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4章 象牙监狱
袁丽,你好!
暑假没能在西安见面,实在是非常地遗憾。听我妈说,我不在家的那段时间,你打过两个电话给我。等我回到西安,再给你打电话,你又不在西安。咱们这个暑假安排,简直像齿轮一样相互交错,一点共同时间都没留下。
暑假里我去了两个地方。第一个是之前邀请你去的威海,我大学室友高雪的老家。这里的地形是典型的丘陵地形,村子附近的地形还算平坦,有大片的农田,但稍远一点的地方就有好几座小山丘。我们爬上离村子最近的山丘,就看到了大海。向南能看到渤海,向东能看到东海。但距离有些远,并没有想象中蔚蓝色大海的感觉,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水。
在高雪家住了三天,她带我们爬了山、下了河还去附近的成山镇赶了集。临走之前,我们去了附近的西霞口风景区,也是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当年戚继光大破倭寇的摩天岭也在这里。这一次,我们赶上了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在被晒得生疼之余,终于看到了蔚蓝色的大海。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法语词Côte d'Azur,高中读报时,我只把这个词当做一个地名。在大学的法语课上,法语老师把这个词翻译成蔚蓝海岸。站在西霞口的山上,我突然对万里之外的法国,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暑假结束前,我和高雪刘圆三人在重庆集合,坐客轮顺江而下到武汉,然后从武汉坐火车直接回北京开学,为的是沿途看看长江三峡。前两年三峡工程开工,引发了一阵三峡旅游热,大家生怕再也看不到三峡美景,结果把三峡直接给堵瘫痪了。幸好到了今年,这种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这一趟行程下来,对于三峡风景我在上一封信里面已经写得够多了,就不再滥发感慨了,这次我想写写客轮上的人。我们乘坐的是一艘老旧的“中华号”客轮,而并非专门的旅游船,就只有二三四等舱,据说还有四等站票留给半路上船的旅客。我们三个穷学生既没钱又怕不安全,就选择了中间的三等舱。
三等舱有点像大学宿舍,都是上下铺,有的舱室住8个人,有的舱室大一点住12个人。我们住的这一间就是12个人,虽然铺位较多,但是舱内有一个洗手池,洗洗涮涮不需要去公共水房还是要方便不少。幸好一路上客舱都没有住满,让我们自在了不少。
和我们一起在重庆上船的人不多,一对小夫妻看起来和我们几乎同龄,一个老阿婆要去武汉看望自己的儿子,两个广东来的生意人,说是来旅游的,但大部分时间都拿着一部砖头样的大哥大,在甲板上用粤语大声地谈着生意。
这两个生意人很是烦人,只要不打电话,就粘着我们三个人套近乎,一会说请我们吃饭,一会说请我们喝饮料。即便碰了几次钉子,他们也会在舱室内故意高谈阔论,并且在聊天中爆点大家都不知道的料,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不过,这一点上他们成功了。
“那年9月,有人在建国门开枪扫射……哇……血流成河啊……香港电视台当天新闻头条,你们想想,首都的大街上……哎呦呦……”一个广东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向小夫妻讲着,终于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几位靓女,你们不是在北京上学吗?你们总该知道吧?”另一个广东人问我,我们三个人集体摇了摇头。按照时间,应该是大一刚刚开学,我们三个人都在北京,但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然后,小夫妻和广东人开始聊别的国家大事,很快他们谈到了克拉玛依大火。
“香港电视台说了,现场有人喊‘让领导先走’……后来,我看你们大陆报纸也写了……”广东人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放在了不知道什么阵营,开始“你们大陆”地叫了起来,仿佛这么说有着某种优越感。
“中国青年报上也是这么写的……”小夫妻也附和着。
“到什么时候都有那种狗腿子……”老阿婆没有看过报纸,更不可能看过香港电视台,但长期以来的政治智慧让她无师自通。
“今年2月份,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出大事啦……刚刚飞起来的火箭,一头栽了下来……呜啊……那附近正好有个宿舍,里面的人可就倒霉了……电视画面上全是火……”广东人描述了半天香港电视台偷拍到的画面,但不知道是他的普通话太差,还是语文太差,我完全没有听明白。
回到北京以后,我找Daisy求证关于枪案的消息,作为本地人她有着更加发达的小道消息渠道。她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甚至死者里面还有一名伊朗外交官。电视和报纸上没有报道,小道消息被学校的围墙挡住,大学是座象牙塔,也是一座象牙监狱。
从重庆到武汉用四天三晚的时间,我在船上度过了三个晚上。除了每天看风景、聊天和看书,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上甲板去看夜景。夜色下的河流十分静谧,北斗七星泛着微光,一轮弦月明晃晃地挂在南边的天空上。除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夜班船在航标灯之间缓缓前行,船顶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平静地一扫而过,我就这样顺江而下。
走南闯北的好处,再加上学校里五湖四海来的同学,不知不觉中,我们孕育出来了一种新的文化,黑话。这种黑话,是各地对某些人的形容词,以及对某些事的感叹词的大杂烩。经过了学校这个熔炉的重新锤炼,这些黑话都带上了某种偏离原始意味的含义。
比方说,形容一个男生傻乎乎。
如果说他“轴”,就是让人泄气的傻。
如果说他“宝”,就是带着点可爱的傻。
如果说他“彪”,就是有点让人惊讶的傻。
如果说他“信球”,就是让人无语的傻。
如果说他“牙刷”,那就完了,让人绝望的傻。
我的这趟三峡客轮之旅,没给同学们带回来什么特产,倒是从两个去涪陵上学的学生那里,学会了“牙刷”这个形容词。后来一段时间,我们宿舍对于男生的形容,可能是这样的:“有点宝,又有点彪,有时候特别轴,但肯定不牙刷。”然后大家就会发出一声感慨,这样的男生不错啊,可以交往一下看看。
开学之后,我们都迈入了大三,从心理上突然从“大学生”变成了“准毕业生”。上了两个月的课,眼见着这个学期也没多久了,下学期还有半年,就要进入大四实习,就算是半只脚踏入社会了。然后再一年后,就要彻底告别我们曾经痛恨的学生时代,然后踏进我们曾经憧憬,但现在无比恐惧的社会。
想想中学时代,我们想的是:“这学是非上不可吗?”
到了临近大学毕业,想法居然变成了:“这学就这么上完了?”
我觉得这个人生简直就是一出荒诞喜剧,而我就是那个小丑。
于是乎,似乎每个人从这学期的第一天,就开始为毕业以后的道路做准备了。有些人开始准备考研,有些人开始积极入党,还有些人在校外兼职工作,还有些人……开始疯狂享受。
昨天我去北理工参加了池杉宿舍的一个饭局,他们宿舍里的北京同学,从家里拿了一只铜火锅来学校,然后他们八个男生去买了羊肉和蔬菜,就在宿舍里吃了一顿涮羊肉。因为菜买多了,池杉就叫了我一起。我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贡献了两袋宴友思猪蹄和熏鸡。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宿舍可以吃一个星期,结果到了男生宿舍一人一块瞬间就空了,甚至还不太够分。另外两个女生原本没带东西,看到我拿了土特产出来,临时去楼下买了一箱啤酒。吭哧吭哧抬上楼的时候,把整个男生宿舍楼都给看呆了。
那天的涮羊肉吃的很尽兴,酒喝完了不够居然又去买了一次。八个男生轮流讲故事,由女生来评判故事的好坏,讲得不好罚酒一杯。
有个从医学院流传出来的故事:一群晚上下自习的学生路过解剖教室,从门缝里看到一只苍白的沾着血的手……尖叫、狂奔、找老师……然后结果是,解剖课没有收拾好手套。
转折不够曲折,罚酒!
有个历史悠久学校流传出来的故事:学校建在太监坟上,宿舍里八个人一起打牌,每次抓牌都发现缺牌,于是抓好牌以后大家把牌扣在桌上,数了数发现居然有九堆牌。
有头无尾,罚酒!
有个没有出处的故事:有两个中学同学上了警校,穿着警服就去大学里找同学玩,三个人走在一起,再拥挤的地方都有人让路。不断的有人问那个穿便衣的,“哥们你犯什么事了?”
有头无尾,罚酒!
讲故事的罚完了,旁边的男生插嘴:跟穿制服的一起出门,千万别三个并排,特别是不能让两个穿制服的站你两边。不如你们三个排一队走,穿制服的一头一尾,你走中间。
建议够损的,你也罚一杯!
实际上不管故事讲得好坏,男生们都会喝一杯,好像讲故事只是个喝酒的借口。
轮到池杉的时候,他却没有讲笑话,而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们初二那年,国内最乱的一段时间,他的一个表哥参加了绝食活动。这种第一视角的秘闻,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是故事内容却很乏味,表哥确实七天没有吃饭,但是牛奶可没有少喝,所以一点事都没有。七天时间很无聊,他看完了一本基辛格写的《白宫岁月》,突然大彻大悟,在清场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再也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之后继续读书,毕业后进了中科院读研,现在池杉偶尔还会去他那里蹭个饭。
这个故事题材很吸引人,但故事本身却很无趣,罚酒!
男生都讲完了,轮到女生讲。可能是受了池杉的传染,我用了一个真实的新闻开头:北理工和北外之间的那条路上,有个大富豪夜总会,前几天被扫黄端掉了。这件事上了电视,再加上实在是很近,所有人都知道。
我又继续讲下去:“警方抓获一批从事三陪的女大学生,调查的时候警察就在那里喊,有北外的女生吗?站起来几个。有民院的女生吗?又站起来几个。有北理工的女生?半天都没人站起来,这警察就奇怪啊……”
这时候有个男生忍不住说道:“北理工女生太少了。”
我看到有人上当,立刻一指他:“所以换男生来三陪?你也站起来。”
女生们都笑疯了,八个男生面面相觑,共同罚了这一杯。
那天的涮羊肉,从6点吃到了快10点,在女生们的提议下饭局才结束。其实并不是女生们多有节制,而是大家都多少喝了点啤酒,而男生宿舍楼又没有女厕所。
说回到象牙监狱的感受,其实这种感受我自中学以来就有,很多大事其实就发生在身边,但只要报纸、广播、电视的官方媒体不报道,然后学校和家长稍微一沉默,我们就完全被隔离了。
远了不说,华东水灾、银河号事件、青海沟后水库溃坝、浙江风灾、台海危机……再加上之前写过的几件事,虽然都离我们不远,但没有报道或者简化报道,就让我们全都蒙在鼓里。
最近的一件大事,就是李登辉引发的台海危机。新闻联播里面报道了东山岛的演习,报纸上也刊登了各种社论,但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人在乎这件事,我从未在身边听到人讨论过。就连前身是半个军校的北理工,也没有人半点关于这次危机的小道消息。但是在Internet上,站在外国人的视角,几乎就是世界大战的边缘。校内校外,国内国外,同一件事竟然有如此天差地别的,真的让我有些目瞪口呆。
Internet,是今年才开始普及的一个新东西。从北外门口坐几站公交车到中关村,在白石桥路的路口有一块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这是一家叫做“瀛海威公司”的广告,他们提供各种Internet相关服务来赚钱。其中一项业务,我还真体验了过。就在这个月初,池杉带我去了首都体育馆旁边一家叫做“实华开”的网咖,就是网络加咖啡的意思。
这地方实在是太贵了,上网30块一个小时,还要点饮料,最便宜的一杯咖啡也要38块。池杉看了半天菜单,咬着牙点了一杯咖啡给我,他自己不喝,这样人均就只要19块了。
来之前,我们一起商量了几个没有答案问题,用来测试一下这个Internet到底有多大作用。这三个问题分别是:
美国怎么看待中国?
如何申请哈佛大学?
什么公司的形象标志是野兽眼睛的图案?
我们以为这三个问题,解决任何一个都算是30块钱花的值了,毕竟拿这些钱去街上悬赏回答,你是不可能获得答案的。没想到的是,不到半小时钟,我们这三个问题全都解决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了我们对找问题的方法不对上。
我们主要用的工具叫做Yahoo,这个是服务员告诉我们的,在这个网站上,用问题里面的关键词进行搜索,就能获得非常多的信息,后面需要的就是耐心阅读并挑选相对准确的信息。
以第一个问题为例,Yahoo给了我们几千个网页,都是各种新闻中包括“China”这个词的。这里面有些只是提到了中国,但大部分内容和中国无关。有些是中国商品的广告,或者唐人街“China Town”的旅游信息。即便是正儿八经的新闻,大部分也是一些常规的新闻报道。但就在这些垃圾以外,还是能找到不少正经的关于中国的报道,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都有,很多内容都是我们从未思考过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个秘书已经替你把全球报纸上的带有“China”这个词的内容都剪下来做成剪报,虽然剪得不太准确,但已经大大地缩小了范围,至少把信息检索效率提高了一千倍。
关于台海危机的各种信息,特别是美国人视角下的世界大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展现在了我的眼前。世界长什么样?原来在人民日报、华尔街日报、泰晤士报以外,还有更多的表现形式。
剩下半小时的时间,我顺手搜了一下我们学校,居然查到一个曾经在北外教过西班牙语的美国人,在一家叫做“纽约客”的杂志上写了一系列介绍北京的文章。而池杉则查询了一下同一款内存条,在美国和香港的零售价格,用来和国内的售价作比较。所有的这些信息,如果折算成30块钱,其实是相当合算的。因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潜力极其巨大的行业。
池杉之所以会带我去体验这个新事物,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做股票机了。三个文老板发生了内讧,其中一个文老板办了一个新的公司,专门做ChinaNet分销。名字叫得高大上,其实就是摆摊卖邮电的ChinaNet服务。用户预缴两三百元,然后就会获得一个账号密码,凭着这个账号密码,在家里用Modem拨163就可以上网了。
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池杉下定了决心去参与这个生意,第二天就开始出摊了。他摆摊的地方主要是北理工、北外和人大的教师生活区,每卖出一个账号可以获得一点佣金。但他看中的其实不是佣金,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抄下用户密码,然后偷偷在用户不上网的时候用。对于他这种监守自盗的行为,我简直是无语到了极点,断然拒绝他分享免费上网的要求,只求他那天被抓的时候不要说认识我。
要说北京这一年最大的新闻,恐怕是抢银行了。上半年就发生了三次持枪抢劫银行的大案,最近的一起发生在知春里,距离我的一个家教客户家只有5分钟的路程。我倒是没觉得什么,结果这事把我妈吓够呛,以前是开学我一次性把整个学期的生活费都带去北京,然后存在学校里的储蓄所。现在变成了我妈每个月给我寄钱,平白无故增加了每月一次去邮政取钱。要说不安全,邮局在魏公村里,去邮电局取钱要经过新疆村,比学校里的储蓄所更不安全。
说到魏公村里的新疆村,据说其实“魏公村”这三个字就是元代“维吾尔村”的简称。反正这里的新疆人自古以来就很多,时间长了自然开了很多的新疆餐馆,可以吃到很正宗的新疆羊肉串和手抓饭。当然,这种地方治安都多少有些问题,就跟西安夜市上时不时就有打架一样。
不过今年确实有点严重,有好几个同学在附近遭遇了“卖刀”。就是几个人围着,非要把一把刀卖给你,不买就给你看他们身上的刀。小道消息说,有警察进村查案,也被打了一顿扔出来,结果国庆前的一天晚上,来了几十辆警车包围了村子,据说一次性抓了不少人,估计就是这些卖刀的,因为第二天卖羊肉串和抓饭的餐馆,依然正常营业。
唠唠叨叨写了好几页纸,实际上是分了几天写完,比起你每次就那么一两页纸几百个字,我这一封信至少顶你的三到五封,以后不要再嘲笑我薄情寡义了。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6年11月11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3章 中关村是个大染缸
袁丽,你好!
最近我有点忙,所以忘了给你写信,今天赫然发现居然连续收到了你的两封信,因此决定今晚就是不睡觉了,也要给你写这封信。
首先就你来信中给我的四个选项,我必须逐一进行驳斥。
A、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毕业后就结婚然后相夫教子。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我是那种相夫教子买菜做饭的人吗?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能给出一个完全不切实际的选项,真的是相当离谱,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凑数的选项。其实,我倒是觉得你很合适这个选项。我记得有一年春节,咱们班几个女生一起去植物园玩,拍了合影。我爸妈还挨个点评了一下,其中对你的评价是“旺夫”。
B、准备托福,然后出国留学,再争取定居不再回来。
其实这一条,我还真的是认真考虑过。但一个是我妈坚决反对,她觉得我考去北京已经是离家十万八千里了,但好歹每年还能回来两次。我要是在国内工作,就算是留在北京,以后她退休了还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这要是出了国,我都不敢想我妈是什么反应。另一个原因呢,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出国,我觉得国内也不错,机会也很多,生活也比较舒适。除非人生有什么大变故,需要找个地方躲清静,我还真想不出出国的理由。
C、继续想,毕业时候还没想好的话就考研继续想,还想不好就随便找一个大公司,让工作替你想,资本家总会发现让你做什么效率最高。
三年后想不想出国是一回事,就算想出也不一定有学校要。但是工作可是一定得参加的,至少要能够养活自己。我这个学期已经开始了在外兼职家教,基本上够养活自己了。就这个工作,都已经让我产生了怎么才能做得更好的念头,并开始根据学生的情况调整教学方法。看来,赚钱才是最激励人,最调动人主观能动性的事情。
D、立刻自杀,并且把全部遗产留给你。
如果没有这个选项,我觉得应该选C,不过既然有了这个选项,我还是选这个好了。请你把银行账户和密码都发给我,以便于我安排后事。
这个学期我真的很忙,除了上课以外,还有好几份家教的工作。周六下午在亚运村,晚上在西单,周日上午在赛特商场,下午在朝阳门外,简直就是北京东南西北四个角。本来周二晚上在北太平庄还有一个,但是我实在有点忙不过来,最近已经停掉了。这几个家教都是给初中生补习英语,每次两到三个小时,每周算下来我要工作10个小时左右,这一下子把我的周末时间全都给填满了。
按照北京的家教行情,通常价格是每小时15-20块钱,如果按照学校里贴出的求家教广告去问,有时候价格还会更低。而我的这些家教,基本上都是每小时30,赛特的那一家更是每小时50,算下来我收入最多的一周拿到了接近300块。
赚钱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我不再依赖家里的生活费过日子,自己赚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了!有了这些收入,我终于不需要为了还池杉人情而发愁了,牛肉面也敢喊加肉了,夜宵也敢点水煮肉片了。
我能拿到这些高薪的家教,其实还得感谢池杉。这个家伙自从大学开始,就没有安分在学校待着的时间,很早就开始在中关村干各种兼职,他自己说过的工作,就有攒电脑、卖内存条、卖显卡、卖鼠标键盘等七八件。最近几个月,池杉都在做股票机的上门安装。
股票机不是个单独的设备,而是一个电脑板卡,需要打开电脑机箱装在电脑主板插槽上。然后像电视机一样接上有线电视的同轴缆,就可以从电视信号中提取股票交易数据。由于要拆电脑搞硬件安装,这个工作还是有一点技术含量,池杉装一个终端可以拿到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的服务费,连带着还可以卖点软盘之类的小配件。赶上用户自己的电脑太烂,或者没有合适的主板插槽了,还能连带卖出去一台电脑,这也是他那个兼职公司的主要生意。
碰上家里有孩子的,池杉都会顺便问一句是否需要找家教,这也就是我的家教客户来源。池杉有一套很个性化的定价体系,根据对方股票账户盈利情况定价。那些没赚到钱的,他就会按照市场价格来安排,或者给他自己的同学,或者通过我介绍给我的同学。而那些一年能赚几十上百万的大户,池杉也敢于狮子大开口,咬死至少每小时30还得加路费。
我在亚运村的客户,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每周给她补习三个小时的英语口语,其实就是找话题跟她聊天。小姑娘只有10岁,口语其实已经相当地好了,甚至超过了很多开不了口的大学生。思前想后,我把学校里演舞台剧的那一套搬到了她家里,每次带着她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
我们每次课程的结束,都是以小姑娘给妈妈的演出作为结尾,每次演出结束,她妈妈的手都拍红了。她的妈妈完全不会说英语,但是把送女儿出国读书当作了最大的人生目标。每次三个小时的课程,她妈妈都会慷慨地支付100块钱给我。
知道我马上要放寒假回家了,上周她还开车带着我和小姑娘在附近吃了一次西餐,算是给我送行。让我非常尴尬的是,我看不懂英文菜谱,不知道“Tenderloin”和“Sirloin”的区别,更不知道几成熟代表了什么,还得靠小姑娘替我点菜。最后结账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菜单,这顿饭相当于我在她家干一个学期的费用。
对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小姑娘的爸爸,也没有听妈妈提起过。
赛特给每小时50的那个客户,因为是一个台湾老男人,被池杉狠狠地宰了一刀。每次去这个客户那里,池杉都会陪我一起去,他在客厅和台湾老男人聊天等我,这样算下来人均收入也不算很高了。
池杉反复叮嘱我,一定不要单独去这个台湾老男人那里,后来我注意到他看我的那种眼神,也认可了池杉的这个判断。
我的学生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是我所有学生里面最笨的一个,是这个台湾老男人和二奶的孩子。而这样的情人和孩子,这个台湾男人在上海还有一个。也不知道这两个情人,她们互相之间是否知道彼此的存在。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池杉和台湾老男人都谈了些什么东西?让台湾老男人把这么私密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因为这些家教都是高价,我不敢在宿舍里说,怕引起不必要的矛盾,有人问都只当做是每小时20的市场价。周萍和刘圆也从我这个渠道,找了几个家教的兼职,加上外出谈恋爱的高雪,以及两个时不时要回家的北京女生,周末的宿舍就变得空空荡荡了。与之相反的是,自从大家都忙起来以后,宿舍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很少发生其他女生宿舍鸡飞狗跳的事情。
池杉那边除了股票机以外,偶尔还做点小生意。大一的那个暑假后,他从深圳带了不少的内存条来,这都是他在兼职过程中积累的客户订购的,让我陪着他在中关村忙了两天送货。
那几天我们奔波在中关村的几个电子市场,黄庄电子市场、科苑电子市场、中关村电子市场……通常我们在电子市场的某个角落打开旅行箱,拿出一包内存条,他就去几个摊位交货,而我就傻站着给他看着旅行箱。那情形要是让我小姨和姨夫看到,准得把这家伙当作销赃的抓起来。我把我的这个猜想讲给池杉,他说要抓的话其实也没错,因为他卖的是走私货。
最后一站在四海市场,池杉卖掉了最后一批内存,也是最大的一包。由于不需要看行李箱,我是和他一起去的。我站在商铺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门看着他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好像一点都没有在意我这个灰头土脸的帮工。我直呼上当,早知道这两天应该收费,白白帮他当了两天免费劳动力。
其实这个忙也不算是白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应该说是我心甘情愿帮他。从大一入学开始,在吃饭问题上池杉总是很照顾我的感受,北理工京工餐厅的酸菜鱼要十多块钱,池杉就会很强势地主动买单,说是“我的学校我做主”。农科院里的京东肉饼,一斤八块钱。我要是要还他的人情,他也就不会多推辞。每次在魏公村里的新疆烧烤摊子吃羊肉串,池杉都会跟老板说,我这个同学是半个新疆姑娘,你看她睫毛多长啊,其实他的目的是让老板多送两串。说起来,他之前那么多份兼职工作,赚来的收入可能有多一半都被我们吃掉了。
那次卖内存之后,池杉请我吃了一顿大餐,在甘家口那边新开的一家自助烧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每人37元,烤肉随便吃,还有些啤酒饮料和其他小吃,足足摆了半面墙,应该有四五十种。37元啊!在学校里省着点都能吃一个星期了,为了尽量吃回本,我们不喝饮料不吃零食,专心吃烤肉。最后两个人吃了37盘肉,平均2元一盘应该是赚回来了吧。吃完饭我们从甘家口没敢坐公交车,愣是走回了学校。这可是320路公交车的8站啊!走了一个来小时,到魏公村的时候,终于觉得肚子里面没那么撑了。
池杉做股票机兼职的公司叫做“三文公司”,因为三个合伙人的名字里都带个“文”字而来,在车公庄有个面积还不小的办公室。这个看上去还有点样子的公司,除了三个老板以外,全是兼职的大学生。池杉由于加入的早干活卖力,就成了公司里的小头目之一。
既然是小公司,管理就是很随意的。有时候池杉趁着公司没人,带我去用公司的电脑看VCD影碟。赶上饭点,池杉会打电话去公司对面的餐馆叫“外卖”。其实所谓的“外卖”,只有池杉这种经常去吃的街坊邻居,才能麻烦餐馆服务员送一趟。每次听池杉打电话,我都觉得异常尴尬。
“二友吗?我是三文……”。
对!那个小餐馆叫做“二友肉饼”,和这个“三文公司”还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说回这家“三文公司”,别看这个公司是个草台班子,可人家还注册了一个“三文电脑”的品牌,在中关村也有几个铺面卖他们的“品牌电脑”。当然,他们卖得更多的还是仿冒各种名牌的“品牌电脑”。
有一次池杉和我说起,公司曾经一次性卖了五十台所谓“宏基电脑”给某个单位,每台售价一万八,实际电脑的零部件成本八千,回扣成本四千,剩下六千就是公司利润。而公司真正付出的,其实只是四个大学生一个周末的工资,每人两百块钱,三位文老板净含泪赚二十九万九千,还有点零头被“二友肉饼”赚走了。
我曾经设身处地为池杉着想,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并不需要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可能换成一个高中毕业生做得会更好,因此这不是一个值得长期兼职的工作。池杉也挺坦诚,他只说大二的课太多,而且什么专业课程都还没学,不敢去从事太复杂的兼职,因此他只是暂且混着挣点生活费而已。等到暑假后大三开始,他要去找个写代码的工作。
后来隔了一段时间,池杉又说了另一个理由,我觉得这个更像是他真正的想法:他觉得这个工作很好玩!因为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还有百态的人生。
池杉说没做股票机兼职以前,他以为那些职业炒股的人,是因为钱多需要投资。可是现在他发现,相当多的人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本事赚钱。拿下岗买断工龄赔偿炒股的人,拿拆迁款炒股的人,才是他的主要客户群。因为股票发家致富的人确实有,也就是那些介绍给我的高价家教客户。但更多的人是,慢慢亏掉了原本就不多的本金。至于那些迅速亏完本金的人,根本成不了他的客户,他也就没机会认识这些人。
池杉能够做这么多兼职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宿舍里的八个人,在大一就合伙买了一台电脑。不是什么品牌电脑,而是自己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在中关村电子市场买来散件组装的。池杉用了“坎坷”两个字来形容这个过程,其中机箱电源他们就跑了三次退换货。由于经验不足,自己选配的主板和机箱之间的螺丝孔都对不上,最后他们放了一本厚度合适的教科书进去,替代了专用防静电支架。听到这么草台的安装过程,我不由得为那些“三文电脑”的客户们捏了一把汗。
因为有了池杉这个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在,我也发现电脑对于社会的渗透几乎无处不在,就连北外这种文科院校,有些男生宿舍也买了电脑。很快,一些电脑游戏就连女生宿舍也流行了起来,《美少女梦工厂》《大富翁》《仙剑奇侠传》……就连完全不玩游戏的我,也知道李逍遥和赵灵儿。后来,又开始流行在电脑上看影碟,于是买电脑这个潮流,甚至吹进了不少女生宿舍。
有了游戏和影碟的需求,就有了盗版光盘的需求。而这些需求,坐几站320路公交车到海淀黄庄下车,就可以在几分钟内满足。在这一段的中关村大街上,如果你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很快就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凑上来,低声问“要盘吗?”
这就是中关村的生存法则,抱着个孩子就能够免除被拘留的风险,就算有专项整治行动,顶多只能拉走问话半天就得放人。有一次我去海淀书城,在320路公交车上,看到路边有警察在抓这些卖盗版光盘的。有个妇女一边撒泼打滚一边把怀里的孩子扔给警察,现场一片混乱。据说,她们的盗版光盘批发价是5毛,卖给我们10块,真是奸商啊!
有一天欧美文学课上,外教Adam讲了一个故事。Adam来中国之前就读过《阿甘正传》的小说原著,因此他一直等着《阿甘正传》在电影院上映,但整个1995年过去了他也没有等到。
Adam在中关村买了盗版的电影光盘,并且约了几个中国老师一起来观看。但在最后时刻,那些中国老师表示不能来了,因为学校领导提醒他们,不要和外国人一起看盗版影碟。因为这样可能会给外国人留下,中国不尊重知识产权的印象。
“可是盗版光碟是我买的啊!”Adam在课堂上耸着肩膀一脸无辜,我们在下面笑的乐不可支。
Adam又说:“我建议每个人都去看一下这部电影,这对你们学习英语和了解美国都非常有帮助。但我不能在课堂上放给你们看,也不能借给你们光碟。因为这样,可能会给校领导留下,美国人不尊重知识产权的印象。”于是,我们笑得更厉害了。
对了!前两天遇上个无语的事。
有一天晚上,宿管大妈用对讲机叫我,说楼下有男生找我。我以为是池杉有什么急事,跑下去一看他居然带着张勇一起站在楼下。我看到张勇的时候,还有几节台阶没有下完,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下摔下去昏迷送医院。
张勇高三时候找人代写情书给我的仇,我后来一忙给忘了,他居然从西安跑到北京来,用一顿饭就收买了池杉这个汉奸给他带路。
当然,大家已经是成年人了,现场打他一顿是不现实的。还得耐着性子假装客气,带着他和池杉在北外里面转了转,又去北理工走了走,甚至还在三食堂的夜宵窗口吃了点东西。
一整晚,我尽量做出外交官的仪态,带最得体的微笑,说最漂亮的话,表达最扯淡的意思。腮帮子都快抽筋了,才把这两个货给送走。
那晚可以这么总结: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地交谈,共同回顾了高中时期没什么交集的故事。我方表示尊重对方从西安到北京来这一结果,对不经同意到我学校的行为持保留态度。我方奉劝对方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路费,并对对方表示有钱任性的行为表示遗憾。最后,我方告知未来的五一十一等长假期,我方将尽量外出旅行以避免此类突然袭击式访问。
等张勇回了西安,我找到池杉对他一顿臭骂,用小语种同学那些学来的十几种语言,表达了对他智商跳水情商崩溃的遗憾,以及卖主求荣的卑劣行为。等我发泄完,池杉的听觉神经好像才完成启动,什么都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憋出一句:“你们俩有仇吗?”
当年张勇找人代写的情书,就是我写的!这种“自己给自己写情书”的破事,我怎么能说得出口?想到这里,我也无话可说了,要不是冬天穿得厚,非得在他胳膊上掐一个又青又紫的记号让他长长记性。
虽然寒假还没到,计划暑假稍微有点早,但我还是想邀请你暑假一起和我出去旅行。我在大学的好朋友高雪,邀请了我和刘圆一起去她的山东老家玩。她家在风景秀丽的威海,夏天可以吃海鲜看海景,而且她家新盖的房子很大,去上五六个人都住得下。但我宿舍里,目前也就只有两个人响应,北京女生不愿意去农村,周萍表示夏天要回家帮着干活,她家里刚刚开了一个小卖铺,夏天正是生意上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所以,我就问了高雪,可不可以带一个好朋友过去?她说,女生欢迎,男生不行。
如果你来的话,我们可以同时从北京西安出发,在威海碰头,然后一起换车去高雪家。我已经替你查过列车时刻表,西安有直达威海的火车,时间只比我从北京过去多了8个小时。
来北京上学这两年,别的经验增加的不多,但是火车真是坐够了。算算从上大学到现在,我在西安—北京线路上已经来回了5次了。从西安出发,还有我爸给我买卧铺,但是从北京出发,就只能坐硬座了。还好时间不算太久,大一开学的那次还要24个小时,这次寒假订的票只要17个小时了。坐下午晚一点的火车,不晚点的话第二天中午就可以回家吃饭了,这样算下来,回趟家的难度比以前真的小了不少。
而且,现在都是空调车了,冬天暖气很足,就跟宿舍里差不多。反倒是夏天空调更是冷得不像话,好几次我都已经带了长袖外套,还是顶不住空调,恨不得把窗帘围在身上。还是你们这些在本地上学的人幸福啊,骑个自行车一会就到家了,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妈的选择才是最英明的。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6年1月7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2章 文艺女青年
袁丽,你好!
寒假一别已经几个月了,你写了好几封信给我,结果我却只写了一封回信给你,确实需要检讨一下自己的懒惰。
这种懒惰,可能是大学以来,我真的长胖了好多的缘故。寒假回家前,我称了一下体重,比高考体检时候重了四斤。寒假后回到北京,体重并没有因为暴饮暴食增加多少,反倒是吃了几个月食堂,昨天称了一下居然又重了两斤。你说,这是我没给你写信的原因,还是不给你写信的报应。
以前给你抱怨过北京没有好吃的东西,食堂的饭菜也仅仅比猪食好一点。不过呢,随着我对北京的熟悉,多少还是找了一些好吃的东西。上个周六晚上,池杉来找我吃饭,我带他去了魏公村吃肉饼,他全程都在一边吃一边偷笑,而我莫名其妙了一个晚上。最后吃完饭出门,我实在忍不住追问,他指了指“胖姐肉饼”的招牌,又指了指我。气得我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明显的青紫,算是给了他一个深刻教训。
“胖姐肉饼”算是学校附近的良心店家,六块钱可以买一斤肉饼,两张面皮里面夹着一层肉,蘸着醋和辣椒吃,顶饱又解馋。就算是池杉这样的男生,一次吃半斤也就差不多了。两个人一斤肉饼,遇上能吃的货,再加一盘三块钱的素炒饼,十块钱也足以搞定两个人,性价比勉强接近西安。
想想西安街头,肉夹馍五毛,凉皮五毛,牛肉韭黄饺子三毛钱一两,就算是羊肉泡馍这种高端货,也就是两三块钱的费用。而北京大部分的餐馆都是米饭炒菜,性价比就要差很多,随便要两个菜就得十几块钱。第一个学期。我的生活费标准是每个月200,结果实际上超支了不少,放假前不得不打长途给我爸,让他给我汇了点钱买火车票,这让我回家挨了不少嘲笑。
除了肉饼以外,我发现食堂的牛肉面也异常实惠,两块钱就可以买到一碗加肉的牛肉面,那个分量一个普通女生绝对吃不完,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有两个女生合吃一碗的情况。当然,我不是普通女生!我吃的完。
晚上食堂下班后,如果还想吃点热乎的,就得往北理工跑了。北理工三食堂有个夜宵小炒窗口,如果那天食堂剩下的米饭比较多,买一份菜能给你打满满一饭盒米饭。为什么要专门提一下这个夜宵呢?因为池杉请我吃饭,多半都是在这个夜宵窗口,他总是买最便宜的茄子炒肉片。
每次点完菜,食堂师傅拿出茄子现场切片,一般情况下吃夜宵的人不多,师傅每次都会把一根茄子全切了,因此炒出来的菜有一大盘,比正常打饭时候的量大多了,两个人吃一份都足够,因此显得性价比超群。
不过,夜路走得多难免遇上鬼,有一次菜都要出锅了,又来了一个人点了一份茄子炒肉,结果我眼睁睁看着师傅拿起锅,直接把一锅菜分成了两份,气得我们两个七窍生烟又毫无办法。
这个夜宵窗口的性价比有多好呢?有时候池杉他们整个宿舍不吃晚饭,专门等食堂下班后去吃夜宵。有时候谁家里带来了好吃的,他们也会用这种形式聚餐。我参与了他们几次这样的夜宵活动,也算是跟池杉的同学们都混熟了。
池杉宿舍有一个浙江来的同学,有一次带了一桶梅干菜咸菜来,那真是一桶,足有五六斤。这帮男生们只要在宿舍吃饭,就会挖了两勺放在米饭里吃,偶尔有人吃到了混在梅干菜里面的肉丁,就像是中了奖一样兴奋的嗷嗷叫。我在聚餐时吃过两次,确实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咸鲜味道,从此对梅干菜有了些异常的好感。
这个学期我和池杉的联系多了起来,每周都会有些来往,原因是排球赛。以北外的阴盛阳衰,如果运动要分男子组和女子组,那基本上男子组就没法开了。因此,学校的大部分集体运动都必须要混合组队,比如排球赛要求4+2,4个女生2个男生,其他集体项目也差不多。
我所在的班级只有一个男生,也实在找不到能打一下排球的第5个女生,最后就批准我们找一个外援,代价是我们的比赛在成绩上都要记为0:3负。本来池杉就是个来凑数的角色,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排球打得很好,扣球和跳发球在我们这些球盲看来都是天顶星技术,给我在班级里赚了不少的面子。
后来又是他们自己的排球赛,池杉的班级里还有一个排球高手,正好一个人二传一个人主攻,比赛质量比我们班高出不知道多少去了。当初给我们当外援,交换条件是我要带着北外的女生来给他们当拉拉队,结果其他人都不愿踏入北理工这个龙潭虎穴,我只能自己来。
我和池杉他们班的女生站在一起,看了两场比赛,还跟一个叫做魏芳华的贵州女生混熟了。她问我和池杉是什么关系?我跟她解释,我们只是高中同学,算是同桌关系。然后,这个大嘴巴的姑娘,很快就向全系的女生八卦:池杉有个“同桌的你”。这下子,池杉在本校找女朋友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排球赛结束后,我和池杉的接触就少了,不过我每周来北理工的次数却多了起来。因为,我在北理工找到了我最需要的东西,澡堂!准确地说,女澡堂。
北外的澡堂太小了,加上女生洗澡本来就慢,每次洗澡都要在澡堂门口排长队。但是北理工就不一样了,男女生澡堂面积相同,女生数量却只有男生的十分之一,哪怕是最高峰的时段都算不上人多。
澡票这个东西,虽说是定量供应,但池杉总是很容易就弄到几十张,一下子就可以满足我一个学期的需求。开始我还奇怪,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北理工的男生,夏天根本就不洗澡。
我说的是,不是真正的不洗澡,而是就在男生宿舍的公共水房用冷水洗。有一次我去池杉宿舍,在楼道里不小心往水房瞟了一眼。哎呦!十几个光屁股,正拿着脸盆从头到脚浇凉水。那个架势吓死我了,从此知道,夏天不能轻易去男生宿舍。
吃饭和洗澡都可以去北理工,但上自习是万万不能去的。一个原因是北理工这个理工科院校,大家上自习的意愿普遍比较高,自习室多半时间都是座无虚席。另一个原因是,一个人去自习室,坐不了多久就有男生过来套近乎求认识,女生太少的地方,男生都跟非洲大草原上的狒狒一样。相比之下,北外这个文科院校就正好相反了。
当然,我们北外有完全不同的学习方式,比如说排舞台剧。我们的外教Adam特别喜欢排舞台剧,时不时就要安排一场,而且每学期每人都必须演一次有台词的角色,这完全是要把我们变成北影。不过这个还真不奇怪,有个大三的阿拉伯语师兄,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给电视台主持节目了。
前两周,在学习了拉美文学之后,Adam让我们班排《佩德罗·巴拉莫》。这是一个不太好排的戏,台词绕口,剧情也很难演绎,主角的心理尤其难以揣摩。这个主角的重任,最后是主动请缨的刘圆担任。
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刘圆披散了头发,披着一条深色床单作为斗篷,不像是半人半鬼的胡安巴拉莫,倒像是聊斋志异里面走出来的中国女鬼。她走到教室中央,突然跪立,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过了片刻,她抓头发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来,用白色的眼球扫视四周,教室顿时陷入寂静。
然后,刘圆开始用窒息的嗓音低喃起台词来:“母亲临终的眼珠像浑浊的玻璃球啊……映着佩德罗·巴拉莫的鬼影!她说去寻找你的根吧!可挖出的根早被蛆虫蛀空!”
台词念到这里,刘圆尖利地疯狂大笑,教室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死亡之城科马拉的血腥味。
刘圆的声音变成了嘶吼:“昨夜我睡在教堂残骸下……十字架的阴影如父亲的绞索套上脖颈!”她扯开衣领露出脖颈:“窒息中听见他笑声混着马蹄踏碎头骨……那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还是……我的灵魂提前预习的葬礼?!”
同学们先是震惊,然后是沉默,最后随着刘圆倒在地板上,扮演群鬼的几个同学开始低声唱着“活人变白骨~白骨开新花~地狱无昼夜~父子皆锁枷!”同学们开始疯狂地鼓掌,Adam也加入进来,还吹了一个口哨。
那一天,让我对文艺青年这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正如刘圆Clara,她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幻想中,我们的现实世界,只是她们那个瑰丽的幻想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们的生活举止,她们的处事行为,总是有些格格不入和矫揉做作。可是一旦进入不可理喻的剧本中,她们就是那里的主宰,她不是在演绎胡安巴拉莫,而是胡安巴拉莫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带着湖北仙桃口音的胡安巴拉莫。
对于我来说,这个舞台剧我就是纯观众,但除了对文艺青年的感慨之外,我又多了一些别的深刻感受。《佩德罗·巴拉莫》的现实基础是墨西哥亡灵节,墨西哥人相信:一个人的死亡有两次,一次是肉体的,一次是最后一次被人想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说法却让我对于死亡有了新的恐惧。
你还记得李涛的那个哥哥吗?除了李念拿给我们看的那个相册,他们全家那里还有李涛哥哥的一点踪迹?除了他的父母,还有已经懂事的弟弟李涛,还会有什么人记得他?再过上几十年,就算是李念这样的亲妹妹,可能也都想不起来他这个素未谋面哥哥的全名。
如果他参加了工作,有了同事有了领导,也有了些工作业绩。他的名字可能会被写在各种文档里面,表格里面,哪怕只是在领取工资的签字栏里面。认识他的人,记住他的人,都会多不少,他也能被记住的时间更久。但是他那时候还只是个高中生,他有一些同学,也许还有一些好朋友。但这些人还能记得他多久?三十年?等到2025年,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消失了的朋友。
我有几个小学时的好朋友,上了不同的中学,现在才过去六七年,我已经想不起她们的长相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我对她们如此,想必她们也如此对我吧。
其实即便是如同一个普通人度过完整的一生,其实我们能够被记住的时间,也不过延长了几十年,最多也就是两代人。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还都在世,但我只知道外公的名字,其他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称呼。同理可见,我们能够被记住的最晚时间,可能也就是我们的孙辈离开世界的日子。
写到这里,我禁不住一阵颤抖。我似乎一点都不怕死亡,那应该就是我在梦里经历过的:无尽的黑暗的隧道,路面上的震动,顺着自行车把手传来。跳跃是压上了一颗石子,偏转是前轮碾过半块碎砖头,突然的减速是压过了一个小水塘……总之,一切的视觉和听觉都消失了,只有触觉在告诉你,你正在穿越一条长长的没有灯光的隧道。而被人忘记,可能就是最后的触觉消失的感觉。
太沉重了,我们换个话题。
最近我去首都体育馆看了一场排球赛,票是学生会分下来的,但我们班没有人对排球有兴趣,我就给了池杉几张,然后和他们一起去看了比赛。那是一场中国女排对阵……对谁我忘了的友谊赛。看了十来场校内的排球赛,突然跑到专业球场看最高水平比赛,感觉真的是紧张刺激。在灯光的加持下,就算坐在首体最后一排,都能把短平快、背飞这种战术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印象最深刻的是,郎平作为中国女排教练出场的时候,连池杉和他的同学们都起立鼓掌欢呼,这可能就是理工男的追星吧。
眼见着大学一年级就要结束了,我已经在北京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寒暑,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也熟悉了这里的天气。
北京的冬天跟西安差不多,但是冷的时间要长一些,但最冷的日子可能没有西安那么冷,零下二十度在北京是从未出现过的。宿舍里有暖气,但是窗户的密封性不太好,冬天总会漏风。我们几个北方的女生有经验,总会在入冬前用报纸塞在窗缝里。但南方来的刘圆和周萍,却总还是想开窗户透气,好像她们南方人不会觉得冷一样。
后来我们和其他宿舍交流才发现,这真的是一种普遍的习惯。浙江来的同学说下雪的时候也只穿一件薄毛衣,而广东来的Jazmin,在宿舍永远光着脚穿双拖鞋。
当然,她们的这些不良习惯后来都被治好了,因为去年北京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们班集体去紫竹院公园的冰湖上滑冰,几个不听劝的南方人在回来的公交车上都冻僵了。320路在农科院站一开门,浙江绍兴来的Zora就从公交车上掉了下来,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里面有一件羊毛衫。
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Zora连拉带拽的弄回了宿舍,然后她们宿舍的人又花了不少时间把她弄上了上铺躺下,据说她足足躺了两天才恢复过来,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甘家口批发市场买了一件羽绒服。
北京的夏天也比西安差远了,有个三十四五度就已经热的哭爹喊娘了,毫无当年四十度高温下骑着上学的淡定。只是夏天宿舍没有风扇有点难过,宿舍11点钟熄灯停电,床头的小风扇也就跟着歇了。自己给自己摇扇子,实践证明产生的热量远远高于带走的热量。于是,要么趁着洗漱带来的凉意入睡,要么干脆聊到困的受不了自然睡着。
根据师兄师姐的说法,以前有学生拿着凉席到操场上去睡觉,后来出现了一次睡过头被上课学生围观的闹剧,学校就禁止了这种行为。而另外的小道消息说,实际原因并不止是被围观,而是睡过头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男一女。
对了,你知道最有预见性,最不迷茫的人是什么样子吗?就是我们宿舍的两个北京女生,其实应该算是准北京女生。
Daisy已经开始准备托福和GRE考试了,她计划在大三前就完成考试,以便于在大三的下学期就开始申请出国。因此,只要没什么事,她总是拿着一本厚厚的托福词典背单词。她的口头禅是:“GRE单词量是2万个,全额奖学金是2万美元,现在背一个单词就是赚了一美元,你上哪里找投资回报率这么高的事情去。”
而Flora这个准北京女生则在做工作准备,周末通常她还是住在宿舍,但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问起来就是去参加各种活动,为未来的就业做准备。再追问下去,就是去各种展览、酒会、发布会,做个司仪或者服务员,偶尔有些小型活动甚至客串一把模特。偶尔周末她回来的比较早,倒是妆容正常也没有什么酒味,看上去也算是正经的活动。
不管怎样吧,这两个女生都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而剩下的四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混日子。这其中,刘圆这个文艺青年的洒脱是真的,没有胡安巴拉莫,还有菲奥娜、叶塞尼亚等很多的角色等着她扮演。高雪则是全身心的投入了谈恋爱的活动中,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结识了一个对外经贸大的大四男生,每到周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周萍没心没肺压根就没想,依旧像个高中生一样每天晚上去自习室学习,周末忙着睡懒觉洗衣服,好像大学的娱乐生活和她无关。
只有我是想得太多,又什么都没想出来的迷茫。你呢?有这样的同感吗?
最后,分享给你一个好玩的事情。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面,北京应该是比西安更前卫、更新潮、更时髦的城市。但现在我发现,其实这个认知是有一定偏见的。因为北京很大,比西安大得多。
我去政法大学找陈岚玩,就是你们班的那个陈岚,需要坐差不多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这个距离放在西安都要到长安县了。政法大学在昌平县,仍然算是广义上的北京市。这里街上正在流行健美裤,你没看错,就是咱们中学那会流行的健美裤,被文屠斥为“内裤外穿”的脚踏式紧身裤。
我记得西安那会流行健美裤,还都是一些年轻姑娘这么穿,为的是显得腿长,走起路来显得挺拔。碰上身材好的姑娘,这么穿确实挺好看的。但昌平的街头,不管腿多粗肚子多大,好多大娘大妈大婶子都来穿健美裤,而且还要穿一双白色旅游鞋,远看就是一个个尖头着地的粽子。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5年5月16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1章 魏公村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袁丽,你好!
大学已经开学几个月了,这段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忙忙叨叨些什么,我想你大概也差不多吧,都是外语学院,估计很多套路都是相同的吧。
我对北外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失望,因为校园真的不大,也没有比西安中学大多少。我们一起去过西工大,我也去过西安交大,相比之下这两个学校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学,而北外真的太袖珍了。我们这个地方,在北京三环的西北角,出了校园就是魏公村。因此,接新生的师兄师姐告诉我们,北外的外号叫做“魏公村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其实顾名思义,魏公村是地名,女子是因为学校里女多男少,估计你们那里也差不多吧。反正这就是一种调侃,我发现这是北京的一种特有表达方式。和“魏公村女子职业技术学院”对应的,还有“三义庙男子技工学校”,那当然就是北理工了,因为北理工北门口的公交站,就叫三义庙站。
相比北外的袖珍,北理工算是比较符合我对大学的期待,从靠近北外的的南门走到正门,至少十五分钟,公交车也得设两站。当然这样肯定有好有坏,池杉说他们有一天的课程,就是一二节正门旁的教学楼,三四节在三环外的北区教学楼,几乎所有学生全都迟到,因为实在太远了,二十分钟课间没有自行车肯定赶不到。但在北外,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教学楼之间距离都很近,就算要回宿舍拿点东西都来得及。
说到北理工和北外,有个很有趣的事情。带着北外校徽,进出北理工完全是畅通无阻,但是反过来就不行了,多半会遭到门卫的盘查。就连女生宿舍楼下贴的安全警示,除了你能想到的防火防盗以外,还有一条“谨慎和自称北理工的男生来往”,真不知道这个外交原则是怎么来的。
我们宿舍据说有12个平方,比我在家里的房间稍微大一些,但实际感觉完全不是这样,因为这里面要住6个人。三张高低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巨大的柜子分成六格,每人一格就是全部了。这样行李自然是不可能全都放在宿舍里的,宿舍楼下有个储藏室,每个人都可以放一到两个箱子在里面,到了换季的时候,就拿着柜子里的衣物到储藏室去调换就行了。
宿舍里第一个来学校报到的,自然是北京本地的。李玉森是一个瘦瘦的长脸女孩,我高度怀疑她家里有满族血统,反正相貌上就是有那么点和其他人不一样。作为北京女孩,李玉森颇有些优越感,对她来说我们其他人都是“地方上来的”。不过不得不说,她的穿着打扮确实显得要时髦很多,单看每一件衣服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她穿出来就是显得与众不同。
第二个是我的上铺,172的大高个,山东女孩高雪。她的头发比你还短,应该说比李涛和池杉还短,我进宿舍时她从上铺探出头,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是个男生。高雪性格豪爽,加上她确实比其他人要大了一岁,因此当仁不让的扮演起了大姐姐的角色,我很快就和她成了好朋友。
第三个是个湖北来的刘圆,她身材瘦削,连脸颊也有些凹陷。但和我的描述不同,她的这种瘦弱赋予了她一些林黛玉似的柔弱美,加上她总是一袭长裙长发齐腰,很有些文艺青年的味道。
我是第四个报到的人,和我同一天比我稍晚到的是周萍,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浓眉大眼,典型的陕西人长相,没想到她却是个来自湖南常德水乡的女孩。多相处了几天,我发现她的性格和外貌很相配,豪爽大方到有点没心没肺。
最后一个来的,是个只拎了一个小包的圆脸女孩,她叫赵颖,自称家在北京所以带了几件衣服就来了。后来班级见面会上,辅导员介绍新同学的时候,说了她是河北考生。她又改口说,她住在北京的亲戚家,高中也是在北京上的,只不过高考是在石家庄参加的。
我想外语学校的课程设置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思想政治、马列主义等一批公共课程,加上英语演讲、英语辩论、精读泛读等一批专业课程。稍微值得一提的就是,我们有一门第二外语的必修课,不管选什么都必须选一个。既然你考了法语专业,我就决定选择法语作为第二外语,这样以后咱们就可以用法语交流了。
我们有两门专业课,是由外籍教师担任的。我们的外教老师叫做Adam,是一个来自美国的中年帅哥。第一次上课,他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字。为了不让名字重复,他直接按照当时座位顺序,给每个人分配了一个字母。坐在第一个的A,第二个的B,以此类推,每个人都必须用该字母作为名字首字母。由于我们宿舍去教室最早,坐的最靠前,就得到了ABCDEF这六个字母。
于是,经过了一个晚上,我们都有了新名字。山东短发女孩高雪Amiliia,我自己Bessie,湖北文艺女孩刘圆Clara,北京女孩李玉森Daisy,湖南浓眉大眼女孩周萍Emily,石家庄女孩赵颖Flora。从此以后,在学校里上课下课,老师同学都互相喊英文名字,时间长了,突然有一天有人喊我中文名,我居然感觉很有些陌生。
开学以来,最让我不适应的是,所有的专业课都用英语讲授。由于中学都是哑巴英语和聋子英语,一开始几个星期,我几乎都听不太懂。除了听还有说,最初从精读,快速阅读,听写,用自己的话复述原文开始,过渡到笔译和口译。
每周六下午的听力课,是我最喜欢的课程,因为这一天可以合法地看电影。为了提高听力,这个课就是放各种美国电影,都是英语原版,也没有字幕。其实大部分的电影我都是看过的,再看一遍却有了别样的感受。
电视上放的都是配音版,《北非谍影》里伊尔莎,中文配音温柔深沉,这个声音已经和英格丽褒曼的形象一起在我心里定型了。然而,突然切换到原版,我却很长时间不能适应,总觉得英格丽褒曼的声音有些过于沙哑。
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特别是从亚特兰大逃回陶乐后那段独白,译制片配音声音虽然也传达着倔强的不服输,但原版中费雯丽的声音更加有爆发力,更加像一个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后的郝思嘉。
相比高中,每天上学上课放学回家的生活,集体生活虽然多有不便,食堂饭菜虽然比家里的要差不少,但是还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最大的变化,还是多出了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但这种自由,却让我感到迷茫。从小学开始,爸妈几乎天天教育我,好好学习以后上个好大学。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以后该干什么。
宿舍里的卧谈会上,大家也会讨论这个问题。身为北京女孩,Daisy见识最多,这方面的困扰也最小。她宣布,她大学四年有两个目标:第一是谈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第二是准备托福考试做好出国准备。
你没看错,她说的就是“几场”恋爱。按她的说法,北京的中学生,没有谈过恋爱的绝对是少数,中学六年时间,足以让大部分学生情侣从热恋到分手,因此“几场”恋爱甚至在中学阶段也不是什么过分的形容。同理,大学同学都还没认全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分手重新开始的准备。
不过,在北外谈恋爱并不容易,因为男生太少了!我们班20个女生,只有1个男生,其他班也没多几个,非要去往阿拉伯语、塞尔维亚语这些小语种专业,才会有比较多的男生。不过,按照Daisy的说法,大学的交际圈是不限于本校的,出校门向北过马路就是北理工,再往北跨过三环就是人民大学。坐几站公交车到学府路,就是北航等更加密集的高校,当然换个方向也就稍微远一点,就是清华和北大。总之,北京是中国高校密度最大的城市,也是男性大学生最多的城市。
我告诉Daisy,我有个同学在北理工,他们班上是24男8女,已经是北理工女生最多的一个专业,有一个系甚至全年级只有一个女生,有大量急需她去拯救的男生。结果Daisy用很不屑的口吻说了一个字,“土”。
你别说,“土”这个词还真的是很贴切的形容了池杉和他的同学们。我以前觉得池杉就够“土”了,一年四季都那么几套来回换,每一套都是灾难级审美,全都灰不溜秋的看不出颜色。结果有一次他邀请我去看他们班的足球赛,我见到了他们班的男生,才发现他居然在里面算是好的了,有些男生只能用“憨态可掬”来形容了。
顺便说一句,那天比赛池杉他们班被人打得妈都认不出来了,池杉还就在我面前一米多点的地方,犯规送了对方一个点球。赛后,趁着他还没下场,我就溜了,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认识他,真是丢人!
除了池杉,我还联系到了几个西安中学的校友,不过几个清华北大的,明显不是很愿意跟我们一起玩。也就是在中国政法大学的陈岚,还有在广播学院的王宇晨,算是在学校里交情多一些,可是她们的学校实在太远了!不是一般的远,这么说吧,她们来北外找我玩,我还得给她们找地方住,否则当天回不去。所以,虽说西安中学考去北京的有十多人,但我平时可以接触的,也就只有池杉而已。
说到北京,让我觉得和西安差别最大的地方,一个是食物,另一个是思想。先说食物,我一直以为老北京小吃也是很丰富的,结果却大大的出乎意外。Daisy有一个周末带着我们几个人去了隆福寺吃小吃,结果我不但没吃好,甚至说连吃饱都没有。豆汁就是馊了的豆浆,炸灌肠就是炸巨硬的面片,炒肝就是下水杂烩胡辣汤,卤煮就是下水杂烩泡馍……我能吃但也谈不上喜欢,味道还行的也就是豌豆黄和驴打滚,但是这两个西安也有。
想当年高中的早读课上,池杉讲了很多次各种北京小吃,当时口水哗哗,现在想起来是眼泪汪汪。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北理工见到他,质问他吃过这些东西没有,才发现这家伙其实压根就没吃过,当年说的那么热闹完全是从梁实秋的《雅舍谈吃》上抄袭来的,到现在他也没吃过。
另一个思想上的差异,具体应该说这里各种什么样的思想都有,甚至一些完全相反的思想也能和谐地共存。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新生教育的时候,老师先说“在校期间不要轻易谈恋爱”。这本来是非常常见的老师家长观点,但紧接着老师就说“要有待价而沽的想法”,合着“不要轻易”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紧接着老师又说“就算谈恋爱也不要越轨”,这算是老生常谈的论调了,但马上老师又说“至少不要怀孕”。好家伙,这底线可够灵活的啊!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据说大学不再干涉学生谈恋爱是从1990年开始的,原因是怕学生们“闲则生事”,干脆谈谈恋爱发泄一下精力。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真的喷了饭。一点都不夸张,因为我是在食堂听隔壁桌两个辅导员在聊天。
一个人说:“咱们又是晒太阳又是饿肚子的结果,真没想到放开的是谈恋爱,让这帮孙子赶上了好时候!”另一个说:“可不就是,那时候做学生不让谈,现在学生能谈了,咱们他喵的成老师了。”
还有一个例子,是在英语演讲课堂上的,Adam随机抽取正反两方进行辩论,我和一个来自深圳的女生Jazmin是对手,辩论的题目是“是否应该允许随手丢垃圾?”我想这个题目简直是送分题,想都没想就选了“不应该”。结果Jazmin的论据让我目瞪口呆:
“我认为应该允许,因为中国城市中有很多清洁工,他们没有其他技能,依靠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生存。没有了随手丢的垃圾,就等于减少了这些人的工作机会,断绝了很多人的生存机会。”
Jazmin这个名字非常的罕见,我去查了字典才知道是茉莉花的意思,而且这个名字的发音,和她的中文名贾子悦正好差不多,真是一个绝妙的好名字。因为这场辩论,我跟Jazmin熟悉了起来,她也成了除了高雪以外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发现她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不只是辩论的需要。
Jazmin是这个么解释她的想法的:“清洁工这个例子也许觉得不好,但改成低端劳动力岗位,一切就说得通了。中国有大量的低端劳动力,如果没有这些低端岗位,他们就不得不回到更加低端的农业岗位。因此尽管这些工作可能不太体面,而且薪资微薄,但依然非常重要。”
为了说服我,Jazmin告诉我一个故事。Jazmin爸爸在东莞开了一个工厂,有几百个从事简单劳动的工人,很多人的工资都是每小时2元,拿多少钱全靠疯狂加班。生意最忙的时候,工人没日没夜全月无休,一个月能拿到600多元。按照任何阶段政治课本上的定义,她爸都属于“惨无人道的剥削剩余价值”,但他的工人都很开心,见到他会尊称一声厂长。
Jazmin的英语口语非常的好,可以毫无障碍地和Adam聊天,一些俚语和简称是我从未听过的。她解释说,她从小就是看着香港电视长大的,很多电影电视都是英文原版,看多了自然就会说了。不过,她的这个解释,反倒是让我明白了,她那些和我截然相反的思想是从何而来。
来了北京,我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遇到的问题,而且你在西安也不大可能有这个感受,那就是“打电话难”。
宿舍楼有一部可以打入的电话,有事家里可以把电话打到宿舍楼,然后宿舍大妈就会用内部传呼机向宿舍喊话:“344宿舍的苏木下来接电话”。显然,这么多人住在一个宿舍楼里,电话占线那就是常事了。宿舍楼下还有一部可以打外线的公共电话,这是一部偶尔出现在电影电视剧里的,时髦的投币电话,投入5毛钱硬币就可以拨外线电话。但很快就没有人用这个电话机了,因为它无缘无故的吃硬币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真正难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打长途电话。中秋节那天,我想打个电话回家,就和高雪一起去了魏公村邮电局。没想到,这里排队人山人海,都是北外、北理工还有民族学院的学生,队伍已经排到了大门外几十米。幸好有个下班的邮电局大妈指点我们,这个队伍已经长到晚上下班也不一定能打上电话,不如去苏州桥邮电局,那边虽然靠着人大,但是人大学生里面北京本地的比例高,没那么多人打长途。
果然,等我们用了一个小时找到苏州桥邮电局,这里只有二十来个人,听上去也是北理工的学生居多。打电话要先填个单子,写上要拨叫的号码,然后交二十元押金。轮到我的时候,值班的员工让我进到一个小亭子间里面,拿起电话等着就行。果然,过了几秒钟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拨号音,又过了几十秒钟,拨通了医院总机。从出门去打电话,到听到妈妈熟悉的声音,我用了几乎两个小时,而且这还是在爸妈在家,且分机没有占线的情况下,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的我,本来并没有多少想家,这会瞬间就泪眼模糊了。
写了那么多不开心的事情,在结尾前写一个让你开心的事情吧。国庆节期间,我去北广找王宇晨玩了一次。北广校园和北外差不多大,但是她们那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就是“我爱我家”的拍摄现场。
其实这个电视剧已经都拍完了,但是场地一直维持在了当年拍摄最后一幕的状态。我们去的那天,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工作人员管理。因此,我到老付的办公桌前坐了坐,又在葛优躺过的沙发上也躺了一下,其实沙发特别硬还有一层灰,真的是一点都不舒服。不管怎么样,能够在自己喜欢的电视剧里走上一圈,我觉得那天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才回到宿舍的奔波,全都是值得的。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4年10月20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4章 没有什么原来
涵洞外的雨彻底停了,天上的乌云也破开了几个口子,让阳光重新照亮了山谷。沣河的水流开始重新和缓了下来,河水穿过河道掀起浪花,像是对着公路涵洞内两个年轻身影挥手告别。河水倚着地势,沿着古老的沣河河道一路向北,一部分河水注入了渭河,将河岸边的建筑垃圾堆场冲刷溶解,成了全新的尚稽公园。另一路河水穿过地下输水管道,在2024年夏天的昆明池重见天日。
从小在昆明池路长大的袁丽,对于昆明池的了解,仅限于初中时候历史补充教材里的内容:“昆明池,位于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地处西安城西的沣水、潏水之间,始建于西汉汉武帝元狩三年。昆明池建设之初是为练习水战,后为泛舟游玩之地,唐时干涸为陆。”
然而,袁丽真正走在七夕公园的湖边,站在仿古石拱桥上。她才知道,小时候曾经路过的长安县斗门镇农田,时隔一千多年再次变成了昆明池。
“你这是要在鹊桥甩了我啊?”杨勇在身后打趣,昆明池里的这座仿古石桥,在地图上的名字就是鹊桥。
袁丽急忙纠正:“注意用词,不是我甩了你,而是你儿子甩了你。”
袁丽和苏木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因此袁丽一家安排了白天的旅游活动,昆明池这个西安本地人都不一定去过的新景区。结果玩到了一半,杨均一的电话手表就收到了Sophia的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过来。然后,这小子就立刻叛变了革命,强烈要求提前结束游览,早点去找小女朋友玩。
“那为啥不能带上我呢?我在西安也没朋友,让我一个人回家对着你爸妈……”杨勇还是有些不离不弃,跟在袁丽身后。
“我同学是单亲妈妈,带上你这不是有点……多余。”袁丽跟上杨均一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解释,“你不是有几个同学在西工大吗?你找他们去吧,今天给你放假,想喝酒喝酒,不管玩到几点钟。时间早,就过来接我们一起回家,时间晚的话,你们喝个通宵我也没意见。”实际上,苏木上次在夜市上的那一出,实在是让袁丽产生了心理阴影,她不愿闺蜜的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希望,苏木一个不小心把陈诚的事情给讲出来。
“那行,你可不许说我喝多了!”杨勇他其实挺喜欢喝酒,在加拿大是没有条件,回国以后总是想要找机会和老朋友老同学一醉方休,可是大部分时候都被袁丽管着,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立刻来了精神。
三人走到昆明池公园的门口,袁丽叫的滴滴正好也到了,杨勇送他们上车。车门刚关上,杨勇就一个箭步钻进一辆路边的出租车,那出租车没有半秒钟耽误立刻起步,反倒先于袁丽走了。
“你是到西京医院家属区?还是去院区?那边可不能看病。”司机是个和蔼的老头,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问询目的地信息。看上去他可能有七十岁了,袁丽在国内还很少见到年龄这么大的司机。
“我是去家属院见朋友的,不是去看病。”袁丽一边给杨均一系上安全带,一边回答司机大爷的问题。
司机大爷并没有开车,而是转过头来提问,好像对西京医院很熟悉:“你要去几栋啊?新楼还是旧楼?”
“4栋,我也不知道是新楼还是旧楼。”袁丽抬起头来,看到司机大爷正在注视着自己,仿佛不知道地址就没办法开车一样。
得到了详细地址,司机大爷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启动了汽车。袁丽好奇的看向副驾驶位,那里摆放着一张塑封的司机信息卡。卡上的司机师傅比现实中要年轻不少,不知道是照片拍得早还是PS太厉害的原因。照片下面的姓名栏里,两个字褪色的厉害,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第一个字是“魏”。
“魏师傅对西京医院很熟?”袁丽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主动开始攀谈。
“对得很!我在那附近住了四十年,其实搬走也没几年。你也就是碰上我了,别人都不可能给你直接送到楼下。保准就把你扔在医院家属院入口,你得顶着大太阳自己走进去。”魏师傅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只是“对的很”三个字暴露了老陕的语言习惯,让袁丽感到了莫名的亲切。
袁丽不禁感慨:“魏师傅是老西安啊?真没听出来,您真是一点口音也没有。”随着西安城市的发展,各种新移民不断增加,西安这座城市的地域特征也越来越模糊。袁丽回到西安一个星期了,几乎没有说一次陕西话,因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说着普通话,就算碰上一个有着口音的,多半也不是袁丽记忆中的西安口音。
“姑娘也似老西安?我们那个厂子,很多人都是支援三线从东北和上海搬来的,所以我们说普通话都说习惯了。”听到袁丽这么说,魏师傅切换到了陕西话频道。
“俄也在西安住咧几十年,只不过最近几年不在西安咧。”袁丽试图用陕西话做答,结果张开嘴后找不到调,说出来的音调诡异得无法形容。
现在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路上的车不多,于是魏师傅和袁丽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主要内容是,这条街以前有什么,或者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段是最早通车的二环,为了省钱没修立交桥,弄得都是转盘。那时候司机都说‘西安有个崔林涛,修个二环莫立交’……”
“以前西安人走到这边都会说,‘东边棺材西边庙,中间架个火箭炮’,现在体育馆拆了,高楼也实在太多了,就没人说了……”
“那个是城堡酒店,西安第一家涉外酒店,1993年开业没几天,就有几个日本游客被杀……”
“你往后面看,那个地铁站以前是北大街百货商场,前面五路口,以前的环形天桥你上去过吧?前几年刚拆了……”
魏师傅开着车没有走西京医院的正门,而是转入了隔壁一个老社区,在只能一辆车通过的小路上一通绕,停在了一栋老式家属楼门前。家属楼上有个褪色的红圈,里面有个同样褪色的数字3。袁丽正在狐疑这难道是和4号楼挨着的3号楼,魏师傅按了按喇叭,家属楼一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老头伸出头来看了魏师傅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缩回头去。过了半分钟,老头重新出现在家属楼门口,一摇三晃地走到家属楼旁的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西京医院家属院的一个后门,以前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两个家属院是通着的,后来才有了这个门。”魏师傅转回头给袁丽解释了一下,然后开着车缓缓地从铁门开进了家属院。
果然,进了家属院没多远,就看到了挂着数字4的一栋老式家属楼。浅灰色的五层家属楼,看起来和袁丽以前住的几乎完全相同。这些赫鲁晓夫时代的设计,在中国各单位落地生根的时候,通常只是进行了小修小改。最大的不同,应该是两栋家属楼之间的间距更大,塞进了一些绿化和公共设施。
车子缓缓驶过4栋的一个个单元门,魏师傅偏过头来问袁丽:“姑娘,你们在哪里下车?”
“爷爷,就停在前面那个秋千那里!”一路上都没说话的杨均一,却在这个时候抢先回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看到了Sophia正在树荫下的一个秋千架上荡秋千,旁边一部秋千架下,苏木也正背对着车道坐在秋千上,轻轻的摇晃着。
汽车停在了秋千架旁的路边,没等袁丽动手解安全带,杨均一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溜烟的跑了。
魏师傅看着杨均一的背影,笑着下车替杨均一管好了车门,坐回车里的时候调侃道:“这还没娶媳妇呢就把娘给忘了!”
袁丽手忙脚乱的在手机上支付,可是对国内的App不熟悉,半天都没有找到支付功能在哪里。
“不着急,你慢慢来。”魏师傅和蔼的安慰袁丽,把目光继续投向路边一起荡秋千的两个孩子,还有站在秋千架旁的苏木。
看着看着,魏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惆怅了起来,过了一阵子突然问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的这个朋友,长得真像我女儿。她有四十多了吧?”
袁丽刚刚找到支付功能,原来是App没有绑定信用卡,而且还不能绑定境外卡,正在满头大汗地找其他解决方案,完全没有注意魏师傅的眼神:“对,我们是高中同学,都是1976年的。”
魏师傅的目光像是锁定在了苏木身上,丝毫不在意袁丽的忙乱,嘴唇微微的颤抖着,时不时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实在太像了……”
“支付了!魏师傅……您没事吧?”袁丽终于完成了支付,正要推门下车,看到魏师傅居然在偷偷抹着眼泪。
“没事!”魏师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挤出一个笑脸给袁丽,“就是太像我女儿了,要是她还在的话,也是你们这个年纪了,可能也这么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让人悲伤的故事,车厢内,低气压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能拧出水来。而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挡风玻璃,却完全是另一派光景。阳光穿透树荫泼洒在庭院里,两个孩子荡起的秋千,时而隐入树荫时而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隔着车窗,袁丽甚至也能听到两个孩子,还有苏木的笑声。
袁丽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魏师傅,而且她觉得如果贸然开口,可能会陷入到一个很长的故事里面的。最终,她还是选择什么也没说,简单点头再见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在袁丽的印象中,杨均一这孩子平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说话细声细气,连路边大点的狗都要绕着走。可此刻,他三步并两步跳上Sophia身边的另一只秋千,采用站姿,有节奏地曲腿、下蹲、发力蹬直,身体绷得像一支拉满的弓弦。
Sophia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两只小手紧张地攥着铁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越荡越高的秋千。当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她忍不住惊呼:“哇!都要碰到树叶啦!”
这声欢呼仿佛给了杨均一莫大的勇气,他咬紧嘴唇,更加卖力地屈膝、蹬腿,秋千划出的弧度越来越大。每次秋千荡到最高点,杨均一都会朝Sophia的方向瞥一眼,看到她崇拜的眼神,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站在一旁的苏木看得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一会儿紧张地提醒“小心点”,一会儿又被杨均一那股认真劲儿逗得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和Sophia的欢叫声交织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衬托得格外温暖。
“还是当小孩子好啊!”袁丽站在苏木身后,不由得感慨。
“我们的父母当年可能也是这么说的。”苏木侧过头笑着回答,脸上的酒窝还带着些少女时代的印记。
秋千旁边有一些国内社区常见的简易健身器材,袁丽走过去挑了一个像是仰卧起坐的器材,一屁股坐了下去,用手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哈欠。
“这才几点钟啊?”苏木踱步过来,靠在单杠的柱子上,继续看着两个孩子荡秋千。
“这两天没睡好,困!”袁丽继续打着哈欠,其实刚才在车上她就已经困了,只是魏师傅不停的说话,她才没有睡着。
“哎呦!”苏木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夸张的捂住嘴,“这个年纪了,这小别胜新婚也要适度啊!”说完,就低声地笑了起来。
袁丽对着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做的很是夸张,这个动作是苏木在高中时代传染给其他三人的。于是,苏木就笑得更厉害了。直到两个孩子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爬上了旁边的滑梯,苏木才收住了笑容,走过去扶了一把爬梯子时摇摇晃晃的Sophia。
事实上,袁丽这几天确实没有睡好。这自然和“小别胜新婚”没有任何关系。正相反,她这几天和杨勇的相处中,都时时刻刻觉得有点别扭的感觉。自从那天和苏木在东新街夜市上喝了个昏天黑地,她的心里就被苏木植入了两个毒蛇般的念头:
“和陈诚的那些记忆,到底是幻觉还是被改变的历史?”
“和杨勇的现在,是现实还是随时会被纠正的错误?”
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爬了两圈滑梯,动作变得熟练起来,重新回到了单杠旁,歪着头看着孩子们说:“这个滑梯还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梯子有点陡,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很不安全,可是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一个家长在乎。”
“你说,如果你们不写那封信,我是不是会……”袁丽犹豫着该如何表达,但眼前跳动着的杨均一的身影,让她对这个念头想都不敢想。如果真的有“原来的历史”,那么她的杨均一难道是凭空产生?难道她生产时的痛、哺乳时的爱、以及眼前的天真活泼,都是可以被纠正,可以凭空消失的虚幻?
苏木回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温柔,带着同情和怜悯:“你想说,你会不会遇上别人,比如那个什么师兄,然后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苏木的目光顺着袁丽的眼神转向了两个孩子,如同女巫般说出了袁丽的恐惧:“也许你能接受有一天,历史被修改,身边的丈夫换成了另一个人,但你一定无法接受,孩子也变成了另一个。”
袁丽望向苏木,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怎么都想不到一句有力的反击,片刻之后只能泄气地看向地面。苏木看到她这副模样,低声笑了一下,然后坐到了袁丽身边,搂住了袁丽的肩膀,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其实没什么好操心的,你就当没这回事就行了。我写的故事都是精神分裂的产物,那个师兄只不过是泡妞心理学的高手,而那个沈什么只是海马体时不时抽风的人。你看,这么解释是不是更合理?还不行的话,你看看我,人格解体成这样了,还不是一样好好的活着?你顶多也就是个……心里不舒服的WIFI!”
袁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情不自禁的侧过身去,也用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两个人一起头碰头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袁丽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赶快伸手抹掉了眼泪,生怕被儿子看到。
“我就是怕,那天一觉醒来,我发现杨勇和杨均一都不见了。我原来的人生,完全消失了。”
“没有什么原来!就像池杉曾经说的,你所选择的既是未来。就算按照碎片理论,过去的时间碎片可能发生在未来,我想你在那个时候,依然会选择杨勇,对不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要不是对他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你肯定各种犹犹豫豫,难道你对自己还没有这个信心?”
这几句话说到了袁丽的心坎里,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不由得破涕为笑。这时,一阵孩子的笑声传来,袁丽和苏木同时转过头去看,发现杨均一和Sophia也像她们一样头碰着头,两个孩子一起发出笑声,明显是在模仿两个妈妈的样子。
苏木突然玩心大发,在袁丽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紧接着,Sophia也在杨均一脸上亲了一下。于是,轮到两个妈妈一起爆发出激烈的笑声,而在笑声中,杨均一涨红了脸,拼命在脸上擦着。西安空气干燥,苏木今天早上给Sophia涂的润唇膏,在杨均一脸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口红印。
在笑声中,袁丽注意到,魏师傅的出租车居然这才完成调头,向着进来的铁门开去,显然他一直躲在什么地方窥视。又过了几分钟,她就把这件事完全的忘记了。
晚餐是在医院食堂吃的,和很多医院一样,除了给医生的工作餐食堂外,这里也有一个以接待聚餐为主要目的小食堂,只不过通常需要有个内部人带路。苏木父母都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她出生长大都在这个院子里,自然算得上半个内部人,一路绿灯的进了食堂,还要了一个小包间。
吃完饭,她们重新回到了家属楼,来到了苏木的家。和袁丽曾经住过的家属楼格局完全相同,同属于八十年代初建设风格。没有电梯,每个单元的楼梯间左右各有一户,房间内客厅面积不大,客厅的四周分别有厨房、洗手间以及三个房间。和袁丽想象中完全不同,房间内的装修很是现代,充满了浓浓的法国情调,其中一个房间被改成了游戏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落着很多书本和积木,明显就是Sophia的地盘,两个孩子一进门就直奔其中。
“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房间也装修成……秘密基地风”,袁丽一边在房间内走动参观,一边感慨。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他们时不时还来住几天,我哪敢啊!”苏木在游戏室里面瓮声瓮气的回答,很快里面响起了电视的声音,说的是法语。袁丽好奇的探头观看,发现居然是原版的《国王与小鸟》。这部1980年上映的法国动画片,曾经无数次在中国的电视荧幕上播放,袁丽虽然已经想不起来剧情,但牧羊女的形象一直刻在心间。看来,这个装修现代的房子里,九十年代依然像幽灵一样的存在。
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电视机前,杨均一在蒙特利尔上学,法语也算是他的半个母语,看起来毫无障碍。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交流着剧情,一会说法语一会说中文,切换的如同行云流水。
苏木拍了拍袁丽的手,把一杯白葡萄酒塞在她手里,笑着说:“这个女婿我算是认可了!只要Sophia自己愿意就行。”
“你同意了,我可还没同意呢。”袁丽白了苏木一眼,为今天杨均一在七夕公园的叛变而愤愤不平。说好的全家一起徒步环湖,结果被一个电话破坏了,袁丽提前做好的昆明池历史故事,还一个都没有来得及讲。
“我好像很少听你说起过大学生活”,随便聊着,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写的关于高中三年的故事已经读完了,但似乎故事并没有结束。苏木和池杉又在北京一起上了四年的大学,她们之间以及碎片,应该还有很多故事。但无论是这次相遇,还是在巴黎混在一起的日子,她很少听到苏木主动提起这一段历史。
“我的大学生活过的有点……迷茫,没有高中时代目标明确一往无前,也没有那种活在当下走到哪里算哪里的随遇而安。因此,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我都没有找到未来的目标。也许就是这个问题,才把我的生活给彻底打乱了。”苏木坐在餐桌的对面,却侧着头望着游戏室的窗外,哪个方向除了摇动的树叶,什么也看不到。
“按说,你大学和池杉在北京待了四年,就没发生点什么?”袁丽不怀好意地试探,从苏木写下的故事来看,两个人最起码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这种朦胧的感情,在异乡的环境里,很容易就演变成一场失败的爱情。
苏木没有接茬,捏着高脚杯送到嘴边,像喝啤酒一样的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问袁丽:“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还按照邮戳时间都排好了顺序。”袁丽说着,手提包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了苏木面前。
“我的大学生活,不靠这些我都已经快想不起来了。”说着,苏木打开了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几十封信来。信封有些是棕色的,有些是白色的,每一封信都敞着口,每一封信都干净毫无折痕。
每一封都有相同的收件人:西安外语学院法语系94级袁丽。而每一封信的落款也是相同的: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94级苏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3章 苏木定律
“你这是打算出国?你妈可是连你和未来媳妇的房子都准备好了,她舍得吗?”苏木仿佛感觉到了袁丽在看她,用身体回撞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问李涛,这让她刚才的动作似乎另有所指。
“轮到谁出牌了?拱猪不积极,态度有问题。”李涛环视了一圈,突然醒悟过来到自己了,连忙扔出一张黑桃。
“对!有机会我是打算出去。听我一个亲戚说,全奖每年至少两万美元,黑市价差不多合二十万人民币。二十万啊!我的同学们!咱一辈子能攒这么多不?”
“就是!”袁丽也跟着附和起来,“西安到沣峪口这几十公里,放在美国开车一下子就到了,谁都像咱们这么吭哧吭哧骑车来啊。”
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苏木无奈的把手里的牌扣下,认真的对李涛说:“我问的是你妈舍得不舍得?谁问你奖学金了。”
被这么一问,李涛收拾了笑嘻嘻的表情,变得也有些严肃了起来:“哎!她肯定是不舍得,但是我想出去啊。其实也不是想出国,就是不想离他们太近。你看我这大学还没录取呢,工作的事都给我安排好了,实在让人受不了。”
李涛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唏嘘。其实这种事每个人都有感触,但凡有点能力的家长,谁不为子女铺路导航。在信息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这种铺路更显得至关重要。
“教授子女考托福,领导公子忙下海。工人孩子等接班,个体户娃学买卖。”这句当时的顺口溜,说穿了就是,孩子的未来取决于家长的眼界和能力。而站在孩子的角度,不想要被家长控制,其实也是一种普遍现象。
苏木重新拿起牌,漫不经心地评价:“你怎么跟池杉一样,都是要逃出爸妈的五指山。”
“逃?往哪里逃?你也打算出国?”李涛看向池杉,那个家伙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仿佛是被人强加了“逃犯”的帽子。
“李涛要出国,那你呢?”苏木把话题转向了袁丽,话一出口她可能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解释了一下,“我们大学毕业是1998年,再过10年2008年,李涛估计在国外happy了。袁丽,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呢?”
“挣钱呗!”袁丽的答案简洁直白,“我爸妈的厂子已经下岗了两批人,我估计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我得赶快开始赚钱养家。那里钱多我就去哪里?”
“那就去深圳吧,珠三角的外贸公司多的是,肯定有做法语国家外贸的。”池杉全家已经搬去了深圳,他高二暑假已经去过那边的家一趟,对深圳多了些直观的感受。
苏木又把问题抛给了池杉:“那你呢?”其实转了一圈,这才是苏木真正想问的问题。对于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这个问题绝对应该是预言家本人最关心的事情,苏木只不过想通过这种形式打探一下。
“不知道!”池杉的回答非常诚实,也同时让苏木失望,“我想说,我想要浪迹天涯,不只是旅游一样蜻蜓点水,而是每个地方都真正的住上一段时间。当然,最好是既能赚钱又能浪迹天涯,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工作。”
“流窜犯?盲流?”李涛跳出来给池杉补充,激起了一阵笑声。笑声之后,池杉也没有进一步的辩解。
“说了半天,你自己呢?”袁丽把手按在苏木的膝头,提醒她还少了一个答案。
苏木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偷,没好气地把脸藏在扑克牌后,愤愤地说:“相夫教子,买菜做饭。”
袁丽重重地推了苏木一把:“得了吧!你就不是那种人!”两个男生齐声哈哈大笑起来。苏木顺势身体一歪,就要往地上倒下去,忘记了几个人的书包就在她背后,被这么一碰,有两个已经开始向着岩石的边缘滑动了。男生们笑声停止,变成了女生们的惊呼,然后变成了男女生一起的合唱的笑声。
不知不觉中,太阳开始有点斜了,阴影扫过了整个河滩,原先躲避阳光的女生们卸下了遮阳的装备。又过了一会,山风变得有些凉了,这在山里就是要下雨的前兆。
四人连忙把帆布野餐毯一卷,连着没吃完的零食揉成了一个团,沿着羊肠小道爬上了公路。自行车还在路边的草丛里,四人把自行车一一扶起的时候,天上开始出现了乌云,远处的山里隐隐能听到几声滚雷。
“要下雨了!赶快走!”池杉第一个跳上自行车,右脚一蹬车便借着下坡启动了。其他三人也骑上车出发,四个人排成稀疏的一字纵队,沿着山路向飞驰而去。
才过第一个转弯,排在最后的苏木脚下发生“咔嚓”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掰断了麻花。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苏木脚下的脚蹬立刻失去了动力,自行车掉了链子。苏木停下车,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呼啸而去越来越远,消失在一个突出的山梁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三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下一个山梁前,苏木放声大喊,但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三个人影在下一个山梁前转弯,彻底消失了。
自行车链子这种事,其实在九十年代根本就不能叫故障,是每个骑车人都会处理的常见情况。最常见的掉链子,是自行车链条掉出了花盘,拿根树枝托起链条挂上花盘的几个齿,再顺势一转脚蹬即可,苏木的平均成绩也在一两分钟以内。
但是今天这个链条有点麻烦,掉在了花盘和轴承之间,紧紧的卡住了。苏木想在路边找个树枝来当作撬棍,但这片进山的路边只有草,并没有树木,来来回回走了十几米也没有看到一根可用的树枝。苏木只好拔了两把草叶,当作手套握在手里直接去抓链条。可是,链条和花盘卡的死死的,怎么拽也不能移动半分。
就在苏木干瞪眼的时候,池杉气喘吁吁地骑着车回来了。上山时他们骑了一个小时的路,下山只用了几分钟。在山下等不到苏木,又不想重新再爬一次大坡,于是他们商议兵分两路,李涛袁丽一路直接回家,池杉一路回来找苏木。
就算有了一个帮手,但是面对卡住的链条,池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得继续找工具。最后,袁丽给池杉切腊牛肉的水果刀成了救星,客串了一把撬棒,很快就把链条和花盘分离开了。但山雨没有多给他们一两分钟时间,还没等池杉装上链条,山雨就轰然倾斜了下来。
幸好,就在他们修自行车的地方,公路下方就有一个涵洞,有一条山涧顺着崖壁淌下,穿过涵洞注入沣河。涵洞里阴暗潮湿,雨水从洞口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从山上滚落的一块大石头,停留在了涵洞中央,山涧在石头上撞得粉碎,然后变成了两条小溪绕开了石头缓缓地流走。
苏木抱膝蜷缩坐在石头上,看着刚才裸露出来的河床被河水逐渐填满,河水从碧玉色转为浑浊的锡液。雨线将秦岭切割成湿漉漉的版画,山脊线晕染成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对面山坡上有几只落单的羊,咩咩地呼叫着羊群。
池杉坐在苏木身边,但石头上的位置不够了,他的一只脚蹬在另一块石头上,摆出了个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和苏木之间不多的空隙。
“你听!”池杉递给苏木一只耳机,他自己的左耳里面挂着另外一只耳机。等苏木把耳机塞进右边的耳朵里,他咔嚓地按下随身听的播放按键,耳机里传来了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弦乐徐缓而轻快,好似眼前沣河河面上正在升起的薄雾。圆号像清晨第一束阳光穿过河面薄雾,又像是从上游开来游船拉响的汽笛。曲调在此刻从慢到快,由弱变强,犹如太阳从河面缓缓升起,布达佩斯的玛丽亚教堂、塞切尼链桥、梅尔克修道院、熊皮尔城堡……这些多瑙河上的著名建筑,如同《茜茜公主》电影般的依次展现。小提琴和双簧管是游船上的游客,他们惊奇地四处张望窃窃私语,欢声笑语和船上的舞曲在阳光下交映。这感觉很熟悉又很遥远,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也像是在仲夏夜的梦里。
仿佛有人轻柔地掀开了现实世界的帷幕一角,苏木眨了下眼,眼前的倾盆大雨、浑浊暴涨的沣河、湿冷的涵洞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辽阔到令人屏息的安宁。她正置身于一条优雅的白色的游轮之上,航行在平滑如巨幅蓝宝石的多瑙河中央。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河水点染成亿万片跳跃的碎金。河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一面巨大无瑕的镜子,映照着天空深邃的的蓝,和鲜奶油般蓬松洁白的云朵。天空与河水相互浸染,界限在目力所及的远方模糊、融化。
河岸两侧,绿意饱满得要溢出来一般。层层叠叠的森林像是蘸饱了翠色的画笔精心涂抹而成。在这浓郁的绿毯之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童话般的小屋。砖红色的屋顶,窗台上的鲜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耀眼。
“呜——”
一声悠长、低沉、带着金属震颤感的汽笛突然从船头响起,浑厚地穿透了空气,也暂时掩盖了甲板上小乐队的悠扬旋律。正随着《蓝色多瑙河》轻快旋转的游客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好奇地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还以汽笛声的航船。
苏木正独自坐在露天甲板尽头的一张深蓝色长椅上。那汽笛声裹挟着河风强劲地掠过,一股带着河水凉意的、充满阳光味道的风猛地拂过她的面颊。她的发丝,随风在她眼前、脸颊、颈侧活泼地舞动。突如其来的痒意和视线遮蔽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地偏过头去,抬手想要拢住那调皮的头发。
就在这瞬间,眼角余光里,靠近船舷栏杆的地方,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那里。那人身着一件质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背对着苏木,目光专注地投向河岸上那片繁茂树林深处一间红色屋顶的小木屋。
阳光跳跃在他被风微微吹起的衬衫后襟上,勾勒出流畅而熟悉的肩背线条。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苏木心湖里激荡开一圈强烈而微妙的涟漪。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混合着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期待。
“咔嗒”的一声响起,现实世界的帷幕重新落下,苏木重新回到了雨中的公路涵洞中。磁带的一面已经听完了,但池杉和苏木谁都没有去翻面,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苏木突然不再担心外面山雨还会持续多久,如果有可能,苏木希望这雨还能再多下一会。
“外面的雨小了……”苏木摘下耳机,原本被耳机线连接而成的整体,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人。她向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天空。刚才阴沉的天空,现在似乎稍微亮了一点。
“可是这里的水更大了!”池杉把随身听放进书包,然后把书包挂在胸前。涵洞里的小溪现在已经变成了小河,哗啦啦流淌的声音压过了外面的雨声。池杉落脚的那块石头,只剩下了乒乓球大小还露在水面之上。
苏木往旁边稍微让了让,池杉立刻挪了过来,两个人真正变成了并肩而坐,时不时摇晃的身体会轻轻碰到对方,像两条鱼在浑浊的水里偶然碰了一下鳍。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发酵,空气仿佛凝成了半透明的果冻,带着未成熟的青涩,包裹着两张轮廓未脱少年稚气的侧脸。如果换成多年以后的成熟男人和女人,也许这时候他和她应该自然的靠在一起,牵手,接吻。但那时候他和她都只有十八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谢谢你啊!”
“什么?”
“高考作文题。”
“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是你在碎片里看到的?”
“真不是!中学生语文报上的一个范文,我在原文基础上又发挥了一下而已。不过吧,我觉得撞上死耗子也是一种本事”
“行吧,既然是瞎猫,我就不谢你了。”
“哎!别呀……”
又是一阵沉默,除了雨声之外,苏木能听到池杉几次沉重的呼吸声,似乎他正在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苏木打破了沉默。
“你说,碎片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说……”
“不!”苏木转过头去,涵洞里面光线昏暗,她只能看到池杉半张脸,还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不要告诉我未来!这个不变,我只是想知道,碎片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池杉露出一个苦笑,“一百万年前的元谋人和我们一样呼吸着空气,可直到拉瓦锡,才知道人类真正需要的是氧气。三十亿年前的蓝藻,开始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可人类发现太阳上的氢核聚变还不到一百年。”
“那元谋人,你有猜测吗?”苏木朝着池杉眨了眨眼,又把目光移回了涵洞外的沣河,浑浊的河水已经吞没了整个河道,只有一些较大的石头还能露出水面,苏木已经无法找到刚才她们吃饭打牌的位置。
“有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不太完善……”池杉犹豫着,过了一小会,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吗?”
苏木对着沣河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去年春节和池杉在羊肉泡馍馆的那番讨论。然后,池杉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堵住了单一世界线假设下,能够改变历史的所有可能。而科幻小说里的另外两个套路,一个平行宇宙一个虚拟宇宙,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什么讨论价值,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所以,我们只能跳出常规思维,找一个能够兼容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的理论。”
苏木其实并没有听懂,为什么平行宇宙和虚拟宇宙没有讨论价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与其说她对碎片的本质有好奇心,不如说她对刚才自己的那个莫名的幻觉感到心绪复杂。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得谢谢你给我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思路。”
“什么?”苏木吃惊的看向池杉,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学术问题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以前说过的那些所谓碎片第一第二定律,现在看来都只是碎片规律的总结,根本称不上定律。在我看来,真正的碎片第一定律应该是……”池杉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两三秒钟,然后缓缓地吐出,转过头来看着苏木。
“碎片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为了感谢提出定律的人,我将其称之为苏木定律。”
苏木等了半秒钟,看池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意思是:“就是我跟你瞎扯的那个?”池杉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看向涵洞外。
“误打误撞也好,瞎猫碰到死老鼠也好,反正你说对了。而且,我们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还记得物理课学过的普朗克常数吧,事实上这套常数里面,还包括一个时间的最小单位,普朗克时间,五点三九乘以十的负四十四次方秒。”
苏木不可思议地看向池杉,她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依然看向沣河对岸,但他似乎感到了苏木诧异的眼神,微微笑了笑。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去陕图查哪一本书。虽然普朗克时间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毕竟他还是为我们奠定了一个基础。”
“那么……这说明不了什么吧?”自己随口瞎编的理论被人奉为经典,原作者苏木自己先心虚了起来。
“不!这很重要。”池杉斩钉截铁,不给苏木临阵脱逃的机会,“空间曾经被所有人认为是平坦和均匀的,但不打破这个错觉,就没有相对论,就无法解释水星进动等观测现象。所以,时间是有最小单位的,就给时间的连续性判了死刑。”
说到这里,池杉指了指头顶:“想象一下,普朗克时间就像二氧化硅分子,组成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沙粒,再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一段段混凝土路面。我们从路面上经过,根本就不会去注意路面下的沙粒,更不用说二氧化硅分子。但如果有人把路面一段段切下,调换顺序重新装起来,可能大部分人也不会发现,但是我们……”
“这段路面就是碎片?”没等池杉说完,苏木像是突然醒悟了过来,打破时间的连续性,同时也打破了严格的先后顺序。池杉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山风的作用,苏木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么,还有苏木第二定律吗?”苏木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一年多前把这个任务指派给池杉,并没有期望收获一个世界观的崩塌。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完整的苏木定律应该是: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时间的组成单位,实际上就是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池杉抬了抬手打断了苏木的提问,“后半句很好理解吧,每个碎片都是完整的整个宇宙,不会是地球在这个时间,而月球在另一个时间。虽然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是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不同碎片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真空光速、玻尔兹曼常数、普朗克常数和圆周率这些基本的物理规律,应该都是相同的。”
苏木这次很痛快地点了点头,这个概念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池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碎片第二定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
虽然只有十四个字,但这个第二定律确实很难一下子理解。苏木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池杉颇为得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似乎是要给苏木画图讲解,但是掏了半天也没有一张纸片。就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苏木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递给池杉。
池杉看着光滑的扑克牌,有些不忍心下手,于是把钢笔套上笔帽放回书包,从扑克牌里挑出了一条顺子,从A到Q一共12张牌。
池杉拿起A朝着苏木晃了晃:“这是1992年1月,是时间的起点。”
然后又拿出一张4:“4月份欧洲杯赛前。”
接下来是5:“5月份我们一起投注欧洲杯。”
然后是6:“6月份欧洲杯丹麦夺冠。”
池杉找出一张大王,插在了6后面:“最后,我们赢得了赌局。”
苏木点了点头,这很容易了解,这几个时间点都是她们经历过的,由于过程离奇结果奖品丰厚,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池杉也点了点头,把6拿出来插入到A和4之间,然后把几张牌一起转向给苏木:“但实际上,这才是时间的真正顺序。丹麦先在6拿到了欧洲杯冠军,然后我们才在5投注了丹麦,最后我们拿到了奖金。”
苏木一瞬间似乎茅塞顿开,但紧接着就遇到了不可理解的难题:“按照这个顺序,丹麦夺冠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有投注,那么王强是怎么知道我们投了谁?”
池杉显然对这个疑问早有准备,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每张牌的左边边缘划了一下:“把整个宇宙都想象成一部电影,每一个碎片的起点,都有个参照上一个碎片的终点作为剧本。而丹麦夺冠的这一幕开场时,有个按照我们未知逻辑设计出来的剧本作为起点。”
池杉一边说,身体侧了过来凑近了苏木。苏木知道他这个动作是要强调他话语里的重要性,但本能开始紧张了起来,现在两人的物理距离,已经大大少于在学校里同桌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剧本里,王强认为我们投的是德国,或者压根我们就没参与投注。但是这一切都重要,因为到了结尾……”池杉的手指在那张大王上重重地弹了一下,没有再缩小两人距离。
“王强会根据5里面我们投注的结果,以及6的比赛结果,重新作为剧本来认为我们赢得了投注。别忘了,时间的最小单位是普朗克时间,一次神经反射一次思考的生物电传导,就需要历时几万亿个普朗克时间。而一个碎片,也许只包括几百个几千个普朗克时间。”
池杉收起纸牌,坐直了身子,这让两人重新回到正常的距离,苏木脸上的热度也随之褪去。涵洞里昏暗的光线,让池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颊刚才变得绯红。
“但是,既然在每个碎片的起点,所有物质、记忆和思维都被处于一个新的剧本起点,那不该有有你这种……时间的蛀虫。”
“时间的蛀虫”这个形容,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严肃的气氛被略微缓解了一些。池杉笑着解释:“你这个形容,几乎说出了碎片第三定律的精髓,我是这么定义的: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不等苏木继续追问,池杉再次用扑克牌来解释:岳老师丈夫来学校,苏木池杉扫完地回家,然后岳老师被杀,最后是公审大会。这是时间意义上的顺序,也是逻辑上的因果关系。
“但是从时间之外,碎片的角度来看,公审大会这一幕发生在了其他几幕之前。”池杉抽出一张牌,插入到了顺子的第一位,“我这个时间蛀虫的洞,实际上打在公审大会碎片之后。正常来说,新的一幕开始,所有演员都带着新剧本开始。而我对上一幕演出的记忆没有被擦除,所以我记得公审大会现场。”
“等到所有的戏演完”池杉的手指移动到顺子的最后,轻轻弹了一下最后一张扑克牌,“所有演员的剧本里,都不再有公审大会这一段了。”
“逻辑上是说得通,但什么力量才能抹去所有人关于公审大会的记忆?再写入一套新的记忆。”苏木啧啧啧地赞叹了一声,这已经不是神迹了,而是神坐在你家床头帮你写家庭作业了。
“这我不知道,但你换个例子想想,在地球上搞个核聚变有多难,全世界这么多国家有几个能掌握氢弹技术。但太阳呢?把足够多的氢元素堆在一起,人家自己就聚变成太阳了,纯野生的核聚变。”
苏木和池杉两个人泡在陕图的时候,曾经看过太阳和超新星爆发的科普文章。因此,苏木承认核聚变的这个例子有一定说服力。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依然无法想象瞬间改写所有人记忆是怎样的神操作。
“再说了,其他修改历史的理论里面,也躲不过去改变所有人记忆的这一点。”池杉可能是想要白苏木一眼,看到她的眼神又临时退缩了,结果做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其实我觉得,实体物质也好,记忆思维这些虚的也好,站在宇宙之外的角度,很可能都是一回事,都是某种物理规律的自然结果。”
“好吧,暂且放过这个难题。”苏木退让了一步,痛快地点了点头。
这种肯定让池杉有些洋洋得意,不知不觉中带上了点数学李老师的语气:“顺着这个思路进一步推导,吊桥事故和八六凶杀案也是相同的道理。我们最早知道的吊桥事故,以及凶杀案的过程,应该都是剧本写给演员的记忆。而事故和凶杀案,实际发生的顺序,都在我们编写西周编年史之后。恰好,我又带着记忆参与了演出,自然能够提前预见。我在碎片中做的任何事情,如果说改变了什么,那只能说是改变了下一个碎片中所有演员的剧本。”
“哦!”苏木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惊叹,“所谓历史碎片和未来碎片,行动碎片和记忆碎片,在这个理论下都是一回事。”
“没错!我之前考虑过很多种解释,但没有一个像这条那么简洁。”池杉随声附和,“这就是我这个元谋人,对于世界最大胆,也是最合理的猜测,碎片三大定律。”
“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苏木在心里重新默念了几遍碎片三大定律,这三年来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被浓缩到了六十九个字,甚至还包括了标点符号在内。
“如果这套理论是正确的……”池杉拖长了尾音,像是补习班老师启发目光呆滞的高四学生。
苏木心里有个面目模糊的答案在挣扎。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像不自信的学生那样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并没有……真正改变历史,也没有改变未来,对吗?”在她脑海里,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在太平的两端同时翘起。
“对。”池杉笑了,目光从苏木脸上移开,投向涵洞外湿漉漉的天空,“我们只是改变了记忆。改变了所有人,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碎片里的记忆。既包括宇宙之外来的剧本,赋予我们坚信不疑的虚构记忆。也包括曾经真正发生过的,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涵洞外,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积水从洞壁滴落,敲出间隔越来越长的回响。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缓流动,裂开几道脆弱的缝隙,漏下些稀薄的光。天光在云缝后聚集力量,随时准备刺破阴霾。涵洞内依旧阴暗,安静。远处不知何处,传来模糊不清的雷声。而对面山梁轮廓线,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了阳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2章 沣峪口
夏夜的凉风吹过,蝉鸣声在空调外机的噪音中,越来越响亮。晨雾突然裹着青灰色漫上来,老式广播电流声刺破雾气。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7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早上好!今天是1994年8月2日星期二,现在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峪,在古文里面差不多就是山岭的意思,“慕田峪长城”这个地名就很好地诠释了峪的定义。西安周边还有大峪、小峪、土门峪、石砭峪等类似的地名。作为对应,峪口就是山谷的入口。沣峪口的直接解释,就是沣河所在的山谷,作为距离西安城区比较近、且有山有水的地方,这里很早就成为一个非正式景点。
晨曦微露,天色还透着一抹淡淡的青灰,苏木四人便早早在袁丽家集合。在公共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出租车属于高消费,这种距离的短途旅行,还是必须依靠自行车。这一路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正好是从关中平原到秦岭山脉边缘,地形基本上是一路上坡,自行车队行进的颇为吃力。整整耗费了 4 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沣峪口转盘这里,是平原与山区的鲜明分界线,也是进山旅程的起始点。此前的行程,都只能算是匆匆赶路,唯有从这里开始,才真正称得上是游览。
进山的道路其实修得很好,沿着沣河从秦岭进入关中平原的蜿蜒河道,一路都是平坦的水泥公路,顺着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汉中和四川。但不知道是公路建设者偷懒,还是地图编辑偷懒,在地图上这条路连个路名都没有,就简单粗暴的被标注为消防公路。
蜿蜒公路的坡度虽不算大,骑行者站起身来,凭借体重与肌肉的双重助力,还是可以勉强继续行驶。刚进山的最初几公里大家还有体力,但经过了几个大上坡路段的消耗,所有人都开始气喘吁吁,特别是苏木袁丽两个女生,碰到上坡就只能推车步行了。
朝着山里行进了约莫一个小时,阳光却依旧炽热刺眼,但山风比山外凉爽了许多。向前看,公路开始大角度爬升,距离河床越来越高,已经很难从公路上下河了。于是,四人稍作商量后,在山路的一处急转弯处,离开公路,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缓缓下到了河道之中。
这河道与公路之间的高度差足有十来米,两岸的山势极为陡峭,几乎是紧贴着河道,以一种近乎垂直、人类难以攀登的角度陡然拔起。站在河道之上,举目向四周眺望,那种感觉,恰似阿富汗留学生置身于国贸CBD之中仰望周围林立的摩天大楼,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与震撼感。不过,这样的地形倒也有个极大的好处,山梁在河滩上投下了大片巨大的阴影,只需稍稍寻觅,便能轻松找到一块既通风又遮阳的好地方。
河道里的水量并不算多,只有河中心三分之一的区域是连续不断的水流,而两边大片的河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苏木精挑细选,相中了一块地处山梁阴影边缘的大石头,将其作为众人的休憩基地。这块石头足够容纳十个人稳稳当当地坐下,在它旁边,大小不一的石头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小巧的池塘,几条仅有小腿深度的水流,从上游潺潺注入池塘,而后又翻过碎石组成的天然大坝,向下游悠悠流去,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
四人在大石头上铺下一张帆布作为野餐毯,苏木将四个书包压成镇纸。花岗岩的体温透过帆布依然温热,袁丽掏出裹着油纸的腊牛肉,就成了天然的炉子。突然,就听着噗通两声,两个男生已经如同水禽一样跳入了池塘。然后传来一阵扑腾的水声,还有两个男生的大呼小叫。
“别是淹死了吧?”苏木探出头向池塘里面张望,心里也跃跃欲试,她游泳技术不错,医院里面有游泳池,作为职工家属每年都会发一些游泳票,而且她被爸爸按照武装泅渡的标准训练过。
“对啊!淹死之前说一声,我们就可以少准备点吃的。”袁丽也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石头到水面只不过一米多点,但是石头表面被水流磨得圆润,不免让她有些不安全感,只能用一只手拽着苏木的衣角。
深潭里浮出两颗湿漉漉的脑袋,李涛把海魂衫甩上岩石:“下来吧,很凉快!最深的地方脚踩不到底,不过可以站在石头上。”说着在水里站了起来,整个上半身都露出了水面。
"下来啊!"池杉攀着池塘边缘一块小一点的石头,抹了把脸,把一块白毛巾像陕北老农一样包在头上,指着脚下向着女生们欢快的喊:“下面特别凉快!”
“要不我们也下去?”苏木小声的和袁丽商量,尽管苏木很想下去游泳,但是人太多难免有点矜持,必须拉上一个垫背的。
“我不下去,我怕水。”袁丽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然后打量了一下苏木反问:“你带游泳衣了?可这没地方换啊。”光秃秃的河滩比周边的公路低了十来米,几乎毫无死角可以躲避。
苏木也摇了摇头:“就这么下去游呗,跟他们一样,等会晒晒就干了。”
袁丽一听嘴都合不拢了,见过大大咧咧的,没见过这么大大咧咧的。苏木今天穿着是一件粉红色短袖上衣,袁丽伸手摸了摸,料子还挺厚,被汗水打湿的地方倒也不显得透。想到这里,袁丽拉过苏木,从她的领口往身上看了看。
“你要干什么?”苏木吓得连忙后退,两手捂住了胸口。
“我劝你别下水”,袁丽故作高深,像是经验丰富的女流氓,“你那个内衣,一下水颜色可就变深了,隔着上衣都能看到。”
被袁丽这么一说,苏木的耳尖瞬间红过了猴屁股,下水的热情立刻就被打消了,九十年代还是个保守的年代,被男生看到内衣就算是不小的走光事件了。
可惜了两个一直在水里打闹男生,痛失了一个大饱眼福的机会而浑然不觉,一直傻乎乎地在水里打闹,完全没有注意到女生的谈话。不过有两个女生作为观众,男生们显摆的想法直线上升,不断地发出各种挑战比赛,一会比赛速度,一会比赛潜水憋气。
“我们把花生丢下去,你们不许用手,只能用嘴接,一人一个花生看谁接的准。”苏木不甘心只做观众,把动物园里逗狗熊的经验挪用过来。随着花生米从石头上扔下来,立刻响起一阵水花声音和笑声。
“哎呀~~这是谁把没开包的鸡胗扔下来了”偶尔,也会传来一声男生被小零食打中了鼻子眼睛的惨叫。
“哎呀~~我的凉鞋~~”俗话说: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女生们过于兴奋,摆在一旁的凉鞋也不知道被谁带了一下,飞进了水塘里。男生们立刻化身争食的水獭,抢着游向凉鞋去献媚。这场面若被教导主任撞见,约莫要写满三页检查。
中午的阳光猛烈,几乎从头顶直射下来,山梁的阴影也只能遮挡住餐桌的一半。苏木和袁丽躲在阴影里,还一人顶着一条毛巾遮阳。池杉和李涛由于游泳浑身湿透了,故意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男女生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阵营。
“八珍烤鸡!我可是五点钟就去大差市排队了!”李涛解开旧军大衣时,荷叶包着的烤鸡突然泄出一缕热气。苏木和袁丽望着油纸里金黄的鸡皮,发出了一阵惊呼,池杉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袁丽拿起书包,哗啦的一声将一大堆零食倒在帆布中央,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堆成了一座小山。无花果干、干脆面、麦丽素、太阳锅巴……都是大家平常吃的东西,只不过在学校里,都是偷偷摸摸的几个人分一包,突然物质极大丰富的反差让大家有点晕了。
“国宴啊!袁切尔丽夫人和苏丽莎白木女王殿下,请入座!”池杉夸张的做了个《茜茜公主》里面的宫廷礼仪,又对李涛毫不客气的嚷嚷:“李哈伊尔戈尔巴乔涛同志,烤鸡要撕得骨肉分离妻离子散,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
“池治布衫总统,能不能请您把腊牛肉切一下,难不成请女王和夫人阁下抱着啃?”李涛一边动手将烤鸡碎尸,一边揭发池杉买的腊牛肉还是一整块,居然没有在家切好。
看着男生一边干活一边斗嘴,两个女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最后她们一致同意,奖励李涛独享一只鸡腿,作为早起买烤鸡的奖赏。而池杉虽然买肉有功,但忘了切则是玩忽职守罪不可赦。幸好袁丽带了一把水果刀可以用来切肉,池杉完成劳改后,可以给他两个烤鸡肚子里的香菇,以示组织上的宽宏大量。
四个处于最能吃时期的年轻人,风卷残云的就把烤鸡和腊牛肉消灭掉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赞叹:“真是太丰盛了!国宴水平!”
“国宴?以后等我有钱了,我请各位元首吃顿陕西国宴。”李涛用水果刀在锅巴包装袋上画了一个口子,然后小心的从破口撕开,让包装袋展开成了一个托盘,然后向女生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餐前先上甜点和水果,要洛川的苹果,户县的葡萄,佳县的大枣,以及德懋恭的水晶饼、三元的廖化糖,临潼的柿子饼,当然太阳锅巴也不能少,就是不能这么连包装上,得倒在盘子里。”李涛如同说相声一般,把两个女生逗得频频点头。
这时池杉插话进来:“凉菜不应该是凉粉、凉皮、面筋、拌三丝这些吗?”
“你看,土了吧!餐前这些是干吗的?不是吃的,是用来看的!”李涛轻蔑地看了一眼池杉,指着两个女生一脸认真地说:“你看,袁切尔丽夫人和苏丽莎白木女王往这一坐,正准备商量一下马岛战争呢,你这凉皮一上来,两人吃一嘴红油,还怎么讨论国家大事?”
“那热菜呢?”苏丽莎白木女王显然是饿了,直接跳过了凉菜环节。
“关中八大碗:黄焖鸡、小酥肉、粉蒸肉、枣方肉、 带把肘子、风鸡、咸肉、八宝饭。袁切尔丽夫人您喝点什么?西凤要55度,还是65度?”李涛像太监一样,对着袁丽点头哈腰。
袁丽和苏木两人一边笑,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袁丽正色回答:“吃完饭我们还要进行国事会谈,就喝点啤酒吧。”说完,她就憋不住笑了,挽着苏木的胳膊一起笑了起来。
“泡馍配宝啤,神仙不下棋!还有西安啤酒厂的干啤!请两位慢用。”池杉把两瓶打开的冰峰汽水递给苏木和袁丽,好像真的上酒一样。冰峰汽水是进山前,在路边的供销社买的。两个男生把汽水用一个布包裹装着,再压上几块石头沉入小池塘的底部,权当是冰镇。现在从池底捞出来,居然也有一丝丝凉爽的感觉。
“国宴不吃泡馍,掰馍太花时间了。”李涛摇头反对。
“一边掰馍一边讨论国际大事,这不是挺好的吗?”池杉坚持主见,然后模仿着掰馍的动作,“女王陛下,你说这《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咱大英是签是不签啊?一签咱可就成了半封建半资本主义国家了。”
两个女生频频点头,笑得花枝乱颤。
李涛不管女生们的支持,继续反对:“按女王这掰馍的速度,估计欧盟解散她都还没掰完呢,不行不行!国宴咱还是吃油泼面吧。辣子磨面加上今年新榨的菜籽油烧热往上面一泼,就听那刺啦一声满屋飘香,国宴的气氛不就有了吗?咱英美苏的领导,带着大家一起蹲在椅子吃的呼噜呼噜的,这世界和平不就实现了吗?”
“吃面不吃蒜,交情少一半。”池杉做了个剥蒜的动作,然后往李涛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像是把几粒大蒜丢进了面碗里面,“我给李哈伊尔戈尔巴乔涛同志剥一辫子大蒜。”
“多谢池治布衫总统”,李涛和池杉同时摆出了个蹲在地上吃面的动作,还夸张的用碗互相碰了一下,两人一起发出笑声。很快,笑声变成了男女四重唱,回荡在整个沣河的河谷中。
吃完饭,就地展开牌局拱猪。输了的人要用鼻子把黑桃Q从一摞牌里面挑出来,其他人一边笑一边用学猪叫的方式来给输家配音。拱猪并没打多久,如此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打牌,少了自习课上打牌那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快感。没打多久,大家就开始抓着牌聊起天来。1994年陕西的高考顺序是,高考、估分数、填报志愿、出分和录取,而在一两天前,所有人都已经拿到了高考分数,但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要我说,你就该选理科。”李涛一边朝着苏木说,一边双手拧了拧海魂衫的下摆,几滴水珠溅在晒得发烫的花岗岩上滋滋作响,“你一个文科生,数学都能考140分,选文科就像给喷气机装螺旋桨。”他的镜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白光,恍如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玻璃窗。
“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考都考完了,咱们就别马后炮了。”池杉双手正啪啪作响的洗牌,上一圈他是最后用鼻子拱猪的人,也要负责洗牌发牌。
袁丽丢了块石子进水潭,转头望向苏木:“可惜咱们以后就分成两个帮派了,你和池杉都去北京,我们还得待在西安。”
“都没准呢!拿到通知书才算。”苏木言不由衷的谦虚。正式的高考分数一出来,她就知道肯定是没问题了。去西安中学拿高考成绩和毕业证那天,678的分数,让她狠狠的享受了一番同学和老师的羡慕眼神。自己终于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以及康公公带下一届学生时“最后一学期提高100分”的成功案例。爸爸通过一个朋友去询问,得知这个成绩已经过了北京大学的投档线,被北外英语系录取基本上板上钉钉。
池杉在这次高考中更是超水平发挥,拿到了720分的成绩,这也是他在西安中学的历史最高排名。不过由于所有理科考题都偏简单,这个成绩仍然只能让他勉强进入理科全年级前50名。这时候就看出来了,池杉第一志愿放弃清华选择了报一个二流学校热门专业的好处,基本上也可以稳稳地进入北理工计算机系。
高考成绩是每个学生到教导处领取的,因此各班的老师并不知道,这还造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苏木领完成绩,刚走到行政楼下,就碰到以前的班主任文屠正在询问池杉的分数。文屠显然刚刚得知池杉的成绩,顺便关心了一下苏木成绩之后,居然发出一声这样的感慨:“今年的平均分怎么这么高啊!”显然,在他心里,池杉和苏木都是那种平均水平上下的学生。成见,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分数线。
让苏木不爽的是,她的这个风头也就出了不到半天,因为1994年文理科的状元,都出在西安中学。其中文科状元还是苏木的同班同学,常年霸榜文科第一名的一个女生。这种风头之下,谁会注意一个只考取二流大学的学生,给个“学习进步奖”就差不多了。
“以后没得牌打了!”池杉洗好了牌,伸手示意大家摸牌,“打一把少一把,且打且珍惜吧!”
“谁是猪?”苏木下意识的伸手去抓牌,手在半空中被袁丽给拦住了。
“我是猪!”池杉连忙举手,在其他三人的大笑中,他给了所有人一个白眼,然后开始抓牌,一边抓牌一边说:“这高考完了,我怎么觉得特别不适应。”
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纷纷点头同意。很多武侠片都有这么一个桥段,某人为了报仇,潜心修炼一辈子,大仇得报后兴奋过度走火入魔。而现在这些高三学生,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由于和社会的脱节,那个时代的学生普遍都对四年大学中应该学什么,毕业后想要干什么,缺乏认识。感觉敏锐的高考结束就开始迷茫,感觉迟钝的,甚至能一直迷茫到大学毕业。
“要我说吧,上大学以后最要学好的就是英语,然后考托福,考GRE。然后争取一个全额奖学金去美国,去了你就爽了!”李涛显然对出国的信息了解的更多一些,托福和GRE这几个词,都还是另外三个人的知识盲区。
“要是不想出国呢?”池杉一边出牌一边反问。
“不出国?为啥不出国?”李涛吃惊的看着池杉,好像在看一个傻子,然后甩出一张牌。
“至少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你就当我鼠目寸光吧。”池杉一边回答,一边示意下一个轮到袁丽出牌了。
“我报的是法语专业,进了大学再辅修英语,美国估计是跟我没啥关系了。”袁丽扔出一张牌,似乎是扔掉了奖学金一样呲牙咧嘴。
“哎呦,我是英语专业,招生老师建议我辅修法语,咱俩正好反过来了。”苏木笑着,用肩膀碰了碰袁丽。
“对了!”李涛突然对着正在对着手里的牌冥思苦想的池杉说,“你还可以设个目标,找个京妞回来。”说完就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池杉咧咧嘴,好像是在笑但没出声,然后叹了口气回答:“理工科院校,据说男女比例十比一,有些专业甚至是和尚班,还是你们财经类学校好啊!”李涛的第一志愿到第四志愿,全都是财经类学校,都是家里某位实权派亲戚的指点,据说连毕业后的工作都给想好了。
“要不,你们内部解决吧?”李涛突然神秘地一笑。这时,袁丽注意到池杉下意识地看了苏木一眼,但苏木盯着手里的牌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1章 什么才是幻觉
杨勇和杨均一没有回家吃晚饭,他们看完兵马俑华清池,还要等晚上的《长恨歌》表演。于是晚饭就变成了袁丽一家三口的小团圆,为此袁丽妈专门去买了几样陕西人才爱吃的小菜回来。
但是,整个晚饭袁丽都吃得心不在焉,连最爱吃的炒凉粉都吃得味同嚼蜡。几次开口想把张晓的事情说给父母听,但一想到后续的可能性,就打了退堂鼓。以父亲和张晓的关系,多半他明天就会去家属院里蹲守,而张晓则十有八九会暂避风头,躲个十天半个月。
晚饭后,父母在客厅里看电视,还不到五分钟两人就开始日常拌嘴。
“碗洗了吗?桌子擦了吗?就坐在这里看电视。”
“报告领导:碗洗了,桌子擦了。”
“桌子擦了?我怎么看着跟没擦一样呢?”
“我分明擦过了啊!就用的那块抹布,一边擦一边还和你说话来着。”
“袁科长,你这个记性不大忘性不小,没擦桌子还愣是当自己擦过了。”
“好好好,看完这一集我再擦一遍行不行?”
“什么叫再?没擦就是没擦,我发现你现在真是什么事眨眼就忘。”
袁丽对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很是反感,拿着手机回到了暂住的客房。正要给杨勇打个电话,问问他打算几点钟回家,袁丽的手机先响了。袁丽拿起来一看,居然是池杉。
“下午我在飞机上,下飞机才看到你的信息。你到西安了?”池杉那边好像是在机场,时不时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
“是啊,我已经在西安家里了。不是你说的在西安聚会吗?怎么我们来了你又跑了?”袁丽故意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我临时去上海见个重要的人,一两天就回西安。”池杉的敷衍溢于言表。
袁丽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了:“在西安聚会可是你提议的,你这到底要干什么?你和苏木的事情我先不说谁对谁错,但你这么逃避,到底是打算躲着谁?苏木还是我?”
“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而且她和这件事还有挺大的关系。我必须在见你之前,先去见见她……”池杉有点舌头不够用了,话语开始结巴起来,“反正我就一两天的事,你们先在西安自己玩吧。比如找找以前的同学,都有谁来着我怎么有点记不住了……反正你们先联系着吧。”
池杉那边好像很着急,一边敷衍着一边挂了电话。
袁丽收起电话,发现自己居然无所事事了。这些天,应该说这些年,她一直过着围着丈夫孩子转的生活,冷不丁这两个人都不在,她没了担子但也没了目标。想起池杉的建议,袁丽打算联络一下自己的同学,特别是一些高中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然后和苏木一起去会会老同学。
就在袁丽一页一页翻通讯录的时候,客房外的客厅里,传来了父母在讨论电视剧的声音。
“上一次公交车不是撞了油罐车,然后发生爆炸吗?怎么这次没撞也炸了?”这是妈妈的声音。
“那就是说,公交车爆炸的原因,并不是车祸。”这是爸爸再给妈妈解释。
“好容易躲过电动车,躲过油罐车,这都第八次改变历史了吧,还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妈妈的见地总是那么充满劳动人民的朴素智慧。
袁丽竖起耳朵听了一会,是爸妈在追《开端》。这部两年前的剧,还是昨天袁丽推荐给爸妈的。为了追剧,一向抠门的爸爸居然还开通了会员。客厅的声音安静了没有多久,爸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
“这个循环又白忙活了!”
“那怎么叫白忙活呢?上一个循环里面油罐车、送外卖的电动车、路过的出租车,还有路边的其他车辆,不都躲过去了吗?”
“但是公交车上的人不还是死了吗?”
“油罐车上的人不是人吗?只有李诗情是人啊?”
“那些都是群演,在电视剧里就不算人。”
“我看除了你喜欢的,都不算人吧?”
“我就是喜欢李诗情怎么了?”
“哎呦呦……你喜欢的那是李诗情吗?是原来缝纫车间的厂花吧?”
“这你可别瞎说……”
爸妈之间的拌嘴争吵,每天都要来上几次,袁丽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积极参与化解了。到了爸妈这个年纪,这种拌嘴争吵已经变成了一种放松、娱乐和锻炼身体。
“人祸这种事是最难防,你说你们缝纫车间,换取梭芯、梭套、压脚、送布牙和穿线的时候,脚必须离开踏板。这个安全守则是不是天天讲日日讲,还不照样隔三差五来一个扎自己手指头的。我跟你说:人,才是最靠不住的!”
“好好好,袁科长说得好,大家鼓掌啊……”
袁丽听着,脑海中似乎有个火花一闪。“人,才是最靠不住的!”,这不就是苏木故事里西安空难的根本原因吗?不不不,不是这个,刚才溜走的念头不是这个。
袁丽冥思苦想,把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往回一句一句的翻。
“油罐车上的人不是人吗?”就是这一句!在这个循环里面,李诗情没能救下自己,但是救下了很多的路人,油罐车上的人、出租车上的人、路边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张晓是被池杉救下的。池杉没能阻止吊桥的坠落,但是改变了伤亡名单。苏木小姨因为混乱而没有上桥,也许是苏木精神异常编造的结果。但张晓是袁丽身边的故事,苏木根本就不认识他。
如果这个可能性成真,碎片的产物可不就仅仅是张晓了,还有张晓的第二任妻子,还有他不应该产生的孩子,以及所有相关人的生活,都可以说是池杉这只蝴蝶在碎片中扇动翅膀的产物。
想到苏木,袁丽拿起电话,没有发微信,而是直接拨通了苏木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这又是在唱哪一出?”袁丽有些诧异,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储藏室翻箱倒柜了。这次回西安有个任务,袁丽要找一下大学时候的信件,蒙特利尔的家里没找到,估计是毕业去深圳的时候就没有带去。
储藏室的东西很多,父母这一代人从来不会轻易丢弃任何废品,要不是上次搬家的时候,袁丽强行替他们丢了一些旧家具电器,现在他们可能还在用九十年代末买的双鸥洗衣机。每次开起来像是拖拉机一样惊天动地,但父母就是觉得洗得干净容易操作。
“秀兰,俄把洗衣机给你买回来咧!”
“啥牌子的?”
“双鸥牌的。”
当年陕西的任何一个电视台,不管是陕西省台,还是西安市台,只要打开电视总能看到这个广告,应该说这是土味广告的鼻祖。
还好,储藏室里的杂物虽然很多,但是纸箱子却不多。当年打包信件的干脆面箱子显得还算是显眼,客厅里的李诗情还没来得及再经历一次爆炸,袁丽就已经同箱子上的小浣熊大眼瞪小眼了。小浣熊的手边,当年袁丽手写的“信件”标签还在透明胶带纸下清晰可见,几乎就跟刚刚贴上去一样。
“丽丽,电话!”袁丽刚把纸箱打开,还没来得及查看里面的东西,就听到妈妈在客厅里大喊。
袁丽循着手机铃声跑回卧室,拿起一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木两个字,下面接听的绿色按钮不停地跳动着。袁丽接起来电话,听筒里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吓了袁丽一跳。
“你是机主的朋友吗?”对面的男声也没打招呼就粗鲁地询问。
袁丽连忙称是,估计是苏木的手机丢了,然后被这人捡到了。人家愿意打电话过来,自然是愿意归还手机,所以袁丽也顾不上礼貌问题了。
“那你能来接一下你这个朋友吗?”对面的男声继续说道,过了半秒钟男人又补充道:“她有点不正常。”
袁丽吓了一跳,连忙追问详情。来电的人是东新街夜市的一个餐馆老板,按照他的说法,苏木几个小时前就坐在他店里发呆,因为时间太久引起了老板的注意。上前搭话,苏木一言不发,电话也不接。店老板只好刷了苏木的脸解锁手机,打了最近的一个未接来电。
按照店老板给的位置,袁丽赶到了东新街夜市。这是一家西安随处可见的烧烤摊子,店面不大,在店外的人行道上还摆了十几张桌子。苏木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面前摆着两个凉菜,还有几个空了的啤酒瓶子。和老板形容的不一样,苏木也并不是完全一动不动,虽然眼神没有焦点,但时不时还会给自己杯子里加酒。
“你朋友这个样子有一阵子了,跟她说什么都跟没听到一样,看着好吓人啊!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老板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最近受了点刺激”,袁丽只好含糊其辞。
老板还挺八卦,一边啧啧叹息一边追问:“感情问题?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还有……”
说到这里,老板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那么呆立站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半秒钟,老板用手挠着后脑勺自言自语:“我想说什么来着?”
袁丽尴尬的陪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跟老板解释。她先替苏木结了帐,又要了一份炒面,自己端着放在了苏木面前。果然,苏木正如老板说的那样,眼神空洞的盯着对面的座位,对袁丽视而不见。袁丽只好坐到了苏木身边,伸手按住了她拿酒杯的手。
足足过了十几秒,苏木似乎才感觉到了有人在触摸自己,她缓缓地转过头,盯着袁丽的脸又看了十几秒钟,眼神逐渐有了些神采,又过了十几秒钟,苏木突然哇的一声抱住了袁丽,扎到袁丽怀里哭了出来。袁丽感觉,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称为苏木的机器人,而操纵这具身体的灵魂,在延迟严重的远方,也许是在月球,或者是在火星。
“现在好点了吗?”袁丽在苏木的背上轻轻地拍着,言语中充满了同情的忧伤,苏木自述的那些心理疾病,都不是危言耸听或者过度解读,她刚刚目睹了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的分离。苏木在袁丽怀里点了点头,现在她的反应已经正常了,不像刚才什么反应和动作都要慢上好几拍。
“吃点东西,我看你喝了这么多,也没吃什么菜。”袁丽又拍了拍苏木,打算站起来坐到对面去,但苏木搂住了她的胳膊不放她走。
“好多人看呢,你又想被当成同性恋?你再拉拉扯扯的,要是被谁给拍下来,再起个惊悚一点的标题,明天咱俩可就要出名了。”袁丽又挣扎了一下,然后听到苏木扑哧地一声笑了,然后松开了手。
“你到底怎么了?”袁丽坐回了桌对面,拿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还朝着店老板招了招手,刚才围观的老板和服务员这才散了。
“你要听结论还是过程?”苏木现在显得正常多了,开始一筷子一筷子的吃炒面,看来她一个晚上确实没吃什么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袁丽好奇,为什么她会像是个遥控玩具一样反应迟钝,正常人被抓住手,几乎一瞬间就会条件反射的抽回,但袁丽抓住苏木的手,过了十几秒钟才感觉她肌肉的动作。
苏木放下筷子,也去拿酒杯,被袁丽用更快的速度拿走了。苏木看了看袁丽,耸了耸肩回答:“我感觉世界像是被装进电视里,虽然图像清晰,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或者说,像是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看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画面。而现实里的那个我,会自己眨眼、呼吸,但我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动作和我有关。其实你一出现在我对面,我就发现了,但我要是想和你打招呼,就得遥控这个躯体去招手,去发出声音。而遥控这个躯体的指令还挺复杂,我想向你打招呼,但是举起手需要那几个关节的运动,我必须想明白然后才能发出指令……”
在苏木平静的描述中,她的灵魂和身体似乎分离了,身体不再是灵魂的载体,反倒是成了囚禁灵魂的监狱。人格解体,自从苏木向袁丽科普了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深刻的理解了其真正的含义,让袁丽心如刀绞,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苏木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苏木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袁丽的手上,轻轻的拍了拍,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情况的?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袁丽轻声询问。
苏木又拍了拍袁丽的手,然后从她面前拿回了自己的酒杯:“我记得很清楚,正好是三十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这个地点。”
“哦?”袁丽眉头一挑,难道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苏木把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袁丽没有阻止她,和她灵魂被监禁的痛苦相比,酗酒这点恶习简直不值一提。
“1994年高考后,虽然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但正式的高考成绩一出来,全家都知道北外是没问题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了顿饭,我们家三个人,加上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全家,一共七个人。就在这个位置,当然那时候还不是这家烧烤店。就在全家兴高采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感觉,心理学上称为抽离感。只不过那次时间非常短,我自己也没有在意。但是,从此之后,这种现象就越来越严重了。最严重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情况……有时候,这种感觉会持续几个小时,我跟你说要录音给自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苏木事不关己一样平淡地讲述自己的病情,反倒是让袁丽心里一阵阵的心痛,作为最好的朋友,三十年来却对于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那你在北京的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无疑会让这种心理疾病加重,袁丽在巴黎是体会过的,没有找到苏木之前,她也时不时会感受到莫名的情绪低落。
“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池杉是那个例外。有他在的地方,有他在的时间,一切都很真实。”说到这里,苏木顿了顿,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像个WIFI,只要我离他足够近,就没有延迟。”说罢,苏木哈哈大笑了起来。
“如果有可能,我也愿意做这个WIFI。”袁丽陪着苏木一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擦着眼泪。
“你也是,只不过信号弱一点!在巴黎的时候,还有前几天在北京,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一次也没有犯病。你看,刚才你一来,我不是就好了吗?”苏木笑得更厉害了,这下子袁丽的眼泪开始怎么都止不住了。
笑了一会,哭了一会,又被不明真相的服务员围观了一会,两人终于恢复了平静。为了岔开话题,袁丽主动讲起了在火车上碰到陈诚的事情,说着说着,连在陈诚办公室的谈话也都说了出来。既然已经讲给过池杉,袁丽觉得说给苏木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到底有没有鸳梦重温一下?”苏木笑得很邪恶,那天她开车到假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来接袁丽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没有!都说了,我以前真不认识他。”袁丽斩钉截铁,不给苏木留下一点想象空间。
正在这个时候,袁丽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个新信息进来,苏木的眼神从袁丽手机屏幕上一晃而过,然后带着些玩味的坏笑起来:“我看他对你挺上心吧?要么他跟我一样有病,要么他真的是对你一见钟情。”
说着,苏木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不等袁丽回答,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盯住了袁丽的眼睛:“当然,他也可能说的全都是真的,他真的认识你,而且还有过一段过去。”
被苏木这么一说,袁丽的心脏怦怦直跳。尽管从苏木的角度,不可能看到袁丽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但刚才的信息还真是陈诚发来的,只是简单地说他刚刚和沈萍回到酒店,改天要请袁丽和杨勇一起吃饭。袁丽装作低头去回信息,躲开了苏木灼灼的目光。
“真没那么复杂,最多他在学校里见过我,对我有点印象罢了。”袁丽回复完信息,干脆关掉了微信的消息通知。抬头看向苏木,发现她正一脸玩味的端着酒杯看着自己。
“按照概率,每个人一辈子总能遇上几次海马效应。对吧?”袁丽端起酒杯,看向邻桌正在卿卿我我的一对情侣。等她视线转移回来,发现苏木的表情和姿势都完全没有变化。
“我这个人就是个大众脸,别说陈诚了,他老婆沈萍第一次见我,都非要说见过我。”袁丽想要岔开话题,就把沈萍的故事也讲了出来。
苏木一开始还是端着酒杯,似笑不笑的看着袁丽,后来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等到袁丽的讲述告一段落,苏木把酒杯放回了餐桌,坐正了身子,然后小声的问袁丽:“其实你已经害怕了,对吗?害怕这不是幻觉,害怕这些事情才是真实发生过的真实。对吗?”
袁丽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可能是惶恐,也许还有一些尴尬。苏木的身体凑过来,倾斜着越过了桌子的中线:“你有沈萍电话吗?有的话你打电话给她,就问一个问题:她爸爸在西北航空公司,是不是曾经也参与维修图154?”
袁丽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苏木坐回原位,把酒杯里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西安空难之后,西北航空公司就陷入了严重的经营困难,很快就被东航收购了。新世纪民航大发展,东航建设了14个维修基地,原来的地勤维修人员很多都被重组到不同的基地,昆明是其中之一。”
袁丽木然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惊讶。
“不用怀疑,我专门查过这段历史。”说着,苏木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然后进了烧烤店去上厕所,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给袁丽打电话的时间。
袁丽拿起电话,找到沈萍的微信,犹豫着该怎么提出这个问题。
“我有个朋友正在写一本关于1994年西安空难的故事,想要找当年西北航空公司维修图154飞机的老人采访,你父亲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打完这几个字,袁丽的手指停留在了发送按钮上,她明白了自己在犹豫什么,她明白了苏木问题背后的秘密。
现在,袁丽害怕了。要不要去揭开盖了三十年的防水布?也许下面什么都没有,也有可能藏着一个把自己卷入其中的怪兽。她的手指开始颤抖,按下去的后果,可能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有可能将所有的现实炸的粉碎。
就在袁丽陷入两难之中,她突然发现信息已经被发了出去,原来是自己手指的颤抖中,无意识的触碰了屏幕。袁丽连忙从餐桌上拿起手机,按住那条信息,寻找撤回功能的入口。就在她的忙乱中,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不用找别人,我爸以前就是修图154的。”袁丽的世界观,今天第二次轰然倒塌。
“看来我是对的!谢谢你帮我证实了,我写的一切都不是妄想。”苏木的声音从袁丽耳边响起。原来她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此刻正趴在袁丽的身后,看着她的微信屏幕。
苏木站直了身体,声音中仿佛包含着大彻大悟后的轻松:“在原有的历史被改变之前,虽然沈萍爸爸仍然可能会被空难事故波及,但这种影响可能是不同的。简而言之,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去写那封匿名信,沈萍爸爸就没有调去昆明,而是留在了西安。所以,沈萍就变成了在你家附近上学,然后她就在西安的街头,那家上海照相馆门口,碰见了你这个天使姐姐。”说到最后,还在袁丽的肩头拍了两下。
袁丽如同雕塑般的呆坐着,毫无反应的看着苏木坐在了自己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和刚才相比,如同对调了一般。袁丽一脸的茫然无措,苏木则既温柔又平静的继续说了下去:“沈萍似曾相识的感受,并不是大脑的错误,并不是海马效应。而是她真的经历过那段时间,你不记得了,可她记得。”
“可是,我一直是短发啊?从来就没用过什么紫色的发卡。”袁丽拼命的想要否认,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但世界观崩溃带来的洪水,一瞬间填满了袁丽的脑海,无数个短路产生的电火花在大脑沟壑中闪烁,一个可以解释所有不正常情况的画面开始若隐若现。
穿蓝色细条纹衬衫的姑娘,扶起了坐在地上大哭的小女孩,从自己刚刚蓄起的长发上取下一个紫色发卡,帮着小女孩从耳朵里掏出一只蜜蜂。蜜蜂飞走了,小姑娘挂着眼泪向她道谢。姑娘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替姑娘重新别好了紫色发卡。
袁丽的失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当她重新恢复知觉,她的手里已经拿着一杯啤酒,酒杯轻轻的碰撞在另一只酒杯上,溅起一丝丝凉意。苏木收回了酒杯,微笑的注视着袁丽:“这一切的开始,还得要从沣峪口说起。”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0章 世界观崩塌
沈萍要在茶馆等陈诚一起去吃晚饭,于是袁丽在茶馆门口和沈萍告别,独自出了茶馆,沿着昆明池路向地铁站走去。
沈萍最后的几句话,让袁丽对天使姐姐的故事重新产生了兴趣,因为庆安小学附近确实有一个上海照相馆。事实上,这个照相馆就在从庆安中学到三五零七家属院的路上,上初中的时候袁丽就不止一次光顾,甚至袁丽高考准考证上照片,也是在这里照的。
袁丽无法考证,自己曾经光顾的这家照相馆,天使姐姐故事中的上海照相馆,以及沈萍2014年看到的那家照相馆,究竟是不是同一家。但出于某种女人的直觉,袁丽觉得是同一家的可能性非常大。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出现在庆安中学附近,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走着走着,袁丽被几辆排队进停车场的汽车挡住了路,她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了三五零七家属院东门。
“怎么又走到这里了?干脆再进去看看吧,等会打车回家就行。”袁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刚才找茶馆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原来只承担居住任务的家属院里,多了不少的餐馆。甚至有几家烧烤店的短视频,她在加拿大都刷到过。
现在是白昼未尽黄昏将至的中间状态,家属楼上有些房间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但街边的路灯和来往车辆的车灯还尚未开启。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开始出现在街道上,有些学生钻进了路边的单元门,有些学生在路边打闹,还有些学生在小卖铺外围成一小圈,可能是在分享什么零食或者文具。
袁丽站在了6号楼下,目光被一个短发小女孩所吸引。她和另一个小姑娘在路边挥手告别,然后就冲进了袁丽熟悉的那个单元门,背后的大书包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晃动。在袁丽的脑海里,这个晃动的身影,和三十年前的自己重合在一起,一起跑进单元门,顺着楼梯一步两个台阶的向上跑去,袁丽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一层、两层、三层……中年缺乏锻炼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了,小姑娘的身影和三十年前的自己,转过了三楼的拐角,消失在视野的死角里。
袁丽扶着楼梯扶手,喘匀了呼吸,一步一步挪上了四楼。小姑娘的身影,还有三十年前的自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是一个中国随处可见的老式家属楼格局,狭窄的楼梯间左右各有一个入户门。只不过,记忆中那个油漆斑驳的棕色木门,已经变成了毫无特点的黑色金属入户门,金黄色的锁孔也变成了一只电子锁。随着袁丽的脚步声,四楼楼梯间的一盏顶灯亮起,既是为住户提供照明,也是对闯入者的警告。
几分钟后,袁丽走出单元门,这时候天色已经真正的暗了下来。家属楼的大部分窗口都透出了灯光,或暖黄或亮白,参差不齐。路边的商铺里也打开了灯,照的商铺一片雪亮,将行人的影子投射到马路上。
路边打闹的学生大多已经消失了,时代的发展消灭了在窗口大喊“某某回家吃饭”的妈妈,创造了学生手腕上叮当作响的电话手表。随着学生的消失,街道上的行人换成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边走边刷手机的单身男女,偶尔有些举着手机谈笑风生的男女,大约是去某家烧烤店探店的自媒体。
路边店铺的空隙中,有几个小三轮车停在那里,摊主亮出车上的水果,开始向过往的行人吆喝。
“大荔的西瓜,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
“渭南的水蜜桃,铜川的油桃……”
“周至的紫葡萄,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不知道怎么地,袁丽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经常在放学路上买的猕猴桃。那时候的猕猴桃都是树上熟,等到软了才摘下来平放在篮子里,一篮一篮载了到市场上卖。卖的时候按斤也按个买,袁丽时不时花个几分钱解解馋。用手捧了猕猴桃,摊主用小刀在上面划个小口子,足够小心仔细的人可以剥出一个通体翠绿的完整猕猴桃。但如果赶上猕猴桃熟的过头,或者是不小心戳破了外皮,就只能连吸带舔吃的满手满脸。
“有陕南的猕猴桃吗?”袁丽穿过街道,走到最近的一辆三轮车前。
“周至的猕猴桃要9月份才下来,来点别的吗?你真要想吃猕猴桃,只能去超市买进口的奇异果了。可惜咱这个中华猕猴桃,出去转了一圈连名字都变了。”摊主打开一张折叠凳,一屁股坐了下去,凳子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摩擦声。
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袁丽目光扫向摊主的过程中,她注意到三轮车头挂着的一副拐杖。然后她这才发现,摊主右腿的裤管在膝关节以上打了个节。袁丽一阵怜悯之心泛起,目光重新投向水果,打算随便买点什么照顾一下摊主的生意。
“小姐住6号楼?”摊主普通话说的很好,不仔细分辨,完全听不出来陕西口音。看袁丽没有搭话,摊主似乎自言自语的说:“这家属院里的人已经都换完了,没几个以前的老人了。”
“我现在不住这里,不过以前我住在6号楼。”袁丽把选好的一袋水蜜桃递给摊主,摊主欠了欠身,伸手接过了水蜜桃放在电子秤上。有一刻,路灯正好照在摊主的脸上,照亮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看上去应该有七十多岁了。
“2斤1两,算你2斤吧,42。小姐微信还是支付宝?”摊主把水蜜桃递向袁丽。袁丽伸手去接,就在手指碰到塑料袋的一瞬间,摊主的手却缩了回去。
“要先付钱吗?”袁丽有些不悦,但还是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准备扫码。
“你是丽丽?”摊主没有理会袁丽,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此时,旁边店铺挂在室外的一盏灯也打开了,灯光照亮了袁丽的面孔。
“你认识我?”袁丽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太吃惊。她在家属院里住了超过二十年,只算同学父母就有好几十人,碰上一两个熟人不奇怪,就像今天早上碰上老王师傅一样。
“袁丽,你爸爸是技术科的袁科长,你妈妈是缝纫车间的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摊主狠狠地在自己头上拍了几下,看来确实是认识,而不是瞎叫的。
“您是?”袁丽迟疑着,盯着摊主的面孔拼命在记忆中寻找,看摊主的这个年纪,袁丽猜测应该是爸爸的某个同事,但完全没有结果。
摊主把水蜜桃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椅子落在一片阴影里,袁丽看不清他是不是在擦眼泪。过了一会,摊主抬起头,一只手从车头上拿过拐杖,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这下他和袁丽站在了同一片光芒之中。
袁丽仔细的端详着摊主的脸,努力想象着去除这些皱纹之后的面孔,许久之后,一个遥远的名字突然不合时宜的闪现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她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张晓啊!”摊主从袁丽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咧开嘴笑了,两行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滚落。
“你不是死了吗?1991年楼观台闻仙沟。”袁丽还是不能相信,但眼前这张面孔,开始和记忆中的张晓逐渐融合。是他,确实是他,多了满脸的皱纹,多了满头的白发。
张晓听到这句话,慢慢的弯下腰,又是砰的一声坐到了折叠椅上,痛苦的捂住了脸,手指缝中发出了呜呜的哭声。袁丽能够隐约听到几个词,“我多想死的是我啊!”
张晓哭了有五六分钟,才用袖子擦了眼泪鼻涕,重新看向蹲在他身边的袁丽。不知道是因为眼泪的原因,还是先入为主,这会袁丽觉得张晓更加和记忆中相似了。只不过,张晓只比袁丽大了不到10岁,而眼前的这个残疾摊主,怎么看都应该有七十了。
“我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事故发生后一个月了,我不是躺在医院,而是在陕北农村的家里。我这才知道,徐岚已经走了,我也少了一条腿……”张晓从三轮车上拿出一个小马扎给袁丽,示意她坐下,然后开始结结巴巴的讲述他的故事。
事故发生之后,现场一片混乱,坠落山崖的足有上百人,直到第二天晚上所有伤员才都被送进医院。张晓很幸运,只是断了一条腿。但他又很不幸,因为比较晚的时候才被送进医院,因此只能进行了截肢。搞错人的乌龙来自,一起同去闻仙沟的还有张晓的一个表哥,因为怕冷穿上了张晓的大衣,里面有张晓的工作证。结果,这个表哥就被错认成了张晓,而厂里接到电话去认领尸体的人,压根就没敢看,只是看了工作证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张晓是被家里当作表哥带回了老家,当然不是认错人,而是将错就错。农民表哥死了,除了景区的少量赔偿什么都没有。张晓死了,可以拿一笔抚恤金,还能再要一个进厂名额。因此,张晓必须死,死的必须是张晓。
当然,如果徐岚还活着,张晓说什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死了。但徐岚死了,张晓就跟死了也没有区别。于是乎,张晓在法律意义上死了,回到老家以表哥的身份继续活了下来。
本来是一个风华正茂新婚燕尔的国营工厂技术员,一场噩梦醒来,成了独身的残疾农民。张晓被这种反差,以及随后生活的艰辛折磨着,逐渐变成了现在袁丽看到的小老头。
“那你后来怎么不找厂子呢?你腿断了,但是还可以看大门,可以干很多辅助工作啊?”虽然于事无补,但袁丽依然替张晓着急。
“我哪有脸回来啊?再说老家的一个堂弟,用我的名额进了厂,我就更不能回来了。又过了两年,回不回来都一样了,我那个堂弟都被下了岗。”张晓重重地叹了口气,“大概十来年前,我回到西安做点小生意,给孩子赚个学费。”
“你又结婚了?”袁丽顺嘴接了一句,立刻就觉出极大的不妥,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张晓苦笑了一声:“你骂的对!我也觉得对不起徐岚。但是……时间啊,真是捉弄人啊!只过去了不到十年,我就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说罢,张晓又捂住了脸,再次发出抽泣声。
袁丽有些慌乱,她完全没有责怪张晓的意思。徐岚死于事故,并不是张晓的错误,就算再痴情的人,也没有义务终身不娶。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微短一些,张晓擦干眼泪,一边抽泣一边说:“她走了,我又是昏迷中回了老家。我们留在宿舍里的行李物品,后来只拿回来一部分,里面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她的时候,连个可以当作念想的东西都没有。”
与其说这是张晓的辩白,其实更像是信徒在教父面前的忏悔。袁丽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眼睁睁地看着两家人大打出手,毁掉了两人的物品,大约照片也在其中。她一时间也无法决定,是不是告诉他这些真相。
袁丽的大脑飞速运转,决定暂时不要揭穿事故背后的残忍,她找到了另一个话题:“那你一直在这里卖水果?”
“有两三年了”,张晓木然地回答,话语里没有任何生气。
“有没有见过什么以前的熟人?”袁丽觉得,厂里那些张晓的同事,还是能够认出张晓的。
“有几个,不多了。厂子倒闭这么久,当年和我一批的人,早就去其他地方打工了。剩下走不掉的,多半是年龄太大的。那些人对我不熟,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今天要不是你从6号楼里出来,我也不敢认你。”张晓说着,眼睛里出现了一些亮光,“你爸妈怎么样了?没住在院子里了吧,我没见过他们。”
袁丽把父母和自己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下,说到父母近况,张晓激动的狠狠拍了几下袁丽的手:“太好了,知道袁科长还有你妈都好,我就放心了。整个厂里,我最想的就是他们。”
“张晓叔!”按照年龄,其实袁丽应该把张晓叫哥,但是眼前张晓似乎比爸爸还要更沧桑一些,哥这个称呼实在说不出口,“你现在跟我去我家吧,我爸妈都在等我吃饭呢。他们看见你,肯定特别高兴。”
张晓一听,连忙摆手:“不了!我没打算见任何老朋友,没脸见了!”说罢,张晓转头看向斜前方,那是他和徐岚曾经住过那间单身宿舍的方向:“我就在这里卖卖水果,感觉离徐岚近一点,这就够了。”
说到徐岚,张晓再次哽咽了起来,袁丽也忍不住摸了摸眼睛。张晓咳嗽了两声,声音放得很低:“告诉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这个院子里。我就想啊,死在这里的话,我闭上眼睛那一刻,就能看到徐岚来接我了。那多幸福啊……”说着,张晓的眼睛看向了夜空,声音也变得飘渺了起来。
“丽丽!帮我一个忙,我的事情千万别告诉你爸妈,我丢不起这个人。这些水蜜桃拿去给你爸妈,记住千万别说我的事情!”张晓把三轮车上所有的水蜜桃都装进塑料袋,塞到袁丽手里。这一刻,袁丽看到了四十年前扛着面口袋进门的张晓,看到了和徐岚并肩走进家属院大门的张晓。
趁着袁丽出神的一瞬间,张晓用和残疾身体不匹配的敏捷,把折叠凳扔到三轮车上,爬上座位扭动开关,三下两下就开下了台阶扬长而去。三轮车开下人行道的台阶,发出了响亮的一声轰鸣。隔壁商铺的老板娘被惊动了,走出来看个究竟,正好看到三轮车加速远去。
圆滚滚的老板娘同情地看了看袁丽:“又缺你秤了吧?这些在路边摆摊的,就没有不短斤少两的!”说完,对着三轮车的背影又啐了一口。
电动三轮在十字路口急速左转,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残影,然后一头扎进灯火阑珊的宿舍楼群里消失了。袁丽知道,左转的第二个宿舍楼,就是张晓和徐岚曾经住过的那一栋。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9章 无处不在的海马效应
袁丽看了看方位,发现这个地方她居然认识。等到上高中,家属楼里已经基本普及了煤气罐和燃气灶,但那时候燃气热水器还是少数人家的享受。没有热水器,在家里洗澡很不方便,需要提前烧上两桶热水,或者擦或者浇。夏天这么洗问题还不大,但是冬天是万万不可行的,因此就非得去公共澡堂。作为一个上万人的大厂,家属院里实际上有好几个澡堂,其中一个就是沈萍发来的定位。
“这地方不错啊!”袁丽脱口而出,这话不带半点客套。进门的时候,袁丽就一直在拿茶馆和自己记忆中的澡堂作比较,她发现茶馆主体建筑是以前的锅炉房,进大门后穿过的室外小院,应该是以前的堆煤场。而隔壁的火锅店,怎么看都应该是以前的浴池。
袁丽四下里又看了看,墙壁和地板肯定早就不知道被改造过几回了,小时候曾经溜进来看的大锅炉,显然也不可能保留下来。茶馆中央的吧台,木质桌面下面粗壮的水泥骨架,让袁丽怀疑那是以前的锅炉基座。除此以外,这里完全没有了几十年前锅炉房的痕迹,曾经喷吐烈焰的炉膛位置,现在立着正在准备茶具的女服务员;堆积如山的煤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巧格栅隔开的藤编座椅;连记忆里震耳欲聋的轰鸣,也变成了流淌的背景音乐。唯有这歌声里的每一个字,还停留在几十年前。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
沈萍在茶馆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已经点了一壶茶正在自斟自饮。袁丽一入座,她就亲热地给袁丽倒上了一杯茶。于是两人的寒暄就从茶馆开始了:“袁丽姐,我也算半个西安人呢,这个附近我还真比较熟。”
“哦?”这下轮到袁丽吃惊了,这里可以算是自己的老巢,怎么会有一个定居北京的云南妹子也熟悉这里。
“我其实是在西安出生的,我妈那时候在庆安厂,我爸是西北航空公司修飞机的,一般要住在机场,所以我跟着我妈住在厂里的家属院。”沈萍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她的父母是2002年搬家去的昆明,因此有不少亲戚朋友仍然在西安。初中毕业后,父母又把沈萍送到西安读幼师,连上学带实习,她又在西安待了五年。
袁丽一边喝茶,一边悄悄地观察沈萍,揣摩她找自己的动机。沈萍脸上一直挂着纯真的微笑,丝毫没有兴师问罪,或者敲山震虎的意思。从来都把人往好了想的袁丽,第一感觉是沈萍应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如果不是的话,那她就实在是演的太好了。
“那咱们两个是在同一个地点交错而过了!”袁丽等沈萍说完,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自己和沈萍的关联。
袁丽在庆安中学上学的时候,沈萍还没出生,陈诚还在汉中。袁丽的四年大学,和陈诚有一年的交集,但因为不是一个专业并不认识。1998年袁丽南下深圳时,沈萍这才出生。沈萍从昆明跑到西安来读幼师的时间,袁丽刚刚在北京和杨勇结婚,然后两人就去了加拿大。而陈诚在此期间,都在美国搞他的创业项目。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缘分的话,没准还在妈妈怀里的沈萍,可能在街上曾经和陈诚擦肩而过。也许沈萍妈妈的某个邻居,是袁丽的中学同学。直到几天前,命运才把三个人扔在了同一节火车车厢。
“你看,命运的安排真是很神奇。我要带儿子坐一下高铁,你们则是没买到机票。居然最后能凑在一节车厢里,这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袁丽故意把陈诚也给捎带进来,其实就是拐弯抹角的说明,他和自己真不熟。
“真的是太巧了!”沈萍似乎一点都没有听出来袁丽的弦外之音,“我之所以找你,是因为……”
袁丽心想“关键时候到了”,拿起茶杯装作抿着茶水不去看沈萍,实际上竖起耳朵不放过每一个字。
沈萍一脸真诚地说:“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那天我刚坐下,就看到了你,感觉特别的熟悉,感觉我们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后来陈诚跟你打招呼,我才知道你们是校友。”
袁丽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少许烫了自己的指头。她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放下茶杯,拿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笑着解释:“我就是一个大众脸,见过和长得像的,一点也不奇怪。你看,咱俩这个经历,完全就没有见面的机会啊。”
袁丽的解释,并没有完全打消沈萍的疑惑。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沈萍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2005年,或者是前后一段时间,袁丽姐你都去过哪些地方?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段时间你去过昆明或者西安吗?”
这么直接的问题,就不由得袁丽不认真回答了,她把自己的行程仔细理了理,然后掰着手指头说:“我是2004年底去的法国,直到2007年回来,中间三年都没有回来过。如果往前算,那之前我在深圳工作,2004年我倒是有可能回过西安一两次。你那段时间不应该在昆明吗?昆明我肯定是没去过,后来到2014年,我和杨勇去丽江玩,在昆明转机,连机场都没出。”
沈萍听得很认真,好像还一边听一边算着什么,等袁丽说完,她慢慢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袁丽越来越糊涂,看上去沈萍找自己还真和陈诚无关。不但自己对沈萍毫无印象,而且袁丽比沈萍大了二十多岁,自己和杨勇搬家到加拿大的时候,沈萍才初中毕业,也完全不具备擦肩而过的条件。
“认错人这种事也常有,一点都不奇怪。前段时间我在医院见到陈诚的,我就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朋友。但一聊才发现,我们居然还是校友,但是在学校里没见过。”袁丽试着宽慰沈萍,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话一出口觉得有些不妥,自己是真的觉得陈诚似曾相识。
袁丽说话的时候,沈萍一直低头,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袁丽的目光盯着茶杯,生怕出现微短剧里的常见套路,“正妻拿水泼小三一脸”。
沈萍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慢慢抬起头来,又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真的见过你,只不过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地点。”
袁丽一下子愣住了,“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合着有两个都不知道,这自己未免有点太冤大头了吧。
“袁丽姐,我真的见过你。”沈萍放下茶杯,开始讲她的这个故事。
大约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沈萍从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一只晕头转向的蜜蜂围绕着她飞来飞去,几次要落在她的衣服上。被蜜蜂纠缠的沈萍有些慌了,不停地挥舞手里的书包驱赶蜜蜂。结果,蜜蜂不知道是慌不择路,还是成心报复,居然一头撞进了沈萍的耳洞。顿时,振翅声瞬间转化为恐怖的轰鸣,而蜜蜂在耳道内的蠕动更是吓坏了沈萍,她试着用手指去掏耳朵,手指触到蜜蜂的同时,反倒是把蜜蜂推的更深了。
沈萍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随着她的哭声,耳朵里的蜜蜂蠕动的更加剧烈了,沈萍感觉蜜蜂几乎要钻进了自己脑袋。就在沈萍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姐姐如同天使下凡拯救了她。姐姐先是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从自己的长发上拆下一只紫色发卡,只用了半分钟就把蜜蜂从耳道内挖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天使姐姐是我?”要不是沈萍说的认真,一脸看向救命恩人的真诚,袁丽就要笑出声了。
“对!因为那时候,你整个脸已经凑在了我面前,我看的一清二楚,不会认错人。而且,声音也像,说话的方式也像。我对人脸的记忆力很好的,我教过的孩子家长有好几百了,从没有搞错过一个人。就是你,我不会记错的。”沈萍郑重的点了点头。
“可是,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事啊!”袁丽有些哭笑不得,居然天上掉下来个见义勇为,关键是当事人还深信不疑。突然,袁丽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证据,她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别看我现在是长发,其实这还是前两年才开始留的,之前我一直是超短发。”
说着,袁丽用手在耳朵上面比划了一下“到这,从背后看不出男女的那种。你说,这么短的头发,根本用不着发卡吧。”
沈萍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但我记得那个人是你,你穿了一件蓝白色细纹衬衫,和我现在穿的这件差不多,我就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袁丽彻底无语了,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固执己见”,不对,这个词已经不能形容沈萍了,应该叫“偏执狂”。为了尽快的结束这个尴尬的话题,袁丽决定接过天使姐姐的身份:“就算是我吧!那你说的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地点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小学一年级吗?”
“那段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是在小学一年级,蜜蜂采花蜜只能在春天,所以应该是2005年上半年。具体在什么地方那一天,我就实在想不起来了。”沈萍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才发现已经没有了茶水。
袁丽拿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沈萍满了半杯:“海马效应,你听说过吗?”看着沈萍又一次摇起了头,袁丽有点无奈,她想起了火车上和陈诚聊天过程中,沈萍的几次想要参与聊天,插话都不在点上。只好把最近才学习的心理学知识,加上自己的理解讲了出来。
“你看到我,大脑做了个模糊识别,联想到了你的那位天使姐姐。在你的海马体还在寻找天使姐姐相貌、声音、体型这些客观描述的时候,杏仁核已经调出了当时被关心的感觉。这时候,你就会觉得我的形象似曾相识,很像那位天使姐姐。其实这就是一个大脑的错误,大部分这样的错误,大脑会通过记忆的细节纠正过来。我看你这样,应该是真的忘了当时的细节,于是大脑决定将错就错……”说到这里,袁丽用手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指了指自己:“就是她了!”
显然沈萍对这些心理学知识一无所知,马上就被袁丽给唬住了,像是被强光直射的夜行动物,脸上露出了一副茫然的表情。她的食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手里纸巾,厚实的餐巾纸在拇指和食指的揉搓下,卷成灰白色的小球。
袁丽没有给沈萍更多的思考时间,她步步紧逼:“你发现问题了没有?”
沈萍茫然地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妻子,你对陈诚的工作完全不了解,这样会让你们两个很没共同语言。你是不是觉得经常和陈诚无话可说?”袁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
心理学的问题沈萍肯定是没听懂,但是和陈诚没有共同语言的这句,显然是说到了沈萍心坎上。沈萍一把抓起袁丽的手,像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的点头。
“袁丽姐,我看陈诚和他的朋友,在办公室和其他医生护士,在火车上和你,甚至和你儿子聊天,都很开心。但是一到我这里,他就爱答不理的,说不了三句话脸就拉下来了。我都觉得快要过不下去了……其实这才是我今天……”说着,沈萍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沈萍和陈诚是相亲认识的,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不是一场对等的婚姻。沈萍只是个有点姿色的幼儿园老师,除此以外她一无所有,她那点微薄的工资在北京维持生存都有点难。而陈诚是心理诊所的老板,有房有车有事业,就连漂亮的小护士他的诊所里也有几个。但不知道怎么地,陈诚就相中了这个幼稚的有点可笑的沈萍。两个人从相亲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然后闪电般的就有了孩子。实际上就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缺少了解、缺少感情基础,也是这种婚姻的常见情况。
“我猜啊,我只能猜,我又不了解陈诚……”袁丽尽量把铺垫做足,免得显得她很了解陈诚。但事实上,袁丽觉得自己非常了解陈诚,只用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就像是两人曾经生活了很多年一样。
“他应该是个对情感有很高要求的人,他希望另一半懂他,理解他。他不会直接跟你说,我好累啊,压力很大啊。但是,他会讲经济形势,诊所的财务报表,病人的无理要求什么的。”袁丽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沈萍的表情,只见她频频点头,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眼神。
袁丽顿了顿,拍了拍沈萍的手:“其实都是在表达一个意思:他的工作压力很大。”沈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一般。
“你不用真的懂财务报表,不用真的理解心理学知识,但提问你总会吧?这个负债率代表什么意思啊?人格解体和精神分裂有什么区别?让他说就是一种减压。听得多了,你多少也能懂一点,下次就可以问的更深一些。这样就有共同语言了。还有……”
袁丽花了半个小时给沈萍传授了一些沟通技巧,又把火车上他们的聊天内容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归纳出一些陈诚感兴趣的领域,让沈萍找点这些方面的书来看。实在看不进去书,就去刷刷相关的视频。
“还有啊,这种中年男人,特别是有点文化的,别看他们经常刷短视频,也经常一边看一边哈哈笑。但是他们骨子里,其实是很鄙视短视频内容的,认为内容浅薄,假知识比真信息多。我老公杨勇就经常看那些财经自媒体,一边刷一边骂这都什么胡说八道,然后还继续刷。”这个评价果然获得了沈萍的附和,陈诚跟杨勇一样,喜欢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痛骂各种胡说八道的网络传言。
“所以,别拿短视频里面的信息跟他聊,要聊也是要批判的聊。你要是说,什么平台上都说了诸如此类的话,那就等着把天聊死吧。”袁丽说完,发现沈萍的脸有些红了,估计她在火车上那几个傻乎乎的插话,多半都是受了那些误导性的视频影响。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隔壁火锅店开始飘出阵阵牛油火锅的香味。袁丽觉得今天这个茶话再不结束的话,自己等会恐怕要忍不住拉着沈萍去隔壁吃火锅了。这次回国,因为杨均一的贴身跟随,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次重庆火锅。
“陈诚是个挺有内涵的人……”袁丽开始给这场夫妻关系培训班做结尾,想了想还是把杨勇也加了进去,“我老公杨勇也是。他们这种人,精神上的倦怠感,可能比生理上的七年之痒更可怕。用你自己的方式,理解他,也让他理解你。”
“真的谢谢你,袁丽姐。”沈萍拉着袁丽的手,像个真正的小朋友那样依依不舍,茶话会开始前她眉宇间的焦虑,这会已经消失了。
“那……那个海马效应的记忆呢?”沈萍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袁丽,“真的就是个大脑的错误吗?”
“按照概率,每个人一辈子总会有几次这种错误。所以,你还没到平均水平呢,不信回家问你家陈诚去。”袁丽把从陈诚那里学来的东西,又转售给了沈萍。
看着沈萍还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袁丽笑了两声,拿起挎包站了起来:“你这情况真的算是平均水平,我有个朋友才严重呢,愣是把这些错觉写了一本小说。”
“真的啊?那就好!”沈萍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也跟着站了起来。
袁丽拍了拍沈萍的胳膊:“如果你还是没办法接受,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承担一下天使姐姐的责任。”说完,袁丽和沈萍一起笑了起来。
袁丽踏出座位,沈萍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她:“袁丽姐,以后你就是我的天使姐姐了!”
“行!天使姐姐也得回家吃饭去了,晚了我爸妈该骂我了。”袁丽说着走出了茶馆内室,来到了小院尽头的茶馆大门口。大门外面就是昆明池路,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三四个人嬉笑着钻出车厢,奔着火锅店小跑去了。
“刚才忘了一个事情”,袁丽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向沈萍:“就是蜜蜂那件事,你那时候应该在昆明,为什么要问我在不在昆明或西安?”
沈萍歪着头想了想:“这段记忆有些模糊,能记得住的只有天使姐姐你,还有就是街边的一个挂着上海照相馆的铺面。这种照相馆哪里都有,我也没有在意。可是,我在西安读幼师的时候,有一次去庆安厂的亲戚家,就在庆安小学附近看到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上海照相馆。”
说着,沈萍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有些恍惚,片刻之后她耸了耸肩道:“所以,后来我一直在怀疑,我到底是在昆明还是在西安碰到的天使姐姐。不过……”
沈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澈:“都一样了,反正都是袁丽姐你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8章 字里行间
没有人注意到,积雨云已在天际坍缩成泼墨状。就在兴庆湖面又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激起的凉风突然吹过湖面,转瞬间天空就完全黑了下来。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坠落,砸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波纹,砸在学校介绍和招生简章上,模糊了一个个少年的遐想。这一阵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又一阵疾风吹散了乌云,阳光重新炙烤向大地。袁丽抬起手机看了看时间,2024年的7月7日。
曾经的这个日子里,有高考考生面对“历史上的今天”这个作文题目,抓耳挠腮的胡诌“我爷爷出生了……”。三十年后的高考,已经从7月改到了6月,因此7月7日这一天的特殊含义就只剩下了“卢沟桥事变”,也再不会有考生因为脑子短路而被判作文脱题。
杨勇带着杨均一去了兵马俑和华清池,美其名曰属于男人的一天,也算是对袁丽独自带了十几天娃的补偿。袁丽在家闲不住,给苏木发了微信,没有回音。给池杉发了微信,也没有得到回复。暗骂了两人几句‘重色轻友’。给热心大姐班长丁舒晴发了条微信,依然没有回复。
袁丽绝望了,这肯定是自己的微信被小马哥给拉黑了,于是自己出门去了。
昆明池路2号的三五零七社区,袁丽在社区东门下了车,这里是她人生前三十年的家,以前叫家属院,现在叫做社区。她出生于此地,成长于此地。在袁丽看来,有三个地方可以被称为“家”,第一是父母居住的地方,第二是自己在蒙特利尔的小窝,第三就是这里。自己大约在十年前回来过一次,但那次的记忆完全模糊,让位给了三十年前离家时的画面。
原来家属院的大铁门消失了,门口的传达室改成了停车收费的岗亭。原来那个精神矍铄的看门大爷消失的无影无踪,换成了一个穿着不合身保安服的土气中年妇女。她对走进社区大门的袁丽完全熟视无睹,而以前的看门大爷一定会厉声询问每一个不速之客。
袁丽曾经的家,在家属院6号楼,从东门进去左手的第一栋就是。家属楼的外观,远看上去几乎和九十年代别无二致,依旧是灰蒙蒙的红砖墙外刷着一层土黄色涂料。红砖和黄色涂料的历史都不短了,自带着一层年代的滤镜。黑洞洞的单元门,配上水泥原色的梁柱。如果不是外墙上多出来的空调机,还有亮黄色的燃气管道,在这里拍张照,不需要滤镜做旧,就可以冒充三十年前的旧照片。
袁丽找到了自家的单元门,目光顺着楼梯间蜿蜒向上到了四楼,右边那个房门就是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袁丽并没有上楼,只是站在楼下静静地注视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敲响房门前,她是归心似箭的游子,主人打开门后她就成了冒失的游客。
家属院的街道很宽,路边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撑开遮蔽了整条道路。这些法国梧桐每到夏初,就会挂满了毛绒绒的小球果实,每个家属院里长大的孩子,都有被从天而降的小球击中的经验。有时候闹虫害,大量拱桥样一扭一扭爬行的虫子,吐着丝线从树上垂下。在那时的大人孩子嘴里,“吊死鬼”就成了这些虫子的名字。
6号楼对面的20号楼楼下,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小片自由市场,早上有人在这里摆摊卖早点,中午有人摆摊卖青菜萝卜。现在摊子没了,变成了一个个临街的铺面。袁丽仔细看了看,都是在20号楼一楼的房子里扩建出来的简易建筑,可能还是大下岗时期的产物。
袁丽沿着道路向前缓行,眼前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家属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西安市是家,呵护靠大家”横幅,陌生的快递网点、陌生的小卖部还有陌生的行人。袁丽心想:“应该能碰到几个熟人吧”。她几乎所有的小学同学,和一小半中学同学,都曾经住在这个院子里。可是,袁丽一直走到24号楼的路口,依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拦住她,如同三十年前一样喊上一句:“袁丽!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
院内的路口是不会有红绿灯的,三十年前这里几乎没有机动车,每天只有上下班职工和学生的自行车洪流。偶尔厂里的卡车拉着福利到家属院,就会引起一批小孩子的跟随。汽车往往就会停在这个路口,驾驶楼里下来的人像猴子一样敏捷地攀上车厢,然后向孩子们大喊:“回家叫你们爸妈来领西瓜,每家五十斤,记得带上福利本来。”
袁丽围着6号楼转了一圈,转到了建筑的背面,抬头向上寻找着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很快,她就辨认出正确的方位,只是窗户换了,记忆中的绿色木窗框可能是彻底腐朽了吧,被更换成了铝合金窗框。窗框看起来灰蒙蒙的,应该也有了些年头,一块玻璃可能是裂了,突兀的贴着一条黄色胶带。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何况一扇窗户呢。
掏出手机随便拍了几张,袁丽向东随意地走着,一边寻找曾经失落的记忆,一边等待被某个儿时的伙伴认出来。走过两栋楼,袁丽突然想了起来,这里的某一个房间是属于张晓徐岚的。1991年,她从自己的房间里目睹了两家人在自己目前站着的这个位置上,为了鸡毛蒜皮的利益,将小夫妻遗留的感情践踏进了泥泞。这里是两栋家属楼背靠背的间隙,种着一排国槐,遮天蔽日的树荫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袁丽换了几个角度,依然没能认出张晓徐岚房间的位置。
“当年是怎么看到他们家的灯光?”袁丽一边想,一边退回到自己房间的楼下,尽量用想象力把1991年和2024年的画面重叠。可惜,记忆中的那个灯光的位置,是一间加建出来储藏室的外墙。袁丽这才注意到,左右两栋家属楼的一楼,都在窗外搭建了一间房子出来。有些是半人高,只有个小门的储藏室。有些则是正儿八经的房子,里面还亮着灯光。这些违章建筑在当年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但随着厂里发不出工资然后破产,所有的管理职能也就慢慢地丧失了。
有了这个经验,袁丽很快发现,家属院里这样的违章建筑随处可见,这也是袁丽总觉得环境比三十年前要拥挤的原因。当然,这样的拥挤也并不全是坏事,因为见缝插针的小汽车也是随处可见,代表着即便是一个破落的社区,生活也远比三十年前富裕。
顺着记忆中的街道,袁丽向着小学的方向走着,每天都要走好几遍的路,似乎现在变得相当陌生。突然一抬眼,袁丽看到了路边铁栅栏后的几间平房,这才发现是自己走错路了,误打误撞走到了幼儿园。现在是上课时间,幼儿园的露天操场上空无一人,袁丽曾经玩过泥巴的操场,现在已经铺上了人工草皮。从草皮的磨损情况来看,显然铺了也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袁丽趴在铁门上向里眺望,教室依然是自己曾经待过的那间平房,因为当年是按照厂房标准建造的,显得格外宽敞。袁丽小时候,她和其他小伙伴经常对着房顶啊啊啊的喊,等回声响彻整个教室,再哈哈的傻笑。现在,幼儿园里非常安静,教室墙壁上挂着的空调外机发出平顺的噪音,替代了当年的嘈杂。
“真不知道,当年那些阿姨是怎么忍着不揍我的?”袁丽一边暗笑,一边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关系修正了路线。
“百姓浴池于9月9日正式开业,地点社区办公楼西侧”,一条明显有些历史的横幅出现在幼儿园对面。社区办公楼是什么东西?袁丽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词,当年如果说办公楼,应该指的是生产区的办公楼,早就已经变成了地产开发商手里的豪宅楼盘。
袁丽朝着广告上的箭头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原来所谓社区办公楼就是当年的工人之家。几栋建筑合围成着一片篮球场,建筑物里面则是礼堂、图书馆、乒乓球之类的娱乐设施。袁丽对工人之家最后的记忆,是一部分房间被出租出去搞了录像厅,传说每到后半夜就会放黄色录像。在那之后,袁丽爸就严令袁丽晚上不要往那附近去。
“你似寻浴室还是寻幼儿园呢?”一个老头的声音出现在附近,袁丽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发觉那个声音确实是对着自己的,因为周围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我找三五零七小学”,袁丽几乎下意识地回答。
“你走错咧!往沃达走!”老头穿着一件老式汗衫,坐在树荫下的一个凉亭里,身边放着个保温杯,正用一把扇子给她指方向。这个凉亭是三十年前的老建筑,但旁边的健身器材明显是最近几年的新产品。
听着熟悉又陌生的陕西话,袁丽似乎开始找到当年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陕西口音:“奏死地,俄走到幼儿园,才发现走错咧。”
“你似来寻人的?还是给娃看学校的?”可能是这里就只有老头和袁丽两个人,老头似乎很想找人聊聊天。
“都不似,俄揍似来看看。”袁丽继续用陕西话回答,她从小就不怎么说陕西话,现在感觉自己的陕西话储备已经快用完了。说着,她也走进凉亭在石凳子上坐下。
“这有萨好看地?有时间你到大雁塔那边耍去,大唐芙蓉园,不夜城。不比这烂怂房子好看?”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身上的皮肤已经松弛地耷拉下来,加上破了不少洞的汗衫,就像三十年前那些在家属院里喝茶下棋的老人一样。
看着袁丽没有继续接话,老头似乎有些失望,站起身拿起保温杯准备要走。
“大爷,坐垫忘了。”袁丽提醒道,老头站起身来的地方,石凳子上有个旧衣服改制的坐垫,九十年代的常见的款式,和苏木秘密基地里的那个自制货如出一辙。
“老糊涂咧!”老头转过身,动作迟缓,足足用了五六步才完成了原地掉头。老头又走了几步,回到原来的座位边上,没有去拿坐垫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
“俄在这厂里干了一辈子咧,都到了等死的年纪。”老头自言自语,并没有看袁丽,但显然是想把聊天进行下去,“这个幼儿园房子,还似当年俄建地!现在也到了等死的年纪。”
这个话题显然引起了袁丽的兴趣,老头和自己的历史有着交集。袁丽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幼儿园,里面依然宁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只听到老头的声音在继续自言自语:“前几年这幼儿园奏关咧,娃们都挪到路那边新开的幼儿园,因为这房子现在似危房,也跟俄一样在等死咧!”
“我小时候就在这个幼儿园”,袁丽继续注视着幼儿园,像是在参加一个不太熟悉故人的追悼会,有一点伤感,但也就只有一点。这时候,袁丽才发现,原来挂幼儿园牌子的地方,挂着一块“服装产业园”的牌子。原来上万人的服装厂,变成了龟缩在幼儿园遗址上的服装产业园,而且还是危房,颇有黑色幽默的效果。
“你也似厂子里地娃?”老头来了兴趣,开始上下打量袁丽。
“我就住在6号楼”,袁丽对老头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下家的方向,“我爸妈住到2009年才搬出去。”
这时候,袁丽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是沈萍发来的微信。在火车上加了她的微信后,下了车后袁丽就把这个人忘了个干净,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给自己发信息。
“袁丽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我今天倒是有空,不过老公孩子都不在,还是改天一起吧。”
“是我单独请你,既然今天有空,要不我们就今晚吧。”
沈萍是来兑现请袁丽吃饭的承诺的,听起来既诚恳又急切,仿佛一刻都不能等了一样。袁丽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情可以急迫到这种程度。如果一定要猜个原因的话,也是沈萍把自己当作了陈诚的竞争者。不过,下火车的时候,她已经见到了杨勇,不应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心。
袁丽想了想,这事拖久了可能更麻烦,指不定演化成什么家庭矛盾。自己回去加拿大,自然可以当天下太平,但陈诚沈萍家里可就不一定了。于是,袁丽发了个自己的定位给沈萍。
“你到这附近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晚饭我要回家吃,但之前我有时间聊聊。喝茶或者喝咖啡都可以,你定。”
放下手机,袁丽看到老头还在认真的盯着自己看。半晌,老头蹦出一句让袁丽颇为吃惊的话:“你是小袁……应该叫袁科长,家里头的?技术科的科长,住6号楼。”
“我是袁丽,您是?”袁丽没想到,自己没有撞到同学,居然被一个老头认了出来。看老头这个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这样的老工人实在太多了,袁丽不可能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你爸刚进厂的时候,我还带过他呢,他见我都得叫一声王司傅。”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这副面孔,而是想起了曾经客厅里传来的叫骂声。
“你个莫良心的!你咋就能看着司傅在讷破房子里,挤了这么多年!俄看你,奏斯自个住上了大房子,看不起司傅咧!”
老王师傅看到袁丽一言不发,脸上阴晴变换,似乎也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深深的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距离那次分房过去四十年了,算了吧!”袁丽对自己默默地说,其实袁丽爸从未在家说过老王师傅的坏话,甚至在袁丽妈愤愤不平的时候,还出来和稀泥。
“俄现在还住在当年的那个宿舍,算起来都住了六十多年咧!”老王师傅又开始自言自语,“你爸妈身体还好?你家里现在住瓦达呢?”
袁丽本来不想回答,但看在爸爸一直很尊敬这位师傅的份上,还是冷冷的回答:“我爸妈身体都挺好,我现在定居在加拿大。”袁丽故意把答案模棱两可了一下,让王师傅以为她们全家都在加拿大,免得出什么幺蛾子事情。
“那奏好!你爸也似不容易,从基层一步一步干起来,真是不容易。”老王师傅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不再记恨当年分房时候的嫌隙。等了一会儿,他似乎有点艰难地说:“跟你爸说一声,王司傅给他道歉了,当年错怪他咧!好些年以后,俄才知道,当年给俄出主意借房的人奏似你爸。他怕俄不听他的,专门找了一个旁人来跟俄设。”
老王师傅一口气说完,语气变得柔软异常:“跟你爸说,老王师傅跟他设对不起咧!”说完,老王师傅又拿起了保温杯,仰起头却没有水流出来,悻悻然地放下保温杯后,开始盯着幼儿园的方向发呆。
袁丽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几次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思前想后,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王师傅,你家里人身体还好吧?”
“哎~~”老王师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袁丽吓了一跳。
“老伴已经走咧好些年,儿子那怂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呢,儿媳妇带着孩子走咧也莫联系咧!奏只剩下俄一个人咧,天天就坐在这里等死!”袁丽的印象中,老王师傅的儿子比自己大了十多岁,自己还在小学的时候,就去喝了他儿子的喜酒。算下来现在也不过六十,以现在的标准还真不算太老。
“大下岗那几年,儿子是临时工,第一批就下岗咧。摆个摊,卖个油条,工地上当过小工,啥都干过。后来不知道那个狗日的撺掇的,坐集装箱去了美国。头几年,还写过几次信来,寄了一点钱。后来就莫消息咧!死活都不知道。儿媳妇自然趁着年轻,不知道跑沃达去了,估计是又嫁人了。”偷渡这种事,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绝迹,再不要说大下岗时期。袁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算逑咧!俄早就活够咧,也不可能去美国寻他。”老王师傅冒出一句脏话,然后第二次站了起来,这次没有忘记拿座位上的坐垫。
“那您保重身体啊!”袁丽客气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搀扶老王师傅。
老王师傅用拿着扇子的手,拍了拍袁丽的手,换了一副异常温柔的语气:“孝敬好你爸妈,跟他们说,王师傅莫有忘记他。”说完,老王师傅一摇一晃的朝凉亭外走去。袁丽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个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去不返的时代。
凉亭里又恢复了寂静,旁边的幼儿园仍然一丝声音都没有,果然是已经不再营业了。袁丽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信息,都是沈萍发来的。
第一条是个定位,紧接着是一句语音信息:“我到了,这里有家叫做字里行间的茶馆,离你很近,我等你。”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7章 你所选择的即是未来
“但退一步的话,我可能还真会选北理工。不是因为碎片,而是我打听过,这学校和北航一起,在北京算是第二梯队,而且没有北航知名度高,报的人少。”池杉说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因为是个好选择,所以我可能会选。因为我会选,所以这个结果出现在了碎片里。并非倒转过来的因果关系。”
听完池杉的一番话,苏木犹豫着要不要把“报不报北外”的疑问说出来,池杉抢先开了口,再一次把苏木的问题抢先说了出来:“你也是,选择你想选的,那就是未来。”
这句话让苏木心头一震,突然有一句话脱口而出:“The future is not set. There is no fate but what we make for ourselves.”
“什么?”池杉没有听懂,茫然的反问。
“未来是个未知数,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我们自己掌握未来。”苏木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心头的那个疙瘩似乎已经解开了。看着池杉眼神里的迷惑,一瞬间居然无法把这个傻乎乎的家伙,和刚才那句挺有哲理的话联系起来。
“终结者的一句台词,你不会没看过吧?”苏木一边向楼门口走去,一边带着点不屑向池杉解释,心想这个傻乎乎的家伙,肯定是注意力都在枪战爆炸上,怎么会注意这么有深度的台词。
池杉在苏木身后不满的嘟囔:“你这就走了?”
苏木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笑嘻嘻的回答:“要不请你上去吃顿饭?我妈在家呢,我爸也该回来了。”
“不了!不了!”池杉立刻就慌了神,连忙摆手告别,然后一蹬自行车瞬间就没影了。
对着池杉远去的背影,苏木摇了摇头,那个稳重而热烈的池杉,和眼前这个傻的冒烟的毛糙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回到楼上打开房门,苏木被爸妈两个人的夹道欢迎吓了一跳:“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木爸好像被发现了秘密似的,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回来十分钟了,我进楼道的时候看见你在和同学聊天。”
原来秋千架是侧对着楼门口,苏木聊天聊的太专注,居然没有看到爸爸。于是,现在轮到苏木尴尬了,连忙举起手里的饭盒:“同学来还我饭盒。”
看着苏木表情轻松,苏木爸妈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不过与此同时,苏木看到爸妈头上的问号又多了一个。
当天中午苏木的失眠就痊愈了,睡了一个小时午觉起来感觉神清气爽。坐在书桌前,感觉从未有过如此盼望高考的到来。
“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各路神仙,党和人民考验你们的时间到了。急急如律令……”苏木暗暗地默念着,把一本政治辅导书抛向天空。
在卧室门外,苏木妈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偷偷小声问丈夫:“木木这是怎么了?怎么从闷闷不乐变得有点神经了?”
苏木爸也伸着头偷偷看了一眼苏木的背影,小声的安慰妻子:“这两天都没见她怎么笑过了,我看这个状态挺好。”
高考有很多个惯例,比如说在很长时间里,高考都是7月7日进行,而不去管这一天是不是周末。再比如,高考的第一门总是语文。1994年的高考也不例外,那天是个周四,经过了一天调整的苏木,和其他考生一样揣着忐忑的心理坐进了高考考场。
对文科班来说,5门考试是这样安排的:第一天上午语文,第二天上午数学下午英语,第三天上午历史下午政治。而理科班则会在第一天下午考化学,第三天上午考物理。这样就比文科班提前了半天结束高考。
语文考试铃声响过,苏木先把姓名、准考证号码这些信息填写在指定的位置上,这也是老师再三强调,且每年都有人忘记的细节。苏木没有看其他题目,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也是老师传授的另一个技巧。先看作文题,然后在答卷的过程中,有时候问答题和阅读理解就会给你一些作文灵感。但是这次,苏木看到作文题以后,彻底的放松了下来。作文题目是:以《尝试》为题目,写一篇不少于500字的作文,文体不限。在一个多月前,她为这个题目输掉了一根娃娃头雪糕。
三天的高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就跟高三进行的无数次考试一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嗖的一声过去了。唯一的差别是,苏木爸每天都会陪着苏木去考场,说是以防她在半路出什么事。考完之后,苏木还是和放学一样自己回家,因为爸爸送完她还是要回去上班,给病人看病做手术。
九十年代陕西的高考顺序是,高考、估分数、填报志愿、出分和录取,而有些省的填报志愿环节,却是在整个流程的第一步,这就意味着一旦发挥失常,或者发挥超常,都没办法在后续调整。因此,苏木非常庆幸陕西省的这个顺序还算是人性化。
但比较麻烦的事,1994年的高考采用了标准分制,这是一种变相的排名制。每科考试的第一名,以单科成绩第一名的卷面分和150满分之间的比例确定一个系数,比方说单科第一名是125分,那么所有人的卷面分都要乘上1.2才是最终的标准分。如果有一个人拿了所有5门课的第一名,那么他的成绩就是750分满分。
这个标准分的机制,理论上消灭了每一年高考难度的差异,让历年之间的分数线有了可比性。但1994年是这个规则的第一年,学生自己拿试卷估计出来的得分,参考作用实际上反而下降了。
按照苏木的自我感觉,她觉得高考发挥的非常好。一个原因是作文这个最大的短板被堵上了,她用池杉那篇扯淡的短文作为基础,修修改改加了点字数,保留了原来幽默风趣的语言风格,感觉至少应该拿个中上的平均分。另一个原因竟然是数学,补习班老师的预言成真,不但整体难度不高,最后两道大题更是都被补习班老师猜中了。原先的两个弱项变成了强项,剩下的三个强项发挥正常,最后估出来的分数,让全家人都乐开了花。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甚至《全国高校招生指南》都需要去学校才能查询的年代,招生宣传咨询活动就是家长和学生最直接选择学校的机会。在标准分制度的第一年,这个活动更是提供了刺探自己排名的大好机会。每个学校的招生咨询老师,每天要接待几百个学生,很快就会通过这种人肉大数据的方式,大致评估出录取分数线。
据说以往的招生咨询活动,都是放在体育场里面举行。但不知道为什么,1994年的这个活动,放在了兴庆公园里。这个当时西安最大的公园,被全市蜂拥而至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苏木和父母排队买票进公园的时候,苏木妈一个劲抱怨这个安排是给公园创收,而苏木却觉得这个安排是给西安交通大学做广告。毕竟兴庆公园和西安交大门对门,相当于现代的手机开机广告,你不看也得看。
进了兴庆公园的大门,人群立刻分散开来,加上兴庆湖上的凉风,连炎热的天气都感觉低了一两度。苏木本以为招生宣传摊位,应该像夜市的小吃摊一样,以地域或者名字顺序,一个挨一个摆的整整齐齐。然后自己就可以按图索骥,或者一排排检阅下去。
但实际上,7月份西安的天气和四大火炉不相上下,气温时不时就上40度,再敬业的老师也架不住这么烧烤。所以,各学校的招生宣传摊位不得不分散到树下、凉亭内、假山阴影等凉快的地方,结果就是东一簇西一堆。能占据凉亭这种风水宝地,往往是因为招生老师来得早,和学校知名度反倒是没什么关系。
苏木一家三口,和其他学生家长一样,没头苍蝇一样在公园里面瞎转。本来挺严肃的活动,变成了乡镇庙会或者寻宝综艺节目,相当多的家长和学生,是在这次庙会上偶尔撞到了某个学校,就直接促成了最后的志愿填报。
前后咨询了七八个学校后,苏木发现,自己的成绩比预期可能还要好。北京大学的招生老师告诉她,估分的成绩应该能过北大投档线,如果加上专业服从分配的选项,很有希望录取一个冷门专业。这个结果,让苏木爸洋洋得意,腰杆都挺直了不少,立刻叛变了苏木妈的立场,把那些出于离家近标准筛选的高校,统统判了死刑。
转了一大圈,苏木在兴庆湖边的假山阴影里,看到了“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条幅。苏木上前和招生老师稍微聊了一下,原来“北京外国语学院”已经改了名字升格为大学了,把预估的分数一说,招生老师立刻开始动员苏木报英语专业。
“我们北外是对口外交系统的,毕业生很多人都去了各国大使馆,还有一些进了外交部工作。你这个分数,英语专业肯定能录取,再辅修一个法语西语什么的,双外语出来非常的抢手。”
“大使馆”“外交部”这些平时只在新闻联播里才能听到的词汇,突然出现在生活中,一下子就打蒙了苏木全家,就连舍不得苏木离家的苏木妈都动了心。完全没有考虑过毕业后从事什么职业的苏木,也对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职业方向,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在大家都陷入幻想的时候,苏木妈则第一个跳出来,一头扎入了特别实际的问题里面:“学校在北京什么地方?离市区远不远?周边生活设施方便不方便?”
一连串的问题,让招生老师有些尴尬,可能他也是第一次碰到有人用这个标准筛选学校。
“我们学校在海淀区魏公村,旁边就是正在建设的三环,差不多是三环的西北角吧。”老师翻出一张北京地图,指了一下北外的位置。又拿着清华北大的位置做了一下对比,说明北外的地理位置有多优越。
就在老师的手指在“魏公村”三个字上敲打的时候,苏木在老师的指尖旁,发现了一行小字“北京理工大学”。北理工原来就和北外隔了一条马路!苏木突然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个外号“澡票”的女生,会时不时去池杉宿舍串门。因为,就跟她每天中午去理科班吃饭一样的自然。
苏木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选择你想选的,那就是未来。果然,未来真的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老师,你知道北理工的摊子在哪里吗?”苏木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让苏木爸妈都有些发呆。
招生老师倒是很客气,指了指几步之外湖边上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完全理解错了苏木的意思:“就在哪呢。理工科院校的文科专业,都是些很水的专业,我建议你不要选。对了,他们也有英语系,但比我们北外差远了,毕业分配多半得去工厂翻译说明书。”
相比其他北京的院校,北理工的招生摊位很是潦草,只有一张桌子两三个老师。校名的横幅挂在一棵柳树上,随着湖面上的风,不断地变化着名字,“北理大学”“理工大”“北大学”“北京大学”……招生摊位前也没有几个咨询的人,但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背对着苏木和招生老师交谈。
“碰见同学了,我去打个招呼。”苏木丢下继续和招生老师咨询宿舍和食堂条件的爸妈,走到了北理工的摊位前。
“你考得不错?”池杉刚结束了和招生老师的对话,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池杉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容,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那应该叫,相当不错!”
“那你不试试清华?”苏木想起池杉之前说过,最高的目标是清华,当然这几乎是所有中国学生的最高目标。
“咱有那个自知之明,清华末流专业也许有戏。不过呢,我刚问了一下,我这个分数在北理工是可以挑专业的,所以我打算把北理工计算机专业当作第一志愿。”
和文科的迷茫相比,理工科在九十年代形成了几个公认的热门专业,计算机、自动化控制、机电等等。因此,选择第一梯队的一个冷门专业,还是选择第二梯队的热门专业。很多人还是倾向于后者。
“你怎么样?”池杉还没得意忘形。
“还行吧!也就600分左右。”苏木仰了仰头,低调的狠狠自我表扬了一番。
“那还是西北大学文学专业?”池杉没有太多惊讶,追问了一句。
“改主意了,北外英语专业。”苏木说的轻描淡写,但话里话外骄傲的好像是已经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对了,你知道北外和北理工就隔一条马路吗?”苏木继续炫耀刚刚学到的知识,看着池杉的眼睛放射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苏木觉得他可能马上就要鼓掌了。
“好啊!以后也不用写信了,有什么事骑个自行车过去就行了。”池杉没有鼓掌,但也称得上是眉飞色舞了。
苏木白了池杉一眼,暗骂了一句没见识的傻子,随便道了个别就回到了北外的摊位前。这时,她才发现,爸妈两个人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刚才自己和池杉的对话,肯定是被爸妈看到了。
“那天还饭盒的同学?”苏木爸故作随意的发问,很显然上次他在楼门口已经看到了池杉。
苏木也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回答:“分班前的同桌,说是打算报北理工计算机系。”
“哦……”爸妈两个人一起发出了原来如此的惊叹声,苏木警惕了起来,两人可能是想歪了。
这时候,北外的招生老师居然给苏木补了一枪:“你们同桌两个人,以后大学就成邻居了。北外到北理工就五分钟的路,你们这计划的真好,考的也真好。”
听了这话,爸妈看向苏木的眼神瞬间就不正常了。还饭盒、送凉糕、考邻居学校……这几件事放在一起,苏木觉得有点百口莫辩了。但是让苏木没想到的是,以前天天对自己严防死守的爸妈,高考过后居然态度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常用的说教套路,什么“早恋误终生”“拍拖毁所有”“最好的对象总在大学里”一个都没有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6章 失眠症
池杉可能是很久没看到这个熟悉的白眼了,居然扑哧一声笑了:“说句实话,真的是两手准备。考砸了的话,那就有什么上什么,反正我不打算复读,把自己搞成补习班里那些高四的样子。如果考得还行,我打算全都报北京的学校。”
“哦?为什么?”这个答案确实让苏木有些吃惊,以她对池杉的了解,可从未见过他对北京有什么仰慕之情。
“我就是想离开西安,出去别的地方看看。”池杉看了看头顶,阳光穿透法国梧桐的树冠,正好把一束阳光投射在他脸上。
“其实只要是大城市都行,只不过北京的学校高中低档次都有,比较容易。而且,我爸妈想让我报深圳大学,那我更要选北京了。”说到最后,池杉突然笑了起来,看来逃得离父母远远的,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你呢?”池杉歪过头来反问。
“也是考完再说,如果还行的话,我第一志愿报西北大学中文系。”苏木随口把傅俊逸的志愿安在了自己头上,没有说出自己的纠结。
“好吧,如果这样我们以后就要写信联系了。给我留个你家的通信地址。”池杉仿佛完全忘记了碎片中北外的那个女生,说着掏出了纸笔递给苏木。
踩点完毕回到家,苏木却整夜失眠了,关于自己未来的期望,在夜色中化为一个幽灵。
池杉有个非常具体的目标,去北京。碎片中,他确实也去了北京,这个因果关系非常的合理。
那自己呢?如果自己如妈妈所愿,选择一个西安本地的院校,那么碎片里的北外女生就会消失吗?
如果自己选择了北外,自己就是那个被叫做“澡票”的女生吗?自己为什么会有个这么奇怪的外号?
自己为什么要时不时去池杉宿舍串门?难道自己和池杉有点什么别的关系?不可能,池杉未来会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一点池杉和自己都知道。
而且,就那三个娃娃头一起吃的傻样,谁要谁拿去,自己才看不上这种傻的冒烟的货色。
可是,自己真的能考上北外吗?三模时候的高分,很大程度是走了狗屎运。现代文阅读理解,其实所有的答案看着都差不多,根据经验选了那几个看着最不像的,没想到居然蒙对了。而作文题目,正好撞上了她在作文通讯上看过的一篇,凭着记忆抄上去居然拿了个高分。扣掉这些运气分,打死她也不敢报北外,好像也就能选西北大学。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恍惚中似乎听到远远传来一阵高亢的唱腔“……因甚事王把服袍套,为之为桃园恩难抛。入灵位王把纸钱吊,荆州王亡魂听根苗……”。
苏木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下意识的侧耳倾听,这是陕西丧事上常见的秦腔折子戏。这里是医院家属院,隔壁医院楼里每天都在上演着生死,有人办丧事一点都不奇怪。不知道怎么地,从空中坠落的航班,以及报纸上用铅字印刷的遇难者姓名,再一次浮现在了苏木的脑海中。
当鱼肚白爬上天际,苏木终于被疲惫按进枕头。恍惚中仿佛自己骑车走在上学的路上,前面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西安中学的大门,但街道上诡异的空无一人。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宁静,西安中学里所有的电铃似乎都同时响起,而与此同时学校大门却轰然关闭。苏木下意识认为自己误了高考,惊慌失措的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发现是为了高考时间定的七点整闹钟。
“木木,没睡好?别想太多,放松点,考什么成绩都没所谓。”早餐时间,苏木妈看到女儿的黑眼圈,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说些俏皮话来调节气氛,“分数线就像裤腰带……松紧都能活人。”
妈妈的俏皮话没能逗笑苏木,只有苏木爸强行捧场尴尬的笑了两声,然后故作轻松的宽慰苏木:“79年开拔去越南之前,我连续失眠了一个星期。前方打响以后,在开进的卡车上听着炮声,我倒是睡着了。因为什么?之前想得太多了,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其实,所有的情况早就形成下意识的记忆了。炮声一响,心里反倒是踏实了。”
苏木爸的光辉往事,苏木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苏木心不在焉的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了父母的关心。她知道苏木爸的失眠,和自己的情况完全不同,他那是建功立业的激动,而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整个上午,苏木晕乎乎的做了一套语文卷子,果然错误百出,作文则直接就没有写。按照1994年的高考时间表,下午三点才开考,给了考生一个睡午觉的时间。这次苏木没有失眠,倒在沙发上就立刻睡着了。直到两点钟,才被请假在家的妈妈叫醒。
苏木下午的状态不错,语文试卷拿来重新做了一遍,一边做一边庆幸不是真的在高考前失眠。就在苏木和父母都以为她已经恢复正常了的时候,苏木当天晚上却再次失眠了。
这次失眠倒不是睡不着,而是不停的做梦。苏木先是梦到自己上学要迟到了,自行车骑得飞快,一辆拖拉机冒着黑烟从斜刺里冲过来。苏木想要去捏刹车,但手完全不听使唤,情急之下她想要跳下车站住,但脚一直在机械地蹬着车。眼见着就要撞上去了,苏木吓得从梦中醒了过来,黑黢黢的房间里,能看到闹钟上的夜光指针刚刚越过数字二,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苏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脑门上全都是冷汗。手脚都恢复了活动,苏木还是感到略微安心,只是个噩梦而已。
苏木怕惊醒父母,没有爬起来去擦脸,就在枕巾上蹭了蹭额头,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翻身换了个舒服姿势,但感觉睡意全无了。
“要不干脆起来做套题?”苏木暗想,但理智告诉她,现在把生活规律搞乱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考前再习惯性失眠就麻烦了。于是,苏木紧闭双眼开始数羊,果然过了没多久,她再次进入了恍惚的状态。在半梦半醒中,苏木感觉自己回到了和池杉一起穿越火车站隧道的那天。
所有的视觉都消失了,黑暗似乎有了触感,她如同钻进了明胶之中,任何身体活动都会遇到一股强大的阻力。“我会不会撞在墙上?”苏木的牙齿在随着车轮压过粗糙地面的反馈打着颤,在完全的黑暗中,苏木已经失去了修正方向的能力,只能尽可能地保持直线,追逐前面不可见的同伴。
可是,和上次穿越隧道不同的是,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前方仍未出现任何光点。黑暗中唯一的信息,是车座下传来的震动,链条摩擦齿轮的咔咔声,还有前轮碾过碎砖时剧烈的抖动。
苏木握紧了车把,手指搭上了车闸,防备着压上台阶或者砖头的冲击。她精神紧绷,双眼直视前方,努力从黑暗中寻找目标。这种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失去了对时间长度的判断力,已经无从判断时间的流逝。“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这个念头也再一次的出现在了苏木的梦中。
终于,苏木耗尽了所有的体能,心神俱疲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忍不住对着前方发出一声嘶喊:“我在这里!你在哪?”
光线重新进入苏木的视野,房间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卧室,书桌就在床头前,桌上散开着她的文具,还有半杯水。五斗柜旁边的椅子上,电风扇正在吱呀呀的扭来扭去。闹钟上的时针,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指向了数字三。
苏木坐了起来,把枕头搂在怀里,看看窗外的黑漆漆夜色,再也没能入睡。她很清楚,自己一切的思想根源在于:她没有勇气去选择未来。如果没有碎片的一切,苏木大概率和其他学生一样,靠着运气或者父母的经验选一个方向。但自从偷窥了未来的一个片段后,这种误打误撞的方式被抛弃了,但偷窥的片段又无法支撑一个理性的选择。
苏木很想给池杉打个电话,也许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已经从碎片中看到了更多的未来。但这是凌晨,无论是池杉父母还是自己的父母,都饶不了自己的无礼。就算是第二天,打这个电话一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自己已经提前堵死了这条路。
“哪怕我放弃这个要求,哪怕我重新要求你告诉我,请永远不要答应。”
苏木的黑眼圈,果然在第二天早上吓了父母一大跳。虽然父母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开着各种尴尬的玩笑,但母亲一反常态的送父亲出门。然后苏木就听到走廊上,两人在商量要不要拿点安眠药回来。
“木木,电话!”就在苏木对着数学试卷发呆的时候,苏木妈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整个上午,苏木妈都守在客厅里,时不时向着苏木房间探头探脑。但是苏木的各种发呆,甚至斜靠着椅子脚翘在书桌上这种离谱行为,苏木妈都没有进行干涉。也许,她真正担心的是,苏木打开窗户跳下去吧。
电话里居然传来池杉的声音:“有空出来一会吗?”
“不行,正在做数学卷子呢。”苏木以为池杉又有什么新花样,比如去陕图复习之类,连忙拒绝。这话一半是说给池杉听的,一半是说给在厨房里偷听的苏木妈听的。
“还你饭盒,你现在下楼,我就在康复路上的电话亭,一分钟就到你家。在你家楼下给你,不耽误你时间。”池杉说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上次苏木送了一盒凉粉给池杉后,他把饭盒拿走就一直没有还回来。
这个理由苏木没法拒绝,再说只要下个楼几分钟就回来了,也不容易引起妈妈注意。于是,苏木挂了电话后,向厨房里喊了一声“我下楼去一下”,就拉开了房门。苏木妈顶着个金光四射的巨大问号从厨房里跟出来,忍住了没问苏木去干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别忘了回来吃饭”,就关上了房门。
“你怎么熊猫眼了?”苏木刚下楼,池杉的自行车就停在了她身边。池杉还没下车,就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你跑这么远是成心来消遣洒家的吗?”苏木摩拳擦掌,准备把这两天的郁闷统统发泄出来。
不知道是感应到了苏木的气场,还是并非专程来看笑话。还没等苏木走到攻击范围内,池杉主动递过来一个饭盒:“还你的!”
苏木接过饭盒,沉甸甸的一盒,摸起来还有些凉凉的感觉,应该里面装了东西。打开一看,饭盒里装的是大皮院的蜂蜜凉糕,冰凉的糯米夹着豆沙,还浇着桂花蜂蜜。苏木心情不好的时候确实想吃点甜的,这盒蜂蜜凉糕真的是雪中送炭了。如果不是担心妈妈在窗口偷窥,苏木几乎想要拥抱他一下。
“你要是在这里吃的话,给你这个。”池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竹叉子。这是老铺子才会有的餐具,拇指宽的竹片前端削出两个长长的尖,用来叉蜂蜜凉糕。不像牙签,很难转动凉糕,一不小心牙签还容易穿透凉糕,弄得一手都是蜂蜜。
“哎呦!你这服务真周到啊!”苏木打着趣,接过竹叉子就叉了一块放进嘴里。绵密与柔韧的口感,带给人前所未有的细腻触感。紧接着,蜂蜜和豆沙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苏木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两天的阴郁一扫而光。
池杉扫视了一下周围,指着秋千架对苏木说:“你这吃相……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去那边坐着吃吧。知道是你吃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抽大烟呢。”
苏木正沉浸在甜蜜微凉的味道中,无视了池杉的调侃。坐在秋千上,一边轻轻的晃动,一边又给自己续上一块。
“就剩两天了,其实复习不复习都已经那样了。也就是做点题保持手感,不过选题我有独门秘籍。”池杉把自行车也推到秋千架旁,自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什么秘籍说来听听?”苏木嘴里塞得满满的,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这可是老夫毕生武学之集大成者,为师现在传授于你,以后出了事不要把为师说出去就行。”池杉接着介绍了一下他自己发明的这个天选复习法。简单说就是把辅导书往天上扔,掉下来打开在那一页就做那一页。每次扔书的时候,池杉都会念一个神的名字,耶稣、上帝、真主、宙斯、湿婆、奥丁、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等到高考完了,那个神仙给他猜中了题,他就去磕头祷告烧香还愿。反之如果没考好,这些神仙都得负主要责任,他自己是次要责任。
然后池杉还着重强调了一下,什么科目选什么神是有讲究的:“语文选国产神仙,英语选西方神仙,数学选阿拉伯和印度神仙。你让太上老君来解三角函数,他肯定也不会啊。”
“那太上老君能解什么?”苏木努力憋住笑,以免嘴里的凉糕喷出去。
“化学啊!人家可是专业炼丹的。”池杉认真地回答,仿佛太上老君正站在他身后,对着数学题翻白眼。
苏木咽下最后一口凉糕:“那政治的神仙是谁?”
“这个有点难度,你拜玉皇大帝肯定没错,但县官不如现管……”池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才接着说:“财神爷吧,毕竟政治制度是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
苏木笑得前仰后合,好像从未这么开心过。池杉看着苏木的笑容,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过了许久,苏木的笑声停了下来,脸上恢复了平静,换了个认真的语气问池杉:“如果考的不错,你真的会报北理工吗?”
池杉从车后座上下来,靠在大梁上,脸上挂着微笑说:“你真正想问的是,是不是有什么命中注定吧?”
苏木想了想,这确实是对自己这两天所有奇怪念头的精辟总结:如果命中注定,那么个人选择还有什么意义。于是,她点了点头,认真地盯着池杉。
池杉好像为自己的未卜先知而得意,伸手按了一下车铃,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似乎是给自己的话配背景音乐:“没有什么命中注定!未来是我们选择的结果。就像我们那天去了岳老师宿舍,就没有后来的血案。我们写了匿名信,至少在那一天空难就没有发生。”
说到这里,池杉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话题拉回自己:“如果我考的特别好,我肯定选清华。只不过,我知道祖坟上冒青烟也做不到。”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5章 变态的快乐
在夜色里,山涧的水流越来越小,逐渐干枯露出遍布石头的河床,公路边的草丛,也变成了黑色缎带。草丛中的萤火虫不时飞舞,若疏若密,没有丝毫光亮的黑色,隐约勾画出一个公路涵洞的轮廓。太阳突然跳出在半空,黑夜眨眼之间变成正午,时间回到了1994年夏天。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发了下来,苏木看都没看就一把揉成了纸团扔进垃圾桶里。但不幸的是,就在那一瞬间,苏木的目光还是不自觉的瞟了一眼,排名99。这代表着,苏木的成绩从稳上重点本科,掉到了专科都不一定能上的程度。
第三次模拟考试安排在了6月底,在此之前的两个星期里,苏木的生活恢复到了一个普通高三学生应有的常态。池杉忠实的执行了“别告诉我未来”的指示,他再也没有和苏木提过碎片的任何事情,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也被他收回了。
学习几乎成为苏木生活的唯一内容,在吃饭、睡觉、考试、改错的第二次题海大战间隙,每天中午的聚会成了所有人最好的娱乐调剂。看了半个学期的英文报纸之后,每个人的英语阅读能力都肉眼可见的增长,一些正儿八经的时政新闻,就连英语成绩最差的李涛都可以流利的翻译。
“1993年5月26日,马赛队以1:0战胜意大利的AC米兰队,为法国夺得了历史上第一个欧洲冠军杯。但不久有球员举报,马赛队在欧洲冠军杯赛前,贿赂了他们在联赛中的对手瓦朗西安队。警方随后在瓦朗西安队球员罗伯特家里查获了25万法郎的赃款,罗伯特也只好坦白了受贿过程和其同伙。马赛队随即被剥夺参加欧洲超级杯、丰田杯和下个赛季欧洲冠军杯的资格。1994年4月,法国足协宣布,马赛队确有贿赂行为,被剥夺联赛冠军称号,下个赛季被降入乙级队……后面都是对一些人的处罚,名字太多我就不念了。”
听完李涛的翻译,池杉愤愤不平的补充,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就是这场比赛,把我喜欢的范巴斯滕给铲伤了,到现在都没恢复。”
“我给你们出个题,看谁能做出来?”袁丽拿出一本语文辅导书,翻开到一页,指着一道简答题。中午的聚会除了读报纸,互相出题考试也是固定节目之一。文科理科都要考语文数学,所以出题的范围也只是在这两科里面,公认答题最差的第二天要买点瓜子锅巴之类的零食来。于是,题目越出越不正经,从附录注脚等小字注解里面找题目很快就不管用了,用三十六计的方式出题成了主流操作。
“文言文翻译《明史陈登云传》:岁大饥,人相食。副使崔应麟见民啖泽中雁矢,囊示登云,登云即进之于朝。”
“这个不难吧”,苏木抢先回答,“那年发生大饥荒,人相互吞食。副使崔应麟看见百姓吃湖中的雁矢,便包来给陈登云看,陈登云便送到朝廷。”
“差不多,但是要扣分,雁矢没有翻译。”袁丽得意洋洋的转了转手里的笔,在“雁矢”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池杉把头凑过去看题目,差点扎到苏木怀里,惊得苏木连忙把椅子向后移动。
池杉对自己的失礼浑然不觉,把辅导书拿到了自己面前,认真的看了几秒钟后说:“雁矢,应该是用弓箭射大雁,放在这里应该是带着羽箭的大雁尸体。”
三个人的目光转向袁丽,她脸上依然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手里转的笔也没有停下。从出题者的阴险用心角度出发,这么翻译确实不妥。打野味这种事似乎没有上报朝廷的必要,难道是触犯了大明动物保护法?
“卧槽,不会是吃屎吧?”李涛突然反应了过来,排除了一切可能以后,剩下的那个答案就算再离谱,也是正确的。
“就是吃屎!”袁丽哈哈大笑,然后指了指苏木和池杉,“你们两个都吃屎!”
说是语文和数学的相互考试,后面慢慢的变成了语文专科,最后连作文都出来了。鉴于大家都比较懒惰,真的要写500字作文估计要当场翻脸,因此作文的考试方式是,写10句话就行。到了真的考场上,也就无非是把每一句扩展到50个字,就能凑出一篇充数的作文。
在这个简化版的作文竞赛中,池杉那些奇奇怪怪的阅读,以及不走寻常路的脑回路,经常让他语出惊人。有一次,苏木从《作文通讯》上找了一个题目《时间和我》。面对这个抽象的题目,还在大家抓耳挠腮的时候,池杉已经写完了他的10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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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击沙滩的海浪,是一点二八秒前月球起源的引力。
遮蔽天幕的极光,来自八分钟以前太阳黑子爆发的碎片。
天空中落下的雨滴,是半个月前从南太平洋蒸发的水分子。
深邃的峡谷,是两百万年前地壳运动的余波。
点燃一块煤炭,释放出一亿年前中生代的阳光。
呼吸一口空气,里面也许有几颗来自寒武纪的植物释放的氧分子。
火山喷涌的熔岩,涌动着四十五亿年前星云坍缩封存的引力势能。
项链中的黄金,是一百六十五亿年前超新星爆炸的余烬。
收音机随手一拧,听到的可能是宇宙诞生之初的背景辐射。
我写下这些时间,是十八年生命在五分钟内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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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三人对作文本身一致称赞,说这个作文写的有深度有水平,但对于池杉,三个人一起给予了一个不太友善地评价:“简直比骚人还骚!”
有一天轮到池杉出题,他出了一个简单到很难下手的题目《试试看》。李涛看着这么空洞的题目,直接放弃了抵抗,以一包锅巴的代价换来了交白卷。而苏木和袁丽用尽了老虎凳、辣椒水和美人计,居然都没有换来改一下题目。最后三个人一致决定,请池杉吃娃娃头雪糕,换取他自己写一篇完整的的作文,供大家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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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一场无尽的游戏,我们每个人都是玩家。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关卡。有些关卡很长,有些关卡很短。有些关卡用时间来衡量,比如幼儿园,到时间了就必须结束,自动升级。有些关卡需要打败BOSS,打不过就得重来,直到打过为止。
比如现在就在这么一关,名叫高中,BOSS叫做高考。
怎么打败高考?就需要在各种小怪身上拿到经验值,数学课打“三角函数忍者”,物理课破“牛顿三定律木桶阵”,最变态的是语文课,满屏“现代文阅读跟踪导弹”加上“作文核弹”,让多少英雄好汉倒在这招下变成“跑题幽魂”。
游戏里有个专门辅导玩家升级的角色叫做老师,整天塞给你各种武学秘籍:“开局先放两个电荷守恒!”“用焦耳定律破他下盘!”“适当放个欧姆定律接保命!”“时刻记得格林定律”……老师什么秘籍都有,就是没有“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这样的无敌。所以,我们只能早上《降龙十八掌》配《九阴真经》,下午《乾坤大挪移》加《六脉神剑》,晚上回家自己《蛤蟆功》。
有些老哥扛不住了,喊出经典台词:“老子不是学习的料,换个游戏试试看。”结果发现其他副本的BOSS更变态。当兵进了《赤色要塞》,开局就是“五公里越野兽”。进工厂去《马里奥兄弟》,铺天盖地的“乌龟怪”让你发现,手速完全不够用。就连开出租这种,其实都是个《冒险岛》,不定时出现隐藏BOSS“交警”。
你以为干翻你那个游戏里的BOSS就能登顶?后面关卡还多着呢,BOSS也多着呢。连处对象都得反复的刷“丈母娘好感度”,而且这个BOSS有时候还会开无敌。不过听说打败了高考BOSS,这个关卡反而好过一点。
最终,大部分换了游戏的老哥,最终都会一声长叹:“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当年好好练《葵花宝典》呢!”所以说,千万别说“这个我肯定打不过”的话,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打不过?而且,万一“那个我也打不过”可怎么办啊。
最魔性的是,人生这个破游戏没有存档,居然也不能投币重来。所以,既然都站在高中这个游戏里,前面也就剩下高考这么一个BOSS,趁着现在还有三条命,赶紧把“模拟高考”当真BOSS打,把“模拟卷”当《六脉神剑》练!当年《三国志2》长坂坡,张飞都能一嗓子吼退百万曹军,咱用圆珠笔戳穿高考BOSS的“语数外物化护甲”也不是不可能嘛!
而且,高考又不是人生的总BOSS,后面随便哪个小怪难度其实都不比高考低,比如大学关卡里面的“冷血高数怪”“铁手线数兽”“追命模电侠”“无情力学鬼”,江湖人送外号“四大名捕”。所以,这么一看高考BOSS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试试看!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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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被这个扯淡的作文逗得哈哈大笑,苏木更是趴在课桌上,已经笑得喘不上气了。李涛更是把这个作文题上升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个改动获得了其他人的一致好评。
就在大家笑的前仰后合时,苏木心里突然闪过一丝疑虑:文章的立意很简单,借喻的题材也都耳熟能详,但大学的四大名捕,池杉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苏木盯着池杉的面孔仔细的寻找,这是那天早晨的池杉吗?然而,也跟着一起开怀大笑的池杉,没有一丝一毫的成熟稳重,甚至没有回看苏木一眼。
最终那天的娃娃头雪糕没有兑现,因为之前条件开的太模糊,在“每人请一根”还是“三个人合请一根”问题上出现了重大分歧。后来双方达成协议,池杉再写一篇同样扯淡的作文,只要大家满意每人请他吃一根娃娃头。
本来这个协议就是玩笑成分居多,但是第二天中午,池杉居然拿出了两篇作文,一篇记叙文和一篇议论文。池杉解释,他怕其他人以文体来做借口赖账,干脆主动堵上这个漏洞。
记叙文:某部门人浮于事办事拖沓,来办事的个人不得不向办事员“意思意思”,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小帅从“什么意思”,试试看“小意思”,最终到心安理得“不好意思”,最后落得一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议论文:人类文明的发展原动力就是“试试看”。燧人氏钻木取火是为了吃烧烤的“试试看”,麦哲伦环球远航是“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心理的“试试看”,爱迪生千次灯丝实验是“老子就不信邪”的“试试看”。“试试看”如同基因突变,虽可能失败却孕育革新。政治课上学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通俗的翻译一下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两篇作文都没达到高考作文的长度要求,但语言幽默,结尾很有点欧亨利的风格。三个人又是笑得不行,那天中午的教室里,心甘情愿的每人都掏出钱来。结果池杉拿着三根娃娃头雪糕,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污渍,惹得班里其他同学过来围观。苏木丢下一个“幼稚”的评论,连忙拉走了袁丽。
不知道是四人都属于慢热的学生,还是说这种建立在变态快乐上的教育更适合已经接近变态的高三学生。四个人的成绩都稳步提高,上次在模拟考中折戟的苏木,在第三次模拟考中,居然超越第一次模拟考成绩杀进入了文科前30。这过山车一样的成绩,让康公公差点找苏木家长谈话。
第三次模拟考结束,时间就已经到了7月初。九十年代的高考固定在每年的7月7日进行,那是一个周四。于是周六上完最后一节课,西安中学就进入了考前放假状态,除了有一天安排集体去考场踩点,其他时间都给了学生自己在家复习。
整个高中三年的最后一堂课,肯定是留给班主任的。康公公一改平日严肃的嘴脸,眉开眼笑的夸奖了全班同学半节课,只要是个人,只要会喘气,康公公就尽可能找了些话夸奖。很容易理解,这也是给大家减压。
夸完一圈,就是讲考试注意事项,这些内容实际上也讲过好多次了,这一次康公公也换了个方式,用嬉笑怒骂的方式逗着同学们笑。
“高考那几天的伙食,我的建议是平时吃啥现在还吃啥。有些家长倒是好心,做了一大桌子好饭好菜,结果吃坏了肚子,一进考场就拉肚子,本来不错的学生成了考拉。”
尽管九十年代的物质谈不上丰富,但所有高三考生在这一个星期里真的享受了“太子公主”待遇。家里各种好吃好喝自不必说,苏木爸妈都安排了暂不夜班,晚上更是没有了急诊打来的电话打扰。苏木爸给气象台打电话问天气预报,对方不但态度和蔼,更是要在最后补上一句“祝你高考马到成功”。
待遇好是好,但1994年的高考可没有什么考试专车服务,更没有在考场边住酒店的可能性,依然要和平时上学一样,早上骑自行车去考试,中午回家吃饭睡午觉,下午再掐着点去。西安中学的高三学生们,被分派到了四十中学进行考试。对苏木而言,离家距离比西安中学稍远一点,但也不是很多。高考这三天,加上踩点这一天,苏木爸都请了假护送苏木去考场。
踩点的这一天,四十中门口变得异常热闹,本来没有规定踩点时间,但大家不约而同地按照高考时间来了。进校门找到自己的教室,然后再看看洗手间位置,踩点活动半个小时也就结束了。但大部分学生们都没有这么快走,而是找要好的同学一起聊起天来。有些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另一些是因为文理分班已经很久没见的。
“你要不跟我一起考西北大学中文系?”可能是天气原因,傅俊逸换了个短袖短裤造型,但依然是选了红色基调。
“我还没想好,等考完再说吧。”苏木随口敷衍,事实上这两天她内心有些纠结,按照上次模拟考成绩,她还真可以试试考北外。但她内心一方面有些舍不得离开家,另一方面又对另一种不同生活方式带着点向往。
苏木走出校门存自行车的地方,没有看到苏木爸,反倒是看到池杉也正在取自行车。池杉打开自行车锁,抬头也看到苏木,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苏木隔着几辆自行车,一边摸索着开锁,一边开口问道:“问你个事。”
“你说……”池杉停下车等着苏木。
“你志愿打算怎么报?”这个貌似平常的问题,实际上隐藏着苏木对未来的疑虑。池杉的第三次模拟成绩也不错,加上他有个亲戚在西安前三名的某个学校当校长,从常理推测他应该报这个学校。但碎片里的“北京理工大学”,名字很响亮但知名度实际上不高,录取分数甚至都不是很清楚。苏木很想知道,池杉是要按照理性规划,还是要试试看碎片的真假。
“考完再说吧,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池杉的答复非常官方,放在现场几百个高三学生头上,都能说的过去。苏木很不满的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4章 同学会
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声音消失在西七路上,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的亮光闪动,时间来到了2009年7月。
走出机舱的时候,池杉不禁打了个哆嗦。许多年都没有经历过的西安夏夜,骤然出现在身边,把从广东带来的暑气一扫而光。和深圳潮湿闷热的夜晚相比,西安实在要凉爽得多。
“今晚住哪里呢?”本来就是夜班飞机,加上航班晚点,到达西安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池杉一边朝着出口踱步,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西安地图,想找个相对熟悉,又方便第二天活动的地方,最好还能顺便吃点记忆中的美食。
明天是西安中学的初中同学会,1988年的夏天,池杉和他的同学们一起踏入这所学校。
如果用文艺的方法来描述池杉的童年,在进入西安中学前的十来年,池杉的生活是一部魔幻题材的电影。
稍大一些的时候,池杉已经习惯了西安的生活,他爬上小北门古老的城墙,这里是城墙的豁口,是他的珠穆朗玛峰。脚下是斑驳的青砖,头顶是湛蓝的天空。池杉弯着腰,仔细寻找那些可以吃的野菜,不需要用“仿佛”这个词来形容,这就是一场重要的寻宝任务。挖野菜,就是每个春天的家务劳动。休息时,池杉极目远望,视线向北越过陇海铁路,他能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居住的那一片家属院,这时候家里阳台上养着的几只鸡,应该在咯咯叫着等候他带回晚餐。
刚上小学的那几年,放学后到晚饭前的自由时光里,家属院里的建筑工地成了孩子们的战场。高高的土堆上,家属院里的孩子们分成两队,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无名高地攻防战”。土堆被他们踩得尘土飞扬,喊杀声、欢笑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偶尔有被石头打中额角流了血的,从土堆中滚下来扭了脚的孩子,都秉持着轻伤不下火线的优良传统,把游戏玩成了真实的战争。
天色渐暗,孩子们的游戏主题从战争的游戏变成了聊斋,比赛谁能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最快穿过那条漆黑而曲折的防空洞。黑暗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几乎每个孩子都模仿鬼片里的音效,一方面给别人施加更多的刺激,另一方面掩饰自己的慌张。
在池杉的世界里,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或者说,他是在现实的世界里,演绎着一出充满想象力的舞台剧。每一天,都是一场新的冒险;每一刻,都是一段无法复制的童年传奇。
西安中学是个让池杉从魔幻走向现实的地方,幻想中的世界逐步退位,把时间和空间都让给学习和未来这两个现实问题。初中和高中一共六年时间,把一个仍然生活在童话中的少年摇醒,然后把他变成一个等待大学和社会来精加工的螺丝钉。
收到丁舒晴的电话时,池杉颇有些意外,为什么初中同学会的安排,要由这个高中的班长来传达。过了好几分钟以后,他才反应过来,丁舒晴也是他初中的班长。池杉在这个学校待的时间太长了,达到了作为一个学生的上限,因此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他的初中同学,谁是他的高中同学。
“你住哪里?我看看安排谁来接你。”丁舒晴在QQ群里问池杉。
“我刚下飞机,还没找住处,住哪里都可以,看开车的人方便顺路。”池杉放慢了脚步,到达厅外是一片的出租车,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旅客了,出租车并不需要排队。
QQ群里,一连串的信息正在安排:明天谁接谁,谁想接谁,谁不想接谁,谁又不能接谁。
池杉看了几分钟,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很多同学之间的故事,二十年前一起生活了三年他毫无所知,二十年后却只用了几分钟就看懂了。为了让等待的时间更长一点,池杉随机跳上了一辆机场大巴,反正终点站是钟楼,半路任何一个地方下车都算顺路。直到池杉在半路下车,走进了一家车上看到的连锁品牌酒店,洗漱完毕,这场复杂的运力规划还没有完成。
洗完澡,池杉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看新闻,“上市以来增长最高的股票里面,万科以2200倍仅名列第二”。池杉一边看一边感慨,有人赚2200倍而自己居然还在万科上亏了不少,看来买了拿不住也是白搭。再看看手机上的信息,终于有了分配给自己的车辆,那个叫做杨迎春的女生,池杉还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永远都坐在第一排的小个子女生。
在同学群里加了杨迎春的QQ,约好了明早上车时间地点,池杉也想不出跟她聊点什么。于是,干脆接着刚才财经新闻,看看自己的股票账户一年没看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看着看着,池杉似乎睡了过去,在半梦半醒之中,似乎回到了大学兼职做股票机安装的日子。
装着名牌西装的大叔问池杉:“电脑病毒会不会传染给人?”
池杉尽量装作职业地微笑回答:“不会的!”
大叔身边同样打扮精致的大妈笑道:“会也没事,我们已经做好了防御措施。”
身边无数个笑声响起,那都是他的大学同学们。然后笑声中有个熟悉的女生响起,声音中带着点天真的疑惑:“那他们做了什么防御措施啊?”
池杉扭头去看那个声音的源头,却从梦中醒来了,回到了酒店的房间里。包括洗手间在内所有的灯都开着,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股票软件里万科A的曲线,从1991年像是残疾人道路一样缓慢上行,直到2005年开始如同眼镜蛇般昂起。
杨迎春第二天早上7点准时把车开到了池杉的酒店门口,要不是马路上只有这一辆车,而且QQ中收到了她的信息,池杉多半要以为这是个骗局,因为杨迎春同他记忆中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头发怎么……”池杉虚空比划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实他是在回忆这个面孔过去的样子。
“过的太累了呗!所以都白了,刚才娄青云也这么说。”杨迎春朝后排座示意了一下,池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后排还有两个人,娄青云和她四岁的儿子。池杉礼貌性的打了招呼,因为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和面孔。
从市区到聚会地点以2009年的标准不算远,但一路上因为小家伙晕车,走走停停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在娄青云忙于照顾儿子的时间里,池杉和杨迎春聊了一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
杨迎春初中毕业后就去读了中专,因此池杉去北京上大学的时候,杨迎春就已经进入了工作岗位。从此,她所有的人生节奏都要比池杉快好几步。池杉在大学当单身狗的时候,杨迎春就已经做了妈妈。池杉忙着写简历找工作的时候,杨迎春正在为奶粉钱发愁。池杉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杨迎春因为家庭矛盾而上演全武行。池杉找到适合的职业方向,时不时接到猎头电话的时候,杨迎春正在四处借钱为孩子交学费。
“义务教育不是免费的吗?”池杉在聊天的过程中,终于把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女人,和记忆中的杨迎春联系了起来,他之前把杨迎春和另一个不记得名字的女生记反了。
“我儿子已经上高中了啊!”杨迎春看池杉的眼神,像是数学课代表看不及格的差生一样。
“我的天!”池杉一拍自己的脑门,“等我有了孩子,都跟你儿子差了一辈啊!”
杨迎春笑了:“我昨天还想说,让你去我家凑合住省点钱,后来一看你住的酒店价钱,估计你也不差那点钱。你来回这么一趟,赶上我跑一个星期的车了。”
“跑车?你不是幼儿园老师吗,还管开校车?”池杉有点莫名其妙。
“当然是黑车了!你看我这头发……”杨迎春抓了一把头发“就是跑黑车累的,当然也有担惊受怕的成分……幼儿园老师那点收入,也就够交房租,何况家里还有个高中生了!”
说到黑车,苦于没什么话题的池杉,想起了同事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某个小城市做项目的同事,包了一辆出租车专门接送他们往返机场和办公室。刚开始出租车司机还是自己来接送,后来他买了一辆二手车让他老婆来接送。每次上车以后,女人便打电话给自己老公,让他在出租车上开启计价器打印一张等值的发票。
于是,这两口子就用黑车赚了正式出租车的收入。由于这个项目组人很多,每到周末夫妻两口子都要跑好几次机场。项目结束后,同事算了一下公司从这个项目收获的净利润,居然还没有这两口子赚的多。
讲完这个故事,池杉突然觉得似乎这个故事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正在想着怎么往回找补,杨迎春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司机够聪明,一辆出租车赚两份钱……不过,你那个出租车票估计是假的,因为那个打票的计价器,我后尾箱里就有一个。”
说完,杨迎春可能还不过瘾,或者就是纯粹是想报复一下这个“含沙射影”的故事:“当着你们的面打电话,其实就是为了给你们暗示,这个票是真的。这招对那些人五人六的特别好使!”
所有的同学会组织形式都是类似的,有统一的文化衫,写着些“相见恨晚”和“永不忘记”之类的话。有集体合影,按照二十年前合影的位置重拍集体照。有拜访以前的班主任,回忆些当年的傻事穿插着些现状作为反差。当然,还有一场集体的狂欢来作为结尾。
同学会的地点没有选择在西安中学,因为西安中学已经搬迁到了郊区的一个新地址,原来的校区变成了毫无关系的另一所学校。这就让所有的毕业生们感到了混乱,该把那个主体当作母校?按校名还是按记忆?因此,最后同学会选择沣峪口的一家民宿,吃喝玩乐一条龙,都在民宿内解决了。
走完了同学会常见的欢迎、认亲、拍照流程,在吃吃喝喝之前,组委会别开生面地安排了一次班会,内容就是每个同学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虽然民宿餐厅不是教室布局,但大家还是尽量按照当年的座位顺序,以及同桌关系坐在了一起。
池杉当年的同桌“像老鹰”第一个做自我介绍,她初中毕业后顺利考入了西安中学的高中部,但和池杉不在一个班,高中三年几乎没有交集,大学读了西安的一个本地院校,工作后一直在零售行业兜兜转转,现在成了一个大型百货公司的中层。
接下来的几个同学,也都很符合池杉的预期。就算是有些出乎意料,无非是高中不在西安中学,大学考了个冷门的专业,或者工作后进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行业。
真正吸引池杉注意力的是,一个叫做高大江的同学。高大江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大。当年初中的时候,高大江坐在班级最后一排,和坐在前半区的池杉毫无交集,因此池杉仅仅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和眼前这个略有沧桑的中年男人完全对不上。
“你们的介绍都差不多,在那里上了高中,在那里上了大学。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在中考前就消失了。”高大江一开口,就把刚才还有点喧闹的餐厅弄得鸦雀无声,因为这句话时隔二十年击中了几乎所有人。
高大江的消失,原因并没有特别复杂,他的学习成绩很差根本不可能考上什么正经高中,再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好,他选择了参军。
1991年百万大裁军刚刚结束,一些过时的武器装备和兵种被裁掉。海湾战争又一棍子把军队高层给打蒙了,本来以为是高技术装备,可能还不如一些落后武器。于是,刚刚被裁掉的某些兵种,居然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这里面就有高大江入伍的重型高射炮部队。
高大江原本对参军就没什么计划,一心只想混两年,在部队上学点技术,转业可以分配个工作。因此,对于分配到高射炮部队并没有什么怨言,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年在部队里轰轰烈烈的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居然落空了。这支“抗美援越战争”时期技术水平的高射炮部队,承担了和能力完全不相符的防空任务,简单说就是各种备战任务就忙了个半死,哪有空考虑士兵退伍后的事情。
从部队退伍后,高大江被分配到了西安一个军工企业,这原本就是高大江的计划。但高大江的坏运气依然在继续,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不是往上走而是连滚带爬滚下去。
军工企业剥离民用业务,高大江从军工企业员工,变成了地方国企员工。破三铁打破职级限制,高大江一下子又成了最普通的基层员工。股份化改造,不多的工资又变成了虚无缥缈的股份。最后,大下岗的一开始,高大江就被买断工龄成了第一批下岗工人。几乎每一轮改革,高大江都赶上了。
如果一定要从这一连串的坏事里面挑个好事出来,那只能说高大江这一连串的倒霉事来得很密集,等他成为下岗工人的时候,下岗潮的最高峰还没有到来,人力市场还没有淹没在下岗工人的人潮里。
高大江在高炮部队时认识的一个战友,帮他在机场找了个看仓库的工作,高大江因祸得福从此生活走上了正轨。仓库的工作,高大江一干就是二十年。九十年代的下海潮,新世纪初的南下热,高大江浑然不觉,身边有点能力的同事纷纷出走的结果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高大江反而靠着资历越混越好。等到航空业大发展的时代红利降临,货运业务量翻着跟头增长,高大江近些年还混成了个小小的基层领导。参加同学会的时候,也算是有房有车的低配版成功人士。
高大江的故事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他刚坐下,就有同学接上挨个讲述自己的故事,然后又是另一个。
“我没有上高中,连中考都没有参加……”
“我那时候家里困难,去干了铁路售货员,就是那个‘瓜子花生八宝粥,同志脚让一下’……”
“你们卖过早餐吗?我卖过五年甑糕……”
“我上的是铁职院,毕业后去了温州打工……”
池杉拿着同学会名单,一个个数了一下,参加同学会的初中同学里面,有多一半人没有上高中,而其中绝大多数的原因只有一个,家庭条件不允许。
百分之五十这个比例,让池杉想起了身边的另一件事,关于中考五五分流的争论。今天家长们痛斥的“一半人不能上高中”,其实至少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只不过,当年主动退出竞争的人太多,让稍微有点竞争力也有条件的人都轻松越过了这道门槛。
无论是上了高中的同学,还是直接开始谋生的同学,绝大多数都留在了西安工作。而像池杉这样到外地去上大学,然后定居其他城市的人,居然两只手就能凑齐。
班会之后的晚宴自然是整个活动的重头戏,同学们根据当年的亲疏远近,构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各种颜色的酒水碰撞在一起,每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都是一段回忆和一段故事。
在当年的初中班级里,池杉特别要好的人不多,只有现在上海当医生的张勇,以及在北京修飞机的贾贝。三个人一起喝了好几杯,回忆了一阵子当年干过的蠢事,唏嘘岁月是一把杀猪刀。然而各自所在行业差异太大,除了聊聊股票和政治,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了。
“我跟你说,初一开学第一天,我就喜欢张勇了……”一个女生端着酒杯过来,把从小到大都颇有女人缘的张勇拐走了。紧接着,贾贝也被他的同桌刘敏给拐走了。在热闹的宴会厅里,池杉的身边突然安静了下来。池杉并不讨厌这种被冷落的感觉,正相反,他甚至有点喜欢坐在角落里,从身边的同学们身上挖掘故事。
比如现在全场焦点,班花丁昕,正被四五个男生簇拥着,她拿着啤酒碰一下杯抿上一小口,和她碰杯的男生眼睛都不眨地就会一饮而尽,毫无例外。这几个男生和丁昕有没有故事,池杉一点都不记得,但当年似乎丁昕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不仅是初中,高中丁昕和她又做了两年同班同学,她依然扮演着班级焦点的角色。
再比如张勇,刚才带走他的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张勇身边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女生,正在神神秘秘地讲着什么,声音低得连张勇几乎要把耳朵伸到她的嘴边。当年池杉似乎没发现,张勇这么有女人缘,但事实证明自己眼瞎的厉害。
还有刚刚进入宴会厅的王宇晨,猛地一看简直以为穿越回了二十年前,立刻从人群里吸引走了好几个男生的目光。看来在电视台做化妆师的王宇晨,专业能力确实了得。她和池杉同在北京上大学,但似乎四年只见过她一次。
郭昊没来?哦,他是高中同学,而且是高三分班后才和池杉成为同桌。那袁雨欣是西安中学初中的,她怎么没来?不对,她初中和自己不是一个班的。
正在池杉胡思乱想的时候,丁舒晴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傻坐着?”
“班长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二十年前的池杉一定不会这么油嘴滑舌。
在池杉的记忆的画面里,如果说其他人都像是莫奈的印象派油画,丁舒晴则是刀劈斧削的木刻版画。线条硬朗,色泽浓烈,带着一股革命年代特有的劲头,就像从《红色娘子军》宣传画里走出来的女战士。
在任何时候,丁舒晴那头齐耳短发总是一丝不苟,眼神像《英雄儿女》里王芳那般坚定。她站在任何人面前,别管对方个头多高,永远都是挺直腰板,一副《渡江侦察记》里女游击队长模样。有一年元旦联欢会,丁舒晴作主持人,穿了一件红色外套,结果场下的同学一直认为,这就是“江姐”本人。
从初中绿树婆娑的窗明几净,到高中堆满卷山的灯火通明,丁舒晴仿佛被那个火红年代摁了暂停键,永恒地定格在这幅“铁姑娘”的扮相里。尽管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尽管穿着和其他人相同的“永不忘记”文化衫,但曾经的革命短发丝毫不变,就差手里捧着……不,池杉觉得根本不用“就差”,她内心肯定永远捧着一本无形的红宝书,永远响着“手捧宝书满心暖,一轮红日照心间……”的BGM。
“除了国外还有几个同学,你可能是最远的一个了!欢迎你这么远赶来。”丁舒晴说了些颇具外交辞令的欢迎词,听起来像是迎接外国元首。
池杉礼貌性的回应了些没有营养的话,然后选了一个聊天的切入点:“杨迎春和娄青云接的我,说实话,走在大街上我绝对认不出她们。杨迎春好像……”池杉犹豫了一下,该怎么把“衰老”的意思表达的更加委婉一点。
“她过的挺不容易的,所以显得憔悴。”丁舒晴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及,用了最直白的表达方式,“她家里一直不太宽裕,之前她还自己开过一家幼儿园,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倒闭了,赔了不少钱,她就开始跑黑车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池杉往椅背上一靠,抬起胳膊做了几个活动肩膀的动作,“瞧见没?职业病,我现在每半小时都必须这么活动一下,否则肩膀疼得都抬不起来。”
丁舒晴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池杉知道她就是她表达不屑一顾的方式,铁姑娘和那些感情丰富的姑娘,表达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她没有理会池杉的调侃,继续往下说:“她老公是……我忘了那个企业的了,不过西安的企业都那样,没倒闭就算是好企业,谁还敢对待遇有什么要求,还是你们沿海地区的经济有活力。”
“我有两个客户,都是深圳的制造业,2007年底几乎同时闹罢工。你能猜得出来罢工原因吗?”池杉坐正了身体,用严肃的口气,换了一个调侃的方式。
“工资低呗!还能有什么原因?”丁舒晴的猜测也是按照教科书来的,这也就踩中了池杉的陷阱。
“你看,这就是没有制造业经验。所有矛盾归根结底都是收入问题,但你见过哪个罢工是直接打出口号说对收入不满意?”池杉的回答让丁舒晴无言以对,罢工对她而言是新闻联播里面国际新闻部分的内容,而一直从事为企业服务的池杉,在这方面就算得上见多识广了。
“我跟你说,我这两家客户。一个是外企,把三班倒改成两班倒,对员工来说,加班变多了。另一家是民企,把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加班变少了。然后两家罢工打出的口号,都是什么无良资本剥削工人什么的。”
“这些企业给加班费吗?”丁舒晴像是做政治试卷一样开始调研。
“给啊!绝对按照法律给,百分百合法的那种。这两家的管理系统都是我做的,我对他们了解得很。那个外企是在南山区的科技园,其实已经算得上市区里了,普通工人算上加班费月收入五千左右,部分工人能到六千。另外一个民企是在宝安区,勉强算是郊区吧,工资略低一点,至少也有四千出头。”
丁舒晴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点不相信:“这比西安收入高太多了,那他们罢工要求什么?”
池杉耸了耸肩:“这要问大地的女儿。”
“什么大地的女儿?”丁舒晴彻底糊涂了。
那是2007年12月的一天,H公司的系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相关供应商全都赶来支援,排查到底问题出在谁的身上。池杉也是这些技术支援之一,只不过他的出现主要是为了证明一个态度,问题出在应用系统层面可能性几乎没有。因此,池杉悠闲地趴在H公司的窗户上,看了几个小时的现场谈判。
现场乱糟糟的,几百工人聚集在公司的大院里,有人打着“先赔偿,后复工”横幅,时不时有人带头喊些类似的口号。人群的尽头是一个小主席台,估计以前这里是开大会时领导讲话用的。现在是H公司的一群高管站在台上,一个拿着手持麦克风的HR女主管,不停地用麦克风喊着:“请工友们上台来理性表达你的诉求。”
但是台下的人群从不回应女主管的话,时不时人群里有人喊出什么,其他人鼓掌叫好。由于距离比较远,大部分声音池杉都听不清。偶尔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而台上的HR女主管拿着麦克风一条条地回应。
“开除某某某……资本家的走狗……”
“就事说事,不要人身攻击……”
“加班太多……”
“尊重不愿意加班工人的选择,允许工人选择不加班……”
“加班费太少……”
“加班费是按照法定的1.5倍、2倍和3倍支付的……”
“某某某打孕妇……”
“网上说打孕妇是谣言,事实上那个孕妇是HR员工……”
池杉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干脆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窗台上,一边看一边在MSN上给同事们文字直播。
池杉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工,看上去很年轻,就算最大胆的猜测也不会到二十岁。她喊出了一个难得的,可供讨论的具体要求:“给所有参加罢工的人,发一个月工资作为没有上班的补偿。”
企业那边的HR女主管,立刻就调转了麦克风向她喊:“请你到台上来,说说这个要求的原因和依据是什么?”
然后那个女工立刻用尖细高亢的声音回答:“我是大地的女儿,我不上台去!”,然后所有人就一起鼓掌喝彩起来,HR女主管的麦克风声音也完全淹没在了喝彩声中,主席台上的高管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似乎在给老外高管翻译着,老外高管听完露出一副“我TM还是上帝的孩子呢”的表情。
池杉讲完这个故事,自己就笑了起来,看来他对这个“大地的女儿”记忆相当深刻。
丁舒晴并没有笑,而是等池杉收起笑容后才追问:“你说的是2007年,那这件事肯定早就有结果了吧。”
池杉看丁舒晴没有把这个故事当作闲聊谈资,反倒是有点往政治答卷的方向拐弯,谈性立刻少了一半,跳过了另外几个准备拿出来讲的笑料。
“其实原因很简单,对生活质量不满意。2005年以后几年,深圳房价涨的特别快,间接推高了租房成本和其他生活成本。所以,工人的收入看起来不错,但衣食住行的成本都提高了,实际上生活质量是下降了的。但是因为收入的数字不错,罢工更多的是发泄不满情绪。最后这事结束的也挺搞笑的,还得感谢2008年金融危机,都没订单了大家也就不闹了。”
池杉说完,再次靠在了椅背上,像是写作文一样强行点题:“这就是沿海地区的问题,高收入高成本。和西安的情况不同,但实际上日子也不好过。刚才说的那家民企,后来就搬家到了湖南。那个外企还在深圳坚持,陆陆续续裁掉了一半员工,彻底关门是迟早的事。高房价的地方,制造业肯定是没法干了。”
终于,丁舒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虽然作了六年的同班同学,但直接交流少得可怜,池杉是个既不惹麻烦也不愿意揽事的透明人,和班长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反倒是刚才这一通聊天,是两人同学以来最深入的交流。
“对了,你在北理工那个系?”丁舒晴再次开口的时候,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池杉意料的问题。池杉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并没有说大学的情况,他没想到丁舒晴居然还知道自己大学去了哪里。
“9系,就是计算机专业”,池杉本能的回答。
“我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复读,报的第一志愿就是北理工,不过没有录取上。”丁舒晴主动解释。
池杉有些疑惑了:“我记得你高三分班去了文科班,对吧?怎么会报北理工呢。”
“管理专业啊!文理通吃。”丁舒晴笑了,随着嘴角的上扬,两颊微微鼓起,缺乏保养已经开始松弛的皮肤下,还能看到隆起的苹果肌。池杉有一瞬间居然走神了,丁舒晴的笑容,让池杉想起了另一个人。西安女孩,普遍有着类似的外貌特征。
“你是在八班还是七班?”池杉顺着话题漫不经心地聊下去,当年的西安中学一个年级有八个班级,高三分班的时候分成六个理科班和两个文科班,其中文科班就是七班和八班。丁舒晴在哪个班,池杉当年并不关心,现在其实也不关心。
“我在八班,一起分到八班的还有谁啊,我想想……”丁舒晴做出思考的样子。
“胡佳,不对!她高中前两年是一班的,初中也不是咱们班的……”
“陈阳,就是咱们那年的文科状元,她考去了北大,你认识她吗?”
“李婷婷,她高中不在三班……”
“袁丽,她去了七班不是八班……”
丁舒晴说了几个名字,有些池杉认识,有些不认识,隔了这么多年,具体谁和谁是高中同学,谁和谁是初中同学,记错是非常正常的,都正确才是不可思议的。池杉不由得担心起来,丁舒晴这么一通穷举法,指不定她会把不该说出来的名字给说出来。
“苏木,你还记得吧……”
池杉心头一紧,仿佛被丁舒晴一把抓住了心脏。
“张老师来了!”突然一阵喧哗从门外传来,然后传来各种口音的“张老师好!”
“张老师来了,走!过去看看”丁舒晴还是当年的八路军女干部风格,也没有管池杉是否跟了上来,就往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3章 别告诉我未来
五一假期过后,西安中学的高三生活进入了最终冲刺阶段,说穿了就是考试加考试。
每个单科,每周最少要进行两次考试。发下来的卷子上,印着很多名闻遐迩的学校名字,人大附中、华师一附中、黄冈中学、北京四中……虽然很多卷子都是去年或者前年的高考模拟卷,但不得不说名校老师就是不一样,时不时就会碰到一个没见过的题型。
有一次,苏木在家属院里碰到了在其他学校就读的初中同学,才发现这种交流并不是那个时代的常态。在信息传播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西安中学这种全国有名的重点中学,可以很方便地和其他重点中学互通有无,这种优势在那时无可比拟。
在高考前,西安中学内部有三次正式的模拟考试,时间和组织方式全都模仿高考。教室作为模拟考场,按照高考方式打乱座次,按照座位号就座,故意不让学生在自己教室,考试时长也是两个小时,每课都是150分的卷面分,最后按照高考标准判卷和排名。
第一次模拟考试就在五一假期之后,三天的考试后是密集的讲错改错,以及针对知识盲区的补漏复习,高强度快节奏的学习任务,把每个学生都变成了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又过了一个星期,每个学生都拿到了模拟考的成绩。
姓名:苏木
班级:高三8班
类别:文科
总分:590分
排名:32
半页课本那么大的一张小纸片,油印的表格和手写的字迹。两个文科班共有116名学生,这个成绩正好进入前三分之一,也是苏木高中时代成绩最好的一次考试。按照往年的成绩,重点本科已经基本上稳了,如果报志愿的时候运气足够好,可以在一流大学里面混个冷门专业。
但苏木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于此,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片的角落,那里有一串手写的日期,1994年5月14日。模拟考试完全分散了苏木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掉了碎片的事情。直到此时,她才发现,5月上半月已经到了最后一天。而截至这一刻,完全没有任何空难的新闻,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
苏木成功了!她改变了未来!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当斜阳把城墙上的锯齿镀上金箔时,苏木骑着自行车大声地唱着《吻别》。跑调的粤语混着暖洋洋的风,把忧伤的曲调唱出了小别胜新婚的快乐。顺城北路的法国梧桐被歌声惊动了,几朵早开的梧桐花扑簌簌地落下,苏木突然张开双臂,滑过手臂的气流如同幸运女神的拥抱。
砰的一声响,不锈钢饭盒和桌面的碰撞,惊动了补习班教室里的所有人,十几个脑袋立刻转向响动的来源。
“来!赏你的!”苏木环视了一下四周,毫不在乎地把手按在饭盒上,刷地一声推到同样诧异的池杉面前。
“这什么啊?放学没等到你,我已经吃过了。”池杉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明白情况。
“凉粉,你爱吃不吃!你不吃我送别人。”苏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拉开椅子正要坐下,视线无意中瞟到了教室后方。隔着两排的一个男生,表情带着高四那种特有的呆滞,正通过黑框眼镜投来诧异的目光。苏木玩心大起,对着那个男生莞尔一笑,学着电影里的邱淑贞眨了眨眼。
池杉打开饭盒,里面确实是一盒凉粉,街上最常见的凉拌吃法,很体贴的浇了一大勺油泼辣椒。很显然,这是苏木专门买给自己的,因为她并不怎么能吃辣椒。但是,凉粉这种滑溜溜,沾满了红油的东西,没有筷子难道用手抓吗?
池杉只好无奈的扣上盖子,正要解释现在没法吃,看到苏木对着空气妩媚微笑。池杉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移动,看了看木讷男生,又看了看苏木,突然小声的笑了起来。
苏木条件反射似的凝眉怒视:“笑什么?”
池杉把饭盒塞进抽屉,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那个男生今晚要失眠了,要是高考再失利,你可是罪魁祸首啊!”
苏木又狠狠的瞪了池杉一眼,然后扑哧一声和他一起轻笑了起来。
那个五月是苏木人生里最美的一段时光。
清晨,家属楼里的蜂窝煤炉子次第点燃,蓝烟顺着灰扑扑的窗棱飘向康复路。
下午,临时来给文科班补习数学的李老师,气运丹田沉声说“公式不重要,公式的得到思想才重要”,真是充满了特级教师的哲理。
周末,睡够了懒觉的苏木,趿着塑料拖鞋去自由市场买早餐,八宝甑糕的蒸笼揭开时,甜香混着露水扑了她满脸。
走出家属院和学校,民生百货门口,孩子们拍着手唱“你拍一我拍一,民生大楼有电梯”。
骡马市服装街,不知道哪家店铺把录音机音量拧到最大,路过的行人不由跟着隐约哼唱“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钟楼新华书店的《作文通讯》定价2元5角,苏木从池杉那里借了一本来看,还是按照买书来向父母报账,私吞下来的的钱自己买了孜然炒肉夹馍,边骑车边吃的满嘴流油。
按照老师的说法,三次模拟考的难度排序是从难到易,这样才能让学生通过三次考试获得信心,带着最佳心态上阵。第二次模拟考安排在六月的第二周进行,相对第一次,戏份做得更足了。每半天考一科,两天半考完,时间也完全模仿高考,上午九点半开始,下午三点开始,每科两个小时。
第一天上午考完语文,苏木回到家刚刚十一点,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在准备午饭。这一天碰上父母两个人都不值夜班,按道理应该是在家做饭。可是,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苏木在茶几下面翻出一包太阳锅巴,一边吃一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房门才被推开。苏木妈拎着两个饭盒,看到苏木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模拟考回家早。苏木妈一边把饭盒从网兜里拿出来,一边跟苏木解释:“你爸去咸阳了,今天还是吃食堂。早知道你回来这么早,咱们就直接去食堂,还省得我拎回来。”
“我爸去咸阳干什么?”苏木从厨房拿了碗筷放在桌上,把饭盒里的米饭分成两份装在碗里,顺嘴关心一下经常出差的父亲。
“哦!今天早上摔了一架飞机,上面有一百多人。”苏木妈打开另一个饭盒,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到苏木碗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苏木整个人已经完全僵住了,“其实去了也白去,据说是空中解体,不可能有人生还。哎!实在是太惨了!”
那天午饭,苏木完全是强撑着吃完的,食之无味已经不能形容那种感觉,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苏木强压住胃部一阵阵的抽搐,生怕万一吐出来,会把妈妈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误导。
“早上没考好?”苏木妈还是发现了苏木的情绪异常,但完全没想到是空难的原因。
苏木只好顺着妈妈的思路含糊称是:“题有点难,最后作文时间不太够了。”
“不要紧,难是大家一起难,不过是整体分数都偏低而已。”苏木妈从不给苏木任何学习方面的压力,就算苏木最近半年成绩已经稳定上了重点本科线,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择校标准,“离家越近越好”。
后面的几门考试,苏木考砸了。其实从分数意义上,还不算太糟糕,只不过是和一模过于耀眼的成绩相比,少了一百分这个结果实在过于惊悚。但苏木知道,真正“砸”的是自己的精神状态。
数学考试里一道解抛物线的题,她明知该怎么做,但一看到那根急速下坠到x轴的曲线,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从高空坠地的航班,就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小声地说:“命运如同方程式般坚硬,加减几个常数,只能让曲线稍稍变形,或者向前向后平移,但改变不了必定和某条数轴相交的命运。”
历史的一道考题,“请简述西安空难的成因和意义是什么?”惊得苏木全身一震,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仔细再看,原来是“请简述西安事变的成因和意义是什么?”
高三这一年的折磨,这种有着标准答案的送分题,苏木已经无需大脑参与,小脑反应和肌肉记忆直接指挥着手指写下“日本对中国步步侵略,以及国民党奉行不抵抗政策所造成的民族危机不断加深,是西安事变发生的重要原因。”然而,大脑中却徘徊着另一个问题:“除了插头错接的维修工,写那些匿名信的自己,在事故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三天的考试结束后,连感觉迟钝的苏木爸都看出了苏木的情绪问题。晚上苏木回房间睡觉以后,苏木爸妈在卧室里开启了密谈。
“木木最近不对劲啊?”苏木爸后知后觉。
“就是从周一模拟考开始的,你跑咸阳去了,孩子的事情你都不管……”苏木妈有一种超能力,把任何家庭问题都追根溯源到丈夫的错误。
“都是我的错好吧!因为这个就没考好?不至于吧。”苏木爸对妻子的这种扣帽子战术,一贯采取“态度诚恳,坚决不改”的应对策略。过了几秒钟,苏木爸提出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第一门没考好,后面就慌了,越考越差,越差越慌。”
“你说不会是别的什么原因吧?比如早恋了?前一阵我看她心情还很好呢,突然就大起大落,有点像是谈恋爱。”苏木妈更加的深谋远虑。
“不会吧?她们文科班女生多男生少。我听王强爸说,这次模拟考难度很高,王强也是唉声叹气。”苏木爸依然坚定的认为,女儿心情不佳是因为考试。
苏木妈听了,啪的打了丈夫一下:“王强哪一次考试不唉声叹气?”
正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卧室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苏木穿着睡衣,腋下夹着一个枕头出现在门口。这个场景一下子让父母想起了苏木小的时候,时不时带着枕头来父母床上睡觉,借口五花八门,打雷,隔壁灯光晃眼,楼下有人吵架……随着苏木上了小学中学,这种事也就慢慢绝迹了。
苏木熟练的爬上床,在父母中间躺下,抱着母亲的胳膊,像猫一样在肩膀上蹭来蹭去。
“木木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我看你情绪不好。”苏木妈抚摸着苏木的头发温柔的说。在苏木身后,苏木爸已经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扮演倾听者。
“妈!你说我选文科是不是选错了?高二的时候,我同学带我去上了一次奥数班,我发现我真的不喜欢数学,也不擅长数学。所以我选了文科,可是我现在觉得历史政治那些东西,我也一样的不喜欢。”苏木把头埋在妈妈的肩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问题,选择文科还是理科,背后实际上是选择写信还是不写信。
果然,苏木妈轻易地就相信了。黑暗中,苏木能听到两声轻微的呼吸声,她不知道的是,这是父母同时为女儿没有陷入更麻烦的情感纠纷而感到庆幸。
“不管你选文还是选理,两条路都有各自的困难,没有人知道困难是什么,因为每个人遇到的困难是不一样的。所以,遇到困难是正常的,与其质疑以前选择的正确性,不如克服困难坚定地向前走。”苏木妈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斟酌着选择词句,“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当下做出的,你只要当时认真选择了,就不要太在意选择本身。因为,没有人能预测未来。”
苏木妈感觉女儿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心里涌上一阵怜惜。苏木小时候像个假小子,满院子的疯玩,还敢和其他男孩子打架。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女儿就会这么一路疯着长大成人,上了中学以后的苏木突然开始展现女孩子的一面。不但人越长越漂亮,性格也开始变得细腻。自己从没有给女儿加过什么学习压力,随着她顺其自然。但从苏木纠结于选择来看,苏木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
“妈,碰上疑难杂症,你会不会担心自己误判了病情?”这依然是经过伪装的选择难题,苏木稍微松开了妈妈手臂,抬起头在黑暗中注视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这时候,苏木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79年我在越南,有一次夜间战斗,那是在野外比现在还要黑。有个战士前胸中弹,我就在他身边,立刻给他压迫止血。但是黑暗中还是能听到他嘶嘶嘶喷血沫,我又看不到他还有哪里受伤,只能在黑暗中上下用手摸。还没等我找到弹孔,他就已经牺牲了。”
黑暗中,苏木感到爸爸的手指在自己后背某个地方点了一下,然后苏木爸的声音继续:“是个贯穿伤,但是子弹被肋骨挡了一下,换了个角度从这里出来,形成了血气胸。我开始的判断错了,以为没有打穿。后来的战场急救,我就特别注意这一点。”
苏木爸也从后面抚摸了一下苏木的头发:“木木,你说爸爸后悔那个晚上的选择吗?确实后悔自己水平不够,经验不足,但这没有用。每一次抢救,包括现在每一次手术,我都只能尽量认真负责的选择最优方案。但超出我能力和认知范围的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苏木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搂了搂爸爸,又转回身抱住了妈妈的胳膊。身边传来爸爸低低的笑声,然后妈妈也笑了,边笑边拍着苏木的后背:“选文科也没什么不好,也不一定非要上本科。我看财院的专科也挺好,医院的收费处干两年,就可以转到财务去。还有外语师专,毕业就去你们西安中学当英语老师……”
在妈妈有节奏地拍打中,苏木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我觉得你爸这个比喻不太贴切”,数学补习班下课后,苏木和池杉推着自行车,站在补习班门口迟迟没有离开。补习班里的几个应届生以及走读的高四学生早就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住校的学生。因此这会大门关闭,附近空无一人。
“哪里不贴切了?”苏木不服气的反问,“我爸那时候可是军医,上过战场的。”
“两回事!”池杉耸了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空难的时间变了?”
苏木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没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在强烈的情绪变化之下,完全无法往更深的层面去思考。
池杉把自行车的支撑展开,斜靠在了大梁上,看着苏木的脚尖开了口:“信寄到了,领导转给维修车间,车间主任把班组长召集起来讲了讲劳动纪律这些内容。现实中的工厂就是这个样子,能理解吧?”
苏木又点了点头,虽然医院和工厂不一样,但很多违规情况一样长期存在。不说别的,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完全是公开的秘密,连家属院的孩子们都知道。
“班组长自然也要给工人传达,说点要注意别插错了这种话。工人刚听完,可能会认真查看插头标志,班组长也可能会注意检查,车间主任可能也会抽查一下。但是,这不是长期能坚持的!过了一阵子,大家把这个警告忘了。”
“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池杉抬起头,注视着苏木。
“就跟学生做错题一样”,苏木不等池杉说出口,就接了下去。细心看题是从小学就开始被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的,但每次考试,总有人看错了题目,作文写错了类型。
“大概就是这样!”这次轮到池杉点头了,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刚才我说的这些,这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
突然,池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苏木感觉到,池杉下面的话可能才是重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的目光也迎上了池杉。
池杉停顿了一秒钟,苏木能看到他的瞳孔闪动了一下:“原来5月份的空难,延迟到了6月份,事件虽然没有变化,但机上的飞行员、空姐和乘客,可能已经变了。”
一个响亮的雷声在苏木的脑海里炸响,把她过去几天的茫然无措、伤感无助等等情绪炸的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飞行员和空姐是不是同一批人,但乘客肯定不是。所以说,我们救下了一些人,但间接害死了另一些人。应该说,当我们得知有空难这一个时刻,有那么一批人的生死,就处于一个薛定谔状态。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些人死;我们写了匿名信,另一些人死;未来的某一天,我再去写几封匿名信,最大的可能是,再换一些人死。”
池杉说完,依然注视着苏木,只有目光从锐利重新转为柔和。
“电车难题?”过了好久,苏木才憋出这几个字。
“是的!”池杉低声回答,但并没有移开目光。
“所以,你怎么选择?”苏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千钧重担压在了自己肩头。
过了一会,苏木听到池杉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已经变得正常了:“过去的选择,就不要再纠结了。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除非……”
说到这里,池杉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了下去:“除非能彻底阻止事故,我宁愿选择什么也不做。我们都是普通人!现实中做不到的事情,即便有碎片也不一定能做到。”
“我们都是普通人!”苏木跟着低声重复,好像在不算长的时间以前,池杉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对了,是在1993年的冬天,当时他说着同样的话,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用手指画出一个西安中学周边的范围,最后手指落在了自己身上。
1993的冬天,过去只有几个月,但仿佛有好几年那么久了一样。那个画圈的动作,如同慢动作出现在苏木的眼前,但画圈的人,面目一片模糊。想到了1993年,另一个面孔出现在苏木眼前,一个眼里闪耀着星河,闪耀着炙热火光的池杉。紧接着,这个池杉的话再次在苏木耳边响起:“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池杉!”苏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决绝。她很少直呼池杉的名字,这会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池杉正低着头看着自行车脚踏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迎接他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熟悉面孔,以及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从现在开始,别告诉我未来!”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池杉张大了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几次嘴唇的蠕动,都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词。过了很久,他发出一个低低的“嗯”。
“哪怕我放弃这个要求,哪怕我重新要求你告诉我。”苏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郑重要求,“请……永远不要答应。”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2章 穿越去另一个世界
那是1991年的冬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阳光灿烂,似乎还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没想到第三节课没上完,窗外就开始飘起了雪花,到了中午放学天气就直接升级到了鹅毛大雪。
池杉拼了命地蹬着自行车,但那天的风是从西面吹来,正好顶着回家的方向吹。寒风如刀割般刺痛他的脸颊,每踩一下踏板,都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更糟糕的是,早晨被天气误导,穿了件不防水的牛仔外套。堆积在胸前的雪花,被体温融化打湿了外套,冷风一吹很快胸前冻结出了一块冰甲。而头发上的汗水,也被风吹成了一根根小冰柱。
出了安远门后,北关正街的路面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厚厚的积雪掩盖了车道、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分隔,只能完全靠经验判断自己在道路什么位置。突然,自行车的前轮压到了一块隐藏在积雪下的突出物,车身猛地一晃,池杉失去平衡狠狠的摔了一跤。
费了很大力气,池杉才从雪堆里爬了起来,他发现压上的居然是马路牙子,贴近地面的雪花随着大风横扫过来,掩盖了所有的地形。这时候,池杉居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在这摔倒爬起的几十秒钟里,周围的世界仿佛变了个模样。原本还能辨认出的一些地标和轮廓已经被大雪彻底掩盖,四周变得异常陌生。时间感完全乱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尽管这里到家还不到2公里,但池杉突然失去了平安到家的信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池杉看到大路边上的一条小路,路口有个平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窗户上伸出的烟囱冒着袅袅热气,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简直是个异类。那灯光如同灯塔一般,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池杉推着自行车来到门前,发现这居然是个羊杂汤铺子。他把自行车丢在门口,已经顾不上锁车了,直接摔进了铺子里。
“所以,你就到了这里?”苏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学着李涛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可惜没有吹响。
这时候大师傅端着两碗羊汤进了餐馆,放在了两人的面前。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缕金黄的油花,白萝卜丝如银丝般舒展其间,豆腐条则似白玉沉浮于汤底。
“我让师傅加了萝卜丝和豆腐,那次就是这么吃的。”池杉拿起桌上的油泼辣椒,往汤里加了半勺。苏木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然后先舀一勺汤喝了一口。汤汁滑过舌尖,羊汤的浓鲜在口腔中炸开,味道属于西安街头的平均水平。不过往羊汤里加白萝卜丝和豆腐条,苏木倒是第一次这么吃。一试之下,白萝卜丝早已炖得绵软透亮,吸饱了羊肉的油脂香,入口即化却仍保留一丝纤维的韧性。豆腐条嫩滑如凝脂,豆香与羊汤的厚重交融,在齿间溢出双重鲜味。四月初的西安仍在春寒的尾声,一路骑车过来手指和面颊都已经感觉麻木,此时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至四肢,毛孔舒展间,寒气早已消散无踪。
池杉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继续他的故事。
那天池杉摔进羊汤铺子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了,只能随着师傅的询问哼了几声,于是得到了同样的一碗加了白萝卜丝和豆腐条的羊汤。一碗下肚,池杉感觉百骸舒坦,被风雪吹飞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了位。在蜂窝煤炉烟囱上烤干了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时,似乎获得了某种神力的加成。再次回到风雪中,池杉完全没了刚才的孤独和恐惧,甚至觉得恰到好处的冷风有几分舒适的感觉。
“你说那碗汤有多大热量,其实倒也未必。只不过让我在感觉最冷的时候缓了缓,认清了回家的方向,估算了准确的距离和时间。心态不一样了,感觉也就不一样了。”池杉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苏木,他说的这话明显是有所指。
苏木放下汤勺,一脸认真地看着池杉,似乎在等着池杉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但池杉看到苏木的认真劲,反倒是退缩了,低下头大口地喝汤。
喝完汤走出餐馆,苏木和池杉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松领口,这碗汤把料峭春寒的尾声,暖成了人间四月天。两人默契地都没有上车,而是推着自行车沿着北关正街往回走。
“前面就是环城路,我在这里往西,你就往东一直下去,差不多直线下去连弯都不用拐就到。”池杉在路口停了下来,给苏木指了个方向。
苏木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回学校,再走平时习惯的路线吧。”
“这么走都不用拐弯,又不会迷路。”池杉有些不解地追问。
“火车站那边隧道太黑了!我妈不让我走。”苏木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叛逆也是有底线的,“而且……我也没走过。绕解放路的话,还不如绕学校呢。”
池杉听到这话,一下子来了劲,跨上自行车说了句:“没走过?那就必须走一次,我带你走一次就好了。”说完,没等苏木反对就一溜烟的拐上了环城西路往火车站去了,苏木只好也跟了上去。
距离火车站还有几百米,就已经能看到火车站隧道。隧道由两条机动车隧道和两条非机动车隧道组成,各行其道的设计其实还是挺人性化的。但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纯粹是因为省钱,隧道里面并没有灯。因此,长达一公里的隧道,除了两头略微有些光亮,中间黑得如同矿井。
“我们接着下坡尽量加速,然后快速冲过去!把稳车把,千万不要在隧道里面摔倒。”池杉在苏木身边大声的交代了注意事项,等苏木略微点头会意,立刻加快了速度冲到了苏木前面。这时道路也可开始下坡,车速开始变快,苏木又狠狠地蹬了几下,感觉自行车几乎要飞了起来。
自行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压过了隧道口的一道略微突出地面的标线,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几秒钟以后,视线逐渐消失了,黑暗比她想象得更粘稠。池杉车尾的反光板早被黑暗吞没,苏木只能靠耳膜捕捉前方齿轮的咬合声——咔嗒,咔嗒,像催命的钟摆。
“我会不会撞在墙上?”苏木的心脏跟随着齿轮的声音,跳动得越来越快。完全的黑暗中,苏木已经失去了修正方向的能力,只能尽可能地保持直线,追逐前面不可见的同伴。
“抓稳了!”前面传来池杉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苏木感到车轮压过了一些碎砖块,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扔在这里的。左侧的墙壁上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线,原来墙上有些和机动车道相通的气窗。经过的汽车灯光,透过这些气窗照射了过来,在一瞬间苏木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还有不远处的池杉。
“跟上!加速,马上要到坡底了。”池杉借着灯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去,黑暗将他重新吞没以前,苏木看到他正奋力地踩着踏板。
果然,脚下的感觉变了,下坡结束,道路变成了平路。但这里更加黑暗,可能是没有气窗,或者机动车道上没有车辆通行,苏木再次失去了所有的视觉。每次踩下踏板,她都生怕在黑暗中追尾池杉的自行车。刚才下坡时的兴奋消失了,被黑暗包围的苏木无端地想:“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永无止境的黑暗。”
一声嘹亮的“啊~~”带着颤音从前方传来,像光线一样瞬间击退了黑暗的粘稠感。苏木根据声音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以及和池杉的距离,发现和池杉的距离比刚才更远了,看来自己在黑暗中本能的减速了。苏木感觉喉头在突突跳动,先是从鼻腔挤出闷哼,接着是裹着铁锈味的呐喊,“啊~~”。
两个人的声浪搅动着凝滞的黑暗,车链咔哒咔哒的节奏越来越快,道路开始转为上坡。黑暗中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光点。终于能看到隧道出口了,苏木深吸了两口气,再次从胸腔里吼出一个“啊~~”。半秒钟以后,另一个略低的“啊~~”从前方传来。在不太齐整的和声中,光点从绿豆胀成鸡蛋,又变成晃眼的银盘,银盘中有时可以看到池杉的剪影。
越来越近了,苏木感觉光线并不是逐渐增强,而是在和黑暗进行拔河竞赛,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黑暗和光明同时攥着的绳子。突然,阳光如同利刃般切开了黑暗,苏木如同冲破了一道什么屏障,瞬间被沐浴在阳光之下。风灌进苏木的外套和衬衫,鼓成半透明的羽翼,而身后隧道吐出的不只是潮湿的叹息,还有十七岁青春特有的慌张。
分明只是穿越了一条隧道,苏木感觉她似乎穿越去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阳光明媚,这里风也很温柔。在她前方几米的地方,池杉正双手撒把张开怀抱,似乎要把光明女神揽入怀中。
不知道那条隧道有什么魔法,自从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平静得如同童话。苏木没有失眠、没有迟到、没有因为考试成绩被康公公批判、没有再犯下答案串行这种低级错误。
一定要说发生了什么和苏木有关的事情,是一次周一升旗之后,校长在主席台上严厉的不点名批判。
“……高三年级的某些男同学,把你的心思花在学习上,花在两个月后的高考上,不要花在早恋和老师家长斗智斗勇上。不交换文字信息,不在公开场合独处,见面有合理的理由。知道的是写情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下交通站。你自己在信里都写了:待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吹响战略反攻号角之时。那你还不能忍两个月?今天我就不点他的名字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其他同学也要引以为戒……”校长在主席台声色俱厉,说的是口水齐飞,苏木在台下听得目瞪口呆。
这封苏木写着玩的“情书”,她随手放在傅俊逸课桌上就回家了,结果就被傅俊逸当成了其他男生写的。由于内容过于耸人听闻,傅俊逸就分享给了其他女生。这几百字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有男生真的引用其中的内容劝说女生和他报考同一个大学。事情越来越大,最终传到了校长那里。而整件事的发酵过程,苏木由于忙于补习班和写匿名信,居然身处风暴中心而茫然无知。
“高考完了以后,一个星期内完成报志愿,大约十天后出成绩。这中间的空档,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出去玩?”李涛托着饭盒,一边吃午饭一边建议,凉皮的红油挂在他嘴角看起来有些惊悚。
“七月份是最热的时候,去哪里?”池杉手指有节奏地的敲着饭盒盖子,里面是两包方便面,“北方乐园?还是大世界游乐场?”
“可别!都是那些转来转去的东西,也就第一次新鲜。主要是,太晒了!北方乐园里面连个遮挡都没有。”苏木挑出来反对,这两个乐园她都去过,印象并不是太好。
“要不咱们自己去谁家自己做饭?”袁丽正在和苏木交换饭盒里的饭菜,突然提出了一个走贤妻良母路线的提议。
苏木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说:“那就去李涛家吧,他妈肯定欢迎。”其他人立刻想起了上次去李涛家吃饭的场景,李涛妈妈差点就要当场下聘礼了,于是池杉第二个笑喷了出来,李涛嘿嘿一笑装作没听懂,留下了袁丽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那就大家每个人带两个菜,自己做也好买的也好,然后聚一起吃好了。”袁丽的建议继续沿着“吃”的主题展开,倒是非常的应景。因为这会中午休息时间,四个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饭。苏木和袁丽选择在学校食堂打饭,李涛是接着中午放学的机会,出校门买回来。原本池杉也是天天和李涛一起出去买午餐,今天改成了泡方便面换口味。
“野餐吧,这个可以。”苏木把几根豆角放在袁丽饭盒里,支持了闺蜜的提案。
李涛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带着怀疑的口气反问同桌:“你们两个觉得,这个天气能在什么地方野餐?”李涛一直认为,西安是四大火炉之外的第五个,酷暑的时候,上40度的日子其实不在少数。
“植物园?”苏木建议,其实这是个根据名字瞎猜的建议。
“南五台?”池杉建议。
“爬山?这天气?”李涛拿筷子指了指天上,一滴红油正好从他嘴角流下,这样子像是刚吃完唐僧的金角大王。
“沣峪口吧,河边凉快点。”袁丽适时提出一个新的建议。
“可以,我爸妈单位春游去过,河里可以游泳。”池杉立刻附和,同时给李涛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同意!”李涛心领神会,也跟着笑了起来。
“行吧!”苏木也没有更好的建议,她没去过沣峪口,但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过很多次。
1994年的五一劳动节也是要放假的,但是假期只有一天。苏木在假期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好好地补充了一下睡眠。医生的家庭里有一点好,医院假期也上班,所以听不到父母的唠叨。直到父母中午下班回来,苏木才从床上爬起来,不情不愿地进卫生间去刷牙。
苏木妈刚刚值了一个夜班,疲惫地把从食堂买回来的几盒饭菜摆在桌上,嘴里不停地抱怨着昨晚夜班抢救:“本来没什么,病人七十多了,乳腺癌晚期远端转移,家里条件也不好,就算抢救过来后续治疗一样的花钱受罪,也不过是多活一两个星期。家里人签字放弃抢救,出院回家等死。可是……”
“可是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省点钱,也少受点罪。”苏木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苏木妈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家属把老太太抬上担架的时候,老太太的手紧紧抓着病床的床单……她不想死啊。”
“谁想死啊?那不是没办法吗,要是我有那么一天,你们千万不要做无意义的抢救。记住了?”苏木爸把热好的馒头和一盘剩菜放在桌上,一边朝着头发蓬乱的苏木挤眉弄眼。这种话,苏木已经听过上百遍了,早就充分免疫。
苏木爸拿起一个馒头,看了看上面的窟窿眼,放在了自己碗里,又拿起两个表面比较完整的,放在妻子和女儿碗里。然后故作神秘的对两个女人说:“前两天出了个大事!”
苏木心头一震,眼角也抽搐了两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父亲。苏木妈则像是没听见一样,专注的把饭盒里的菜夹到父女两人碗里。
苏木爸看到女儿的表情,似乎得到了什么满足,把大事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唐城大厦发生了一场杀人盗窃案,两个保安被杀,很多黄金珠宝被盗。
“我听老胡说,凶手应该是个爱看侦破电视的新手,作案手法能看得出模仿痕迹,估计案子不难破……”
后来爸妈还说了些什么,苏木完全没有听进去。只要不是空难,那都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但这个事件还是提醒了苏木,今天已经是5月1日,进入了5月上旬这个时间段。未来两个星期的每一天,对苏木来说都是等待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的精神折磨。
如果苏木多看两部《终结者》电影,她应该能找到一个更加合适的词来形容:审判日。苏木和池杉所做的一切,以及池杉的预言,即将接受时间的审判。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1章 匿名信
空调外机的压缩机的声音越来越低,冷凝水顺着排水管流下,滴落在了绿漆窗框上。四月的春风带来槐花的香气,还有明媚的阳光。时间已经悄然回到了1994年3月。
“咱们非要这么说话吗?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池杉侧靠着一根柱子,手肘撑着栏杆,和其他课间到走廊上看风景的学生差不多。
“要不然呢?你知道我们班主任有多凶残!”苏木在柱子的另一侧,摆出相同的姿势。由于两人之间隔着一根厚厚的石柱,从走廊上看去,看不出两人正在交谈。
“不就是写封举报信吗?这个我懂!”池杉不耐烦地朝着苏木撇了撇嘴。
“别看我,看前方。”苏木连忙纠正了池杉下意识的动作,他在文屠的无为而治下习惯了大大咧咧,根本就不知道白区的恐怖有多可怕。
等池杉看向对面行政楼,苏木这也把目光转向了行政楼,盯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不是举报信,你要写的是某些不合规的操作,不针对某个具体的人。再说了,你也不知道是谁犯的错啊。”
“也对!那我就写,我是一个维修工,我看到维修中有人插错了插头,请领导注意检查。”池杉面对行政楼,好像在喃喃自语。
“你这么写肯定没人信,因为有插错了插头的现象,肯定已经摔飞机了。你得拔高一下高度,懂不懂?”苏木听池杉这么一说,简直心脏病都要气出来了,“我爸妈医院,投诉的事情多了,各种投诉信我都看过。大部分都不会说你诊疗不准确,因为不准也是常有的事情,再专业的他们也不懂啊。但人家都会写,没有医德,没有责任心,缺少同情心,不够敬业……你看,虽然什么实际内容都没有,但起码这个大帽子你就很难解释。”
池杉对苏木的说教毫无悔意,不动声色的把任务又踢给了苏木:“说这么复杂,你怎么不写一个啊?要不你写,我来寄出去。”
“你写草稿,我给你改。”苏木开始讨价还价。
“成交,可是这么多民航杂志,你是个什么意思?”池杉踢了一脚放在两人之间的旧书包。
“让你看看,然后尽量用民航术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民航内部人员,这样他们才会重视。而伪装最需要的就是细节。”苏木用脚把书包往池杉的方向推了推,算是完成了特务的交换情报。
“你的数学最近成绩怎么样?”池杉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这个问题立刻戳中了苏木的要害,高二期末的数学高光已经成了往事,最近一次考试满分150她只勉强考了90分,这个成绩就实在拿不出手。
苏木的沉默让池杉瞬间了解了情况,嘿嘿地笑了两声后,突然发现苏木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连忙继续望向前方的行政楼:“我在上一个数学的高考加强班,要不你也一起来吧。每天晚上7点到8点,就在学校旁边一点。”
“得了吧!吃一次亏就够了。”苏木打断了池杉的推荐,暑假上了一个月的奥数班,没给她的成绩带来丝毫的提高。池杉说的那种所谓数学思想上的提升,她也完全没有体会到。
“不一样,这个就是针对高考难度,不搞奥数那一套。而且,课前课后时间,你要写信什么的,都可以在那里进行啊。”池杉像个奸商一样喋喋不休,最后还压低了声音:“补习班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同学。”
“那我考虑一下,你等一分钟再走。”苏木又踢了一脚地上的旧书包,转身离开了走廊,回到了八班的教室。等苏木在座位上坐好,看到池杉自然地捡起旧书包,然后径直走向楼梯。
那个补习班,还真的是离西安中学只有一步之遥,从学校正门出去,向东走了一百多米就到了。从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门洞钻进去,里面是三间破旧的教室,像是用五十年代街道工厂的车间改造的。坐下听了一节课以后,苏木发现这里原来是个高考落榜生的培训机构,利用晚上的空闲时间,又搞了个高考数学补习班。
和破旧的教室不相符的,是培训老师的慷慨激昂:“我们这个补习班的目的,不是为了提高你的数学水平。离高考就三个多月了,神仙也提高不了。我是来帮你在高考数学考试里面多得分的!”
果然,这种充满投机取巧意味的话,一下子就打动了苏木。
“高考数学的规律总体是,一年难一年简单,去年高考数学就很难,所以我认为今年会是总体偏简单。这对在座的各位同学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大家这个水平,自己肯定也知道。碰上难度高的年份,最后两道大题基本上没戏,直接放弃吧。但是如果难度不太高,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变了。首先是别犯错,前面那些简单题你把该得的分得了,成绩就不会太差。最后两道大题看运气,冲一下能做出一道你就上本科线了,两道都做出来重点就稳了。”
说白了,这位培训老师的套路就是押题。在基于对难度的总体判断上,他开始发卷子,都是最近几年各地高考的试卷。特别简单的和特别难的题目,都已经被老师划掉了,剩下是他认为本次高考主要的分数聚集区域。每讲一个题,老师就会延伸出“如果我是高考出题人,我会怎么变化这道题”。这种站在出题人角度的思路,似乎很符合苏木的胃口,一个小时的课程听下来,居然感觉结束得有点早。
“这次算你小子立功了,我回去就找我爸要钱报名。如果高考数学能上130,你小子重重有赏!”苏木拍着池杉的肩膀,大话说得那叫一个豪迈,全然不顾其他同学惊讶的目光。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加入了池杉的数学补习团队,每周两个晚上。西安中学放学就已经6点半了,自然完全来不及吃饭,两人通常是在街边的小卖部一瓶汽水一个面包,站在柜台前用1分钟解决晚饭,把节约出来的时间用来研究那封匿名信。
这个班里,只有苏木和池杉两个人是应届高三学生,其他人都是往届落榜生,俗称高四。高四学生们有个特点,可能是落榜经历的打击,他们永远都是面带阴郁眉头紧锁,仿佛一直困在高考考场上。而且他们来自不同学校,相互之间根本不认识,因此教室里几乎没有人说话。上课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木池杉的身上,看着两个人对着一页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时不时还露出一点笑声,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嫉恨。
不少男生咬牙切齿的暗骂:“叫你们现在谈恋爱,高考后有你们哭的!”
然而苏木和池杉对这种背后的议论浑然不觉,而是抓紧时间修改匿名信,他们正和时间赛跑。不是七月七日的高考,而是五月初不知道哪一天的空难。终于,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完成了一个自以为圆满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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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同志:
我是西北航空公司机修队的一名普通维修工,实在憋不住要说两句。咱现在维修干活越来越毛躁,好些规矩都成了纸老虎,我真怕哪天要出大事。恳请上级领导加强维修管理工作,重新把安全放在头等重要位置。
我为什么这么说,是有具体例子的。
更换耗材配件,维护机上设备,明明该两人对着手册查三遍,可某师傅非要说:“闭着眼都能摸准”,自己蹲在机翼底下就把章全盖了。维修检查单,应该是班组长拿着,挨个检查以后才能逐项签字。结果现在的常态是,班组长说一句“某师傅的活我是放心的”,就这么签了。
您看,西南航空公司维修厂曾经犯下的错误,重要设备多次检修记录不全,文件不清。咱们这里也多次发生,只不过没有赶上事故而已,但再这么下去,我看离事故不远了。
特别是图154的维修,维修完要把各种插头插座还原。这些插头插座设计得就有问题,不同作用的插头插座完全可以错接,完全靠标识来区分,这就给人为错误留下了空间。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维修中有人把插头插在了错误的插座上。有时候是因为最后一个插头插座不匹配而发现,有时候是到了复核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我生怕哪天,复核工作的人一个马虎,或者就像前面说的图省事或者盲目信任,这错误就得用人命来偿还。
求您派懂行的领导来车间转转,摸摸那些插头有没有插错眼儿,翻翻工具箱底下压着的验收单。跟班组长们好好说说,质量不是喊口号,是真得拿眼睛盯着看。1988年的重庆空难,千万不要在1994年西安重现。
此致
敬礼!
一个怕出事故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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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几百个字的信写了一个多星期,倒不是苏木和池杉的语文水平不行,而是大量的时间花在争论上。一方面,他们必须说明图154的事故原因。另一方面,他们又完全不知道相关的细节。更不可能指名道姓的说出,是哪个维修工和哪个班组长的错误。
苏木池杉手里最有用的素材,是《中国民航》上一段对1988年重庆118空难的分析。他们从文章里找了一段看上去比较专业的,修修改改放在信里,和插头错接的错误并列,让这个信看起来更加真实。不过,到了最后一版,池杉还是提出把“启动发电机”这样的专业名词含糊掉。因为他觉得,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不一定和西南一样,万一他们的飞机上没有启动发电机,立马可信度就会降为零。
信写好以后,池杉用最普通的信纸抄写了四五份,书写的字体也用了正楷而不是平时的手写体,最后套上最普通的信封,在这一过程中甚至戴着手套以免留下指纹。一切准备完毕,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该寄给谁呢?
航空公司什么部门什么领导管这个呢?
民航管理局什么部门什么领导和安全有关呢?
于是,苏木和池杉又找了一个周日去陕图翻报纸杂志,最后把匿名信的收件人定为西北航空公司和民航管理局对外刊登的乘客来信,另外还有西安晚报、西安电视台和西安广播电台的读者来信。至于寄信地点,两人在地图上研究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叫做民航宿舍的地方,希望对收信人造成最大的误导,让他们将调查寄信人的方向引向内部。
工作完成,苏木和池杉走出陕图阅览室的时候,不约而同抬起手遮住太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是重见天日的矿难幸存者。从读到碎片信息的那一刻开始,两人先经历了震惊和无措,又选择了孤独地自救,朝着一个猜想的方向奋力挥舞工具,但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天空。
“去吃点什么?春发生的葫芦头?”池杉用手肘碰了碰苏木。
“我吃不下。”苏木摇摇头,她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原先压在心头的窒息感,转化成了沉甸甸的期盼。按照碎片里贾贝的话,空难发生在5月上旬某一天,因此最早也要等到5月15日,才能知道两人写的匿名信到底起到了作用没有。而这一天,还需要等待一个多月。
“为什么?”池杉似乎完全没有这么多愁善感,苏木不由地生出了“对牛弹琴”的感觉,以及感情粗糙的评价。
“你就不担心那些信吗?邮递员可能会丢信,收件人可能会当作恶作剧,领导可能会不重视,下达的指示可能会被忽视。最后……”苏木说着,竟然有些哽咽,压在心头的担忧,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苏木说不下去了,急忙转过了身背对着池杉,差一点眼泪就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池杉在身后手足无措,苏木感到他的手悬在自己肩头,但是没敢拍下来。九十年代的风气,将男女的身体接触视为禁忌,同学之间可被允许的接触,也只有轻轻地碰一下胳膊以示提醒。那次池杉大胆地抚摸苏木的脸,绝对不是眼前这个池杉敢于做出来的。
“我是这么想的,从现在开始,碰到时间在1994年以前的碎片,我都会把这封信抄一遍寄出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拯救行动,不仅仅是在当下,还在过去的每一个时间。”池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起初有些畏畏缩缩,但后半句开始变得有些慷慨激昂:“你知道的,就像吊桥的伤亡人数,八六凶杀案的廖美丽,历史并不是已经确定的。”
“真的?”苏木偷偷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仍然不好意思马上转向池杉,生怕自己的眼圈还有些发红。
“如果空难发生,我们就获得了准确的航班、日期和责任人名字,我完全可以写一封更加详细的匿名信,提前一年两年去进行提醒。甚至我可以谎称是国民党反动派军统保密局台湾特务,已经买通了地勤,故意把飞机上插头接错,你说他们这样总得去检查一下吧。”池杉语气再次软化了下来,恢复成平时那个有些谨小慎微过头的样子。
听到有这么多头衔的特务,苏木差点笑喷了出来。有了这个笑话的破坏,刚才来历不明的坏心情似乎一瞬间消失了。苏木感觉心情已经恢复平静,心跳也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但还是没有吃饭的胃口。苏木不想让池杉看到自己的表情,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同时扬起胳膊向后挥舞了一下“走吧。”
两人骑上自行车,沿着南院门上了南大街,习惯性朝着西安中学的方向骑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几次池杉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看苏木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的样子,乖乖地闭了嘴,只是跟在苏木身后骑行。而苏木脑海似乎完全放空,什么想法都没有,完全是靠着下意识骑行、等红灯、躲避乱穿马路的行人。
“喂!你到底要去哪里?你回家不是这个方向。”正在苏木神游天外的时候,池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木猛然一惊,发现眼前已经是安定门的城门洞了。
“我……我是在看餐馆,我想找个简单的东西,多了吃不下。一直都没看到,这不就到这里了。”苏木临时撒了个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池杉面前,她总是本能地藏起来柔弱的一面,尽量展示一切都无所谓的潇洒形象。
池杉看了苏木一秒钟,似乎并不相信这个借口。他们一路从南大街北大街,路过的餐馆至少有几十个。就算不想吃味道醇厚的葫芦头,相对清淡的黑米稀饭、馄饨包子,路过的也不是一两家了。不过池杉并没有纠结这句话的正确性,反倒是一蹬脚踏板,从苏木身边掠过,在空中留下一个声音:“跟我走!”
北大街出安远门后,就叫做北关正街,这个名字来源于道路两边的一排临街建筑,也就是明代的关厢。这条街原先非常地窄,窄到什么程度?街东边的铺子要是想吃烧饼,都不用过街,直接朝着街西边的烧饼铺子喊一句“三个饼”。然后,对面烧饼铺子的伙计抄起炉边的火钳,嗖嗖嗖就能扔到怀里去。这样的窄街,到了汽车时代,终于架不住西安城和草滩农场间日益繁忙的物资运输需求,拆迁成了一条宽敞的大街。
北关正街南高北低,出了安远门两人一路靠着滑行,几乎穿过了整条街,停在了西大巷的路口。西大巷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小胡同,事实也的确如此。巷子不到两米宽,左边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高墙,右边是一排矮平房。就算是苏木的身高,伸手大约也能摸到房檐。平房的第一间,挂着个羊汤的幌子。果然,池杉的目标是这里。
池杉让苏木进屋坐下,自己和门口掌勺的大师傅嘀咕了几句点了羊汤。苏木发现,室内环境比外面看上去更简陋。室内天花板高度很低,池杉的头都能碰到天花板上挂着的灯泡,连桌椅都是早餐摊子用的那种折叠桌。
苏木不禁好奇:“你怎么选这么一家?”羊汤在西安属于遍地开花的大路货,就算北关正街不长,苏木就已经看见了两家。
池杉笑了笑,一边熟门熟路地拿碗筷,一边给苏木讲了一个故事。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0章 不能存盘的游戏
袁丽父母在西安的家,早就不是原先三五零七厂家属院,而是搬去了太白南路附近的商品房。袁丽搬家到加拿大之前,用全部的积蓄帮父母买了这套房子,无意中在房价失控之前上了车。
为了迎接女儿一家人,袁丽爸爸忙活了一整天,晚餐准备得异常丰盛,不但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而且作为主食的酸汤面用的可不是挂面,而是袁丽妈的手擀面。
席间,除了袁丽说了些最近一两年的生活动态,主要谈话就是围绕着杨勇爸爸的病情展开。
出院总结的时候,医生是这么跟杨勇解释的:这次脑梗的源头是病人右小腿血管中的血栓,在发病前24小时,病人就已经说了有腿疼的情况,只不过当成了普通肌肉疼痛没当回事。血栓破裂后的碎片,跟随血流进入心脏,被心脏收缩压碎成了更小的破片。一些破片在脑部的小血管堆积了起来,造成了局部缺血。
“医生说,老年人突然腿疼不要大意,因为血栓最容易在腿部形成。如果发现腿疼就去医院检查,做个很简单的取栓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我爸自己都没在意。医生又说,等到脑部的血管堵上了,病人就会感到头疼头晕站不稳这种症状。这时候属于脑梗初期,立刻进行溶栓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爸那天喝了酒,就把症状当作喝多了。到了第二天快中午才发现,这就错过了所有的早期治疗机会。现在后遗症是不可避免了,我爸左腿左手都有些抬不起来,但已经算恢复好的了,只能说是运气。”
杨勇讲完从医院学到的经验教训,袁丽立刻接上补充:“所以,爸以后你就别喝酒了,这真的到了危险的年纪了。要不是那天我们过去,发现了杨勇他爸不对劲,按照杨勇妈的安排,下午再去医院看骨科,那真的要出人命了。”
“对对对!这事还多亏了袁丽,还是她第一个想到问题可能出在脑袋里面,然后我妹妹才给医院打了电话。”杨勇像是相声里的捧人,适时地站出来帮袁丽树立了伟光正的形象。
袁丽父母两人一阵唏嘘,袁丽爸本来对今晚的接风洗尘饭局没酒喝很有意见,现在被这么一说,也不敢再提喝酒的事情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们还碰到了陈诚。就是你爸在北京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心理医生。他居然是我在外院的师兄,暑假带着老婆孩子到西安玩几天。火车上,你儿子还跟人家聊了好久。”袁丽接着住院的话题,顺便把陈诚提了出来,免得万一在街上碰上不好解释。
“你都跟人家聊什么了?”杨勇好奇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心理医生,难不成聊点儿童心理学?
“叔叔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环保问题,还有包工头……还有艾滋病村。”杨均一说出的一堆关键词,让饭桌上除了袁丽以外的三人都惊呆了。袁丽只好出来,把“为什么出国”的问题以及陈诚的回答简要复述了一遍。
“那时候是挺让人失望的!你那个师兄说得对,他还没说下岗呢。”袁丽妈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了陈诚,然后转向了丈夫:“咱厂也是那时候倒闭的吧?”
袁丽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很不理解这个问题,过了半晌才转过头作势问袁丽:“你妈这是老糊涂了吧?她自己哪天下的岗,她不知道?”然后才转回头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念道:“你是1998年下的岗,你姑娘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给家里寄钱了。厂子是2007年倒闭的,你姑娘已经在巴黎留学了。”
“我也没给家里什么钱”,面对爸爸隐形地夸奖,袁丽有点不好意思了。第一次拿到工资,她确实给家里寄了点钱,不过那更像是一种仪式。因为后来她很快就开始入不敷出,不得不接受了爸爸的资助。直到一年以后,开始有稳定的订单提成收入,她的现金流才开始转正。不过,没过几年袁丽选择放弃工作去巴黎读书,把几年的积蓄一下子又给花完了。要说报答父母,还是从巴黎回国后的几年。
想到了巴黎,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应该找一天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因此有必要先和父母介绍一下:“这次我还有个同学也回了西安,苏木。她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还和我一起在巴黎待了两年。”
父母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反倒是惊讶的看向杨勇。袁丽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岔了,苏木这个名字过于中性化,难免父母会和杨勇一样的反应。
“苏木是女生,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大学她去了北外,那时候公司外派到巴黎。我周末没事的话,就和她一起混。我没在电话里跟你们说吗?”看着父母迷茫的摇了摇头,袁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苏木真是拉拉,要不她怎么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苏木这个人。
袁丽妈终于第一个从迷惑中反应过来,习惯性地唠叨:“每次打电话,你也就说跟同学出去玩,和同学在做饭,我们哪里知道你跟什么同学出去?”
这时,杨均一拉了拉袁丽的袖子,小声地问:“妈妈,那Sophia也在西安吗?”
袁丽不由得笑了,一边笑一边对杨勇说:“不愧是你儿子,对苏木家的小美女念念不忘。他以后要是能娶到Sophia,那简直是走了狗屎运,起码丈母娘不难相处。”
桌上的几个大人一起笑了起来,袁丽就把自己和苏木从高中开始的交情说了一下,最后一直讲到她带杨均一去苏木家做客。苏木的秘密基地,还有那晚闺蜜聊天后的不辞而别,袁丽选择性地忽略了。父母听到苏木一个人带着个孩子,都是一阵唏嘘。杨均一对这些不感兴趣,拉着杨勇俯下身来听他说悄悄话。
“你俩说什么呢?”袁丽看到杨均一的悄悄话说了很久,不由得好奇。
杨勇坐正了身子回答道:“儿子问我《寂静的春天》写的是什么?”
“什么寂静的春天?”袁丽父母再次面面相觑。
“一本六十年代的书,说的是环保主题。最近不是《三体》热吗,《三体》小说里面提到了这本书,结果这本书也跟着火了一把。我在机场书店还看到有卖的,封面上居然写着叶文洁推荐。”
杨勇说着自己笑了,结果其他几个人都没笑,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就收住了,继续介绍起书来:“书的主要内容就是展现农药通过食物链毒害动植物、污染水土,最终威胁人类健康的连锁反应。批判人类盲目追求科技发展而破坏自然平衡的行为,呼吁社会重视环境保护。”
经过杨勇这么一说,袁丽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了,当年被批判的大毒草之一,那会我们也没看过书里的内容,只能是跟着瞎批判。”
“我看这书写得也没错,你看环境都被破坏成什么样了?三天两头就有人得癌症,以前哪见过这些病?”袁丽妈紧跟老伴的脚步。
“就是!”一向喜欢和妻子抬杠的袁丽爸这次改变了观点,“泾渭分明这个成语你们都知道吧,古代说的是泾河水是黄的,渭河水是清的。袁丽大学毕业那年,我到高陵去,想着去看一下泾渭分明的风景,结果看到的是黑色的渭河水和黄色的泾河水。别说看风景了,那个味道一闻就要吐了。”
说着老两口又开始忆苦思甜起来,从八水绕长安的典故说起,然后说到袁丽上初中的时候西安怎么个闹水荒,袁丽上高中那会的黑河饮水工程,袁丽上大学那会渭河污染搞得西安供水限压,都得上一楼邻居家接水。
开始,袁丽和杨勇还权当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后来越来越没兴趣,两个人自己嘀嘀咕咕起来:“陈诚正讲陇县滥砍滥伐的事情,你儿子就来了这么一句,简直就是画龙点睛,陈诚把他夸成了天才。你说,那时候咱们中国人都没点环保意识。有本写环保的书,还给打成了大毒草。”
杨勇听完嘿嘿地笑了,顺手在杨均一的头顶揉搓了几把,算是对“天才”这个评价的认可。然后杨勇小声地跟袁丽说:“我倒不这么看,这本书我很早就看到,当时也很激动,觉得作者揭穿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但现在,我觉得对当时的中国而言,甚至对大部分发展中国家而言,说是大毒草还真有一定道理。”
“哦?”袁丽发出了很响的一声,不过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注意力,他们正忙于争论:九十年代流行的拍头顶练气功,到底有没有效果。
“杨均一,你还记得我教你玩Skyline吗?”杨勇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游戏,特别是模拟建设类的游戏。袁丽时不时就能看到他在屏幕前,对着如同棋盘的道路网思考。
杨均一点了点头。杨勇得到了捧人演员的托,重新把目光投向餐桌上:“以前的SimCity系列,还有现在的Skyline系列城市建设类游戏,有一个很通用的攻略。”
杨勇介绍的攻略,虽然袁丽不玩游戏,但多少能听得懂一点。开局先搞工业区,不要怕高污染高噪音,目的就是创造就业吸引人口流入。人口多了就开始砸钱修学校,小学中学大学,还有图书馆,目的是提高市民的教育程度。等到人口数量达到一定数量,并且教育程度高到一定程度,另辟一块地搞高科技产业。为了让高科技产业发展起来,还要大搞拆迁升级基础设施和美化城市。等到高科技产业成了主要支柱,再把早期的高污染工业区给拆迁了。
随着杨勇的介绍,袁丽开始明白杨勇的意思,无非是原始积累阶段,不能顾忌太多,只要赚到的钱能把高科技产业培养起来就值了。
“其实你看解放后,也差不多也是这个思路。只不过真实世界,不能存盘,没有绝对正确的攻略可以参考,能不能把产业升级起来,也不是只看教育投入,影响因素太多了。《寂静的春天》立意没错,解决方案放在今天看也没有错,但在当年真要这么执行,基本上工业化就没法搞了。刚子不去砍树,难道去写代码吗?”
本来在杨勇讲大道理的过程中,袁丽攒了一堆反击的词,被杨勇最后一句话全部顶了回去,差点当场噎死。
袁丽爸妈的房子很大,有两间客房,于是等到杨均一上床睡觉后,袁丽和杨勇有了二人世界的空间。袁丽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客房的时候,杨勇正坐在梳妆台前,用笔记本电脑上网。
“看什么呢?”袁丽从后面用双手搂住杨勇,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两个人不过是十来天没见,但袁丽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念杨勇,甚至还有一点点内疚的心理。
不过杨勇完全没有感受到袁丽的心理活动,依然自顾自地盯着网页说道:“你那个师兄讲的故事,我查了一下确有其事,陇县八渡林场现在变成了一个风景区,还是一种什么鱼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袁丽没有得到热烈回应,心里有些不舒服,放开了杨勇走到旅行箱边上翻出了吹风机,坐在床边开始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压住了杨勇后来的声音。
等袁丽吹完头发,杨勇依然坐在电脑前,于是袁丽找了个话题:“你说既然有攻略,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抄呢?”
“攻略?你说那个啊……”杨勇疑惑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果然放在了电脑翻身上床,坐到了袁丽旁边:“游戏里的市长,如果放在现实世界,最起码是个新加坡总理。不止,应该是整个新加坡政府。公务员团队思想统一得跟朝鲜似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市民听话的……也跟朝鲜似的,我让他们搬家都不带犹豫的。”
“那朝鲜不也没发展起来吗?”袁丽把吹风机放在杨勇手里,一边笑一边靠在了床头上。
杨勇心领神会,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旅行箱,然后坐在袁丽身边:“跟游戏里相比,朝鲜简直称得上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泛滥成灾。游戏里,我这个公务员团队一分钱不花啊!从上到下忠诚高效的跟一个人似的,更没有什么贪污腐败,也没有什么金融风暴,也不用考虑国家安全买军火。但实际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产业升级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实际太难了,大部分国家即便是抄对了攻略,也都卡在某一步再也上不去,就是所谓中等发达国家陷阱。”
其实杨勇后半段大论,袁丽压根就没听,她的目的只是想让杨勇陪陪自己。等到杨勇的长篇大论结束,袁丽准备抛出她的西安旅游计划。可是刚一张嘴,杨勇抢先插了话。
“对了!如果产业升级不理想,人口老龄化比较厉害,经济开始滑坡。游戏里有个合法的盘外招……”说着,杨勇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把水源地故意设置在污染区,再把医疗预算调低。结果就是全城瘟疫流行,人口大面积死亡,但是老年人死的快,等年龄结构合理了再调回来。”
“你这也太……”袁丽本来想说“不道德”。但毕竟是个游戏,在那个世界的道德标准,是“用不用外挂”。
杨勇就等着袁丽这套气急败坏和道德批判,立刻笑了起来:“你说,哪个国家敢来这么一个操作?”
看着杨勇开心的样子,袁丽颇有点无奈,实在不能理解“男人至死是少年”的幽默。她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回到旅游计划上来:“明天你就开始预约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门票,约到哪天咱们就哪天去。还有兵马俑,顺路可以去看看华清池和骊山,这个你可以带杨均一去,我去过十几次了实在没兴趣。”
杨勇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干什么去?”
“我在家歇着不行啊,陪陪爸妈。”袁丽白了杨勇一眼。“你们不去景区的日子,我带你们去吃吃小吃什么的,还可以去外院当年上学的地方走一走。”
杨勇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那你是不是还得安排点时间去见同学?”
“没错,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还是三拨完全不同的人,都没法放在一起。不过这都是走着看了,有机会就见,没机会就算了。”袁丽板着指头一边数一边说,似乎真要这么安排的话,时间完全不够用,“不过,苏木和池杉肯定要安排一天,这是说好的事。可惜了,李涛毕业后就彻底失联了,据说是出国了。”
“哎哟,小说男女主要碰面了!他们都在西安了?”杨勇一听来了劲,连忙凑了过来,一副八卦的样子。
袁丽叹了口气,把那天苏木不辞而别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苏木一听池杉在西安,情绪就失控了。真不知道现在两人是不是已经见面了……”
“那你去当什么电灯泡啊?”杨勇笑得很猥琐,明显已经想到了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袁丽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觉得池杉一直在躲着苏木。但也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躲着,就是很害怕见面一样。所以,他说要等我来了以后,再一起去见苏木。”
“不能再说她们两个的事情了,再说我就该睡不着了。”袁丽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卧室门口,啪的一声关掉了灯,又顺手合上了杨勇的笔记本电脑,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9章 寂静的春天
陈诚好像是和袁丽有心灵感应,接上了话题继续给沈萍解释:“其实那会在国内收入也还行,外贸公司的工资不多,但是其他乱七八糟收入不少。做个口译,翻译个文件,给盗版音像产品翻译个歌词什么,我都干过。碰上合适的内贸机会,也去自己做一把生意。”
“内贸?”这下轮到袁丽提问了。
陈诚转过身,向着袁丽解释了起来:“其实主要是走私货。比方说,有个榆林的单位要十台JVC录像机。实际上,我不会真的去走进口程序,而是到广东去买走私货。十台录像机的量不大,我都不用自己去找货源,直接找一个信得过的深圳小老板要。他先去海陆丰那边找货源,然后在汕头开发票,当做正规进口货给我,我再给客户。实际上,客户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正规进口的。”
袁丽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也听几个同事说过,说是九十年代初,从深圳往汕头去的公路,在海陆丰那边,路边全是卖走私电器的。就公开的堆在路边卖,各种走私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等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这情况就已经少了,不过我有个以前的同事,还时不时往惠州那边跑,听说就是做水货生意。”
“走私不是违法的吗?”沈萍瞪着眼睛问了一个听上去很正确,但实际上很傻的问题。袁丽听到这个问题,跟着陈诚同时表情一滞,有心解释一下国际贸易里面的灰色地带,但考虑到对方社会经验约等于零,一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口。
“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大部分都写在刑法里面,我的傻白甜!”陈诚生硬地解释,语气里面带着些不耐烦,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和袁丽说话,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沈萍越来越尴尬的表情。
沈萍表情凝固了一刹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发现袁丽正在越过陈诚看向自己。沈萍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礼貌地朝着袁丽点头微笑,然后扭过身去哄孩子。
陈诚没有注意到沈萍的表情,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沈萍的感受。在袁丽和沈萍目光交流的时候,他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侃侃而谈:“要说赚钱,还得是1996-1999年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国内的外国品牌电器,有一半是从这条线走私进来的。直到2000年,汕头迎宾馆大火之后,刚才说的那条路才逐渐走不通了。”
“你说的是汕头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吧,这帮人虚开了300多亿的发票。”作为前外贸从业者,袁丽虽然一直专注在外贸上,但作为相关从业者,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也没多少啊,你看恒大……”不甘寂寞的沈萍再一次插进话来,袁丽觉得,她这么积极的插话,完全是因为再不显示存在感的话,她就成了陈诚和袁丽之外的外人。
“那是九十年代初啊!我记得当年的宣传是:虚开了一个珠海市的GDP。你说够不够枪毙?”陈诚脸色也有些不悦,说完就扭过头不看沈萍,于是沈萍面对着陈诚的后脑勺,满脸都是失落的表情。
看着沈萍表情变化,袁丽只好出来打抱不平:“有你这么跟老婆说话的吗?没经历过九十年代是好事,她比你更阳光。你看你三句话不离阴暗面。你和沈萍换个座位,我们两个聊聊。”
可是,十分钟以后袁丽就后悔了。沈萍确实是个傻白甜,她不算聪明,初中毕业就上了幼师学校,早早就成了幼儿园里的孩子王。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被孩子们同化了,不止是社会经验约等于零,而且连娱乐审美都明显地低幼化,两人连娱乐八卦都找不到共同点。
听说袁丽定居加拿大蒙特利尔,沈萍说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欧洲七日十国游,里面有一站就是蒙特利尔。在等着她在手机上翻照片出来的时间,袁丽看了一眼陈诚,他正在走廊那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跟她聊天了吧。”
果不其然,沈萍翻出了一张蒙地卡罗歌剧院的照片,开始给袁丽绘声绘色地形容她的这场欧洲打卡之旅。袁丽没有纠正沈萍的错误,随意聊了些旅游话题,就自然地问沈萍有没有去过美国,借着沈萍的回复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陈诚当年为什么要去美国?又为什么要回国?”
正如袁丽的预料,沈萍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只能把目光投向陈诚,和袁丽一起当了听众。
“回国自然是因为想要创业,心理学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竞争太激烈,找工作容易创业难。至于说出国吗,主要原因是……”陈诚犹豫了几秒钟,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失望”。
很明显,沈萍从来没有和自己的丈夫聊过这么深刻的话题,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对沈萍的反应,袁丽是很能理解的。对沈萍这些九零后来说,从小的生活条件就很优越,成长过程中,国内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环境也是同步成长,他们普遍对生活感到满意,缺少对出生前历史的探索动力。
为了解释“失望”的含义,陈诚讲了一个小故事,主角叫做刚子。刚子和陈诚是小学同学,一起掏鸟窝、挖野菜、偷玉米的那种铁哥们。刚子和陈诚不同的是,刚子小学毕业后就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辍学,跟着几个亲戚外出打工。
陈诚再次见到刚子是在西安火车站,刚子的身份是逃犯。其实刚子的这个逃犯身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带上的,他逃跑的时候只是听说公安局可能会抓他,并没有真的被通缉。
刚子犯了法,但这个法犯得有点稀里糊涂。刚子的一个叔叔,在陇县山里承包了一片林场,带着刚子等几个亲戚朋友做着砍伐和木材粗加工生意。林场的承包手续是合法的,砍伐也是持证的,但他们每年实际砍伐的木材量,要比砍伐指标多了百分之二三十,这也是当地政府和承包商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1998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变故,森林公安开始严格执法,一时间不少林场的负责人都成了“盗窃国家财产”的嫌疑犯。刚子所在的林场也不例外,4个主要负责人被抓了3个,正好进城去看病的刚子成了漏网之鱼,也就成了他自己给自己定义的“逃犯”。
刚子那段时间就在西安打工,建筑工地、饭馆、卤味店,只要是不要身份证的工作,刚子都愿意干,因为他怕拿身份证一登记,就有警察上门来抓逃犯。后来时间长了,刚子的胆子也大了些,买了张假身份证,带着一帮小兄弟干起了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从大包工头那里分一些边角余料来做。
包工头的生意有钱赚,但风险也不小。在一次讨薪的过程中,刚子被大包工头打断了一条腿,换来了手下工人拿到七成的工钱。工人拿了钱回家过年,刚子却怕警察守在家门口等着抓通缉犯,只能留在工棚内独自养伤。赶上下大雪,工棚塌了一半,刚子差点死在里面。
“1999年春天,我受刚子的委托去林场看看情况。一是看林场是否已经恢复采伐,二是看他是否还在被通缉。我到了陇县,看到那边的山全都是光秃秃的,矮一点山坡还有些草,而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已经露出黑色的石头。山风吹过来,没有清爽的凉意,只有燥热和沙尘。山谷里面的溪流,比黄河还要浑浊。”
陈诚的故事很朴实,甚至没有刚才讲走私生意时候绘声绘色,但整个过程中沈萍和袁丽都听得专注,甚至连杨均一都伸过了脑袋来听故事。
“其实,刚子这点事早就被公安给忘了,之前被抓的几个人关了几个月,最后也就罚了点款。不过,除了几个国有林场外,小林场基本上都被关掉了。刚子的林场也在其中,刚子叔叔和村委会闹了很久的承包合同纠纷,打官司把最后一点积蓄也给花光了。就在我离开陇县后不久,暴雨引发了一场泥石流,村子几乎被冲毁,刚子叔叔也就断了继续打官司的念头。”
“那你失望什么呢?”沈萍终于问出了一个正经问题,袁丽在她身后若有所思,作为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诚叹了一口气:“就这个事情而言,简直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对当地村委会和政府而言,环境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树砍完以后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赚钱了。对刚子这样的从业者而言,干了两年林场的收入全都赔在了罚款和逃跑上。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说就算时间倒流再来一次,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双输局面。”
“寂静的春天”,杨均一突然在袁丽的身后,说出了一句恰到好处的形容,一句和年龄极不相符的话。陈诚听到,向杨均一伸出大拇指,狠狠的点了个赞。
沈萍更是一脸的惊讶,不住的向袁丽夸奖:“你儿子简直是天才!他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袁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这个词,不大可能是杨均一自己的发明,于是小声的问杨均一是从哪里看来的。
“这里啊!”杨均一举起了手里的平板电脑,一阵指指点点后,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方块人从另一个男方块人手里接过一本书,镜头扫过书的封面,《寂静的春天》。
“小伙子,你说的是叶文洁读《寂静的春天》那段剧情吧?”陈诚隔着走廊和两个女人提问,杨均一怯生生的看了袁丽一眼,然后朝着陈诚点了点头。陈诚再一次竖起了大拇指:“我没看过《寂静的春天》,但我在《三体》里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确实想起了陇县那些光秃秃的山头。”
沈萍也从袁丽手里接过了平板电脑,看了几眼视频,嘟囔着:“这怎么都是方块啊?我还以为《三体》是什么大片呢,做的这么粗糙。”
袁丽从沈萍手里拿回平板还给杨均一,同时偷偷的看了一眼陈诚,他正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袁丽只好赶快移开目光避免被陈诚发现。
一阵低低的震动感透过火车座椅传来,火车再次启动,窗外的站台和旅客快速地向后退去。袁丽把手放在额前遮挡着阳光,脸几乎要贴在了窗玻璃上,这才隐约看到站台灯箱的“郑州东”字样。袁丽不由地感慨:“这就走完一半了,真快啊!”
“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西安站,在西安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妈妈,我们走了多远?”
“正好一半,大约600公里,相当于蒙特利尔到多伦多,我们从多伦多搬家到蒙特利尔那次,就是坐的火车,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时间。在国内两个小时就到了,是不是还是中国好?”袁丽恰到好处地插入爱国主义教育,自以为广告植入的润物细无声。
杨均一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了几句,每次碰到他不想说的,都会这么小声的嘟嘟囔囔。
停靠郑州东的时候,陈诚又和沈萍换了位置。杨均一主动和袁丽换了座位,和陈诚聊了很久的《三体》,听陈诚给他解释为什么“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样一来,陈诚、杨均一和袁丽三个人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家三口。
每当有乘客在走廊上驻足观看“父子”对话,面露慈祥或者羡慕的表情,袁丽都觉得无法面对沈萍,只好装作看风景一直盯着窗外。
陇海铁路从郑州到西安这段,袁丽曾经走过很多次。她还能记得,每次列车接近三门峡站之前,绿皮车的广播里,都会响起广播员声情并茂的朗诵一篇散文,介绍三门峡水库建设的伟大成就。
再向前灵宝站,就要进入钻山洞模式,这里是崤山山脉和黄河形成的天险,著名的函谷关就在崤山和黄河之间。《过秦论》里那句“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所说的就是这里,说的就是陇海线上没完没了的火车隧洞、突然尖利鸣放的汽笛,以及铁轨轰隆声在隧洞中的回响。
袁丽对这段火车记忆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等到钻山洞模式结束,火车就进入了关中平原,离西安就不远了。
就在袁丽看着窗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豫剧腔:“冬至过了那整三天,耶稣降生在驻马店……”
袁丽转过身去,看到陈诚正在一本正经地小声唱着豫剧,而杨均一正在他身边傻笑不止:“……三仙送来一箱苹果,还有五斤肉十斤面。小丫鬟手拿红鸡蛋,约瑟夫忙把饺皮擀。……”
陈诚唱完,和杨均一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对耍宝的父子。隔着走廊的沈萍,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也满脸诧异地看着这个古怪的场面。
“你们这是给耶稣换了一个国籍啊?”袁丽佯装不悦的看了杨均一,习惯性的再看向陈诚,突然感觉非常的不妥,这样的举动只能用于亲密关系之间。她经常这样佯装生气来数落杨勇和杨均一,但陈诚不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还是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就更容易引发误会。
“没有!”陈诚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尴尬,“根据中国的国籍法,父母双方都不是中国国籍的孩子,即便出生在中国,也不能获得中国国籍。”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袁丽忍不住笑了。陈诚看她笑了,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而他身后的沈萍正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另一侧的窗外。
“驻马店好像也在咱们这条线路上吧?我记得以前从广州到西安,会在驻马店停一站。现在高铁减少了停靠站,郑州到西安以前至少有四五站,现在一站到底了。”袁丽岔开了话题,说着她用手指戳了一戳杨均一,指了指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意思是让他查一下。
但陈诚还是抢在了杨均一前面回答了:“驻马店在郑州南边,你从广州到西安要经过,但是咱们从北京过来就不经过了。对了,驻马店这地方在九十年代末曾经非常有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陈诚的这个问题立刻就触及到了袁丽的知识盲区,除了“驻马店”这个一听就知道有什么历史渊源的名字,这个城市好像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就是在网络上被吐槽“名字太土”。
袁丽看看杨均一,他正忙不停地摇头表示不知道。袁丽的视线越过陈诚,沈萍正在看着陈诚的后脑勺,似乎是想要参与到聊天中,但她的表情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了解程度可能和杨均一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艾滋病村!”陈诚揭开了谜底。这个词确实曾经全国有名,袁丽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只不过从来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在驻马店而已。
“是因为吸毒吗?”这次是沈萍第一个提出疑问,接着她主动解释了一下原因。沈萍是在昆明长大,作为面对金三角的缉毒前线,云南曾经有着很严重吸毒问题,而吸毒引发的艾滋病传播,在德宏、临沧等地造成了多个艾滋病村。
这次陈诚的态度比较好,但还是否定了沈萍的猜测:“不是吸毒,是卖血。”
沈萍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明白,但袁丽知道,她应该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九十年代末,媒体曾经对艾滋病村的情况进行过集中报道,虽然艾滋病的传播确实是卖血过程中的污染。但当时新闻媒体的关注点,更多的是在:为什么这么大的问题,非要到国务院调查组下村才能被翻出来。
不管怎样,1998年《献血法》出台,禁止了有偿献血之后,卖血造成的艾滋病传播问题被彻底解决。但原有的艾滋病村,恐怕一直要到病人全部过世后,才能摘掉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可能是看到袁丽的脸色阴沉,陈诚拍了拍杨均一的头,对他说:“都是叔叔不好,又说这种阴暗面。再说你妈该不高兴了!”
杨均一显然对“艾滋病村”、“吸毒”、“卖血”这些事情毫无感觉,无辜的看了看满脸堆笑的陈诚,又看看一脸阴沉的袁丽,完全弄不懂成年人是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完成交流的。
袁丽借口去洗手间,去车厢端头透了透气。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陈诚带着杨均一和自己的女儿陈梓坐在三人座位上,对着窗外风景指指点点。原来高铁正在经过华山站,虽然不停车,但巍峨的华山还是吸引了大部分旅客的注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窗边,一边赞叹一边掏出手机拍照。于是,袁丽只好坐到了沈萍的身边。
让袁丽没想到的是,沈萍等她一坐下,就开始主动攀谈起来,没说几句又加了袁丽的微信。
“袁丽姐,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吃饭。”沈萍收起手机,说出了加袁丽微信的原因。
“那还是我请你吧,应该是你们两个吧。”袁丽翻了翻沈萍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各种小朋友的照片,看来她确实过着一种简单纯粹的生活。
“不是,我想单独和你聊聊。”沈萍小声地跟袁丽解释,让袁丽立刻提高了警惕,难道沈萍吃了醋想要另外找回场子?
看到袁丽的眼神变化,沈萍立刻摆手解释:“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找姐咨询一点事情。”但话刚出口,袁丽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的正好是杨勇。
“你们准点到达吗?我已经到西安火车站出站口了。”杨勇已经安顿好了父母,等来了杨乐的接班,于是从南京飞到西安来和老婆孩子会合。今天两地的天气都比较给力,航班没有晚点,落地后直接坐地铁到西安火车站,现在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