到他,他太轻了,好像是一阵倦怠的风,或许他早已经死去,同枯叶一般…他将枯槁的手放在玻璃门上……推开,闯入活人的世界。
……
大桥的一端通往市中心,另一端直插郊外,桥边,他依靠着铁栏,寒风吹着他的身体,混杂的车灯让他的身影明了又暗,掠过的稀疏车流徒增几分寒冷,他的双目懵懵的注视着一切……杂糅在一起的霓虹色,是城市的底色,也是他看不懂的混乱,市中心繁华街道上的人群仿佛生活在彼岸……那灯火通明的大厦楼盘,离他很远很远…远到市井气衬出更肃杀的凄秋,他孤身一人,举足无措。只能将拐杖握的更紧,转过头,向郊外方向艰难迈出一步……
郊外的路不太好走,他只能将恐慌的眼睛瞪得更大,频频用拐杖探寻摸索,如归途,如分娩前的黑暗……山顶上的小楼还亮着灯,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
漫山遍野都是墓碑,这是死者的安眠之所,可他的到来却不显突兀,倒有些符合情理,他终于想到此行的目的……但他愣愣的看着墓碑群,无言以对,某块埋葬挚爱的墓恐怕没机会再寻。他的眼睛太浑浊了,看不清碑上刻凿的小字,他的体力太匮乏了,已无力再挪动半分…
忽然,他的嘴角浮现一抹弧度,木质的拐杖被郑重丢弃……他已不再需要,不再需要
他跌倒了,跌倒在无名的墓碑旁,他依靠着陌生的兄弟,那只粗糙大手捏住落灰的石碑,棱角分明的碑太过光滑,他站不起来,但他笑了,嘴角的那抹弧度扯的更大,就这样……等待着那应许的终点,尽管仪式错误,可时间是如此的仁慈。
地平线上浮动着残碎的红,太阳的第一缕光辉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也淹没他干瘪的躯体,红黄交替的翻滚者即将迎来新生,而他也将如此,很多,很多的欢乐的笑声,掌声,交头接耳声,在耳畔浮现,墓碑暖和和的,仿佛下面的死者用炽热的心头血浇灌,一草一木,都被渲染,他不再站起,不再抵抗,不再等待
该走了。
2025年10月27日凌晨6时17分许,我院老年医学科一病区7床住院患者李xx(男,82岁,住院号:20231015007),被其责任护士在凌晨例行查房时发现意识丧失、无自主呼吸及颈动脉搏动。值班医生与护士立即到达床边进行查看,经快速检查,确认患者已临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