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4章 结婚条件
项目第一期成功上线,让M银行和项目组都松了一口气,双方的关系变得和谐了起来。M银行客户有事的时候,都会先找中国员工来商量,实在不行才找老外们。
经历了上线前后的种种奇葩,项目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老外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以往比较孤傲的荷兰人Ben和新加坡人Helen,放弃了酒店餐厅,开始加入中国员工的觅食团队。每天中午和晚上,跟着中国员工游走于各种小餐馆,对于就餐环境的容忍程度似乎极大的提高了。
上线后整个项目组的加班立刻直线下降,但偶尔需要在非工作时间解决一些问题,打电话过去找Ben和Helen帮忙,他们也不会拒绝,再也没有出现不接电话的情况。每次晚上Ben接到池杉的电话,他在回答问题之后,都会额外说上一句:“你们真是我见过最聪明和最勤劳的团队,很快中国市场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同样是产生了危机感的印度人,反应却是另一个方向。有一次M银行的用户发现了一个系统错误,池杉帮着一通定位跟踪,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印度小哥写的代码里面。既然原作者在场,池杉就把问题发给了印度小哥自行解决。
印度小哥开始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倒腾了一会就让客户重新测试,这次问题没有出现。然后,印度小哥换了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说:“你看,问题并没有复现,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误。”
这个点头表示No,摇头表示Yes的表达方式,让池杉和客户一时都有些懵逼,下意识的跟着点头放过了印度小哥。过后两人都觉得不对,一查开发日志,发现是印度小哥偷偷改了代码,然后跑来拒不承认错误。客户后来私下悄悄问Joe:“印度人写出了BUG是要扣工资吗?”
其实最让池杉感到无语的,还是项目组里的香港姐姐Mary。这位香港姐姐其实还算是工作认真努力,除了周末不加班以外,其他事情都还算是好沟通。说的上来的缺点,也就是说点“上周我和男朋友去买了一部梅赛德斯”之类显摆优越感的话,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无语的事情发生在上线后的一天,池杉正在紧张的处理问题,Helen突然拍了他一下,指着自己电脑上打开的一个网页“神舟五号飞船,搭载航天员杨利伟,于北京时间2003年10月15日9时整,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
Helen又重重的拍了池杉肩膀一下,一脸真诚的说:“你们中国人真厉害!都把人送上太空了。”
那几天池杉正忙得四脚朝天,根本就没有关心新闻,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条新闻背后的意义。就在他凑近屏幕看新闻的时候,Mary不请自来的凑过来,鼻子里重重的一声哼,然后挤出一句:“这有什么啊!”说完,Mary转身离去,同时丢下一句自言自语的话:“大晒啊!”然后,就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面面相觑的池杉和Helen。Mary可能是忘记了,池杉住在深圳,虽然平时他不说粤语,但不代表他听不懂。
看着Mary的背影,Helen有些不解地问池杉:“香港不是已经回归中国了吗?”这让池杉十分的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替这位同事遮掩一下,还是该给Helen科普一下南京条约后的历史。半晌他也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只好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实际上,池杉心里的话是:“香港这算是,回归了,又没完全回归。”
池杉没工夫理会这个香港姐姐,又看一遍新闻,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前几个星期Ben给自己看的那个视频“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当时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可能睡着了,不得不重新看了一遍,才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航天发射事故,如果这部纪录片里的画面没有作假的话,伤亡数字肯定不止官方宣布的那些。欺上瞒下,这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国航天。
于是,池杉报复心理大爆发,打开MSN,找到国外媒体对神舟五号的报道,把链接发给了Ben,过了几分钟,收到一个笑脸的回复,然后是一句话:“周五晚上我就要飞回荷兰,周五中午的午饭,我希望由我来选择地方和支付费用。”
国庆节开始的上线,池杉、Mary、Helen等一票核心团队成员,都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周五,几个人都是拎着行李到办公室上班,打算下班后直奔机场,但刚进办公室,池杉就感到办公室气氛的微妙变化。项目经理Joe收起了平时的职业范,满脸堆笑跟核心团队的成员挨个套近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池杉和Helen小声嘀咕了一下,可惜这个新加坡人的中文水平,也就是能日常沟通,在餐馆里点个水煮肉片就已经是极限了,她根本听不懂成语。
确实如池杉所预料,还没到午饭时间,Joe就晃了过来,坐在池杉身边的椅子上。更加不祥的是,客户的项目经理老王也一脸的不好意思的笑着凑了过来。果然没好事,这个周末是M银行全国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客户担心万一再来一个上线时的那种幺蛾子,现场没有一两个定海神针可就麻烦了。
因此,老王一大早就来跟项目经理Joe软磨硬泡,要求他留下一两个人坐镇。Joe献祭了自己,老王还是不满意,因为Joe这个项目经理,对于具体的业务和技术都懂得不深。因此老王要求至少再留下一个管用的人陪他。在几个老外面前碰了钉子,Joe把这个主意打到了池杉身上。
Joe的笑脸,池杉是可以不接的,但是对于老王的请求,他就有些迟疑了。老王这个客户还真是不错,在M银行内多次舌战群雄为项目组说话,也时不时跟着大家一起去夜宵喝酒,需要他周末加班,只要提前约好他也从来不推脱。这些年,池杉积累下来的朋友,其实有一半都是各个项目里,像老王这样合得来的人。
“要不这样,也不用你来办公室。你要是出门的话就带上电脑,有事我就打你电话,你能远程的就远程解决,不能远程再回办公室。”老王看到池杉有些迟疑,感觉有戏,立刻加码:“你要是来办公室,这两天晚饭我包了,吃什么随便说。”
“我跟领导请示一下,你们先别想得太好。如果这周我留下,下周我可肯定回家。”池杉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就是答应了,他只是在盘算着跟白薇怎么说,以及万一白薇生气要怎么哄。一边想着,池杉一边在MSN上跟白薇打字。
“这周末有点麻烦,回不去了。”
“你不是已经买了机票吗?”
“M银行上线后第一个周末,通常周六下午会有一个高峰期,客户担心系统出问题。”
“你从国庆节就没回来……”
“知道,这不是没办法吗?真出点事情,没人管确实也不太好。”
“你们那么多人怎么非你不可?”
“今天荷兰人就走了,印度人也是周六的飞机,都不回来了。剩下几个做业务流程的,碰上技术问题也没用。”
“我就知道……”
池杉语塞了,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哄女孩子。天平两头,一头是责任,一头是女朋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如果他此时就在女朋友身边,大概打死他也不会跑去项目组加班。但反之亦然,明知周末可能有麻烦需要自己,他也不好意思撂挑子跑回家去。
“我就知道……所以我有备份计划……”
“什么备份计划?”
“我在办公室放了一些备用衣服和旅行用品,等会下班我就去机场,你不回来,我可以过去啊。”
在池杉长期出差的这几年里,池杉和白薇大部分时间只能两周见一次,因此有时候白薇也会飞到池杉出差的城市过个周末。只不过,之前的这种飞行周末,大部分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但池杉没想到白薇已经把这种“说走就走”的周末,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准备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白薇醒来的时候,发现池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出神。
“一大早看什么呢?”白薇眯缝着眼凑近了屏幕,但是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MSN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打开着的新浪新闻。
“唉……”池杉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MSN窗口:“洪云,你认识的。”
白薇也坐了起来,伸过头几乎把脸贴在了屏幕上,终于看清了MSN对话框上的名字。洪云是池杉的前同事,白薇也跟着有一点点交情,去年他们还一起去了洪云家,看望她的第一个孩子。
池杉又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洪云和B银行的人还有些联系,她说我们以前那个项目的胡主任,车祸去世了。更要命的是,这事我居然还真知道,只不过……”池杉的手指又在那个新闻网页上点了点。
这其实不是一条新闻,而是旧闻。发生在一年多前,高速公路上一辆小汽车突然失控,造成驾驶员和副驾驶两人死亡。事故原因是,这是一辆走私的拼接车。也就是那种被锯成两段,放在集装箱里走私进来,再在小作坊里面重新焊接的黑车。事故原因就是焊缝断裂,发生在高速公路上后果不言而喻。这条新闻曾经因为严打走私车的宣传价值,而被广泛宣传,因此连白薇都有点印象。
“开车的是你认识的那个胡主任?”白薇戴上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新闻,把洪云的消息和新闻放在一起重新加工了一番。
“对!”池杉第三次重重叹气,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键是,副驾驶是他的小三,两人是去农场钓鱼回来出的事。说是那个农场挺大的,主要是养甲鱼,是胡主任给小三投资的。反正,B银行因此鸡飞狗跳了一番,做了些工作才没让自己上新闻。”
“为什么鸡飞狗跳?这不算工伤啊。”白薇还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沿着错误的思路走了。
“信贷中心的主任,外面搞了那么大一个农场,还有小三,你说钱哪来的?”池杉跳下床,一边抓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嘟嘟囔囔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这么想当年那个项目……哎……亏得我当年对他印象还挺好。”
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终于在洗漱之后结束了。白薇坐在书桌前,铺开她旅行包里的化妆品套餐,一边涂涂抹抹,一边提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早上吃什么?”
“咱这个早餐午餐合一顿吧,你想吃什么?高路他们去G公司食堂吃,我在M银行楼下吃,所以家里是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池杉已经穿戴整齐了,不看他桌上的电脑包,就是个地产销售的样子。
“新亚大包!”白薇回过头,笑着眨了眨眼睛。
“你这个没出息的,我还想着要不去陆家嘴的香格里拉吃自助餐呢。”池杉也笑了,这个选项可真是太省钱了,打出租车过去的费用足够他们在新亚大包吃一整天。不对,足够把他们两个撑死,立即执行不带缓刑的那种。
“我就是爱吃新亚大包的小馄饨,跟我们高中学校门口的摊子一个味道,广东的云吞太难吃了。”白薇是非典型的纯正武汉姑娘,她从出生到大学毕业都是在武汉,但普通话纯正的没有一点口音,只有从永远都吃不够的热干面和小馄饨上,才能稍微感受到一点武汉味。
于是,一个本来应该在优雅环境里商量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在快餐厅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包子决定了。
“结婚的事,你还有什么条件?”池杉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似乎和环境严重的不搭。
“最主要的一个条件……”白薇立刻放下咬了一口的香菇青菜包子,“每周我顶多做一顿……两顿饭,最多三顿吧!不能再多了。”
“行!这个没问题,你做两顿我做两顿,这就有四顿饭了,剩下三天咱们出去吃。”池杉根本没觉得这是问题,白薇给他做过几次饭,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只有湖北莲藕汤煲得有些惊艳。池杉跟着学了几招,现在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在上海偶尔还和两个室友一起煲汤做饭。
“还有……我也不想给爸妈增加负担……”这次白薇有些迟疑,池杉立刻竖起了耳朵,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能不能不办婚礼?”
这个问题让池杉完全没想到,原先他以为女人都特别重视仪式感,婚礼、婚纱照、婚宴、婚车……总之,想想他都觉得头疼。没想到,白薇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奇特的要求。
“婚纱照什么的,也都不要了吧。”白薇见池杉没有反对,立刻加上了新的条件,“我给大学同学做过伴娘,实在是太累了。婚礼那个Process,比我们公司最长的Process的还长,看一眼就要晕倒了……”
白薇不想办婚礼的原因,池杉也深以为然。有一次他和白薇在深圳的东湖公园约会,看到一群来拍婚纱照的人。不管是新郎还是新娘,各个面露疲惫,在摄影师的催促下强打精神,摆出尴尬的姿势拍照。当时两人就一阵的感慨,这婚纱照和耍猴也没什么区别。
婚礼从简,池杉自然也不会反对,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新千年才兴起的女性消费。如果白薇要求办,他也做好了陪着走一趟流程的打算。现在白薇提出一切从简,他自然是借坡下驴。
“我倒是没意见,但什么都不办,你家里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池杉试探性地询问。
白薇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池杉松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办,说实话也没钱办了。”然后,就开始给白薇算账。
池杉和白薇两个人现在都算是高薪,月收入都上了五位数,但是架不住开支也大。白薇的工资刚刚超过月供最低标准,她的父母就很有远见的拿积蓄给她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要不是后来T公司工资涨的快,她早就是月光族了。而池杉的情况也差不多,去年买的房子清空了自己的存款,还欠了父母不小一笔赞助费。每个月两人付完自己房子的月供,还要在交房之前攒出装修和家电的预算,实际上也不算太宽裕。
“厨房卫生间的瓷砖一共……全屋实木地板……定制厨房……定制衣柜……洗手间洁具……水龙头……家电……”池杉掰着手指头把两个人之前看好的各种装修材料算了一下。两人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对所谓“质感”的追求,导致了装修材料的档次越看越高,总预算也水涨船高,很快就超出了两人这一年来的存款总额。
“要不……”白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汤勺喝了一勺池杉碗里的豆浆,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你这豆浆怎么是咸的,里面还有紫菜……”
“上海的咸豆浆,不但有紫菜,还要放酱油呢。第一次都不习惯,多吃几次我觉得还行。”池杉赶紧把旁边的杯子推过去,这才是正常口味的豆浆。
白薇拿起甜豆浆喝了几口,脸上的诡异表情才消失,接着说了下去:“要不咱们办个婚礼赚点钱?”
然后,噗呲一声两个人都笑了出来。池杉的大学同学魏芳华去年结婚,在深圳只是简单请同学朋友吃了顿饭,而在两边的老家大摆了150桌酒席,这事让两个人笑了好久。150桌差不多得1000宾客,池杉觉得自己认识的人,距离这个数字少了一个零。这分明就是赚了钱就跑,人情债留给了父母去还。
“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就卖身吧。”池杉笑着,缺口的金额看着是不小,但真要攒起来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无非就是把装修的开始时间往后推一点,节奏拖慢一点,反正两人可以先在白薇的小公寓里住上一段时间。
吃完饭两人坐上地铁去M银行,M银行办公室所在地附近有几个大型购物中心,两人把逛街的地点放在那里,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池杉赶回办公室也比较方便。
上海的地铁,只有很挤和非常挤两个状态,今天周末算是人少的状态。池杉背着电脑包,抓着头顶的横杆,而白薇则靠在他身上,随着地铁的晃动时不时摔进自己的怀里。从池杉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她挂在耳边的短发随着车厢晃动而在空气中颤抖。这个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一时有些分不清时间和空间。
“你这一分钱彩礼没花,不但白拣了个老婆,还直接就有房子了,是不是特开心?”白薇抚摸着池杉西装外套的前襟,这件外套是白薇上次来上海的时候给他选的,曾经让池杉心疼了好几天。
池杉低头笑道:“没错,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然后,胳膊上就被白薇狠狠的掐了一下。
“太难听了!谁是兔子?我还是房子?”白薇又在池杉胸口给了他一记直拳。这两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70后女生的共有的,让池杉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感觉无比的熟悉。
地铁上,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蜜月旅行的目的地,这两个人都喜欢旅游,每年至少要出去玩两次。玩的最疯的一次,周五晚上从深圳坐夜班大巴去阳朔,周六5点钟到达开始徒步遇龙河,周日再坐夜班大巴赶回深圳,周一早上甚至能比平时还更早到办公室。因此,蜜月旅行花多少钱这个问题上,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客厅的实木地板换成瓷砖,茶几这些次要家具暂时也不买了。
到了目的地,白薇没有池杉陪着自己逛街,反倒是指着M银行说:“你这心神不宁的,跟着我逛街像是受罪,还不如去办公室待着吧。等会完事了别磨蹭,早点来找我。晚饭我们早点吃,吃完找个电影看看。”说完,便在池杉胸前推了一把,自己哼着歌晃动着双臂向购物中心大门走去。
池杉看着白薇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辈子,自己就跟白薇绑定在一起了吗?是的,他从未遇到过性格和三观如此契合的女孩子。而且,她和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在很多方面竟然如此的相似。
此时,白薇远去的背影,竟然和另一个背影叠加在了一起。那个虚幻的背影,突然转过身来,向着池杉嫣然一笑,然后像是告别似的挥了挥手。池杉下意识的想要挥手,但胳膊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身影并没有等他挥手致意,就径直转过身走向人群,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3章 老友记
时间长河的浪花轻吻着黝黑的礁石,飞溅的晶莹水沫,打湿了野餐毯粗粝的帆布边角。一只用金色水果糖纸折成的小船,被稚嫩的手指轻轻托放于水面。船一入水便被一股暗流攫住,轻盈地打着旋儿,瞬间被浑浊的涡流吞没。
水面之下,激荡的哗响骤然沉降,化作一种沉闷、恒久的呜噜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低吼。不知在昏暗中漂流了多久,那抹残存的金黄终于挣破水幕,重新浮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陌生的、高耸的天际线,时间已悄然泊入2003年9月。
“廖阿姨,你的房子我们继续租一年,不过得麻烦您下一次开房租发票得时候,把房租分成两半开两张发票。一张还是以前的抬头,另一张是新的,您记一下……”过了几分钟,池杉挂掉电话,重新打开卧室的门,一阵音乐声立刻传了进来。
“快来!等你半天了”高路和潘冬已经占据了沙发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电视机上闪烁着几个年轻人在喷泉里嬉戏的画面,外接音箱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声。
So no one told you life was gonna be this way.
Your job's a joke, you're broke, your love life's D.O.A.
It's like you're always stuck in second gear.
When it hasn't been your day, your week, your month, or even your year.
……
池杉迅速的跃上了沙发,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的摇摆,嘴里也随着音乐哼唱他唯一能跟得上调的一句:“I'll be there for you……”
在过去的几年,池杉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他在3年里换了三份工作,第一次是他应聘进了一家外资咨询公司,第二次则是这家公司被整体卖给了另一家科技巨头,然后第三次是他通过猎头跳槽到了一家软件公司的咨询部门。不过,不管怎么跳,他的生活圈子整体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有些合作伙伴变成了同事,有些同事变成了合作伙伴,有些同事变成了对手,有些对手变成了同事,只有客户还是客户。
甚至连池杉的室友,仍然是上一个东家的两个同事。一年多前池杉和几个同事一起到上海来做一个项目,和两个同事一起合租了浦东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项目结束后池杉跳槽,但仍然住在这里没动,只不过项目地点从浦东的G公司,变成了浦西的M银行。而他的两个前同事,则还留在G公司项目上。
“搞定了,下个月房租我出一半。”池杉向两位前同事说明情况,其实就算池杉一分钱不出,他们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在上海都算是出差,房租都是公司报销的。这样做,只是要避免前同事在报销时候,可能遇到财务的刁难。
果然,根本就没人回应池杉的话,高路盯着画面,发出一声骇人的笑声:“菲比太可爱了!”引得池杉和潘冬相视一眼,然后一起对高路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G公司的项目,是池杉做过最难的一个,倒不是有什么技术难度,而是各种精神折磨。
甲方的需求标准是:合同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合同里没写但销售说过的我也要,合同里没写销售也没说过但我想到的我还要。对我有用的我要,对我没用的我也要,对我有害的我还要,先要了再说。因此项目组每天工作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说错了,给项目组又惹出更多的祸来。
在这种压抑的工作气氛里,三个人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看《老友记》。有时加完班到家已经快12点了,依然会有人跳出来嚷嚷看一集《老友记》对冲一下心情。每到这个时候,池杉脑海里都会蹦出一个画面,一群IT民工躺在大烟馆里抱着烟枪,流着哈喇子问自己:“要不要来一口?”
《老友记》最早是池杉从深圳带来的,只有第一季到第六季。后来上海同事高路成了《老友记》的狂热粉丝,主动承担了后面几季的搜集工作。今天高路刚买到了第八季,因此迫不及待地拉着另外两个瘾君子,一起享受起精神海洛因。
“你们二期项目怎么样?Margin有没有提高一点?”一集放完,高路跑去换碟片的空挡里面,池杉随意和潘冬聊了起来。G公司的项目,池杉知道第一期是亏得连裤衩都不剩,所有项目收入也就够支付差旅费和出差补贴,人工成本就是净亏损。项目开始之前,公司就知道要亏的,只不过没想到要亏到这个程度。
“高肯定是高一点,二期应该不会亏了。但是要把一期的窟窿补起来,那肯定是没戏。”潘冬一脸轻松,他只负责技术方面,对项目管理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池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好奇心。
“G公司不是收购了一个研发中心,还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搞自有品牌吗?按说生产线调整,还有跟着后台的排产和供应链,不可能是复制上海这套过去的。”公司的策略,其实一开始就是亏本抢占G公司这个客户,然后从复制扩张过程中赚钱。毕竟ERP系统这个东西,改起来可能比新建还麻烦,所以任何理智的甲方,都会尽量沿用原有的供应商。
这时候,高路换完碟片回来,抢过了话头回答:“咱们这次是,骗子被骗子骗了!那个什么自有品牌,基本上就是换了个车标,生产线基本不用动。所以,二期规模还不如一期呢!”
“不可能吧,我没走之前还看过他们研发中心的计划,发动机和变速箱可都有时间表的。”池杉还有点不相信,他在离职之前,参与了不少评估二期项目工作量的工作,看到过不少内部资料。按照G公司的内部计划,自研发动机和变速箱要用在自有品牌上,这对供应链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调整,让软件公司和咨询公司都能跟着喝口汤。
“你指望年终奖发18个月工资的公司研发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民营车企搞电动车呢。”《老友记》的前奏音乐响起,高路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电视上,随口嘟囔着:“我看分管研发中心的那位,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上面!所以,研发中心的小兵们,也就天天忙着画新壳子。”
G公司去年的年终奖,发了令人咋舌的18个月工资。本来池杉对此也只有羡慕,但财务报表上显示:G公司花在发奖金上的费用,远远超过研发费用,这个结果就让池杉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他的这种情绪,在其他人看来,更应该被归入羡慕嫉妒恨的范畴。
高路大学是学汽车的,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汽车行业,反倒是让他对汽车行业充满了悲观情绪。他曾不止一次给池杉科普过,发动机热效率的提高,主要就是靠做实验,做一百万次实验的成果就是比做一万次实验的结果好。因此,比中国早做了五十年实验的西方车企,在这方面的优势是很难被动摇的。而变速箱,则是被各大车企建立的专利墙围了个结实。
按照高路的看法,中国汽车行业要么换个赛道搞电车,要么等西方汽车行业陷入更严重的经济危机,买下一些技术尚可但经营不善的关键零部件公司,在原有技术路线上占据一个出发阵地。从零自己搞研发,高路认为是不现实的。而G公司的做法,似乎正验证了高路的这种想法,最近已经在欧洲买了几个濒临破产的小车企。
“别瞎琢磨了!让你看看G公司的相关股票,你看了没有?赚点这种钱不比你瞎琢磨国家大事强多了。”高路看到池杉的目光焦点还在自己身上,赶紧堵住池杉的嘴。
看到电视机上莫妮卡出场了,池杉也只好抓紧时间回答:“看了!G公司又不是上市公司,A股能买的也就是上汽和东风。不过吗,最大的问题是我没钱买啊!”
两集《老友记》看完,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池杉建议到此为止,明天他还得去客户办公室加班。
“忘了跟你说,上周末你回家的时候,嘉嘉和黛黛在你床上睡过,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换被套。”潘冬似乎是不经意的顺嘴一说,然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池杉一个人在客厅发呆。
高路、潘冬和池杉三个人年龄相仿,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早就成了《老友记》里面三个男人那般的好朋友。按照高路的话,就差三个女孩子,组成一个现实中的Friends。G公司客户里面,梁嘉和林黛这两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因为经常一起加班,变得关系比较密切,偶尔也会周末跑来他们这里玩。
“不换了!我都睡两天了,要膈应也不差这一点了。”池杉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又睡不着了。失眠算是池杉的一个小毛病,往往是出现在一个欢乐的氛围里,他却莫名其妙的感到孤独,然后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这种情况最严重的一次,是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天。那时候池杉还在大学,整栋宿舍楼的骨节在狂欢中咯咯作响,裹着汗味的男生把几台电视机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人则围坐在一起听着广播喝着啤酒,时不时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
但那一晚,池杉坐在自己的床头,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晚上的代码。敞开的门外传来电视解说员颤抖的声音:“现在即将升起五星红旗!”顿时楼板颤抖起来,空啤酒罐组成的金属风暴,以及无数个沙哑男生组成的歌声如同海潮般从门外汹涌而入。但池杉丝毫不敢停下敲打键盘的十指,因为越是欢乐的气氛里,孤独就如同一根越长越锋利的刺,也许下一刻就会刺穿他狂欢的脚步。那一天,他写代码直到早上食堂开门营业。
而今天的情况也有点类似,池杉坐在床头酝酿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入睡,干脆起来找点事情做。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了,白薇驱散了他的孤独,抚慰了他的心灵,但过去一年多的出差,让他只和白薇聚少离多,每两个星期才能有一个周末在一起,也许这种情况让他有些旧病复发。
池杉翻了翻硬盘里的下载文件夹,想要找个不太长的电影之类来看看,意外发现了一个老外同事分享给他的视频文件“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还神神秘秘的说是他可能不知道的秘密。池杉关掉灯,坐在床上拿过笔记本电脑,希望自己能够看困了顺势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起床上厕所的潘冬,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穿戴整齐,拎着笔记本电脑准备出门的池杉。
“银行也要加班吗?”潘冬疑惑地看向池杉,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现在时间才刚刚指向9点。对加班来说,现在这个点去似乎有点早了。
“老外不加,我们要加!”池杉无可奈何地回答。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M银行的项目上加班的中外员工其实都有,但非要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应该是是华人员工才加班。
M银行项目又是一个八国联军项目,项目成员里面虽然还是中国员工数量更多,但中国员工实际上是来给老外们打下手的。项目经理是一个澳大利亚华人Joe,主要的业务专家是荷兰人Ben、香港人Mary和新加坡人Helen,技术方面则依赖几个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办法,别说这个产品在中国第一次实施,就是这个业务,所有中国的银行都没做过。
中国员工分散在每个小组,目前承担着一些脏活累活,真正能给客户交付的任务,还得由这些老外们来完成。项目进度和计划出现差异的时候,项目经理Joe就会组织加班,这种事在中国员工来看非常正常,但其他人大多不以为意,只有印度人偶尔嘟嘟囔囔的出现一下。因此周末的办公室里,中国员工成了绝对的主力,工作语言也就变成了中文,连Joe也跟着大家说半生不熟的中文,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对于池杉的这个行业来说,五一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几天连续放假,非常适合用来做系统切换。因此,自从毕业以后,池杉就彻底跟这两个节日说再见了。而且,每到过节他就忙得飞起,通宵加班都是常态。2003年的国庆节也是同样的情况,M银行的系统进行试运行上线。
一般来说,系统在上线前,都会经过非常充分的测试,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有问题。但实际上,上线不出点幺蛾子事情,就不能称之为上线。虽然Joe再三向M银行拍胸脯保证,系统测试已经非常充分,但M银行的技术部门还是非常谨慎的制定了一个试运行方案。
凌晨1点,是银行几乎没有任何业务的时间,M银行把一个地级市的客服电话从老系统转接到了新系统上,按照历史经验,总还是会有些零星的业务发生。这些业务就是对系统的最后一次测试,通过了就继续加入更多的城市,万一有问题,在天亮前把客服电话转回老系统就可以了。
这个方案在池杉看来非常合理,甚至项目经理Joe都没有任何意见,却意外地被其他老外项目成员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愿意值这种无意义的夜班。最后的结果是,系统真正切换的时候,项目组办公室里陪着Joe的,也就只剩下了池杉等几个中国员工。大家一起既紧张又兴奋的等待着他们的工作成果,第一次接受真正用户的考验。
3点钟,也不知道是哪个失眠的客户,打电话过来查询银行交易。按照设计,客服姑娘接起电话的时候,系统就应该把该客户识别出来,并且在客服姑娘面前的电脑上,加载出来该客户的相关信息。但是,幺蛾子就在这个时候来了。页面转了很久,客户信息还是没有出现。
“先生,你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要在这个时间点来查询交易?”幸亏客服姑娘足够的机智,在系统加载时间和客户聊起了天,这才避免用户察觉有异。系统忙碌的图标亮了最多也就一两分钟,但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半年。电脑画面上终于出现了该客户的信息,客服姑娘长出一口气,找了个空档把话题转回正题。挂掉电话,客服姑娘立刻把投诉电话打到了项目组,用她的话说,如果系统再慢一点,她就准备和对方谈感情问题了。
这是宣布上线失败,切回原系统?还是趁着下一个客户没打进来,直接在生产系统上查查问题?一直在办公室打瞌睡的Joe这会也睡不着了,给几个有望解决问题的项目成员打电话,但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有一个人接听。就在M银行的技术部门老大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池杉说他来试试看。
自从问题出现,池杉和另外一个技术人员就开始看系统日志,但他们两个都不是负责这部分功能的,一时半会找不到问题。但既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两个小时后,池杉以日志为线索,顺着代码定位到了一个用途不明的软件开关。
按照生产系统初始化的标准,所有的软件开关和配置,都应该和测试系统完全一致。但是,这个软件开关的状态在两个系统确实不同,也不知道在环境同步的时候被谁忘掉的,还是安装脚本根据某种未知逻辑自动生成的。关掉这个开关后,系统的反应速度立刻正常了。
这种大型软件里,各种软件开关以万为单位,由于不同功能的设计者在理念和审美上的差异,也由于设计者所在的时代不同,造成了有些开关在配置页面修改,有些在安装文件里面修改,而有些远古的开关甚至只能在代码里修改。
介绍这些软件开关用途的书足有几米厚,即便是所谓认证的工程师,也只懂得他负责的那一部分开关。总之,这些大型软件,是几千人的开发团队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是无数程序员头发和脑细胞堆积起来的屎山。
试运行的试运行成功后,M银行开始以每天几个城市的速度,把客服电话转接到新系统上,果然后来的一切就顺利了起来。只有一次系统突然停机,吓了项目组一大跳。
池杉查了两个小时的问题后,发现居然是机房里有人拔错了磁盘阵列的电源。这种低级错误出现在银行的机房里,也真是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闯祸的人发现了错误后,又把电源插上以后一声不吭的溜号了,让技术人员查错的时候完全没有往硬件故障方向去想。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2章 时间都去哪里了
“1994年,2024年,整整三十年前啊!”苏木感慨了一声。
“是啊,三十年,简直跟上辈子没什么区别。”袁丽抿了一口酒,也跟着感慨。
“你说……”袁丽缓缓地靠在了床头,酒意上头,她觉得有点轻飘飘了。
“什么?”苏木也斜靠在床头,看着袁丽。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其实她只会唱两句,“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这可能也是所有七零后的共同感受。
“时间?时间在隔壁呼呼大睡,没准还打呼噜呢!”苏木用手一指客房的方向,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袁丽也笑了起来,失去的三十年时光,此时具象成了熟睡中的杨均一,还有同样呼呼大睡的Sophia。想到此处,袁丽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上次那个医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呢。”苏木一脸八卦地凑近袁丽,袁丽的脸颊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
“可能以前在学校里就见过,我忘了他,他还对我有点印象。也就这样了,真没什么!”袁丽心虚的辩解,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这就是色厉内荏!”苏木调整了一下姿势,盘腿坐在了袁丽对面,摇头晃脑的表示对袁丽回答的不信任。还没等袁丽开口反驳,苏木直接拦住了她的话头:“不想说就算了!千万别给我编故事。”
袁丽张了张嘴,把否认的话吞了回去。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那天在陈诚的办公室谈话后,陈诚几乎每天都要发几句话给袁丽,有时候是他对某个记忆片段的描写,有些时候则是一张学校里的老照片。搞得袁丽和杨勇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微信响起新消息通知,袁丽就一阵心虚。
苏木拿过酒瓶给袁丽加了半杯酒,对着灯光看了看酒瓶里剩下的半瓶,嘟囔了一句“只剩下一半了”,又开始摇晃她的酒杯,欣赏酒液的漩涡,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木,你真的那么怀念九十年代吗?”过了一会,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
“你说我的秘密基地?”苏木反问,袁丽点了点头。
“不!我并不怀念那个年代。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特别的安心,感觉整个世界很真实。不像是这里……”苏木的手指在头顶转了一圈,“很现代,很舒适,但对我而言,很陌生。”
“九十年代对我来说简直是上辈子”,袁丽也跟着感慨,然后不动声色地让话题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你现在还记得最早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
“最早?哎呦,一般来说长期记忆是从4岁开始的,那可就要到八十年代初了。20岁的时候记得4岁的事情,现在都快50岁,那可就难了,要有也是一些片段。”苏木果然上了当,开始托着腮帮子思考。
“你知道吗?初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个场景,我的印象特别深刻。”袁丽看向天花板,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仿佛整个房间正在有节奏地颤动。
白色的长方形顶灯,镶嵌在绿皮车的天花板上。顶灯只开启了一半,车厢内的光线只能勉强看得出对面座位上的人,两三个座位之外,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变成了剪影。绿皮车硬座被三个人塞得满满的,袁丽爸坐在靠通道的一侧,袁丽则躺在爸爸的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脚放在两只摞起来的帆布包上,占据了通道一半的空间。
车窗都已经放下了,窗户的内层凝满水珠,映着无数变形的顶灯倒影。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浓的化不开的夜。“哐当”,每隔几十秒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颤就会从座椅下方涌上来,伴随着行李架上的各色包裹箱子一起抖动起来。
车厢尽头传来乘务员的铁皮推车声,轱辘碾过过道里的瓜子壳和花生壳,发出细碎的爆裂响。有人用搪瓷缸敲打椅背:“同志,续点开水!”,接着传来开水注入茶缸的嘶鸣。
昏暗的车厢内大部分人都在昏昏欲睡,袁丽眼皮也不住地打架,但每次她觉得自己要睡着了,都会被意外地唤醒。有时候是“哐当”的震动,有时候是来往走动的旅客,还有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在给同行的女伴小声地念一本小说。
“你要把北方佬锁在大门外吗!白瑞德说着,马已经慢悠悠地、很不情愿地向前走动了。那盏放在人行道上的灯继续照着,它散发的那个淡黄色光圈愈来愈小。”
“这是《飘》里面的一段,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苏木侧身躺了下来,左手撑着侧脸看着袁丽,右手扶着酒杯直接放在了床上。
袁丽想了想:“让我算算啊!小学三年级,那就应该是1985年。还有,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硬卡纸,后面还用浆糊粘着一张座位号。”说着,袁丽又比划了一下形如大拇指的火车票。
苏木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过了许久说:“我比你早,第一次坐火车应该是1983年,我刚刚小学一年级,爸妈带我去广州看我大姑。从西安到郑州是有卧铺的,二十几个小时也不算长,这一段旅行我觉得很好玩。到潼关之前,列车广播就让大家关窗户,我爸怕热就只是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结果一进隧道,前面蒸汽机车的烟灰全都砰的一声喷进来……”
苏木边说边笑,不小心身子一歪,仰面朝天的倒在了床上。袁丽喊了一声“小心”,伸手接过了苏木面前的酒杯,避免了一场灾难。
苏木仰面朝天的倒在床上,依然在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然后我爸就先被我妈骂,又被列车员骂。到郑州转车,就得重新买票,自然是没有卧铺了,连硬座都只买到一张。我妈抱着我坐硬座,我爸站在过道上,但三十多个小时实在太难熬了!我爸实在扛不住了,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钻到硬座下面,空间正好够一个人仰面朝天躺着。结果到广州的时候,我妈和我都快累傻了,我爸居然还挺精神的,说是在硬座下面睡了一路。”
袁丽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也平躺在床上,苏木翻了个身靠上来,抱着袁丽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其实论年龄,苏木比袁丽还要大了一个月,论身高也比袁丽要高了一点,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是袁丽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逛民生百货商场、解放路百货,还有北大街百货商场。你去过吗?”苏木在袁丽的臂弯里喃喃自语。
袁丽感觉苏木的发丝掠过脸颊,弄得她脸上痒痒的,但又不好推开她,只好往另一边歪了歪头:“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逛不到一起去的。我对百货商场有印象,还是高中以后的唐城百货,之前买东西大部分都在附近的供销社,好像有时候也去大庆商场。”
“看来你不喜欢逛街,我记得小时候去逛商场,最喜欢看的是收银柜台的夹子。”苏木的头又在袁丽肩头狠狠的蹭了几下,让袁丽想起了两人在巴黎养过的小猫。
“什么收银夹子?”袁丽有些疑惑了。
“在解放路百货买东西,柜台的售货员会开票收钱,但是这个钱是不能直接收的。每个柜台高处都有一根铁丝连接到商场中央的收银台,售货员用个铁夹子把票据和钱夹住,挂在铁丝上然后做个扔标枪的动作,把铁夹子扔到收银台去。收银员拿到票据和钱,盖章找零后再用铁夹子夹着扔回来柜台。所以,在百货公司都能看到,铁夹子在头上飞来飞去,然后撞在柜台上啪啪作响。”
苏木绘声绘色地描绘,袁丽却对铁夹子在头顶飞来飞去的场景毫无印象。对于百货商店的最初记忆,袁丽只能想起来玩具柜台前挤满的孩子,还有售货员不断地喊着“不买的不要挤!”仍然无法阻止来过眼瘾的孩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真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可能不同商场的规矩不一样吧。”袁丽又摇了摇头,苏木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袁丽的胳膊,又狠狠地在她肩头蹭了蹭。
“上初中以后,周日有时候和同学出去玩,最远也就是到钟楼……”袁丽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应该是钟楼东边的新华书店。”
“钟楼书店我也经常去!”苏木抬起头,揉乱了的发丝黏在额头,眼神在酒精催化下变得朦胧迷离,让袁丽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休时间,趴在课桌上睡着的苏木,突然被池杉拍醒时的样子。
“我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我也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也许我们早就在新华书店见过,只不过谁也不认识谁。”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缘分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人,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交集,也许她们在书店看过同一本辅导书,也许她们曾经擦肩而过,也许她们的目光曾经相会并且友好地互相点头,但谁也无法预料到,未来她们虽然分居地球的两端,她们会在午夜举杯共饮。
“每次在新华书店看完书,我和同学就会去新中华甜食店,麻团和春卷都是一毛钱一个,刚出锅的春卷,咬一口烫掉舌头,香!”袁丽继续补充。
苏木翻了个身趴在袁丽身边,头枕着手臂,歪着头向着袁丽说:“我也去过,春卷没吃过,不过他家一楼是滚元宵的,可以买一碗元宵一边吃一边看,我倒是吃过一两次。”
袁丽也翻了个身,侧过身面对苏木“我家都吃包元宵,滚元宵对我来说是异端邪说。”说完,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钟楼食品店一毛钱一只的奶糕,邮电大楼前的阅报栏和推着自行车看报纸的人,喊出“369往上走”广告词的西安烤鸭店,钟楼邮电局的杂志零售柜台,钟楼环岛掉辫子的公交电车……各种九十年代的影像,如同重复曝光的底片,随着苏木和袁丽的回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东大街就是西安最喜欢折腾的地方,一会搞个步行街,社会上自行车不让通过。但是住在东大街或者在东大街工作的人又可以,车座后边都要挂个通行证,没有通行证的被抓着就要罚款,半年不到就被骂的悄么声取消了。后来一阵子搞起了无烟街,只要抽烟和乱扔烟头就会被罚款。但市容为罚款不劝阻,跟着吸烟人抓现行,结果搞成了笑话,又是无疾而终。”袁丽的回忆从画面转向了更深的层次,引得苏木啧啧赞叹,她虽然住得离东大街更近,但这些事似乎毫不知情。
“大差市到马场子这一段,好几家卖电器的,录像机、录音机、电视机都是走私货,我经常在那边逛磁带,你知道多少钱一盘吗?”话题从钟楼向东发展,就不再属于袁丽的领地了,变成了苏木一个人独角戏,“8块钱!我是只敢逛不敢买啊,我一个月零花钱也就这个数。还有卖打口带的,我随便问了问价,居然要我120!都不用砍价,砍掉一个零也买不起,卖了我也买不起。后来在北京才知道,当年被当凯子了,人大门口摆摊的10元4盘。”
“东新街夜市,你总去过吧!没去过总知道吧。”苏木看袁丽很久没有说话,找出了一个老西安人都去过,至少是都知道的地名。在九十年代初,这个名字就跟北京的簋街、上海的吴江路、广州的上下九、深圳的乐园路是一样的江湖地位。
袁丽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九十年代,这种小商贩聚集的夜市,既不可能做广告,也没有什么上电视上报纸的宣传价值。如果身边的人群里,没有恰好知道的人,还真是会出现“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情况。袁丽还真是上大学以后,被其他同学带去,才知道有个这么有名的夜市。
苏木没有从袁丽的迟疑中看出问题,只当她一时没有想起来,于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回忆:“初中那会,赶上我妈不在家,我爸又不想吃食堂,就带我去吃东新街夜市。老陈家烩菜,再来两个郑家包子,我爸自己还来瓶啤酒。有时候他喝了两口想起来第二天有手术,就让我替他喝。”
“原来你这个酒鬼是这么来的啊!”袁丽恍然大悟,初中就开始喝啤酒,怪不得每次提议喝一杯的都是她。
“可不是吗,有时候我爸喝高兴了,还给钱让我去其他摊子上买羊肉串、涮牛肚之类的回来下酒。夏天一到晚上,那真是灯火辉煌,简直半个西安城的人都来了。”东新街夜市不敢说是西安最老的夜市,但在九十年代初肯定是规模最大的夜市。袁丽上大学的时候,由于夜市遍地开花,东新街夜市的人流已经大不如以前,但依然让袁丽感到十分的震撼。
“池杉说他初中时候也去过,这距离他都能闻着味过去,简直是狗鼻子。”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酒杯又拿了过去,趴在床上用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动作喝酒。
“说到池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让袁丽抵抗意志下降,还是说这事本来就不可避免,袁丽制定的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又被自己突破了,“池杉现在就在西安,他说我们两个要是近期去的话,他就在西安等我们。”
“哦?”苏木停下了动作,侧身看着袁丽。袁丽就把那天在陈诚心理诊所之后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跟苏木说了一遍,忽略掉了陈诚故事的细节,只说了池杉的几个科幻电影假设。
“他要去哪里?四医大?”苏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但关心的重点却和袁丽大相径庭。
袁丽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苏木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喝完的酒液也跃出杯口,幸好在下落过程中又跌回到酒杯中,险象环生。
“你着什么急?”袁丽一把抓住正要下床的苏木。
苏木被袁丽这么一拉,顺势坐在了床边上,眼神不停在地板上搜索,像是在找拖鞋,但几次从拖鞋上掠过,她都似乎没有发现。
袁丽被苏木的慌张吓坏了,连忙坐起来,接过苏木手里的酒杯放回床头柜,然后把苏木抱入怀中。苏木的身体很软,如同小兔子一样颤抖着,不由得让袁丽心生怜悯。
“别激动!冷静一下!半夜三更的,你什么也干不了,再着急也得等明天了。”袁丽拍着苏木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热量慢慢的透过睡衣。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他去画王八了!”苏木颤抖的声音在袁丽耳边响起,但画王八是什么东西?袁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就是在四医大家属院,我家对面的秋千底板上画王八,我们曾经约好的!1992年暑假我们约好的,三十二年前的事情。”苏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些哭腔,越来越微弱,“他来了,他从1992年通过碎片来了……”
和苏木在医院见面那次,苏木谈起自己的人格解体,也几乎落泪。但这次不一样,袁丽从她的语无伦次中,听出了无限的期待、最美好的想象、以及对过去时光的眷恋。袁丽一阵心酸,抱紧了苏木的身体,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身体和自己靠的越来越紧,耳边的话语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的呼吸。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像是抱着儿子一样,有节奏地拍着苏木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木在袁丽的怀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袁丽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跳进脑海。
在时间长河的中心,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块石头上,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向问其他三人:“你们说,十年后我们在干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袁丽使劲想要擦亮双眼,可惜画面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人影仅仅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连声音都是飘渺的,似乎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1994年,高考之后。”一个念头从袁丽的脑海中浮现,然后她居然快速地做了一道小学数学,2024减去1994等于30,原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画面的的人影开始晃动,似乎在开心的打闹。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只能听到一个女生爽朗的笑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1章 莫比乌斯环
寒风似是获得了水汽,愈发潮湿而凛冽起来,天空中雪花开始纷纷飞扬,在空中翩翩起舞,而后悠悠然落向大地。然而,这晶莹的雪花一旦触及地面,便瞬间消失不见。就在雪花消失的瞬间,风声渐息,雪花骤停,四周的景象如梦幻泡影般迅速变幻。转眼间,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带来了2024年夏天独有的热烈与喧嚣。
袁丽用卸妆棉轻轻地按摩脸颊和眼角,梳妆台上没有镜子,这会手机正在充当着镜子的作用。过了一会,袁丽丢下卸妆棉,从化妆袋中翻出了保湿精华液,小心地挤出一滴到棉签上。
“你老公怎么又丢下你?”苏木的声音突然穿透扬声器,惊得袁丽手抖把精华液滴在睡裙上。背景传来有节奏的吱呀声,想必那人正蜷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藤椅里。
袁丽的手机此时正处于视频通话状态,袁丽把自己的画面放大,当作镜子用来往脸上涂涂抹抹,时间一长就忘了手机对面的苏木。
袁丽重新挤了一滴精华液,一边在眼角涂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勇他爸不是出院了吗,总在北京也不是个事,15天就得换一次康复医院,太麻烦了。所以,不如送回老家去,那边的医保政策不太一样,可以在一家医院长期住院治疗。”
涂抹完毕,袁丽拿起手机,把手机壳上的支架换了一个方向,改成竖着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视频通话的按钮,把苏木的画面重新放大。
这个手机壳还是杨均一给她买的,老白这个姨父,教会了杨均一用手机购物,结果这孩子每天都能捣鼓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而这个手机壳算是其中最实用的一个了。快递收得多了,袁丽起了疑心,果然发现杨均一手机上的购物APP,绑定的竟然是老白的银行卡,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可真是花别人钱不心疼。
“还有这种规定啊?”苏木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想来此刻她也正处于睡前保养皮肤的忙碌时刻,所以才半天没说话,让袁丽忘了还在通话中。
最近这几天,杨乐因为需要外出洽谈几笔生意,医院轮班照顾的活儿就全压在了杨勇和袁丽身上。因此,袁丽已有好些日子没和苏木见面了,不过每天她们都会通过电话聊上几句。今天杨勇带着父母飞回了老家,袁丽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不少,却也有些无所适从。
“你要不要,再来我的秘密基地住一晚呀?”苏木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你那床也太小啦,而且就算你睡沙发,我这老腰可受不了你那硬邦邦的床板咯!还是算了吧。”袁丽想到那间充满九十年代怀旧氛围的房子,偶尔去坐坐感受下氛围倒也无妨,可要在里面睡觉,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吧来吧,我这儿有好酒呢,上次都没好好和你喝上一杯。”苏木开始隔着电话撒起娇来,那哼哼唧唧的声音,让袁丽感觉触电一般浑身发麻。
“要我一个人过去就过去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呢,他都已经睡了。”袁丽抛出了儿子作为挡箭牌,然后转守为攻:“要不你过来我这里?反正你有车,过来几分钟就到了,大半夜也不用换衣服了,直接穿睡衣过来。”
袁丽就是这么一说,谁能想到仅仅半个小时后,门铃就“叮咚”响起。袁丽打开门,只见苏木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袖睡衣,怀里还抱着早已睡成一滩泥巴的Sophia,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快帮我抱一下,我都快抱不动啦。”苏木费力地把熟睡的Sophia往袁丽怀里递,袁丽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还挎着个帆布购物袋,袋口处,一只酒瓶细长的瓶嘴若隐若现。看来今晚这酒,是非喝不可了。
袁丽小心翼翼地接过Sophia,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杨均一的床上。这客房的床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睡两个小孩子那是绰绰有余。苏木随后跟进,轻轻把一个枕头放在两个孩子中间,就怕半夜她们翻身时不小心碰到一起。接着,她掏出Sophia的电话手表,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两人做完这一切,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主卧。
想当年,袁丽和苏木一起在巴黎闯荡的时候,没少像现在这样。穿着宽松的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一边小酌一边畅聊,聊到困意上头,身子一歪便能舒舒服服地睡去。
在巴黎,各式各样的葡萄酒价格亲民得很,每瓶三四欧的区间里,就能挑选出好几种品相上佳、味道醇厚的美酒。也正因如此,苏木宿舍的冰箱里,永远都会备着一瓶灰皮诺,那可是她们闲暇时光的“最佳伴侣”。不像在国内,一提到法国红酒,价格立马奔着几百上千去了。比起在巴黎,直接贵出去了一个零,让人不禁感叹:不仅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酒也一样。
第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题围绕着大家都熟悉的中学同学展开。从谁谁谁最近离婚了,到谁谁谁当年闹的笑话,各种趣事、琐事在两人的欢声笑语中一一浮现。
第二杯酒时,聊天内容转到了巴黎的往昔岁月,苏木回忆起那个总想送她回宿舍的男同事。
“一起去凡尔赛宫的,是不是他?”袁丽坏笑着推了推苏木,她只记得那次旅行有人拎包有人照相,至于那人长什么就毫无印象了。
“凡尔赛宫?我怎么没印象。”苏木眼神的迷惑,片刻之后被酒精催化成了迷离,“要说咱俩去也有可能,带他?我脑子有病啊?”
然后,袁丽也聊起了和自己关系有些暧昧的男同学,还有两人在街头被搭讪过的帅哥。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懵懂情愫,随着酒香弥漫开来。
等到第三杯酒,话题终于绕回到了苏木故事中的池杉。“所以,你确定那天看到的是未来的池杉?从未来穿越到1993年的池杉?”袁丽把玩着高脚杯,这两个杯子也是苏木带来的。
“是的!”苏木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着她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盘腿坐在了袁丽身边,“池杉高中时候的样子你也见过,虽然算是挺有意思的一人,但总是咋咋呼呼,眼神也是那种……很难描述,青涩的大男孩,你懂的。但是,成熟男人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深邃、稳重、温柔,像春天拂过的微风,无声无息但润物无声……”
苏木说着,眼神越来越迷离了起来,仿佛是陷入到回忆中无法解脱。袁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木这种表情。
“所以,你爱上了他?”等了很久,袁丽小心翼翼的提问。苏木缓缓地转过身看了看袁丽,把剩下的半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哎呦!你别这么喝啊!”袁丽来不及阻拦,只好把放在床头的酒瓶子,拿起来放到了地板上,用身体把酒瓶和苏木隔开。
对袁丽的阻挡,苏木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把玩着酒杯,残留的酒液随着酒杯的转动,慢慢的汇聚在了杯底。苏木晃动了一下酒杯,酒液无力的晃动了几下,又掉落到了杯底,然后醉眼朦胧地哼起《千千阙歌》。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
“我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爱,但每当我遇到一个有可能深入发展的男人,我都会忍不住和他去比较。”苏木抬起头看向天空,其实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但袁丽觉得她目光的焦点落在了太阳系之外。
“初恋的感觉?”袁丽忍不住替苏木做了总结,“可是,你后来和池杉一起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是他没追你?还是你没答应他?”
袁丽从斜靠的床头坐了起来,疑惑的看着苏木。她并不了解池杉的感情生活,但谁会不喜欢苏木这样的美女呢?何况苏木已经对他有了这样的情愫。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苏木身体一歪,直接趴在了袁丽身上。袁丽唯恐她手里的酒杯洒了,连忙在空中接了过去,这么一分心,苏木已经探手从地板上抄起了酒瓶。袁丽只好把两个酒杯都凑上去,由着她倒酒,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她可是不止一次见过苏木对瓶吹葡萄酒。
“理解错什么了?”袁丽有点不理解,看着苏木倒酒的手还很稳,继续追问了下去。
“就算那是爱……”苏木并没有否认,她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每天在学校碰面的池杉,不是那个在1993年请我吃了一个月早餐的池杉,不是那个和我讨论碎片的池杉……而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四十岁的池杉。”
袁丽的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闪过,苏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从巴黎开始,关于苏木感情的一切疑团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来自未来的那个池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的池杉。所以,你就很难喜欢上其他同龄的男生,甚至包括池杉自己。”袁丽一口气说出答案,紧张地看着苏木,等待考官的判决。苏木迟疑了一下,从袁丽手里接过酒杯,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袁丽目瞪口呆,就这么看着苏木喝完,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加满。她从没有见过苏木这样不要命地喝酒,不由得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池杉终究会长大变成熟,他一定会有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只要……只要……”
“只要我和年轻的池杉在一起,然后等着他变成我爱的那个人?”苏木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出了袁丽找不到词的意思。
苏木端起刚刚加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开始有些发红了:“可你记得吗?他在碎片里早就预见到了,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袁丽有些抓狂了,即便碎片是真实的,这也顶多说明池杉未来还有别的女人。可能是脚踩两只船、外遇、一夜情或者离婚再婚,反正可能性很多,站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苏木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还生了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当然,袁丽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放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半是因为这个吧,还有一半是……”苏木歪过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袁丽的脸上,“还有一半是因为,我并不爱那个池杉啊!”
袁丽彻底弄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苏木感情道路坎坷的原因。一起混在巴黎的日子里,苏木也不乏追求者,袁丽见过的都不止一个。但苏木并没有和任何一个谈谈看的意思,原来是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池杉。
“可是……可是……”有个好像更重要的问题从袁丽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刚刚说出两个字,就忘掉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来着?”袁丽暗自琢磨,也陪着苏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酒精从消化系统穿透了血脑屏障,使得神经元的兴奋性降低,就好像给大脑踩了一脚刹车。为了应对这种外来的急刹车,大脑中的多巴胺系统和谷氨酸系统也被激活,释放出神经元兴奋的多巴胺,和加快信息传递的谷氨酸,变成了大脑的一脚油门。
随着刹车和油门一起被踩下,大脑陷入到急速的漂移中,那些分散在各个脑区的记忆、想法和灵感像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这种加速运转中开始相互碰撞、融合。终于,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袁丽紧紧抓住了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混沌的思维世界中亮起了一盏明灯。
如果没有碎片,苏木是怎么见到来自未来的池杉的?反之,如果承认了苏木的感情问题根源,就不得不正视碎片存在的一丝合理性。而碎片对未来的预言,又让苏木绝不可能选择当时的池杉,等待他成熟,变成自己期望的那个人。感情和碎片,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问题,居然形成了头尾相接的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袁丽又打了一个寒颤,关于苏木感情的所有疑问,一霎那全都好像不值得考虑了。
袁丽觉得问碎片真实性,或者那天的池杉是否来自未来,收到的肯定还是以前的那个回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来自未来的池杉,不认为苏木应该利用碎片窥视未来。但袁丽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才对。
为什么保持未知才更好?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方向很多,在很多科幻电影里,都有改变未来引起了更大灾难的情节。如果往极端一点的角度去理解,甚至可以解读为:世界即将毁灭,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来得比较痛快。
苏木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她完全是要把自己灌醉的节奏:“我曾经在小说里面看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永生和预知都是最大的天罚。所以,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去冒险,也许是池杉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后来呢?”袁丽问了一个废话问题,后来她也知道啊,继续高三生活啊,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无限循环直至高考。
果然,苏木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绷紧的面孔开始融化,终于笑了出来,恢复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苏木。
“后来,我们就去上学了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苏木笑得很灿烂,丝毫看不出刚刚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纠葛,“对了,你还记得1994年的联欢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袁丽怎么会不记得。元旦联欢会是西安中学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是在元旦放假前,但1994年的春节离元旦实在太近,加上中间还有个期末考试,联欢会就放在了考完试后的一天,顺带庆祝了学期结束。
那时候西安中学的硬件还不行,没有举办年级或者学校级别联欢会的场地,因此其实还是以每个班级为单位,在自己的教室里面表演节目。联欢会的组织,通常老师是不插手的,完全由班干部和热心群众来组织。每年到这个时候,班长丁舒晴都会担任联欢会总导演,搜集节目、安排主持人、最后还要动员班费来对教室进行装饰。
九十年代能做的装饰手段非常有限,没有电商平台上各种专业的服化道可以采购,有的话也采购不起。当时最主要的装饰材料,就是彩色皱纹纸。缠在日光灯管上当作彩灯,裁成条挂起来当作流苏,剪成各种形状贴在窗户上当窗花……反正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超高性价比。
皱纹纸都是深红、墨绿、土黄这种浓稠的颜色,缠在日光灯管上,惨白的灯光一照就成了暧昧粉红、青青草原绿和黄土高原黄这样更为恶俗的颜色。有些班级的审美可能出现了偏差,红色皱纹纸用得太多,造就的灯光效果简直是浓浓的发廊风。
“我记得,每年我都是负责挂彩带的。”袁丽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台上,把剪成长条的皱纹纸当作彩带绑在窗框、日光灯管、门把手等显眼的地方。
“对!高一还是高二,忘了那一年,李涛和池杉说了个相声,结果池杉在上面忘词了!傻站了得有一分钟吧。”苏木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没了踪影。
“没错!还是李涛提了词。我记得你有一年跳了舞,什么舞来着?新疆舞还是傣族舞?”袁丽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忘和苏木碰了一下杯。
“新疆舞,就是1994年高三,前两年我都做观众来着。”苏木目光又开始变得深邃了起来,“那个舞蹈要三个人跳,高一二都没人跟我一起,还好高三到了文科班有了两个伴。”
文理分班以后,男女平衡被打破了。理科班男生多,节目自然准备得又少又无趣,自然结束得也就早,然后观众们就都跑到了文科班去看表演,最后两个文科班变成了实际上的年级联欢会。
“那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因此心情相当的好,和另外两个女生跳了一个新疆舞。那时候又没有专业服装,我记得我们三个人穿了红色毛衣权当戏服,傅俊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三顶小花帽,然后我们就上去表演了。然后,音乐一放我就傻了,不知道谁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有一个喇叭已经破音了,音乐放出来跟哭丧似的。”说到这里,苏木和袁丽一起放声大笑。
“我记得!”袁丽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咳嗽了好几声,又喝了一口酒来润润嗓子,“李涛和池杉先跑到我们班,但是我们班的节目也不好看,就一起跑到你们班去。好家伙,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那天跳舞的三个女生都很漂亮,还是说其他班的联欢会都已经结束了,反正总之那一次联欢会,几乎半个年级的学生都吸引来了,最后教室已经站不下了,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
尽管收录机的音效简直如同上坟,尽管服装堪称业余加简陋,尽管三个女生连动作一致都做不到,但观众们兴奋地拍红了巴掌,不时还从观众群中飞出一声高亢的口哨。那一天,整个西安中学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仿佛高考仍在遥不可见的未来,仿佛历史已经走过了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