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5章 曼德拉效应
池杉絮絮叨叨,话题从苏木越扯越远,袁丽从不耐烦开始进入咬牙切齿的状态,心里暗想:“弄不好还真是个渣男,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袁丽有点不快了。
“你再好好想想,在这两个不确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间,我们是不是还见过?记忆错误很常见,但一般来说错的是时间地点这些要素,而不是最基本的事实。”
“你是讽刺我记忆力不好?还是指桑骂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说完,她想起来这会杨均一可能已经睡了,又连忙把声音压了下去,“……再说这和苏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在我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深圳。我的两个大学同学到我家玩,好像是你那会要去法国上学,我就叫了你一起。应该是2002年,那时候我家还住在竹子林,附近都是工地。我家的位置有点难描述,所以我还是去深南大道的公交站台上接你……”
池杉的记忆力比袁丽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说的上来不少细节。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能和袁丽自己的回忆对上。然后,池杉停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杨勇说的那次见面,虽然我是不记得了。但从他的描述来看,他还真可能见过我。夏天穿全套西装还打领带,不是卖楼的,就是我们这帮IT民工。而且,我确实一直用双肩的电脑包,不像大部分同行用挎包。虽然每个特征,都不是多么独特,但是全都加在一起,巧合的概率也实在太小了。”
池杉讲完,等待了一分钟,似乎是给袁丽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袁丽,你看,你和我都记得深圳的见面,你和我又都不记得北京的见面。两个人一致的记忆错误,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曼德拉效应而已。”袁丽打了个哈欠,虽然吃惊,但丝毫不理解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肯定是杨勇把另一个外貌相近的IT民工张冠李戴了。
曼德拉效应这个词来自一个现象:很多人坚持认为南非民族英雄曼德拉死于监狱中。后来这个词就被发明出来,形容一群人错误地记忆了一个事件或事物的细节,也就是所谓的集体记忆偏差。
“好~~”池杉说着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再多问一个问题,咱们在巴黎见过吗?提示一下,2006年。”
袁丽彻底被池杉搞糊涂了,明明是说他和苏木的事情,为什么池杉一直在追问和自己见面的事情。难道像是电影《遗落战境》,自己和杨勇都是被灌输了虚假记忆的克隆人。还有池杉也是克隆人,但因为分区不同,灌输的记忆不同,造成了克隆人之间记忆存在差异。
“没有!没有!”袁丽开始烦躁了起来。
池杉的语气还是非常平静,没有受到袁丽情绪的干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是她的故事里面有。你和我,2006年在巴黎见面。现在,你觉得我们见过吗?”
池杉的这个问题已经过于离奇,加上池杉平静的语气,让袁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突然置身科幻电影片场,家庭主妇偶然发现世界是虚拟程序,或者失忆特工即将觉醒。
“还有这个剧情?我还没看到,在第几页?你怎么就看得这么快,我这一个星期也没看几页。”袁丽打了个哆嗦,把乱七八糟的电影情节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这一段两个当事人都认为完全没有的事情,苏木一本正经地写出来,还告诉袁丽是真实的回忆,苏木怕是真的有精神问题了。
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电子版的,你搜一下埃菲尔铁塔就能找到。我也就是随便一滑,本来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内容,正好看到这里。关键的是,2006年我确实去过巴黎,去过埃菲尔铁塔,这一点上她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巧合吧。难道我们真的在巴黎见过,然后一起曼德拉了?”虽然这个情节听起来巧合得有点吓人,但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凡是去法国的人,大多都要在巴黎中转换乘。既然去了巴黎,自然要去看看埃菲尔铁塔。
袁丽记得小学作文课写过《我的愿望》,结果一多半的同学们都写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广场。而当时写这个作文的同学,估计这帮人都已经达成愿望了吧。
再说了,这个巧合有个非常大的可能性,当时袁丽和苏木都在巴黎,作为被渣男伤害的多情少女,偶尔幻想在街头戏剧性重逢,虽然幼稚但也情有可原。唯一说不通的是,为什么苏木笔下的重逢主角是池杉和她袁丽?要写也该写苏木自己才对啊。
“你觉得,这种记忆混乱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池杉的问题让袁丽大吃一惊,这思路已经偏离正常人类轨道,直奔《科幻世界》而去。
如果现实是一部科幻电影,那么一定是苏木身着黑衣墨镜,拿着个钢笔式样的记忆消除器,朝埃菲尔铁塔下的两人咔嚓了一下。如果现实是一部童话,那么池杉和自己一定相遇在梦境世界,而苏木是那个挥动魔法棒的仙女。
但袁丽所处的现实世界没有那么科幻,也没有魔法,所以池杉的这个所谓合理解释,更像是刘慈欣作《一帘幽梦》的编剧,把四角恋关系解释成量子纠缠。
“还真是天生的一对神经病!”想到这里,袁丽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瞬间觉得这个八卦索然无味,像罐跑光了气的可乐,然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你那边已经半夜了吧?”池杉似乎听到了袁丽的哈欠,“明天有空的时候你再打给我吧,我一般来说都还比较有空。”
“那好吧,再见”,袁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尽量把池杉刚才神神叨叨的话赶出脑海。
捧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回卧室,手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突然想到苏木的求助还没完成。袁丽松开门把手,水杯在掌心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到睡裤上。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刺得她眯起眼。
微信列表里,池杉的头像是个傻乎乎的哆啦A梦头像,粗糙的像是他自己画的。袁丽点开“把他推荐给朋友”,选中苏木的微信头像,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停住了。
袁丽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里,池杉说了这么多话,却一次都没有提起苏木的名字,用的都是“她”作为代称。
池杉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他在躲着苏木!不只是躲着不见苏木,而是精神上的躲避,希望苏木不存在于池杉的世界。
就这个表现来说,池杉可一点都不像是个中年人,反倒像是被暗恋对象抛弃的十六岁青涩男孩。袁丽盯着屏幕上两个并排的头像,突然笑出声。十六岁,那不就是他们一起进入高中的时间吗?现在一个人满世界找另一个,而被找的那个像个大男孩似的躲躲闪闪。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那天晚上袁丽睡得非常不好,开始怎么都睡不着,睡着之后又不断地做梦。该死的池杉,非要在睡觉前跟袁丽谈这么严肃的话题,搞得袁丽大脑紧张,不受控地胡思乱想:池杉和苏木之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
那天晚上的梦很奇怪,全都是关于西安的生活片段,有些很无厘头,有些却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袁丽感到了略带凉意的风吹过脸颊,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袁丽透过三五零七附小教室的窗户,远远地看到一堵黄色的土墙。土墙很高,好像只有飞机才能跨越。土墙和地面相接的部分是黄褐色,而和天空相接的部分只是浅浅的土黄色。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空气中就带上了些土腥的味道。教室里突然有人喊,赶快关窗户,然后靠窗的同学都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关窗落锁。刚刚忙完,那一堵高高的土墙已经到了窗外,教室内瞬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第一排的同学有人去拉电灯开关,但只有部分日光灯亮了起来。很快,有男生把椅子放在桌面上,矫健地爬上去。从一个已经亮起的日光灯上拆下启辉器,再丢给另一个同样爬上桌子的男生。那个男生接了启辉器,插到日光灯上的镇流器里旋转了一下,长长的白色灯管闪动了几下,发出了耀眼的白光。男生干净利落的旋出启辉器,然后丢给另一张课桌上的男生……等到所有的日光灯都亮了起来,教室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如同午夜。
上课铃响了,老师并没有来,大约也被困在了教师办公室吧。可是没过几分钟,教室的门还是被推开了。抱着三角板的数学老师闪身进来,然后用身体顶上了门。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整个教室里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仿佛教室外站着几个拿着铁锨的人,趁着老师开门的瞬间,扬了几锨来自黄土高原的特产进来。
突然,教室外的黑夜中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惊雷,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没有容袁丽思考,更多的雷声从头顶响起,紧接着就是哗哗的雨声。
和春天的沙尘暴不同,夏天的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突然,一场暴雨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黑暗的天空重新洗刷干净。只不过,这种天气,会给整个城市留下一层厚厚的泥浆。房屋、马路、植物、汽车还有学生们停放在校门口的自行车,全都被或厚或薄地糊了一层泥巴。
黑暗中袁丽睁开眼,自己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杨勇在袁丽身边睡得正香,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鼾声。袁丽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梦中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像是记忆深处尚未散尽的尘埃。
这应该是中学时代的记忆了。袁丽记得,那时的西安空气质量比现在差远了,每逢起风的天气,街上的女人们,特别是中年妇女,都会用一块纱巾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灰头土脸”在当时并非贬义,就像东北人说“冻成狗”一样稀松平常。那时候没人关心PM2.5,因为连PM250都顾不过来。这种情况直到她上大学后才逐渐改善。如今在短视频上对沙尘暴大惊小怪的本地人,多半都是00后。作为70后的袁丽,反而对这种感觉带着几分莫名的亲切。
袁丽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碰到香薰棒,木质的外表带着凉意。她继续向下探去,握住香薰瓶的玻璃瓶身,轻轻摇晃了几下。很快,薰衣草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朵无形之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çais,
Hey, hey...
地铁车厢像个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罐,里面沸腾着又蹦又跳的年轻人。他们扯着嗓子吼助威歌曲,声浪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遇上转弯的时候,车厢的倾斜度似乎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隔壁座的老太太死死抓住扶手嘟囔:“就不该放这帮疯小子进地铁!”可是,哪个地铁工作人员能够阻挡这么多球迷,而今晚有几个人不是球迷。
袁丽欠身瞄了眼车门上方的指示灯,还有三站,至少15分钟才能到站,下了车必须要躲着点这帮球迷。她抬手看表,比赛刚开场。袁丽默默祈祷法国队赢球,倒不是她有多爱法国,纯粹是怕年轻人闹事。毕竟输了要烧车,赢了也要烧,区别只在多烧几辆还是少烧几辆。
抱在怀里的双肩包震动了一下,袁丽伸手进去掏出一部诺基亚N71手机。手机是苏木的淘汰货,袁丽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手机,据说原是前夫送的礼物,苏木为表割舍过去的决心,转手塞给了她。
展开翻盖,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然后闪动了几十秒,终于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只有邮票大小,加上拍摄照片的镜头也不行,只能说勉强能看。照片主体是苏木的半边脸,背景里隐约可见亨利四世的雕像。地铁上太吵了,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两个人只能互发短信来聊天。
“你还没上车?”
“我想独自走走,然后喝一杯再回去。”
“今天太乱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今天我也是法国队的球迷!”
“去吧,找个法国男朋友,别成天缠着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我哭:-(”
“你可少喝点,就你那个一杯倒的酒量。”
“已经喝完一杯了。”
“赶快回家,明天来我这里,我请你去唐人街喝西北风。”
“好,亲爱的。”
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袁丽再拿起手机,不是刚才那部诺基亚,而是插着充电线的iPhone。袁丽感到一阵恍惚,然后看了看周围,刚才的地铁车厢已经消失了,重新回到袁丽的卧室,杨勇翻了个身拿枕头堵住了耳朵。
原来又是一个梦。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4章 迟到的道歉
夜风从深圳城中村密集的建筑间穿过,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和潮湿的暑意向上盘旋。城中村闪烁的霓虹灯牌,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逐个暗去,最终被蒙特利尔公寓的冷白光晕取代。空气中,油炸和汗水的味道,被薰衣草香精覆盖。风穿过时光,最终化作2024年空调出风口看不见的气流。
袁丽在手机上飞速地输入:“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池杉那边的信息回来得更快,几乎没有打字的时间,估计他可能在电脑前,正在用电脑版的微信:“我有你的QQ,可能是转微信的时候自动加的好友。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袁丽决定先按兵不动,把诱饵抛得随意些。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池杉回复得干脆,没透出半点犹豫。
袁丽继续往前探了一步:“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对方秒回,语气平常。
袁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苏木找你。”
刚才还流畅的对话瞬间卡壳。微信界面突然凝固,那条绿底白字的讯息孤零零悬在屏幕正中,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袁丽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安静得让人心慌。
沉默就等于不打自招,也许就是这个人骗了苏木一辈子,让那个明艳大方鲜花盛开般的漂亮女生,单身抚养着不知道谁的孩子。想到这里,袁丽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主持正义手刃渣男的冲动。
“你们之间有故事?”没有回复。
“你在躲着她?”依旧寂静。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袁丽这招带着点虚张声势,虽然她有心扮演一次正义天使,无奈隔着太平洋。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说明池杉一直在微信那头。
哎呦,这年头渣男都这么文艺了吗?袁丽心里骂了几句脏话,要是换成面对面,估计她要忍不住动手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条发出去后,对话再次陷入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空白。
这下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袁丽对池杉一直印象不错,即便是之前怀疑他和苏木有些问题,但也就是嘴上骂骂渣男就算了。但这么死不开口,让袁丽的想象空间一下子突破了大气层。一瞬间,袁丽的脑海里涌出多个电视剧画面,要么是马景涛刘雪华那种哭得撕心裂肺,要么是丁友康笑得洋洋得意。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袁丽语气变得冰冷,她手里有刘敏和刘泓景的联系方式,问出池杉的住址易如反掌。
这条带着威胁意味的信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池杉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真是渣男风格,袁丽咬牙切齿地打字,把苏木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那个孩子的年龄。如果池杉和苏木真的有点什么,他就该自己算算日子。
“她现在北京。”发完这条,袁丽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这人居然连苏木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她本想发条语音过去痛骂一顿,但是看了看身边的杨勇好像已经睡着了,只好压住怒火继续打字:“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袁丽盯着屏幕冷笑。一分钟前还说随时可以聚,现在倒躲躲闪闪。不过,后半句一起见面的安排,倒把袁丽又给弄糊涂了。三个人一起,那就成了同学聚会了,这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呢?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准备?这还要做什么准备?亲子鉴定吗?袁丽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琼瑶阿姨遇上这种情况也得挠头啊,何况袁丽这种一辈子就谈了一次恋爱的纯情阿姨。
“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袁丽犹豫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池杉这语气一点都不像个油腻的中年渣男,倒像是个被抢了糖的十六岁男生。袁丽最大的缺点就是立场不坚定,而且吃软不吃硬,只要有人装个可怜,袁丽总是同情心泛滥的那个。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袁丽点开和苏木的聊天记录,选中那个命名为“我们相遇在西安”的文档,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三秒。算了,给嫌疑人一个辩护机会也是应该的,她给自己找借口。再说那些文字任谁看了都觉得作者需要心理医生,让池杉亲自看看自己种下的苦果,正好让他体会下苏木这些年的煎熬。
文件发过去,半天没有什么反应,袁丽想象了一下池杉这会的表现,应该是泪流满面,忏悔自己骗得苏木精神不正常,痛骂自己不是人吧。这么想了想,袁丽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开启睡觉流程了。
然后,当袁丽拿着水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着,杨勇正拿起被子往自己的头上蒙,活像只受惊的鸵鸟。袁丽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池杉的微信语音,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的杨勇,赶紧拿着手机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我”,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见过,袁丽一下很难把声音和池杉的形象联系起来。这个形象并不是在深圳最后一面,或者井冈山旅行时的样子,而是三十多年前高中班级里青涩少年。
“你打电话要考虑一下时差,我这里是晚上啊!”袁丽没好气的抱怨,手机差点从耳边滑落。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直接跳过了她的抱怨,语气直接得像个查户口的。
“你问这个干吗?”袁丽彻底清醒了,握着手机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上一次你当面见到她,面对面地见,电话微信这些都不算。”池杉追问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你怕我遭遇电信诈骗?”袁丽出国后,把国内的电话号码停机,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每天太多的诈骗短信电话。第一次接到苏木的电话,袁丽有过这个怀疑,但是苏木说了那么多关于高中的往事,加上朋友圈照片,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当然,袁丽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就算是现在,让袁丽借给她钱,或者买什么理财产品,她肯定立马挂电话。
“你就当是这个意思吧”,池杉这家伙居然不忏悔自己的薄情寡义,而是先怀疑苏木。何书桓、丁有康、钟伟舜、秦昇海、王沪生……袁丽脑海里跳出一堆电影电视剧里的渣男形象,相比之下你们都太善良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池杉?”袁丽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决定抢回谈话的主动权,尽管池杉的微信早就躺在微信通讯录里了,袁丽从没有怀疑过。
三十年前,袁丽、李涛、池杉和苏木就是这么通过互相攻击来取乐,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口居然回到了高中的语言习惯。
在大学毕业后有限的交集里,池杉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态度,像个银行的大堂经理,让袁丽感觉之间少了一些高中时代的亲切。现在隔着个太平洋相互抬杠,她反倒觉得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一件事情,这么多年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句对不起。”池杉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在念检讨书。
袁丽嗯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疑惑。除了四个人之间的小团体友谊,池杉和袁丽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高三分班后就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高中毕业后,池杉去了北京而袁丽留在了西安,两人也只保持了有限的通信联系。一直到袁丽毕业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才在深圳找到池杉。但是除了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以外,两人每年也就见那么一两次面。池杉这么一说,倒把袁丽弄了个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我趁着你坐下的时候,用脚勾走了你的凳子,让你摔了一个屁股墩。”池杉语气很诚恳,一点都没有被之前袁丽的态度影响。
被池杉这么一提醒,袁丽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时高一刚开始没多久,四个人刚刚混熟,冷不丁池杉开了个过分的玩笑。袁丽记得自己从地上起来后,顺手就给了池杉一巴掌。好像当时正好是放学前,袁丽顺势拿了书包回家,第二天来学校发现抽屉里有两块廖花糖。
“行了!算你通过了验证。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怎么那么幼稚,都高中了还玩小学生的把戏。”袁丽大度地原谅了池杉,甚至还有点感谢他。要不是池杉的道歉,自己还真忘了这事。不过重新回忆起来的感觉,就像是隔着电话,又给了这家伙一个勾拳。爽!
“前几天,我正好找到了当年高考的准考证,照片真是傻得冒烟!我发朋友圈了,估计你是没看到。”池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更像是当年的池杉。
“回到正题,你要说什么?”袁丽之前手撕渣男的心理建设,被池杉的道歉一个打断,怒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好平心静气的说话,“我现在可是半夜了,没空陪你聊天。”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的语气有一点紧张。
“你问这个干什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对,不对,……我在巴黎和苏木一起混了三年,应该是我离开巴黎时,苏木送我到机场。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丽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年份,但实话实说,她能想得起来这些事,但完全没有当时的画面感。要不是根据时间来推理,她对巴黎那段经历的记忆是一片模糊。
电话那头池杉那边又只是嗯了一下,没等袁丽数完,就提出了另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那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下子袁丽可就更糊涂了,池杉到底要问什么?她完全弄不懂池杉问题的含义了。不过,袁丽还是下意识的按照池杉的问题去思考:“深圳……好像是你家,还有你的两个大学同学。在……那叫什么地方来着?”
“竹子林”,池杉略微提示。
“哦,没错!”袁丽一拍脑门,果然提示一下画面感立刻就有了。竹子林那时候交通还有些不方便,且不说没有地铁,就算是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在烈日下,沿着光秃秃的深南大道走上十几分钟。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的聚会了。对了,你那会结婚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那两个大学同学,一男一女吧。”
池杉似乎对那次聚会的细节不感兴趣,没有在那个话题上深究,反而话里有话的换了一个角度追问:“后来我们就再没见过?”
“后来?”袁丽迟疑了起来,如果没有前面那些问题的铺垫,袁丽肯定会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但是最近的各种失忆症,以及池杉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袁丽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了信心。
莫不是杨勇说的那次?虽然袁丽仍然对那次聚会毫无印象,但既然池杉这么问,也就顺嘴回答:“是不是我们在北京还见过一次?”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些什么?”,池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袁丽努力回忆了半天,模模糊糊有个池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身影,怎么都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于是,袁丽只能把杨勇跟自己说的,又给池杉复述了一遍。也诚实地承认,这些都是杨勇的描述,自己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
“所以,你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深圳。在杨勇的记忆中,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北京。你们两个人记忆差别如此之大,必然有一个错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3章 猜猜谁来买单
在项目组工作的最后一天,下班前胡主任突然给办公室打来电话,声音中透着热情:“喂,你们都听好了啊,我和彭军已经在餐馆的包厢里等着大伙了,今晚B银行请客,有大餐吃!”
池杉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被猫挠过一样痒痒。可无奈的是,他已经和两个大学同学约好了聚会。在通讯只能靠固定电话的时代,想要约一个聚会,或者爽约一个聚会,都是不太容易的。池杉权衡了一下“背信弃义”的名誉损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饕餮盛宴”从眼前溜走。
在池杉的同学中,宋宜和魏芳华也都在深圳工作。他们二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华强北附近,与池杉所在的科技园相距甚远,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毕业这几个月来,大家总共也就聚会了一次。上次聚会,这两人折腾了好久,换乘了两次公交车,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池杉的宿舍。之后他们就放话说,未来聚会都得安排在福田,非得让池杉也感受感受“进城”的滋味。
说起“进城”这个词,池杉刚到深圳那会,困惑了好长一阵子。为什么公交小巴车的售票员总是吆喝“深圳、蛇口”呢?难道蛇口不属于深圳的一部分吗?
还是在深圳已经待了五年的洪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原来深圳特区刚建立的时候,也就靠近香港的罗湖还算有点人气。福田区都还算边缘,过了上海宾馆还能看到农田,更别提二线关外的宝安区了。久而久之,“深圳”就成了罗湖的代名词。而蛇口工业区距离罗湖有三十公里远,坐个车过去几乎得花上半天时间。而科技园,在那个时候只是粤海门村的耕田,兴许还插着稻草人呢。所以,住在蛇口的人,就习惯把到罗湖称作“去深圳”。
其实这种情况,在很多大城市都挺常见的。池杉有个中学同学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上学,她从学校到海淀得花三个小时,所以她们也把去北京市区叫做“进城”或者“去北京”。
1998年的深圳,别说没有地铁,就是连滨海大道都还在修。那天的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了上海宾馆,池杉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好不容易赶到。聚会结束后,等他返回宿舍,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小夫妻就告诉他:“刚才洪云打电话找你,还留了个手机号码,让你回电呢。”
那时候手机虽说已经出现了,但那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池杉要是想买个手机,得花上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开通号码又得花去一个月工资,而且接听和拨打每分钟还得承受0.5元的高额话费。池杉在北京有个传呼机,但是到深圳就成了砖头。所以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是主要依靠固定电话来交流。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都快要累死了!”池杉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洪云的声音。只不过电话的背景音特别吵,又是音乐声又是人声的,池杉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话人的每一个字。
原来,洪云并不是叫池杉出来喝酒泡吧,而是让他来救场的。彭军喝醉了,喝醉的还不止彭军。
B银行这次请客吃饭,牌面可比超豪华工作餐还要高档得多,甚至连一些不太合法的野味都端上了桌,酒自然也是茅台。这一顿饭下来,喝醉的人可不少。
作为饭局上唯一豁免喝酒的人,洪云这一整晚几乎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一喝就多”的人送上公交小巴,叮嘱售票员帮忙照应着,到了站提醒他们下车。接着,又逐个往那些“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一喝就睡”的人家里打电话,让家属赶紧过来接人。
等好不容易把这些都忙完,洪云疲惫地回头一看,那个“喝酒就像漱漱口”的彭军也终于扛不住,变成了“扶墙走,人不走,墙走!”没办法,必须请外援了。洪云只好拿起彭军的电话,拨通了池杉宿舍的号码。
饭局的地点离池杉宿舍不算远,得知消息后,池杉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瞧见洪云吃力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待出租车。醉汉像根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地往下滑,洪云无奈之下,只能钻到他腋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撑住他,远远望去,两人的姿势像是亲密地搂在一起。
“池杉!快!”洪云也看到了池杉,发现救星般挥舞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失衡,彭军顿时像被砍倒的树桩般压下来。她慌忙用肩膀顶住醉汉,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灯杆,活像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池杉看到这惊险的画面,脚下加快速度,快跑几步冲到两人身边,从另一侧稳稳地架住了彭军,这才总算是稳定住了局面。
“送回家还是直接拉医院?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池杉皱着眉头,把脸仰成四十五度角,像躲闪暗器般避开彭军呼出的酒气,扭头问另一侧快被压成折叠伞的洪云。
“我已经用彭军手机打了他女朋友的电话,她让我们在路边等着,她这就过来接他。”洪云的头被彭军压在腋下,只能看到半张被短发凌乱遮住的面孔,声音也因为被遮挡而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彭军突然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般向前猛栽。池杉和洪云顿时变成两根被飓风刮歪的甘蔗,三人组成的临时支架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紧接着,彭军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哇”地喷出,昨天的啤酒花生、今天龙虾鲍鱼悉数登场,差点溅射到洪云的鞋上。
洪云惊得脸色大变,像踩到弹簧般弹开两米远,把彭军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丢给了池杉。突然承受全部重量的池杉,也跟着脚步大乱,和彭军一起跟着打了个趔趄。而那些呕吐物则像机枪扫射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半圆,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彭军吐完之后,像是突然回了点神,眼神也不再像刚才迷离。他接过洪云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带着几分疑惑,先是看了看洪云,又转向池杉。那眼神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一直费力扶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你们啊,一个个都喝多了。”洪云边说边笑,手指轻轻点着空气挨个数落,“大部分人还能自己走。刘弘景最先扛不住倒下了,B银行的小周和他住得近,就打车送他回去了。然后就是你,非要跟胡主任拼酒,什么感情深一口闷,还喊着要跟胡主任同归于尽。结果倒好,人家胡主任还在里面继续喝着呢,你就先成这副模样了……”
洪云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轻掩嘴角,不经意间又做出那个池杉无比熟悉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此刻的相似程度又增添了几分,让池杉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彭军这会儿已经能勉强自己站了,他整个额头紧紧抵着金属灯杆,手掌拍打自己后脑勺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脑袋里的酒精都震出来似的。“我他妈...嗝...真把茅台当白开水猛灌啊!那个姓庄的一直端着架子不举杯,老子还以为是从总行下来的大佛呢……我就陪着他喝了半斤多,到后来才知道,喝错人了!还没跟老胡喝上几杯,我就已经快顶不住了。”
“庄总是谁啊?”池杉满脸疑惑地看向洪云,他自认为对B银行的相关部门已经相当熟悉了,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洪云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表示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来买单的!”彭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直起腰,脖颈处青筋暴起,思维似乎一下子彻底恢复了清明。
“什么来买单的?”池杉和洪云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齐声反问。
彭军费力地翻了个身,改用后背抵着冰凉的路灯杆,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仿佛要把满肚子的酒精都冲走。他抹了把嘴,突然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投篮姿势,将空瓶子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人行道边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彭军盯着那个滚远的瓶子傻笑了几声,这才晃着脑袋说:“就是个来申请贷款的私人老板,后来他也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着,彭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名片。池杉和洪云好奇地凑过去接过名片,两人一同走到路灯下仔细端详。只见名片的纸张质地坚硬,边缘还烫着华丽的金边,尽显奢华,某某建材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格外醒目。
“你该不会还以为,这顿饭是老胡自己掏钱吧?”彭军瞧着身边这两个菜鸟,正睁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今晚连菜带酒,至少五万!这种招待费用,B银行肯定不会出这笔钱的,老胡自己也不可能掏腰包啊。但是那些眼巴巴等着申请贷款的老板们,那可就不一样咯,他们肯定是乐意出这个钱的。”
“哦……”洪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胡主任旁边,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什么老庄,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喝一杯,没准说的就是这个庄总吧?”
“肯定是啦!你说你,当时咋不跟我提一嘴呢,害得我喝错了人。”彭军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转过身去,抱着路灯杆又吐了起来。刹那间,空气中再次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池杉和洪云下意识地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默契地伸手在面前扇风。
没过多久,彭军的女朋友就心急火燎地坐着出租车赶来了。当她看到洪云和池杉两人在路边守着醉醺醺的男朋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而后费劲地把彭军扶上了出租车。
望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洪云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对池杉说道:“你要是不来,我都不太敢给彭军女朋友打电话呢,起码也得从B银行那边找个男同事一起出来。”
“你是怕他女朋友误会吃醋,然后对你发火吗?”池杉脑海中瞬间闪过爱情小说里那些常见的套路,虽然能理解这种担忧,但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还是头一遭。
“对我发火?不会的啦!她来了我就走,她也没地方冲我发火。我是担心她误会彭军,然后对彭军发火。”洪云轻轻笑了笑,她似乎真的很爱笑,仿佛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笑容都是她脸上最自然的表情。
“那你还要不要回去呀?”池杉说着,朝着餐馆的方向歪了歪头。
“不去啦,咱们这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胡主任和他两个跟班,还有那个庄老板,我去了多尴尬呀。”洪云一边摇头,一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要不……你进去跟胡主任喝两杯?”
池杉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彭军他们都喝成那副惨样了,我可不想进去白白送死。”池杉对喝酒这种活动并不热衷,更别提胡主任那种把酒当水喝的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漫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走到了南山大道路边。洪云停下脚步,看向池杉,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家在那边,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接着,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你的宿舍应该在那边吧?”
池杉看了看四周,虽然一路上都有路灯,还有些地方的大排档和小商店亮着灯,但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他朝洪云耸了耸肩:“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不用啦!”洪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摆动了几下臂膀,做出一副活力满满的跑步姿势,“我很能走的!而且我方向感也特别好,超认路的!”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打闷棍案子吗?四死一植物人,就发生在南油工业区到南头天桥这一片。有些是在天桥上,有些就在路边。凶手从后面悄悄上来,对着受害人后脑勺来一棍子,然后才抢东西。作案时间都是晚上,几个受害人还都是女性。”这些细节是从B银行流传出来的,毕竟作为金融机构,他们和警方的联系相对更紧密些。池杉一说完,就看到洪云的脸渐渐变得煞白。
“所以呀,还是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坐小巴回宿舍。”池杉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洪云没有再拒绝。
一路上,洪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自己的经历。从她小时候在梅州老家的趣事,到跟着父母来到深圳的点点滴滴,再到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工作的种种,最后还聊起了她和男朋友的恋爱过程,以及打算年底结婚的计划。池杉也有些纳闷,不明白洪云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隐私,但还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适时地找些问题回应着。
池杉也见过洪云的男朋友,他偶尔会来接洪云下班。有时洪云在会议室里还没出来,他也会和池杉等其他同事聊聊天,池杉对他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南北差异的话题上,洪云不但做了关于吃喝玩乐各方面的总结陈词,还小声的唱了几句经典老歌。洪云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粤语歌自然是唱的百转千回,不像池杉这种用拼音硬凑的塑料粤语,一听就是假广东人。
“你们在北京也是唱这些吗?”洪云唱罢,趁着等红灯的时间问池杉。
池杉抓了抓后脑勺,刚才洪云唱的几首歌,他听着都觉得耳熟,但歌名歌手歌词他是一个也说不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我们倒是也听……但我们更多是听摇滚和校园民谣,老狼?郑钧?许巍?唐朝?黑豹?”
现在不好意思的人轮到洪云了,她只能每个名字都摇摇头,把自己摇成了拨浪鼓。
“也许我听过不会唱,你唱几句我听听。”洪云眨了眨眼睛,池杉本来想要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实话拒绝,但这个眼神的杀伤力,让他直接缴械投降。想了想,池杉找了一段《恋恋风尘》,掐头去尾把高音低音部分都去掉,选了几句几乎是在念经的来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
随着歌声,路口的交通灯变换了颜色,两人在汽车引擎低沉的伴奏下走过了最后一个路口。又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洪云住的地方。池杉这时才发现,这里离南头天桥不远,是治安基本靠狗的城中村。打闷棍的案发地,距离这里不过一百来米,难怪她会被吓得不轻。
在紧挨着城中村入口的一栋出租房楼下,洪云停下了脚步:“我到啦,就在这儿上楼。”
“你和你男朋友住这儿?”池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好像在拐弯抹角地打探别人隐私。
“没有啦,我和我姐一起住!”洪云又一次笑了起来,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让她自然地衔接上一个笑容。
应该要告别了吧,是不是该有个什么特别的仪式呢?比如拥抱一下?池杉听了一路的感情故事,这会儿思维有些混乱,还沉浸在各种爱情电影的画面里。就这么一迟疑,洪云并没有说再见,而是接着刚才的感情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光同学就做了六年,在老家那边还是邻居,我家和他家就隔了半条街,真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我现在有点犹豫,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完全没有神秘感,也没了那种期待的感觉。”说着,洪云缓缓低下了头,这还是池杉第一次看到洪云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洪云一直都定格在那灿烂的笑容之中。
池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对爱情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又或者是父母相处的模样。面对洪云这么有深度的情感问题,他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好就这么傻站着,愣愣地看着洪云。
洪云情绪低沉的状态只维持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你快回去吧!”
“好的,那咱们就公司见啦。”池杉朝着洪云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城中村的入口走去。身后传来洪云开门上楼的声音,紧接着,二楼、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了起来。
池杉走出城中村,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洪云住的那栋楼。只见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是属于洪云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闪过一个人影,但等他定睛细看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2章 工作餐
“我插句题外话啊,跟咱们搞的这个信贷业务沾点边,不是一码事,又有点参考价值。”胡主任边说边弯腰往桌子下面摸,变戏法似地拎出来一瓶老金威啤酒。还没等他的跟班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开瓶器往瓶盖上一卡,咯噔一声脆响,泡沫顺着瓶口滋滋冒泡。他顺手抓过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满杯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我认识个朋友,就算是朋友吧,尊荣集团的老板。以前那是真TMD有钱,还在云南买飞机弄了个航空公司,前两年因为金融诈骗栽了已经进去了。”
胡主任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们也认识这个老板。
“但是,这哥们为啥去搞诈骗呢?因为他在327国债事件里面是个受害者,也不能叫受害者吧,应该说倒霉蛋,反正亏了太多钱,不得不靠诈骗翻身了。”
327国债事件,池杉压根就没听说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胡主任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领导。
胡主任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这才继续说:“327国债是国债期货,咱们就不细说这玩意是怎么回事了,这里面有个期货保证金制度,和我们贷款的信用贷款很像。我这么类比吧,彭军是我老胡的客户,我给他一个亿的贷款额度,每天下午5点我都会去检查他额度用完了没有。这个机制有没有问题?”
在场的人里面,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因为他们设计的贷款额度审查机制,虽说细节不知道有多大差异,但原理上来说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
胡主任嘿嘿一笑,解开了谜底:“但是在327国债事件里,彭军在下班前8分钟,从金库里面取了10个亿,然后拿去疯狂炒国债合约。因为那几分钟里他钱最多,立刻操纵了整个市场,赚了!然后在最后一秒钟,还了10个亿回来。”
大家一起搞了几个月的信贷管理业务,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审查的时间周期有问题,这已经不能叫漏洞了,简直就是天坑。这要是赔了还不上,风险全是银行的。
说完,胡主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拿起自己桌前的啤酒瓶子:“咱们这个项目,能堵上多少漏洞,我不敢说。但是,绝对不会出现TMD这种天坑了,老子就带着你们这一群愣头青,给丫填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一起笑了,在这欢快的笑声中,胡主任微微探出身子,越过堆满文件的桌面,哗啦啦往池杉的纸杯里倒了半杯。池杉纸杯底没喝完的乌龙茶,瞬间被啤酒冲成浑浊的琥珀色。接着,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自己的茶杯,然后豪迈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可是胡主任头一回给乙方项目组成员倒酒,而且对象还是个才来了没几天的愣头青,其中赏识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胡主任那两个正儿八经的下属,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三分羡慕两分酸,活像看见邻居家孩子收到了自己盼了很久的玩具。
不过,乙方的人再得宠也就是个项目期的过客,他们心里明白,池杉就算得到胡主任赏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因此眼神停留在羡慕嫉妒的程度,暂时还没有恨。
池杉冷不丁受到这般殊荣,心里头最先涌上的却不是得意,而是种说不清的惋惜。要知道,项目经理彭军压根就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甚至两人都不属于同一个部门,等这个项目一结束,大家也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啊,客户的赏识,就如同这啤酒的泡沫,仅限于当下这一刻。既换不来加薪升职的实际好处,甚至连在小洪姑娘那里多留下一点点印象分都做不到。
小洪姑娘本名洪云,是个漂亮的广东本地客家姑娘,她毕业于深圳大学,比池杉早了两届。早在毕业之前,她就在公司当了一年的实习生,算上去工龄比池杉多了三年,所以在池杉面前,总是以老员工的姿态自居。
洪云实际上并非技术人员,而是公司某位总监的秘书。可这位秘书姐姐偏偏不安于本职工作,就爱和技术人员扎堆,干点和技术相关的辅助工作。碰上B银行这个项目缺个负责写文档的人,她就软磨硬泡缠着自己的领导,硬是调了过来,成了项目组里的小洪姑娘。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或许是在项目组食物链底层,两人很快结成牢固的饭搭子同盟。每天中午,这两人就游荡在周边形形色色的快餐厅里,在那些三元、四元一份的快餐中寻觅“穷人乐”。
池杉从这个地道的广东姑娘身上,学会了如何啃盐焗鸡脚,学会了通过豉油辣椒汁来判断餐馆是否正宗,更明白了白切鸡所谓的“Q弹”究竟是怎样一种口感。而这个广东姑娘,也跟着池杉尝试了水煮肉片,学会了在面条里加醋加辣椒。久而久之,两人甚至还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饭后喝一杯速溶咖啡,那是洪云从她领导的小仓库里顺来的。
池杉对B银行这个项目可谓倾注了全部热情。每天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要睡个午觉。唯独池杉,吃完饭就独自坐在座位上,研读那些和自己手头工作看似无关的项目文档,甚至还主动请缨撰写了几张报表。
池杉这般勤快,倒不是出于对工作有多热爱,而是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想通过增加自身价值,好让项目经理能带他一起去开会。
所谓开会,指的是项目组每周都要前往B银行参加的例会,主要讨论近期工作过程中察觉到的重要问题。参会人员大多来自信贷和科技这两个部门,有时还得把一些相关领导也一并请来。
这会议的工作餐,可不在B银行自家的员工食堂解决,而是安排在马路对面的某家著名酒楼。在酒楼的包厢里,整整齐齐地摆上两桌,大家便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有时候,下半场的讨论干脆就在包厢里接着进行。
池杉心心念念要参加这个例会,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那一顿美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里的饭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虽说工作餐里没有燕窝、鱼翅、鲍鱼这类顶级食材,但各种精致小炒却是一应俱全。
先是以冬虫夏草煲老鸭作为开场,白灼基围虾打铺垫,客家豆腐中场休息,虫草花蒸鸡揭开下半场序曲,清蒸石斑鱼作为高潮登场,梅菜扣肉和咸鱼茄子煲辅助,生炒菜心掩护,再以干炒牛河收尾,最后还有榴莲酥断后。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池杉后来在吃货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B银行着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项目组里的大多数人,对于这种超豪华的工作餐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产生了心理排斥。尤其是那些B银行的中年女领导,每次吃饭都显得勉为其难。只见她们往往是喝一碗汤,吃一只虾,夹一块鱼,再挑一根青菜,便声称自己吃多了,然后就开始和其他女同事一起感慨减肥的艰难。
如此一来,两桌吃饭的人当中,也就只有池杉和洪云吃得全情投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简直可以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来形容,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池杉,稍微停停,过来一下!”或许是池杉那毫无顾忌的吃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项目经理彭军抬起手,朝池杉挥了挥,把他叫到自己桌前。
彭军身旁坐着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总是眯缝着,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彭军向池杉介绍道:“这位是李经理,信贷报表这块都是她负责的,你把你遇到的问题给李经理讲讲。”
话音刚落,彭军便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端着盘碗,走到池杉刚才的位置坐下。池杉则赶忙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表,小心翼翼地坐在李经理身旁。
池杉精心挑了一张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报表,轻轻铺展在饭桌上,而后伸出手指,指着每一行最后一列的汇总栏,认真说道:“报表本身的逻辑之前已经反复讨论过好几次,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关于报表上月度汇总和年度汇总这两个数据的计算逻辑,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管怎么设计,都存在一些问题,还请李经理您给指点指点。”
池杉所说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和信贷业务本身关联不大。信贷系统里金额的最小单位精确到0.01元,然而报表上的单位却是以亿来计算,并且只显示四舍五入后的两位小数。如此一来,如果每个月都有被四舍五入掉的小数,全年合计下来,最终会导致报表上每个月的合计数与真正的全年合计数产生一点点差异。当然,这个差异乘以亿,可就成了一笔巨款。
这个问题池杉早在大学写进销存程序的时候就碰到过。当时,客户的财务人员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一拍脑袋,就决定报表上全都以“分”为最小单位来显示。结果呢,生意稍微好一点,报表上的数据就乱成一团,简直丑不堪言。
对于小公司而言,报表好不好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像B银行这样的大型机构,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丑陋”报表的。想想看,报表上几十亿几百亿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增加八位数,甚至硬生生加上两位小数。别说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即将退休的李经理,就连池杉自己瞅上一眼,都觉得眼睛要被晃瞎了。在今天之前,池杉就在项目组内部提出过这个问题,可大家一直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就这个问题?”李经理一边慢悠悠地拿起白毛巾擦着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应,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对!就这个问题。”池杉目光热切地看着李经理,心里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老太太实际年龄有没有六十岁啊?眼睛老是眯着,是不是因为长期看报表,患上了老花眼的职业病。
“就你这张报表来说,其实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李经理伸出手指,在报表标题上轻轻点了点,“报给人行的报表,都是手工制作的。”
“什么?手工做的?这不可能吧!以前手工肯定做不出来这种报表啊?而且我们收到的需求里,要报给人行的报表可不少呢。”池杉听闻,心中的疑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的第一反应是需求给错了,可稍微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光是讲清楚这些报表的逻辑,胡主任就花了两三天的时间,要是需求有误,这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没发现啊。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懂?报表都是需要加工处理的啊!”老太太似乎有点不满意了,原本就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更小了,仿佛池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人行报表这么重要,怎么能直接输出系统生成的呢?系统出的报表都只是个参考,很多地方都要……”或许是看在池杉并非B银行内部人员的份上,李经理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满脸不悦地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展期”和“逾期”两栏的标题,“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整,所以那个汇总数,说实话没太大实际用处,反正调整完以后还得重新计算。”
“哦!那我们就留下格子,不输出金额了,这样免得手工调整的时候忘了修改。”池杉顺着李经理的话茬,顺势给出了一个建议,也算是替开发人员减轻点工作量。
李经理对这个建议似乎颇为满意,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这样挺好,以前就有人犯过这种错。改了展期金额,却忘了改全年汇总的数据,差点酿成大祸,害得行长连夜坐飞机去北京做工作……”
在另一张餐桌上,彭军满脸笑意,夹起一个榴莲酥,正准备献殷勤放进洪云面前的盘子。可半路上一只端着整盘榴莲酥的手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原来是池杉回来了,还端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榴莲酥,一看就是从李经理那桌顺回来的。
“都问清楚了吗?”洪云眼睛弯弯,笑着伸出手,直接从池杉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只榴莲酥,似乎压根没察觉到彭军刚才的殷勤举动。
“哎!是我们自己想复杂了。”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伸向彭军,发现彭军筷子上正夹着一块榴莲酥,又迅速把盘子转向其他同事。
等大家都捧着榴莲酥开始吃,池杉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方案:“大部分报表上的汇总数,不要从系统里面取汇总数,简单地把报表上每个月的数据加起来就可以了。而另外一些报表呢,比如那几十张人行报表,汇总栏直接留空,让用户自己去加工处理就行。”
同一桌上的几个同事听完,脸上先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居然这样也行”的惊讶表情,随后又纷纷浮现出“幸好还没动手”的窃喜神色。只有洪云一直在那捂着嘴偷笑。
池杉得意洋洋的目光从同事们脸上扫过,不经意间穿透洪云手指的空隙间。那灿烂的笑容,和深深的酒窝,俏皮又可爱,让他心里猛地一动。那个捂嘴的姿势,酒窝凹陷的弧度,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在哪个旧梦里见过同样的光影。
几周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B银行的项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设计文档的确认,即将步入开发阶段。开发阶段的一个明显标志就是搬家,项目组目前待得这个地方,没有使用B银行网络的条件,因此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开发,必须搬到B银行开发中心里面去。搬家前的几天,项目组相当的休闲,之前加班较多的几个同事,纷纷申请了调休。项目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荡荡了起来。
池杉和洪云这两位“临时工”,至此也算圆满完成了他们在这个项目中的临时兼职任务。池杉的老板,也就是区经理,最近简直像个电信诈骗犯,以每半天一个电话的频率,不停地催促池杉尽快结束B银行项目的工作,赶到本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组报到。至于洪云,则要回公司继续去做她的行政秘书工作。但在项目组搬家之前,两人默契的谁也不提回公司的事情,留在项目办公室里偷懒。池杉在电脑上打游戏,洪云则一边上网一边和池杉聊天。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也不止是池杉洪云这种小兵,就连胡主任和彭军也都开启了偷懒模式,中午饭两个人就开始喝上了。池杉不止一次看到,两个人坐在楼梯间,每人脚边摆着两瓶金威啤酒,中间摊着张油乎乎的报纸,上面堆着些花生米和猪耳朵。不看脸的话,池杉真要以为是大学里常见的通宵夜话。
洪云某天整理发票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胡主任这个人真不错!”她手指灵活地翻着票据,像洗牌似的哗哗响。
池杉正对着屏幕打星际争霸,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这认同不带半点讨好,他是真佩服胡主任能在酒桌上把技术方案讲得比相声还精彩,讨论时从不摆领导的架子。
“我核对了三个月报销单”,洪云压低声音,“彭军一次客户招待费都没报过。”
作为经手所有票据的秘书,以及作为大领导的秘书,洪云最清楚项目里的门道。有些项目光是餐饮发票,就够在深圳买房出个首付了,但B银行这个项目干净得像刚水洗过的白衬衫。
“连他们现在喝的……”,洪云朝楼梯间方向努努嘴,“都是胡主任自掏腰包。”
池杉按下ESC暂停了游戏,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楼梯间:“彭军这个钱也不掏,是不是有点太……”
池杉觉得,彭军抠门到这个程度,似乎有点过了。哪怕自己那点工资,他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请胡主任喝一杯。
“胡主任不让,说他知道这个项目有点穷,估计彭军也拿不到多少项目奖金,他坚决不让咱们给他花钱。”洪云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仿佛是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一样。
“那胡主任就是真的把彭军当朋友了!”池杉感慨了一下,从大学进入社会,他是做好了见识各种丑恶现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传说中腐朽的金融行业,居然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1章 别把自己当回事
手机屏幕的光影晃动,像素点如雪花般剥落。玻璃屏的触感渐渐融化,融化成深圳依旧闷热的晚风。没有空调机的噪音,甚至没有电风扇的嗡嗡声,简陋的宿舍里,时间回到了1998年。
1500,300,6。这看似简单的三个数字,却言简意赅地定义了池杉在深圳那段新生活。
1500,是池杉的第一份工资。在那个时代,这个数字实在算不得耀眼,甚至都不值得向人夸耀。甚至比池杉大学时代的兼职收入,也不过只是多了一份伙食费罢了。得知这个数字的瞬间,池杉心里“咯噔”一下。就好像信心满满的走出四级考场,结果只不过是61分涉险过关。
幸而,大学期间兼职经历所积累的社会经验,让池杉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他深知,收入往往与工作的技术含量紧密挂钩,若想改变现状,最切实可行的办法便是寻找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如果在公司内找不到,就换个能找到的地方。
池杉这份失望的情绪,其实更多源自工资数字的揭晓方式。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工资数额,竟然是在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当初招聘面试时所提及的待遇条件,实则暗藏玄机,被巧妙地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个月能稳稳落袋的基本收入,仅仅只有这1500元,而其余部分,竟都得视公司效益而定。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池杉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任何口头承诺都相当于放屁。”这也成为了他踏入社会后学到的第一个深刻教训。
300,这个数字,在池杉的新生活里,有着双重的意义:既是住宿费用,亦是住房补贴。权衡之下,池杉选择了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如此一来,这笔住宿费用与补贴便相互抵消了。
公司宿舍位于一处三房一厅的住宅,虽不算宽敞,但也能勉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池杉被分配到了最小的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小一点。宿舍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双层铁床,下层住人上层当仓库。池杉只好去客厅拿了一把塑料椅子,临时充当床头柜。
最大的那间房子,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生活用品几乎填满了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的每一寸空间。就连另一个原本空置的房间,也被这小夫妻的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使得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拥挤,池杉身处其中,总感觉自己像是误闯进了别人的家,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虽说都是同事,但这对夫妻却和池杉保持着距离。从各种物品摆放位置来看,这对夫妻原本很多时间都待在客厅,比如吃饭和看电视。但池杉的到来,让他们立刻放弃了客厅,转移阵地回了卧室,就像蜗牛缩回了壳。有一次,池杉回到宿舍时正好碰到他们正从楼下往上搬几个箱子。池杉帮着搬了一个,回到宿舍,同事立刻送来一片西瓜表示感谢。但除此之外,他们依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6,这是池杉每天晚餐的费用。池杉的午饭是在公司吃统一定制的盒饭,每份6元,菜都是一样的,多数时候也就是能吃而已。对于刚刚从大学食堂走出来的糙汉子来说,也还算是可以接受。但晚饭不一样,愉康大厦附近,各种小餐馆和大排档林立,其中适合独自用餐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经过了一轮测试,有一家大排档非常对池杉的胃口,那里的干辣椒爆炒牛肉盖饭堪称一绝。焦脆的干辣椒,入口的瞬间,那独特的口感竟与薯片有几分相似,每每品尝,都让池杉欲罢不能。每次吃完牛肉和米饭,池杉总会慢悠悠地嚼着剩余的干辣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再来瓶啤酒,那可就完美了。”
只是这种粗犷的美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魏芳华和宋宜组团来参观过一次池杉的宿舍,吃了一顿以后,两人都表示没下次了。果然,以后再约聚会,两人都一致要求池杉去福田,不要再往蛇口乡下跑了。
池杉任职的这家中外合资软件公司,规模不算小,大概有两三百人。公司架构中,最大的部门为某外资银行提供外包开发服务,是公司业务的压舱石。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自研产品开发与销售的部门,是公司新业务的主要方向。而池杉所在的ERP部门,在公司众多部门中,显得格外另类,规模虽然不大,但利润率却是所有部门最好的。
虽说顶着“部门”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就十来个人,这人数甚至比不上其他部门的一个团队。更让人无奈的是,就这区区十来人,还分散在不同的项目组,各自奔赴不同客户的工作场地,导致大部分时间大家都难得碰面。池杉初来乍到,愣是花了半年时间,才把部门里的所有人认全。
通常情况下,毕业生刚进入公司,总会经历一段打杂的时期,诸如端茶倒水、撰写文档、接听电话这类琐事,几乎成了职场新人的必经之路。不过,池杉运气颇佳,入职没几天,便被直接调入一个银行项目组,开启了一段别样的职场旅程。
这个项目的名头很大,B银行信贷管理系统项目。B银行,作为四大国有银行之一,那可是如雷贯耳,网点犹如繁星般遍布全国。在外人眼中,这样一家大型银行的信贷系统,必定极为复杂和先进,池杉在进入项目组之前,也是这般认为的。然而,当他真正深入其中,却着实吃了一惊,差点惊掉下巴,因为他着实高估了1998年银行的管理水平。
1998年的B银行,别说实现全国联网,就连省级联网都尚未完成,仅仅完成了城市内的联网。打个比方,倘若你在B银行深圳的蛇口营业点存了钱,在罗湖营业点确实能够顺利取出,但要是到了广州或者北京,那就取不出来了。
同理,要是你在深圳贷了一笔款,再跑到北京去贷款,除非有人专门去核查,否则压根没人会在意你在B银行总共贷了多少款。这种管理状况,与池杉原本想象中的严谨有序,相差甚远。
池杉结识的第一位客户,便是B银行主管信贷的胡主任。胡主任五十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常年烟酒熏陶留下的痕迹。他嗓音沙哑,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京腔,儿化音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北京脏话,正在给手下的几个科员训话。
“我跟你说啊,咱们这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得把客户在整个B银行贷了多少款,还了多少款,存了多少款,消费了多少……都TMD给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给丫都打个风险分数,可不能让支行那帮孙子瞎批贷款。要是风险超过一定分数的,谁都TM别想批,必须放在咱们信贷中心这儿来统一管理,好好查查那帮孙子。”
这独特的说话方式,让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并在中关村混过两年的池杉倍感亲切。胡主任训完话,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威啤酒瓶子,仰起头,直接对着嘴“咕噜咕噜”地灌了半瓶。把池杉刚积攒起来的好感度打了个粉碎。
没错,这胡主任对酒那是情有独钟,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能喝两瓶;开会说多了话,得喝两瓶;心情不好,更是要靠酒来排解;要是心情太好,那就更得喝两瓶庆祝庆祝。以至于很多业务需求,都是他一边喝酒一边阐述的。
项目组的办公地点,并非在B银行内部那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而是位于一栋破破烂烂的住宅楼中。这住宅楼本是一家单位的抵押资产,不知怎的,最后竟成了B银行坏账的一部分。胡主任之所以把项目组选在这里,一半原因是想让项目组的成员们直接感受一下,贷款管理失控所带来的后果。另一半原因嘛,自然方便他在上班时间随时来喝上两口。
这住宅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墙壁上的涂料大片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略显破旧的办公桌和椅子,电脑主机在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底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网线、电话线和电源线,仿佛在与这老旧的环境相互呼应。这一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你好,我就是坏账!”
池杉的工作,便在这略显破旧的环境中正式拉开帷幕。他每日的任务,就是将客户五花八门的需求详细记录下来,而后如同翻译家,把客户简短的几句话,转化为几页纸的业务流程图。这还不算完,他还得在项目经理的指导下,进一步将其细化成瀑布式程序开发流程图。
每向前走一步,池杉都必须同B银行的业务人员反复确认,这样的设计方案是否符合B银行的业务需求。最终定稿的结果,将是几百页的流程图和文字说明,然后提供给开发人员,让他们依据这些流程图,敲下几十万行甚至更多的代码,将抽象的需求变为实实在在的软件系统。
“胡主任,您看啊,我觉得这个计算模型似乎存在一个漏洞。”池杉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说道,“您瞧,贷款额度是实时更新的,可放款和存款数据却存在延迟,尤其是异地存款数据,延迟更为明显。这就意味着,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点文章。比如说,从汕头转一笔钱到深圳,在咱们的系统里,这笔钱很可能会被重复计算,深圳和汕头的账面上或许都会把它算进去。”
池杉其实打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无论是通过各种正经的业务探讨,还是偶尔不正经地吹牛扯淡,他都能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很快便对银行信贷业务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背后的种种问题。
胡主任身为信贷中心的负责人,对于支行乱批贷款的乱象,那可是头疼不已。支行上报给他的贷款申请,常常是这般模样:客户现金账户每个月流水看似高达几千万,如今却申请贷款一个亿。
在这类申请中,固然大多数贷款需求可能是真实的,但存在问题的比例同样不容小觑。有些客户会在自己的几个账户之间来回倒腾资金,刻意制造出虚假的流水,而剩下的贷款报告就全靠信贷员凭借“妙笔生花”的本事,把壁虎吹成鳄鱼,再把鳄鱼抵押给B银行换取一大笔贷款。
正在开发的这个信贷管理系统,其设计理念便是不依赖信贷员和支行撰写的报告,而是依靠客户在整个B银行内部的资金流动情况来进行风险评分。它会自动剔除那些内部无效的资金流动,精准地体现客户真实的资金流动状况,从而生成一个客观的风险评分。一旦风险评分较高的贷款申请出现,便会被集中到胡主任所在的信贷中心,由人工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查审批。
而池杉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揭示了一个规则上的漏洞,倘若有人居心不良且运用得当,不仅能够轻松绕过胡主任精心设下的层层关卡,甚至还有可能获得双倍的积分奖励。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除了胡主任和池杉,还有两个胡主任的下属,以及项目经理彭军。站在他们的视角,池杉这般当面指出问题,多少给人一种不尊重领导的感觉,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胡主任听完池杉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那巨大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现场几个人浑身一颤。胡主任气呼呼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池杉:“小子!你以为我们做些这么一大堆计算模型,花了这么多真金白银请你们来搞这个系统,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会不知道?”胡主任的双眼瞪得滚圆,眼中仿佛燃烧着怒火,紧紧盯着池杉,似乎要将他看穿。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固,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平日里,胡主任“TMD”“WOCAO”之类的国骂就如同口头禅一般,大家虽说已然勉强习惯,可此刻还是不禁心头一紧,生怕胡主任又要想出什么新的骂人花样,把这个新来的毕业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的这个问题,在B银行全行实现大集中之前,TMD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完全解决。就算哪天全行大集中真做完了,还TMD可以跨行操作呢!还TMD能两个公司账户对敲呢!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脑袋灵光,其他人都TMD是吃干饭的傻子?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
胡主任这番话,虽然脏话连篇,但仔细琢磨,却也话糙理不糙。池杉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满心沮丧,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关键问题,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漏洞多得简直像筛子一样。
胡主任看到池杉那副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般的模样,竟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随后,他罕见地换上了一种平和的语调,继续说道:“小子!你给我记住一个道理。就咱屋里这几个人,我老胡,加上你们几个,再把写代码的那帮家伙全算上,外面的小洪姑娘也一并算进去。”
说着,胡主任的手指在屋里缓缓画了个圈,而后又朝着房门指指点点,“有一个算一个,全加在一起,别看一个个表面上人五人六的,好像都是人精,可放在B银行这么大的盘子里,算个屁啊!要是能解决十分之一的问题,那都TMD得谢天谢地了。别TMD太高看自己了,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说罢,胡主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个下属见状,也赶忙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彭军也笑了,池杉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池杉这笑,倒不是刻意给胡主任捧场,而是胡主任那接地气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话语,实实在在地把他给逗乐了。
笑声渐渐落下,胡主任目光深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池杉身上,缓缓开口说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既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可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咱虽然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只要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得多?WOCAO那帮孙子不是喜欢编报告来骗贷款吗,我TMD虽然没办法彻底整治他们,但也得恶心恶心他们,就算恶心不死他们,也得给那帮孙子增加点难度,提高点成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里,满是大家真心的开心。池杉笑得最为肆意,刚才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满血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