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5章 曼德拉效应
池杉絮絮叨叨,话题从苏木越扯越远,袁丽从不耐烦开始进入咬牙切齿的状态,心里暗想:“弄不好还真是个渣男,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袁丽有点不快了。
“你再好好想想,在这两个不确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间,我们是不是还见过?记忆错误很常见,但一般来说错的是时间地点这些要素,而不是最基本的事实。”
“你是讽刺我记忆力不好?还是指桑骂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说完,她想起来这会杨均一可能已经睡了,又连忙把声音压了下去,“……再说这和苏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在我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深圳。我的两个大学同学到我家玩,好像是你那会要去法国上学,我就叫了你一起。应该是2002年,那时候我家还住在竹子林,附近都是工地。我家的位置有点难描述,所以我还是去深南大道的公交站台上接你……”
池杉的记忆力比袁丽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说的上来不少细节。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能和袁丽自己的回忆对上。然后,池杉停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杨勇说的那次见面,虽然我是不记得了。但从他的描述来看,他还真可能见过我。夏天穿全套西装还打领带,不是卖楼的,就是我们这帮IT民工。而且,我确实一直用双肩的电脑包,不像大部分同行用挎包。虽然每个特征,都不是多么独特,但是全都加在一起,巧合的概率也实在太小了。”
池杉讲完,等待了一分钟,似乎是给袁丽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袁丽,你看,你和我都记得深圳的见面,你和我又都不记得北京的见面。两个人一致的记忆错误,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曼德拉效应而已。”袁丽打了个哈欠,虽然吃惊,但丝毫不理解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肯定是杨勇把另一个外貌相近的IT民工张冠李戴了。
曼德拉效应这个词来自一个现象:很多人坚持认为南非民族英雄曼德拉死于监狱中。后来这个词就被发明出来,形容一群人错误地记忆了一个事件或事物的细节,也就是所谓的集体记忆偏差。
“好~~”池杉说着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再多问一个问题,咱们在巴黎见过吗?提示一下,2006年。”
袁丽彻底被池杉搞糊涂了,明明是说他和苏木的事情,为什么池杉一直在追问和自己见面的事情。难道像是电影《遗落战境》,自己和杨勇都是被灌输了虚假记忆的克隆人。还有池杉也是克隆人,但因为分区不同,灌输的记忆不同,造成了克隆人之间记忆存在差异。
“没有!没有!”袁丽开始烦躁了起来。
池杉的语气还是非常平静,没有受到袁丽情绪的干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是她的故事里面有。你和我,2006年在巴黎见面。现在,你觉得我们见过吗?”
池杉的这个问题已经过于离奇,加上池杉平静的语气,让袁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突然置身科幻电影片场,家庭主妇偶然发现世界是虚拟程序,或者失忆特工即将觉醒。
“还有这个剧情?我还没看到,在第几页?你怎么就看得这么快,我这一个星期也没看几页。”袁丽打了个哆嗦,把乱七八糟的电影情节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这一段两个当事人都认为完全没有的事情,苏木一本正经地写出来,还告诉袁丽是真实的回忆,苏木怕是真的有精神问题了。
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电子版的,你搜一下埃菲尔铁塔就能找到。我也就是随便一滑,本来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内容,正好看到这里。关键的是,2006年我确实去过巴黎,去过埃菲尔铁塔,这一点上她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巧合吧。难道我们真的在巴黎见过,然后一起曼德拉了?”虽然这个情节听起来巧合得有点吓人,但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凡是去法国的人,大多都要在巴黎中转换乘。既然去了巴黎,自然要去看看埃菲尔铁塔。
袁丽记得小学作文课写过《我的愿望》,结果一多半的同学们都写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广场。而当时写这个作文的同学,估计这帮人都已经达成愿望了吧。
再说了,这个巧合有个非常大的可能性,当时袁丽和苏木都在巴黎,作为被渣男伤害的多情少女,偶尔幻想在街头戏剧性重逢,虽然幼稚但也情有可原。唯一说不通的是,为什么苏木笔下的重逢主角是池杉和她袁丽?要写也该写苏木自己才对啊。
“你觉得,这种记忆混乱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池杉的问题让袁丽大吃一惊,这思路已经偏离正常人类轨道,直奔《科幻世界》而去。
如果现实是一部科幻电影,那么一定是苏木身着黑衣墨镜,拿着个钢笔式样的记忆消除器,朝埃菲尔铁塔下的两人咔嚓了一下。如果现实是一部童话,那么池杉和自己一定相遇在梦境世界,而苏木是那个挥动魔法棒的仙女。
但袁丽所处的现实世界没有那么科幻,也没有魔法,所以池杉的这个所谓合理解释,更像是刘慈欣作《一帘幽梦》的编剧,把四角恋关系解释成量子纠缠。
“还真是天生的一对神经病!”想到这里,袁丽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瞬间觉得这个八卦索然无味,像罐跑光了气的可乐,然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你那边已经半夜了吧?”池杉似乎听到了袁丽的哈欠,“明天有空的时候你再打给我吧,我一般来说都还比较有空。”
“那好吧,再见”,袁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尽量把池杉刚才神神叨叨的话赶出脑海。
捧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回卧室,手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突然想到苏木的求助还没完成。袁丽松开门把手,水杯在掌心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到睡裤上。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刺得她眯起眼。
微信列表里,池杉的头像是个傻乎乎的哆啦A梦头像,粗糙的像是他自己画的。袁丽点开“把他推荐给朋友”,选中苏木的微信头像,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停住了。
袁丽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里,池杉说了这么多话,却一次都没有提起苏木的名字,用的都是“她”作为代称。
池杉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他在躲着苏木!不只是躲着不见苏木,而是精神上的躲避,希望苏木不存在于池杉的世界。
就这个表现来说,池杉可一点都不像是个中年人,反倒像是被暗恋对象抛弃的十六岁青涩男孩。袁丽盯着屏幕上两个并排的头像,突然笑出声。十六岁,那不就是他们一起进入高中的时间吗?现在一个人满世界找另一个,而被找的那个像个大男孩似的躲躲闪闪。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那天晚上袁丽睡得非常不好,开始怎么都睡不着,睡着之后又不断地做梦。该死的池杉,非要在睡觉前跟袁丽谈这么严肃的话题,搞得袁丽大脑紧张,不受控地胡思乱想:池杉和苏木之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
那天晚上的梦很奇怪,全都是关于西安的生活片段,有些很无厘头,有些却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袁丽感到了略带凉意的风吹过脸颊,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袁丽透过三五零七附小教室的窗户,远远地看到一堵黄色的土墙。土墙很高,好像只有飞机才能跨越。土墙和地面相接的部分是黄褐色,而和天空相接的部分只是浅浅的土黄色。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空气中就带上了些土腥的味道。教室里突然有人喊,赶快关窗户,然后靠窗的同学都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关窗落锁。刚刚忙完,那一堵高高的土墙已经到了窗外,教室内瞬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第一排的同学有人去拉电灯开关,但只有部分日光灯亮了起来。很快,有男生把椅子放在桌面上,矫健地爬上去。从一个已经亮起的日光灯上拆下启辉器,再丢给另一个同样爬上桌子的男生。那个男生接了启辉器,插到日光灯上的镇流器里旋转了一下,长长的白色灯管闪动了几下,发出了耀眼的白光。男生干净利落的旋出启辉器,然后丢给另一张课桌上的男生……等到所有的日光灯都亮了起来,教室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如同午夜。
上课铃响了,老师并没有来,大约也被困在了教师办公室吧。可是没过几分钟,教室的门还是被推开了。抱着三角板的数学老师闪身进来,然后用身体顶上了门。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整个教室里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仿佛教室外站着几个拿着铁锨的人,趁着老师开门的瞬间,扬了几锨来自黄土高原的特产进来。
突然,教室外的黑夜中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惊雷,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没有容袁丽思考,更多的雷声从头顶响起,紧接着就是哗哗的雨声。
和春天的沙尘暴不同,夏天的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突然,一场暴雨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黑暗的天空重新洗刷干净。只不过,这种天气,会给整个城市留下一层厚厚的泥浆。房屋、马路、植物、汽车还有学生们停放在校门口的自行车,全都被或厚或薄地糊了一层泥巴。
黑暗中袁丽睁开眼,自己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杨勇在袁丽身边睡得正香,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鼾声。袁丽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梦中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像是记忆深处尚未散尽的尘埃。
这应该是中学时代的记忆了。袁丽记得,那时的西安空气质量比现在差远了,每逢起风的天气,街上的女人们,特别是中年妇女,都会用一块纱巾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灰头土脸”在当时并非贬义,就像东北人说“冻成狗”一样稀松平常。那时候没人关心PM2.5,因为连PM250都顾不过来。这种情况直到她上大学后才逐渐改善。如今在短视频上对沙尘暴大惊小怪的本地人,多半都是00后。作为70后的袁丽,反而对这种感觉带着几分莫名的亲切。
袁丽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碰到香薰棒,木质的外表带着凉意。她继续向下探去,握住香薰瓶的玻璃瓶身,轻轻摇晃了几下。很快,薰衣草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朵无形之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çais,
Hey, hey...
地铁车厢像个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罐,里面沸腾着又蹦又跳的年轻人。他们扯着嗓子吼助威歌曲,声浪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遇上转弯的时候,车厢的倾斜度似乎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隔壁座的老太太死死抓住扶手嘟囔:“就不该放这帮疯小子进地铁!”可是,哪个地铁工作人员能够阻挡这么多球迷,而今晚有几个人不是球迷。
袁丽欠身瞄了眼车门上方的指示灯,还有三站,至少15分钟才能到站,下了车必须要躲着点这帮球迷。她抬手看表,比赛刚开场。袁丽默默祈祷法国队赢球,倒不是她有多爱法国,纯粹是怕年轻人闹事。毕竟输了要烧车,赢了也要烧,区别只在多烧几辆还是少烧几辆。
抱在怀里的双肩包震动了一下,袁丽伸手进去掏出一部诺基亚N71手机。手机是苏木的淘汰货,袁丽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手机,据说原是前夫送的礼物,苏木为表割舍过去的决心,转手塞给了她。
展开翻盖,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然后闪动了几十秒,终于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只有邮票大小,加上拍摄照片的镜头也不行,只能说勉强能看。照片主体是苏木的半边脸,背景里隐约可见亨利四世的雕像。地铁上太吵了,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两个人只能互发短信来聊天。
“你还没上车?”
“我想独自走走,然后喝一杯再回去。”
“今天太乱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今天我也是法国队的球迷!”
“去吧,找个法国男朋友,别成天缠着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我哭:-(”
“你可少喝点,就你那个一杯倒的酒量。”
“已经喝完一杯了。”
“赶快回家,明天来我这里,我请你去唐人街喝西北风。”
“好,亲爱的。”
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袁丽再拿起手机,不是刚才那部诺基亚,而是插着充电线的iPhone。袁丽感到一阵恍惚,然后看了看周围,刚才的地铁车厢已经消失了,重新回到袁丽的卧室,杨勇翻了个身拿枕头堵住了耳朵。
原来又是一个梦。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4章 迟到的道歉
夜风从深圳城中村密集的建筑间穿过,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和潮湿的暑意向上盘旋。城中村闪烁的霓虹灯牌,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逐个暗去,最终被蒙特利尔公寓的冷白光晕取代。空气中,油炸和汗水的味道,被薰衣草香精覆盖。风穿过时光,最终化作2024年空调出风口看不见的气流。
袁丽在手机上飞速地输入:“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池杉那边的信息回来得更快,几乎没有打字的时间,估计他可能在电脑前,正在用电脑版的微信:“我有你的QQ,可能是转微信的时候自动加的好友。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袁丽决定先按兵不动,把诱饵抛得随意些。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池杉回复得干脆,没透出半点犹豫。
袁丽继续往前探了一步:“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对方秒回,语气平常。
袁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苏木找你。”
刚才还流畅的对话瞬间卡壳。微信界面突然凝固,那条绿底白字的讯息孤零零悬在屏幕正中,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袁丽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安静得让人心慌。
沉默就等于不打自招,也许就是这个人骗了苏木一辈子,让那个明艳大方鲜花盛开般的漂亮女生,单身抚养着不知道谁的孩子。想到这里,袁丽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主持正义手刃渣男的冲动。
“你们之间有故事?”没有回复。
“你在躲着她?”依旧寂静。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袁丽这招带着点虚张声势,虽然她有心扮演一次正义天使,无奈隔着太平洋。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说明池杉一直在微信那头。
哎呦,这年头渣男都这么文艺了吗?袁丽心里骂了几句脏话,要是换成面对面,估计她要忍不住动手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条发出去后,对话再次陷入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空白。
这下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袁丽对池杉一直印象不错,即便是之前怀疑他和苏木有些问题,但也就是嘴上骂骂渣男就算了。但这么死不开口,让袁丽的想象空间一下子突破了大气层。一瞬间,袁丽的脑海里涌出多个电视剧画面,要么是马景涛刘雪华那种哭得撕心裂肺,要么是丁友康笑得洋洋得意。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袁丽语气变得冰冷,她手里有刘敏和刘泓景的联系方式,问出池杉的住址易如反掌。
这条带着威胁意味的信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池杉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真是渣男风格,袁丽咬牙切齿地打字,把苏木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那个孩子的年龄。如果池杉和苏木真的有点什么,他就该自己算算日子。
“她现在北京。”发完这条,袁丽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这人居然连苏木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她本想发条语音过去痛骂一顿,但是看了看身边的杨勇好像已经睡着了,只好压住怒火继续打字:“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袁丽盯着屏幕冷笑。一分钟前还说随时可以聚,现在倒躲躲闪闪。不过,后半句一起见面的安排,倒把袁丽又给弄糊涂了。三个人一起,那就成了同学聚会了,这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呢?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准备?这还要做什么准备?亲子鉴定吗?袁丽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琼瑶阿姨遇上这种情况也得挠头啊,何况袁丽这种一辈子就谈了一次恋爱的纯情阿姨。
“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袁丽犹豫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池杉这语气一点都不像个油腻的中年渣男,倒像是个被抢了糖的十六岁男生。袁丽最大的缺点就是立场不坚定,而且吃软不吃硬,只要有人装个可怜,袁丽总是同情心泛滥的那个。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袁丽点开和苏木的聊天记录,选中那个命名为“我们相遇在西安”的文档,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三秒。算了,给嫌疑人一个辩护机会也是应该的,她给自己找借口。再说那些文字任谁看了都觉得作者需要心理医生,让池杉亲自看看自己种下的苦果,正好让他体会下苏木这些年的煎熬。
文件发过去,半天没有什么反应,袁丽想象了一下池杉这会的表现,应该是泪流满面,忏悔自己骗得苏木精神不正常,痛骂自己不是人吧。这么想了想,袁丽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开启睡觉流程了。
然后,当袁丽拿着水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着,杨勇正拿起被子往自己的头上蒙,活像只受惊的鸵鸟。袁丽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池杉的微信语音,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的杨勇,赶紧拿着手机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我”,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见过,袁丽一下很难把声音和池杉的形象联系起来。这个形象并不是在深圳最后一面,或者井冈山旅行时的样子,而是三十多年前高中班级里青涩少年。
“你打电话要考虑一下时差,我这里是晚上啊!”袁丽没好气的抱怨,手机差点从耳边滑落。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直接跳过了她的抱怨,语气直接得像个查户口的。
“你问这个干吗?”袁丽彻底清醒了,握着手机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上一次你当面见到她,面对面地见,电话微信这些都不算。”池杉追问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你怕我遭遇电信诈骗?”袁丽出国后,把国内的电话号码停机,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每天太多的诈骗短信电话。第一次接到苏木的电话,袁丽有过这个怀疑,但是苏木说了那么多关于高中的往事,加上朋友圈照片,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当然,袁丽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就算是现在,让袁丽借给她钱,或者买什么理财产品,她肯定立马挂电话。
“你就当是这个意思吧”,池杉这家伙居然不忏悔自己的薄情寡义,而是先怀疑苏木。何书桓、丁有康、钟伟舜、秦昇海、王沪生……袁丽脑海里跳出一堆电影电视剧里的渣男形象,相比之下你们都太善良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池杉?”袁丽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决定抢回谈话的主动权,尽管池杉的微信早就躺在微信通讯录里了,袁丽从没有怀疑过。
三十年前,袁丽、李涛、池杉和苏木就是这么通过互相攻击来取乐,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口居然回到了高中的语言习惯。
在大学毕业后有限的交集里,池杉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态度,像个银行的大堂经理,让袁丽感觉之间少了一些高中时代的亲切。现在隔着个太平洋相互抬杠,她反倒觉得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一件事情,这么多年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句对不起。”池杉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在念检讨书。
袁丽嗯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疑惑。除了四个人之间的小团体友谊,池杉和袁丽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高三分班后就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高中毕业后,池杉去了北京而袁丽留在了西安,两人也只保持了有限的通信联系。一直到袁丽毕业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才在深圳找到池杉。但是除了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以外,两人每年也就见那么一两次面。池杉这么一说,倒把袁丽弄了个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我趁着你坐下的时候,用脚勾走了你的凳子,让你摔了一个屁股墩。”池杉语气很诚恳,一点都没有被之前袁丽的态度影响。
被池杉这么一提醒,袁丽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时高一刚开始没多久,四个人刚刚混熟,冷不丁池杉开了个过分的玩笑。袁丽记得自己从地上起来后,顺手就给了池杉一巴掌。好像当时正好是放学前,袁丽顺势拿了书包回家,第二天来学校发现抽屉里有两块廖花糖。
“行了!算你通过了验证。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怎么那么幼稚,都高中了还玩小学生的把戏。”袁丽大度地原谅了池杉,甚至还有点感谢他。要不是池杉的道歉,自己还真忘了这事。不过重新回忆起来的感觉,就像是隔着电话,又给了这家伙一个勾拳。爽!
“前几天,我正好找到了当年高考的准考证,照片真是傻得冒烟!我发朋友圈了,估计你是没看到。”池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更像是当年的池杉。
“回到正题,你要说什么?”袁丽之前手撕渣男的心理建设,被池杉的道歉一个打断,怒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好平心静气的说话,“我现在可是半夜了,没空陪你聊天。”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的语气有一点紧张。
“你问这个干什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对,不对,……我在巴黎和苏木一起混了三年,应该是我离开巴黎时,苏木送我到机场。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丽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年份,但实话实说,她能想得起来这些事,但完全没有当时的画面感。要不是根据时间来推理,她对巴黎那段经历的记忆是一片模糊。
电话那头池杉那边又只是嗯了一下,没等袁丽数完,就提出了另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那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下子袁丽可就更糊涂了,池杉到底要问什么?她完全弄不懂池杉问题的含义了。不过,袁丽还是下意识的按照池杉的问题去思考:“深圳……好像是你家,还有你的两个大学同学。在……那叫什么地方来着?”
“竹子林”,池杉略微提示。
“哦,没错!”袁丽一拍脑门,果然提示一下画面感立刻就有了。竹子林那时候交通还有些不方便,且不说没有地铁,就算是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在烈日下,沿着光秃秃的深南大道走上十几分钟。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的聚会了。对了,你那会结婚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那两个大学同学,一男一女吧。”
池杉似乎对那次聚会的细节不感兴趣,没有在那个话题上深究,反而话里有话的换了一个角度追问:“后来我们就再没见过?”
“后来?”袁丽迟疑了起来,如果没有前面那些问题的铺垫,袁丽肯定会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但是最近的各种失忆症,以及池杉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袁丽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了信心。
莫不是杨勇说的那次?虽然袁丽仍然对那次聚会毫无印象,但既然池杉这么问,也就顺嘴回答:“是不是我们在北京还见过一次?”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些什么?”,池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袁丽努力回忆了半天,模模糊糊有个池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身影,怎么都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于是,袁丽只能把杨勇跟自己说的,又给池杉复述了一遍。也诚实地承认,这些都是杨勇的描述,自己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
“所以,你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深圳。在杨勇的记忆中,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北京。你们两个人记忆差别如此之大,必然有一个错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3章 猜猜谁来买单
在项目组工作的最后一天,下班前胡主任突然给办公室打来电话,声音中透着热情:“喂,你们都听好了啊,我和彭军已经在餐馆的包厢里等着大伙了,今晚B银行请客,有大餐吃!”
池杉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被猫挠过一样痒痒。可无奈的是,他已经和两个大学同学约好了聚会。在通讯只能靠固定电话的时代,想要约一个聚会,或者爽约一个聚会,都是不太容易的。池杉权衡了一下“背信弃义”的名誉损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饕餮盛宴”从眼前溜走。
在池杉的同学中,宋宜和魏芳华也都在深圳工作。他们二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华强北附近,与池杉所在的科技园相距甚远,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毕业这几个月来,大家总共也就聚会了一次。上次聚会,这两人折腾了好久,换乘了两次公交车,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池杉的宿舍。之后他们就放话说,未来聚会都得安排在福田,非得让池杉也感受感受“进城”的滋味。
说起“进城”这个词,池杉刚到深圳那会,困惑了好长一阵子。为什么公交小巴车的售票员总是吆喝“深圳、蛇口”呢?难道蛇口不属于深圳的一部分吗?
还是在深圳已经待了五年的洪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原来深圳特区刚建立的时候,也就靠近香港的罗湖还算有点人气。福田区都还算边缘,过了上海宾馆还能看到农田,更别提二线关外的宝安区了。久而久之,“深圳”就成了罗湖的代名词。而蛇口工业区距离罗湖有三十公里远,坐个车过去几乎得花上半天时间。而科技园,在那个时候只是粤海门村的耕田,兴许还插着稻草人呢。所以,住在蛇口的人,就习惯把到罗湖称作“去深圳”。
其实这种情况,在很多大城市都挺常见的。池杉有个中学同学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上学,她从学校到海淀得花三个小时,所以她们也把去北京市区叫做“进城”或者“去北京”。
1998年的深圳,别说没有地铁,就是连滨海大道都还在修。那天的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了上海宾馆,池杉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好不容易赶到。聚会结束后,等他返回宿舍,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小夫妻就告诉他:“刚才洪云打电话找你,还留了个手机号码,让你回电呢。”
那时候手机虽说已经出现了,但那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池杉要是想买个手机,得花上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开通号码又得花去一个月工资,而且接听和拨打每分钟还得承受0.5元的高额话费。池杉在北京有个传呼机,但是到深圳就成了砖头。所以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是主要依靠固定电话来交流。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都快要累死了!”池杉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洪云的声音。只不过电话的背景音特别吵,又是音乐声又是人声的,池杉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话人的每一个字。
原来,洪云并不是叫池杉出来喝酒泡吧,而是让他来救场的。彭军喝醉了,喝醉的还不止彭军。
B银行这次请客吃饭,牌面可比超豪华工作餐还要高档得多,甚至连一些不太合法的野味都端上了桌,酒自然也是茅台。这一顿饭下来,喝醉的人可不少。
作为饭局上唯一豁免喝酒的人,洪云这一整晚几乎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一喝就多”的人送上公交小巴,叮嘱售票员帮忙照应着,到了站提醒他们下车。接着,又逐个往那些“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一喝就睡”的人家里打电话,让家属赶紧过来接人。
等好不容易把这些都忙完,洪云疲惫地回头一看,那个“喝酒就像漱漱口”的彭军也终于扛不住,变成了“扶墙走,人不走,墙走!”没办法,必须请外援了。洪云只好拿起彭军的电话,拨通了池杉宿舍的号码。
饭局的地点离池杉宿舍不算远,得知消息后,池杉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瞧见洪云吃力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待出租车。醉汉像根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地往下滑,洪云无奈之下,只能钻到他腋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撑住他,远远望去,两人的姿势像是亲密地搂在一起。
“池杉!快!”洪云也看到了池杉,发现救星般挥舞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失衡,彭军顿时像被砍倒的树桩般压下来。她慌忙用肩膀顶住醉汉,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灯杆,活像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池杉看到这惊险的画面,脚下加快速度,快跑几步冲到两人身边,从另一侧稳稳地架住了彭军,这才总算是稳定住了局面。
“送回家还是直接拉医院?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池杉皱着眉头,把脸仰成四十五度角,像躲闪暗器般避开彭军呼出的酒气,扭头问另一侧快被压成折叠伞的洪云。
“我已经用彭军手机打了他女朋友的电话,她让我们在路边等着,她这就过来接他。”洪云的头被彭军压在腋下,只能看到半张被短发凌乱遮住的面孔,声音也因为被遮挡而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彭军突然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般向前猛栽。池杉和洪云顿时变成两根被飓风刮歪的甘蔗,三人组成的临时支架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紧接着,彭军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哇”地喷出,昨天的啤酒花生、今天龙虾鲍鱼悉数登场,差点溅射到洪云的鞋上。
洪云惊得脸色大变,像踩到弹簧般弹开两米远,把彭军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丢给了池杉。突然承受全部重量的池杉,也跟着脚步大乱,和彭军一起跟着打了个趔趄。而那些呕吐物则像机枪扫射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半圆,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彭军吐完之后,像是突然回了点神,眼神也不再像刚才迷离。他接过洪云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带着几分疑惑,先是看了看洪云,又转向池杉。那眼神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一直费力扶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你们啊,一个个都喝多了。”洪云边说边笑,手指轻轻点着空气挨个数落,“大部分人还能自己走。刘弘景最先扛不住倒下了,B银行的小周和他住得近,就打车送他回去了。然后就是你,非要跟胡主任拼酒,什么感情深一口闷,还喊着要跟胡主任同归于尽。结果倒好,人家胡主任还在里面继续喝着呢,你就先成这副模样了……”
洪云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轻掩嘴角,不经意间又做出那个池杉无比熟悉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此刻的相似程度又增添了几分,让池杉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彭军这会儿已经能勉强自己站了,他整个额头紧紧抵着金属灯杆,手掌拍打自己后脑勺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脑袋里的酒精都震出来似的。“我他妈...嗝...真把茅台当白开水猛灌啊!那个姓庄的一直端着架子不举杯,老子还以为是从总行下来的大佛呢……我就陪着他喝了半斤多,到后来才知道,喝错人了!还没跟老胡喝上几杯,我就已经快顶不住了。”
“庄总是谁啊?”池杉满脸疑惑地看向洪云,他自认为对B银行的相关部门已经相当熟悉了,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洪云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表示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来买单的!”彭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直起腰,脖颈处青筋暴起,思维似乎一下子彻底恢复了清明。
“什么来买单的?”池杉和洪云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齐声反问。
彭军费力地翻了个身,改用后背抵着冰凉的路灯杆,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仿佛要把满肚子的酒精都冲走。他抹了把嘴,突然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投篮姿势,将空瓶子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人行道边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彭军盯着那个滚远的瓶子傻笑了几声,这才晃着脑袋说:“就是个来申请贷款的私人老板,后来他也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着,彭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名片。池杉和洪云好奇地凑过去接过名片,两人一同走到路灯下仔细端详。只见名片的纸张质地坚硬,边缘还烫着华丽的金边,尽显奢华,某某建材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格外醒目。
“你该不会还以为,这顿饭是老胡自己掏钱吧?”彭军瞧着身边这两个菜鸟,正睁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今晚连菜带酒,至少五万!这种招待费用,B银行肯定不会出这笔钱的,老胡自己也不可能掏腰包啊。但是那些眼巴巴等着申请贷款的老板们,那可就不一样咯,他们肯定是乐意出这个钱的。”
“哦……”洪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胡主任旁边,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什么老庄,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喝一杯,没准说的就是这个庄总吧?”
“肯定是啦!你说你,当时咋不跟我提一嘴呢,害得我喝错了人。”彭军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转过身去,抱着路灯杆又吐了起来。刹那间,空气中再次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池杉和洪云下意识地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默契地伸手在面前扇风。
没过多久,彭军的女朋友就心急火燎地坐着出租车赶来了。当她看到洪云和池杉两人在路边守着醉醺醺的男朋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而后费劲地把彭军扶上了出租车。
望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洪云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对池杉说道:“你要是不来,我都不太敢给彭军女朋友打电话呢,起码也得从B银行那边找个男同事一起出来。”
“你是怕他女朋友误会吃醋,然后对你发火吗?”池杉脑海中瞬间闪过爱情小说里那些常见的套路,虽然能理解这种担忧,但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还是头一遭。
“对我发火?不会的啦!她来了我就走,她也没地方冲我发火。我是担心她误会彭军,然后对彭军发火。”洪云轻轻笑了笑,她似乎真的很爱笑,仿佛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笑容都是她脸上最自然的表情。
“那你还要不要回去呀?”池杉说着,朝着餐馆的方向歪了歪头。
“不去啦,咱们这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胡主任和他两个跟班,还有那个庄老板,我去了多尴尬呀。”洪云一边摇头,一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要不……你进去跟胡主任喝两杯?”
池杉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彭军他们都喝成那副惨样了,我可不想进去白白送死。”池杉对喝酒这种活动并不热衷,更别提胡主任那种把酒当水喝的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漫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走到了南山大道路边。洪云停下脚步,看向池杉,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家在那边,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接着,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你的宿舍应该在那边吧?”
池杉看了看四周,虽然一路上都有路灯,还有些地方的大排档和小商店亮着灯,但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他朝洪云耸了耸肩:“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不用啦!”洪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摆动了几下臂膀,做出一副活力满满的跑步姿势,“我很能走的!而且我方向感也特别好,超认路的!”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打闷棍案子吗?四死一植物人,就发生在南油工业区到南头天桥这一片。有些是在天桥上,有些就在路边。凶手从后面悄悄上来,对着受害人后脑勺来一棍子,然后才抢东西。作案时间都是晚上,几个受害人还都是女性。”这些细节是从B银行流传出来的,毕竟作为金融机构,他们和警方的联系相对更紧密些。池杉一说完,就看到洪云的脸渐渐变得煞白。
“所以呀,还是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坐小巴回宿舍。”池杉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洪云没有再拒绝。
一路上,洪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自己的经历。从她小时候在梅州老家的趣事,到跟着父母来到深圳的点点滴滴,再到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工作的种种,最后还聊起了她和男朋友的恋爱过程,以及打算年底结婚的计划。池杉也有些纳闷,不明白洪云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隐私,但还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适时地找些问题回应着。
池杉也见过洪云的男朋友,他偶尔会来接洪云下班。有时洪云在会议室里还没出来,他也会和池杉等其他同事聊聊天,池杉对他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南北差异的话题上,洪云不但做了关于吃喝玩乐各方面的总结陈词,还小声的唱了几句经典老歌。洪云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粤语歌自然是唱的百转千回,不像池杉这种用拼音硬凑的塑料粤语,一听就是假广东人。
“你们在北京也是唱这些吗?”洪云唱罢,趁着等红灯的时间问池杉。
池杉抓了抓后脑勺,刚才洪云唱的几首歌,他听着都觉得耳熟,但歌名歌手歌词他是一个也说不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我们倒是也听……但我们更多是听摇滚和校园民谣,老狼?郑钧?许巍?唐朝?黑豹?”
现在不好意思的人轮到洪云了,她只能每个名字都摇摇头,把自己摇成了拨浪鼓。
“也许我听过不会唱,你唱几句我听听。”洪云眨了眨眼睛,池杉本来想要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实话拒绝,但这个眼神的杀伤力,让他直接缴械投降。想了想,池杉找了一段《恋恋风尘》,掐头去尾把高音低音部分都去掉,选了几句几乎是在念经的来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
随着歌声,路口的交通灯变换了颜色,两人在汽车引擎低沉的伴奏下走过了最后一个路口。又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洪云住的地方。池杉这时才发现,这里离南头天桥不远,是治安基本靠狗的城中村。打闷棍的案发地,距离这里不过一百来米,难怪她会被吓得不轻。
在紧挨着城中村入口的一栋出租房楼下,洪云停下了脚步:“我到啦,就在这儿上楼。”
“你和你男朋友住这儿?”池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好像在拐弯抹角地打探别人隐私。
“没有啦,我和我姐一起住!”洪云又一次笑了起来,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让她自然地衔接上一个笑容。
应该要告别了吧,是不是该有个什么特别的仪式呢?比如拥抱一下?池杉听了一路的感情故事,这会儿思维有些混乱,还沉浸在各种爱情电影的画面里。就这么一迟疑,洪云并没有说再见,而是接着刚才的感情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光同学就做了六年,在老家那边还是邻居,我家和他家就隔了半条街,真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我现在有点犹豫,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完全没有神秘感,也没了那种期待的感觉。”说着,洪云缓缓低下了头,这还是池杉第一次看到洪云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洪云一直都定格在那灿烂的笑容之中。
池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对爱情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又或者是父母相处的模样。面对洪云这么有深度的情感问题,他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好就这么傻站着,愣愣地看着洪云。
洪云情绪低沉的状态只维持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你快回去吧!”
“好的,那咱们就公司见啦。”池杉朝着洪云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城中村的入口走去。身后传来洪云开门上楼的声音,紧接着,二楼、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了起来。
池杉走出城中村,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洪云住的那栋楼。只见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是属于洪云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闪过一个人影,但等他定睛细看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2章 工作餐
“我插句题外话啊,跟咱们搞的这个信贷业务沾点边,不是一码事,又有点参考价值。”胡主任边说边弯腰往桌子下面摸,变戏法似地拎出来一瓶老金威啤酒。还没等他的跟班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开瓶器往瓶盖上一卡,咯噔一声脆响,泡沫顺着瓶口滋滋冒泡。他顺手抓过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满杯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我认识个朋友,就算是朋友吧,尊荣集团的老板。以前那是真TMD有钱,还在云南买飞机弄了个航空公司,前两年因为金融诈骗栽了已经进去了。”
胡主任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们也认识这个老板。
“但是,这哥们为啥去搞诈骗呢?因为他在327国债事件里面是个受害者,也不能叫受害者吧,应该说倒霉蛋,反正亏了太多钱,不得不靠诈骗翻身了。”
327国债事件,池杉压根就没听说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胡主任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领导。
胡主任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这才继续说:“327国债是国债期货,咱们就不细说这玩意是怎么回事了,这里面有个期货保证金制度,和我们贷款的信用贷款很像。我这么类比吧,彭军是我老胡的客户,我给他一个亿的贷款额度,每天下午5点我都会去检查他额度用完了没有。这个机制有没有问题?”
在场的人里面,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因为他们设计的贷款额度审查机制,虽说细节不知道有多大差异,但原理上来说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
胡主任嘿嘿一笑,解开了谜底:“但是在327国债事件里,彭军在下班前8分钟,从金库里面取了10个亿,然后拿去疯狂炒国债合约。因为那几分钟里他钱最多,立刻操纵了整个市场,赚了!然后在最后一秒钟,还了10个亿回来。”
大家一起搞了几个月的信贷管理业务,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审查的时间周期有问题,这已经不能叫漏洞了,简直就是天坑。这要是赔了还不上,风险全是银行的。
说完,胡主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拿起自己桌前的啤酒瓶子:“咱们这个项目,能堵上多少漏洞,我不敢说。但是,绝对不会出现TMD这种天坑了,老子就带着你们这一群愣头青,给丫填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一起笑了,在这欢快的笑声中,胡主任微微探出身子,越过堆满文件的桌面,哗啦啦往池杉的纸杯里倒了半杯。池杉纸杯底没喝完的乌龙茶,瞬间被啤酒冲成浑浊的琥珀色。接着,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自己的茶杯,然后豪迈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可是胡主任头一回给乙方项目组成员倒酒,而且对象还是个才来了没几天的愣头青,其中赏识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胡主任那两个正儿八经的下属,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三分羡慕两分酸,活像看见邻居家孩子收到了自己盼了很久的玩具。
不过,乙方的人再得宠也就是个项目期的过客,他们心里明白,池杉就算得到胡主任赏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因此眼神停留在羡慕嫉妒的程度,暂时还没有恨。
池杉冷不丁受到这般殊荣,心里头最先涌上的却不是得意,而是种说不清的惋惜。要知道,项目经理彭军压根就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甚至两人都不属于同一个部门,等这个项目一结束,大家也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啊,客户的赏识,就如同这啤酒的泡沫,仅限于当下这一刻。既换不来加薪升职的实际好处,甚至连在小洪姑娘那里多留下一点点印象分都做不到。
小洪姑娘本名洪云,是个漂亮的广东本地客家姑娘,她毕业于深圳大学,比池杉早了两届。早在毕业之前,她就在公司当了一年的实习生,算上去工龄比池杉多了三年,所以在池杉面前,总是以老员工的姿态自居。
洪云实际上并非技术人员,而是公司某位总监的秘书。可这位秘书姐姐偏偏不安于本职工作,就爱和技术人员扎堆,干点和技术相关的辅助工作。碰上B银行这个项目缺个负责写文档的人,她就软磨硬泡缠着自己的领导,硬是调了过来,成了项目组里的小洪姑娘。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或许是在项目组食物链底层,两人很快结成牢固的饭搭子同盟。每天中午,这两人就游荡在周边形形色色的快餐厅里,在那些三元、四元一份的快餐中寻觅“穷人乐”。
池杉从这个地道的广东姑娘身上,学会了如何啃盐焗鸡脚,学会了通过豉油辣椒汁来判断餐馆是否正宗,更明白了白切鸡所谓的“Q弹”究竟是怎样一种口感。而这个广东姑娘,也跟着池杉尝试了水煮肉片,学会了在面条里加醋加辣椒。久而久之,两人甚至还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饭后喝一杯速溶咖啡,那是洪云从她领导的小仓库里顺来的。
池杉对B银行这个项目可谓倾注了全部热情。每天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要睡个午觉。唯独池杉,吃完饭就独自坐在座位上,研读那些和自己手头工作看似无关的项目文档,甚至还主动请缨撰写了几张报表。
池杉这般勤快,倒不是出于对工作有多热爱,而是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想通过增加自身价值,好让项目经理能带他一起去开会。
所谓开会,指的是项目组每周都要前往B银行参加的例会,主要讨论近期工作过程中察觉到的重要问题。参会人员大多来自信贷和科技这两个部门,有时还得把一些相关领导也一并请来。
这会议的工作餐,可不在B银行自家的员工食堂解决,而是安排在马路对面的某家著名酒楼。在酒楼的包厢里,整整齐齐地摆上两桌,大家便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有时候,下半场的讨论干脆就在包厢里接着进行。
池杉心心念念要参加这个例会,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那一顿美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里的饭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虽说工作餐里没有燕窝、鱼翅、鲍鱼这类顶级食材,但各种精致小炒却是一应俱全。
先是以冬虫夏草煲老鸭作为开场,白灼基围虾打铺垫,客家豆腐中场休息,虫草花蒸鸡揭开下半场序曲,清蒸石斑鱼作为高潮登场,梅菜扣肉和咸鱼茄子煲辅助,生炒菜心掩护,再以干炒牛河收尾,最后还有榴莲酥断后。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池杉后来在吃货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B银行着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项目组里的大多数人,对于这种超豪华的工作餐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产生了心理排斥。尤其是那些B银行的中年女领导,每次吃饭都显得勉为其难。只见她们往往是喝一碗汤,吃一只虾,夹一块鱼,再挑一根青菜,便声称自己吃多了,然后就开始和其他女同事一起感慨减肥的艰难。
如此一来,两桌吃饭的人当中,也就只有池杉和洪云吃得全情投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简直可以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来形容,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池杉,稍微停停,过来一下!”或许是池杉那毫无顾忌的吃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项目经理彭军抬起手,朝池杉挥了挥,把他叫到自己桌前。
彭军身旁坐着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总是眯缝着,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彭军向池杉介绍道:“这位是李经理,信贷报表这块都是她负责的,你把你遇到的问题给李经理讲讲。”
话音刚落,彭军便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端着盘碗,走到池杉刚才的位置坐下。池杉则赶忙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表,小心翼翼地坐在李经理身旁。
池杉精心挑了一张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报表,轻轻铺展在饭桌上,而后伸出手指,指着每一行最后一列的汇总栏,认真说道:“报表本身的逻辑之前已经反复讨论过好几次,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关于报表上月度汇总和年度汇总这两个数据的计算逻辑,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管怎么设计,都存在一些问题,还请李经理您给指点指点。”
池杉所说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和信贷业务本身关联不大。信贷系统里金额的最小单位精确到0.01元,然而报表上的单位却是以亿来计算,并且只显示四舍五入后的两位小数。如此一来,如果每个月都有被四舍五入掉的小数,全年合计下来,最终会导致报表上每个月的合计数与真正的全年合计数产生一点点差异。当然,这个差异乘以亿,可就成了一笔巨款。
这个问题池杉早在大学写进销存程序的时候就碰到过。当时,客户的财务人员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一拍脑袋,就决定报表上全都以“分”为最小单位来显示。结果呢,生意稍微好一点,报表上的数据就乱成一团,简直丑不堪言。
对于小公司而言,报表好不好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像B银行这样的大型机构,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丑陋”报表的。想想看,报表上几十亿几百亿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增加八位数,甚至硬生生加上两位小数。别说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即将退休的李经理,就连池杉自己瞅上一眼,都觉得眼睛要被晃瞎了。在今天之前,池杉就在项目组内部提出过这个问题,可大家一直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就这个问题?”李经理一边慢悠悠地拿起白毛巾擦着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应,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对!就这个问题。”池杉目光热切地看着李经理,心里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老太太实际年龄有没有六十岁啊?眼睛老是眯着,是不是因为长期看报表,患上了老花眼的职业病。
“就你这张报表来说,其实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李经理伸出手指,在报表标题上轻轻点了点,“报给人行的报表,都是手工制作的。”
“什么?手工做的?这不可能吧!以前手工肯定做不出来这种报表啊?而且我们收到的需求里,要报给人行的报表可不少呢。”池杉听闻,心中的疑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的第一反应是需求给错了,可稍微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光是讲清楚这些报表的逻辑,胡主任就花了两三天的时间,要是需求有误,这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没发现啊。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懂?报表都是需要加工处理的啊!”老太太似乎有点不满意了,原本就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更小了,仿佛池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人行报表这么重要,怎么能直接输出系统生成的呢?系统出的报表都只是个参考,很多地方都要……”或许是看在池杉并非B银行内部人员的份上,李经理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满脸不悦地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展期”和“逾期”两栏的标题,“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整,所以那个汇总数,说实话没太大实际用处,反正调整完以后还得重新计算。”
“哦!那我们就留下格子,不输出金额了,这样免得手工调整的时候忘了修改。”池杉顺着李经理的话茬,顺势给出了一个建议,也算是替开发人员减轻点工作量。
李经理对这个建议似乎颇为满意,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这样挺好,以前就有人犯过这种错。改了展期金额,却忘了改全年汇总的数据,差点酿成大祸,害得行长连夜坐飞机去北京做工作……”
在另一张餐桌上,彭军满脸笑意,夹起一个榴莲酥,正准备献殷勤放进洪云面前的盘子。可半路上一只端着整盘榴莲酥的手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原来是池杉回来了,还端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榴莲酥,一看就是从李经理那桌顺回来的。
“都问清楚了吗?”洪云眼睛弯弯,笑着伸出手,直接从池杉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只榴莲酥,似乎压根没察觉到彭军刚才的殷勤举动。
“哎!是我们自己想复杂了。”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伸向彭军,发现彭军筷子上正夹着一块榴莲酥,又迅速把盘子转向其他同事。
等大家都捧着榴莲酥开始吃,池杉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方案:“大部分报表上的汇总数,不要从系统里面取汇总数,简单地把报表上每个月的数据加起来就可以了。而另外一些报表呢,比如那几十张人行报表,汇总栏直接留空,让用户自己去加工处理就行。”
同一桌上的几个同事听完,脸上先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居然这样也行”的惊讶表情,随后又纷纷浮现出“幸好还没动手”的窃喜神色。只有洪云一直在那捂着嘴偷笑。
池杉得意洋洋的目光从同事们脸上扫过,不经意间穿透洪云手指的空隙间。那灿烂的笑容,和深深的酒窝,俏皮又可爱,让他心里猛地一动。那个捂嘴的姿势,酒窝凹陷的弧度,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在哪个旧梦里见过同样的光影。
几周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B银行的项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设计文档的确认,即将步入开发阶段。开发阶段的一个明显标志就是搬家,项目组目前待得这个地方,没有使用B银行网络的条件,因此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开发,必须搬到B银行开发中心里面去。搬家前的几天,项目组相当的休闲,之前加班较多的几个同事,纷纷申请了调休。项目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荡荡了起来。
池杉和洪云这两位“临时工”,至此也算圆满完成了他们在这个项目中的临时兼职任务。池杉的老板,也就是区经理,最近简直像个电信诈骗犯,以每半天一个电话的频率,不停地催促池杉尽快结束B银行项目的工作,赶到本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组报到。至于洪云,则要回公司继续去做她的行政秘书工作。但在项目组搬家之前,两人默契的谁也不提回公司的事情,留在项目办公室里偷懒。池杉在电脑上打游戏,洪云则一边上网一边和池杉聊天。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也不止是池杉洪云这种小兵,就连胡主任和彭军也都开启了偷懒模式,中午饭两个人就开始喝上了。池杉不止一次看到,两个人坐在楼梯间,每人脚边摆着两瓶金威啤酒,中间摊着张油乎乎的报纸,上面堆着些花生米和猪耳朵。不看脸的话,池杉真要以为是大学里常见的通宵夜话。
洪云某天整理发票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胡主任这个人真不错!”她手指灵活地翻着票据,像洗牌似的哗哗响。
池杉正对着屏幕打星际争霸,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这认同不带半点讨好,他是真佩服胡主任能在酒桌上把技术方案讲得比相声还精彩,讨论时从不摆领导的架子。
“我核对了三个月报销单”,洪云压低声音,“彭军一次客户招待费都没报过。”
作为经手所有票据的秘书,以及作为大领导的秘书,洪云最清楚项目里的门道。有些项目光是餐饮发票,就够在深圳买房出个首付了,但B银行这个项目干净得像刚水洗过的白衬衫。
“连他们现在喝的……”,洪云朝楼梯间方向努努嘴,“都是胡主任自掏腰包。”
池杉按下ESC暂停了游戏,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楼梯间:“彭军这个钱也不掏,是不是有点太……”
池杉觉得,彭军抠门到这个程度,似乎有点过了。哪怕自己那点工资,他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请胡主任喝一杯。
“胡主任不让,说他知道这个项目有点穷,估计彭军也拿不到多少项目奖金,他坚决不让咱们给他花钱。”洪云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仿佛是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一样。
“那胡主任就是真的把彭军当朋友了!”池杉感慨了一下,从大学进入社会,他是做好了见识各种丑恶现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传说中腐朽的金融行业,居然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1章 别把自己当回事
手机屏幕的光影晃动,像素点如雪花般剥落。玻璃屏的触感渐渐融化,融化成深圳依旧闷热的晚风。没有空调机的噪音,甚至没有电风扇的嗡嗡声,简陋的宿舍里,时间回到了1998年。
1500,300,6。这看似简单的三个数字,却言简意赅地定义了池杉在深圳那段新生活。
1500,是池杉的第一份工资。在那个时代,这个数字实在算不得耀眼,甚至都不值得向人夸耀。甚至比池杉大学时代的兼职收入,也不过只是多了一份伙食费罢了。得知这个数字的瞬间,池杉心里“咯噔”一下。就好像信心满满的走出四级考场,结果只不过是61分涉险过关。
幸而,大学期间兼职经历所积累的社会经验,让池杉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他深知,收入往往与工作的技术含量紧密挂钩,若想改变现状,最切实可行的办法便是寻找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如果在公司内找不到,就换个能找到的地方。
池杉这份失望的情绪,其实更多源自工资数字的揭晓方式。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工资数额,竟然是在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当初招聘面试时所提及的待遇条件,实则暗藏玄机,被巧妙地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个月能稳稳落袋的基本收入,仅仅只有这1500元,而其余部分,竟都得视公司效益而定。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池杉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任何口头承诺都相当于放屁。”这也成为了他踏入社会后学到的第一个深刻教训。
300,这个数字,在池杉的新生活里,有着双重的意义:既是住宿费用,亦是住房补贴。权衡之下,池杉选择了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如此一来,这笔住宿费用与补贴便相互抵消了。
公司宿舍位于一处三房一厅的住宅,虽不算宽敞,但也能勉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池杉被分配到了最小的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小一点。宿舍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双层铁床,下层住人上层当仓库。池杉只好去客厅拿了一把塑料椅子,临时充当床头柜。
最大的那间房子,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生活用品几乎填满了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的每一寸空间。就连另一个原本空置的房间,也被这小夫妻的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使得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拥挤,池杉身处其中,总感觉自己像是误闯进了别人的家,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虽说都是同事,但这对夫妻却和池杉保持着距离。从各种物品摆放位置来看,这对夫妻原本很多时间都待在客厅,比如吃饭和看电视。但池杉的到来,让他们立刻放弃了客厅,转移阵地回了卧室,就像蜗牛缩回了壳。有一次,池杉回到宿舍时正好碰到他们正从楼下往上搬几个箱子。池杉帮着搬了一个,回到宿舍,同事立刻送来一片西瓜表示感谢。但除此之外,他们依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6,这是池杉每天晚餐的费用。池杉的午饭是在公司吃统一定制的盒饭,每份6元,菜都是一样的,多数时候也就是能吃而已。对于刚刚从大学食堂走出来的糙汉子来说,也还算是可以接受。但晚饭不一样,愉康大厦附近,各种小餐馆和大排档林立,其中适合独自用餐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经过了一轮测试,有一家大排档非常对池杉的胃口,那里的干辣椒爆炒牛肉盖饭堪称一绝。焦脆的干辣椒,入口的瞬间,那独特的口感竟与薯片有几分相似,每每品尝,都让池杉欲罢不能。每次吃完牛肉和米饭,池杉总会慢悠悠地嚼着剩余的干辣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再来瓶啤酒,那可就完美了。”
只是这种粗犷的美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魏芳华和宋宜组团来参观过一次池杉的宿舍,吃了一顿以后,两人都表示没下次了。果然,以后再约聚会,两人都一致要求池杉去福田,不要再往蛇口乡下跑了。
池杉任职的这家中外合资软件公司,规模不算小,大概有两三百人。公司架构中,最大的部门为某外资银行提供外包开发服务,是公司业务的压舱石。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自研产品开发与销售的部门,是公司新业务的主要方向。而池杉所在的ERP部门,在公司众多部门中,显得格外另类,规模虽然不大,但利润率却是所有部门最好的。
虽说顶着“部门”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就十来个人,这人数甚至比不上其他部门的一个团队。更让人无奈的是,就这区区十来人,还分散在不同的项目组,各自奔赴不同客户的工作场地,导致大部分时间大家都难得碰面。池杉初来乍到,愣是花了半年时间,才把部门里的所有人认全。
通常情况下,毕业生刚进入公司,总会经历一段打杂的时期,诸如端茶倒水、撰写文档、接听电话这类琐事,几乎成了职场新人的必经之路。不过,池杉运气颇佳,入职没几天,便被直接调入一个银行项目组,开启了一段别样的职场旅程。
这个项目的名头很大,B银行信贷管理系统项目。B银行,作为四大国有银行之一,那可是如雷贯耳,网点犹如繁星般遍布全国。在外人眼中,这样一家大型银行的信贷系统,必定极为复杂和先进,池杉在进入项目组之前,也是这般认为的。然而,当他真正深入其中,却着实吃了一惊,差点惊掉下巴,因为他着实高估了1998年银行的管理水平。
1998年的B银行,别说实现全国联网,就连省级联网都尚未完成,仅仅完成了城市内的联网。打个比方,倘若你在B银行深圳的蛇口营业点存了钱,在罗湖营业点确实能够顺利取出,但要是到了广州或者北京,那就取不出来了。
同理,要是你在深圳贷了一笔款,再跑到北京去贷款,除非有人专门去核查,否则压根没人会在意你在B银行总共贷了多少款。这种管理状况,与池杉原本想象中的严谨有序,相差甚远。
池杉结识的第一位客户,便是B银行主管信贷的胡主任。胡主任五十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常年烟酒熏陶留下的痕迹。他嗓音沙哑,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京腔,儿化音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北京脏话,正在给手下的几个科员训话。
“我跟你说啊,咱们这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得把客户在整个B银行贷了多少款,还了多少款,存了多少款,消费了多少……都TMD给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给丫都打个风险分数,可不能让支行那帮孙子瞎批贷款。要是风险超过一定分数的,谁都TM别想批,必须放在咱们信贷中心这儿来统一管理,好好查查那帮孙子。”
这独特的说话方式,让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并在中关村混过两年的池杉倍感亲切。胡主任训完话,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威啤酒瓶子,仰起头,直接对着嘴“咕噜咕噜”地灌了半瓶。把池杉刚积攒起来的好感度打了个粉碎。
没错,这胡主任对酒那是情有独钟,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能喝两瓶;开会说多了话,得喝两瓶;心情不好,更是要靠酒来排解;要是心情太好,那就更得喝两瓶庆祝庆祝。以至于很多业务需求,都是他一边喝酒一边阐述的。
项目组的办公地点,并非在B银行内部那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而是位于一栋破破烂烂的住宅楼中。这住宅楼本是一家单位的抵押资产,不知怎的,最后竟成了B银行坏账的一部分。胡主任之所以把项目组选在这里,一半原因是想让项目组的成员们直接感受一下,贷款管理失控所带来的后果。另一半原因嘛,自然方便他在上班时间随时来喝上两口。
这住宅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墙壁上的涂料大片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略显破旧的办公桌和椅子,电脑主机在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底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网线、电话线和电源线,仿佛在与这老旧的环境相互呼应。这一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你好,我就是坏账!”
池杉的工作,便在这略显破旧的环境中正式拉开帷幕。他每日的任务,就是将客户五花八门的需求详细记录下来,而后如同翻译家,把客户简短的几句话,转化为几页纸的业务流程图。这还不算完,他还得在项目经理的指导下,进一步将其细化成瀑布式程序开发流程图。
每向前走一步,池杉都必须同B银行的业务人员反复确认,这样的设计方案是否符合B银行的业务需求。最终定稿的结果,将是几百页的流程图和文字说明,然后提供给开发人员,让他们依据这些流程图,敲下几十万行甚至更多的代码,将抽象的需求变为实实在在的软件系统。
“胡主任,您看啊,我觉得这个计算模型似乎存在一个漏洞。”池杉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说道,“您瞧,贷款额度是实时更新的,可放款和存款数据却存在延迟,尤其是异地存款数据,延迟更为明显。这就意味着,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点文章。比如说,从汕头转一笔钱到深圳,在咱们的系统里,这笔钱很可能会被重复计算,深圳和汕头的账面上或许都会把它算进去。”
池杉其实打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无论是通过各种正经的业务探讨,还是偶尔不正经地吹牛扯淡,他都能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很快便对银行信贷业务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背后的种种问题。
胡主任身为信贷中心的负责人,对于支行乱批贷款的乱象,那可是头疼不已。支行上报给他的贷款申请,常常是这般模样:客户现金账户每个月流水看似高达几千万,如今却申请贷款一个亿。
在这类申请中,固然大多数贷款需求可能是真实的,但存在问题的比例同样不容小觑。有些客户会在自己的几个账户之间来回倒腾资金,刻意制造出虚假的流水,而剩下的贷款报告就全靠信贷员凭借“妙笔生花”的本事,把壁虎吹成鳄鱼,再把鳄鱼抵押给B银行换取一大笔贷款。
正在开发的这个信贷管理系统,其设计理念便是不依赖信贷员和支行撰写的报告,而是依靠客户在整个B银行内部的资金流动情况来进行风险评分。它会自动剔除那些内部无效的资金流动,精准地体现客户真实的资金流动状况,从而生成一个客观的风险评分。一旦风险评分较高的贷款申请出现,便会被集中到胡主任所在的信贷中心,由人工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查审批。
而池杉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揭示了一个规则上的漏洞,倘若有人居心不良且运用得当,不仅能够轻松绕过胡主任精心设下的层层关卡,甚至还有可能获得双倍的积分奖励。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除了胡主任和池杉,还有两个胡主任的下属,以及项目经理彭军。站在他们的视角,池杉这般当面指出问题,多少给人一种不尊重领导的感觉,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胡主任听完池杉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那巨大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现场几个人浑身一颤。胡主任气呼呼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池杉:“小子!你以为我们做些这么一大堆计算模型,花了这么多真金白银请你们来搞这个系统,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会不知道?”胡主任的双眼瞪得滚圆,眼中仿佛燃烧着怒火,紧紧盯着池杉,似乎要将他看穿。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固,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平日里,胡主任“TMD”“WOCAO”之类的国骂就如同口头禅一般,大家虽说已然勉强习惯,可此刻还是不禁心头一紧,生怕胡主任又要想出什么新的骂人花样,把这个新来的毕业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的这个问题,在B银行全行实现大集中之前,TMD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完全解决。就算哪天全行大集中真做完了,还TMD可以跨行操作呢!还TMD能两个公司账户对敲呢!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脑袋灵光,其他人都TMD是吃干饭的傻子?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
胡主任这番话,虽然脏话连篇,但仔细琢磨,却也话糙理不糙。池杉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满心沮丧,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关键问题,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漏洞多得简直像筛子一样。
胡主任看到池杉那副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般的模样,竟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随后,他罕见地换上了一种平和的语调,继续说道:“小子!你给我记住一个道理。就咱屋里这几个人,我老胡,加上你们几个,再把写代码的那帮家伙全算上,外面的小洪姑娘也一并算进去。”
说着,胡主任的手指在屋里缓缓画了个圈,而后又朝着房门指指点点,“有一个算一个,全加在一起,别看一个个表面上人五人六的,好像都是人精,可放在B银行这么大的盘子里,算个屁啊!要是能解决十分之一的问题,那都TMD得谢天谢地了。别TMD太高看自己了,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说罢,胡主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个下属见状,也赶忙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彭军也笑了,池杉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池杉这笑,倒不是刻意给胡主任捧场,而是胡主任那接地气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话语,实实在在地把他给逗乐了。
笑声渐渐落下,胡主任目光深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池杉身上,缓缓开口说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既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可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咱虽然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只要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得多?WOCAO那帮孙子不是喜欢编报告来骗贷款吗,我TMD虽然没办法彻底整治他们,但也得恶心恶心他们,就算恶心不死他们,也得给那帮孙子增加点难度,提高点成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里,满是大家真心的开心。池杉笑得最为肆意,刚才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满血复活。
袁丽很久没有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在她讲故事的过程中,房间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过了许久,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听得到空调机沙沙的声响。
杨勇喝了最后一口水,摘掉眼镜钻进了被子,这是他睡前的最后一道流程。看到袁丽还在拿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地刷短视频,眼睛却看向空调机的电源灯。
杨勇只好推了推袁丽:“到北京以后,你要那天约苏木吃饭的话,我也去看看美女,我对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还挺好奇的。”
袁丽醒了过来,下意识关掉手机:“你是顺便看看美女?还是主要看美女?”
“看你这话说的……”杨勇还了袁丽一个白眼,把眼镜在睡衣上擦了擦,“要看美女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学校里面多了。”然后他把眼镜折起来,探身放在了床头柜上。
其实袁丽并不是吃醋,正如杨勇所说,他在大学里面每天都要面对几百个女学生,美女不少而且个个年轻。袁丽只是觉得,阅读了苏木的故事后。苏木不再只是袁丽的同学,而像一座充满了神秘感的记忆神殿,关着被袁丽遗忘的少女时代。
“那个……”杨勇一边用手肘碰了碰袁丽,一边伸手去拉铺在床角的空调被,但是动作做到一半话说到一半,像是网络连接中断了一样,声音和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那个什么?”袁丽用脚碰了碰杨勇。
杨勇已经恢复了网络连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刚才说什么?”
“你就说了个……那个,我还等着后半句呢。你自己忘了?”袁丽不满的又踢了他一脚,嘴里不由得抱怨:“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不是健忘,是老年痴呆!”杨勇嬉皮笑脸的回应,想了想然后继续回答:“应该是……那个池杉你也约一下呗,我想看看活的穿越者。”
说罢,杨勇身体扭动了几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就闭上了。以袁丽作为标准的话,杨勇的睡眠简直好的不得了,一旦进入睡眠程序了,也许一两分钟就能睡过去了。
“他原来的电话停机了,早就试过了。”袁丽从床上爬起来,把杨勇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弄湿的一面朝上重新铺好。这个小细节杨勇总是不记得,袁丽要是不给他整理,第二天他总要在浴室里喊,“给我拿条新浴巾,这条还没干。”
“我问了几个还算常联系的同学,都说没有池杉的电话。他高中时期父母就搬家去了深圳,毕业后他就直接去了深圳,好像没听说那个同学和他有联系。我们就没有高中同学群,所以就有点麻烦,要是找任何一个初中同学,都不会超过五分钟。向婕倒是给了我一个池杉的QQ号,但是现在这玩意谁还用啊!”
“看来你们高中的同学关系不怎么样啊”,杨勇咕哝了一句,依然没有睁眼睛。
“你们同学还有谁在深圳?在一个城市的同学,总不至于完全不来往。你不是还在深圳待过一段时间的吗。”杨勇好像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不到一秒钟表情又放松了下来。杨勇沾上枕头就能睡觉这个本事,袁丽真的是佩服的紧。
杨勇的话倒是提醒了袁丽,她还没有尝试过刘敏这个联系渠道。刘敏和袁丽是高中同学,因为是医学院毕业,比袁丽晚到深圳一年。刘敏刚到深圳的时候,袁丽以半个地主自居,帮她张罗过租房的事情,袁丽离开深圳之前也时不时和她一起吃吃喝喝。
袁丽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刘敏,给她发了一段信息,问她有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想了想,又打开丁舒晴的微信,把寻人启事复制粘贴给她。正当袁丽打算关掉手机的时候,突然袁丽想起了一个名字,池杉的同事,刘弘景。
刘弘景是池杉毕业去的那家公司同事,比袁丽大了个三四岁的样子。袁丽刚到深圳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和池杉联系还比较多。1998年的国庆节,池杉的几个同事,各自又带了些朋友,一共十个人组了个小小的旅游团去井冈山。
那一次都玩了什么袁丽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漂流的时候,池杉和另一个女同事非要让袁丽和刘弘景坐一条船。明目张胆地撮合,搞得袁丽和刘弘景都挺尴尬。虽然袁丽和刘弘景之间实在没有火花,但毕竟有同游的友谊,还是互留了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仍然躺在袁丽的通讯录里,二十多年了从来都没有拨打过一次。
袁丽在微信上输入了当年刘弘景的电话号码,按了添加朋友然后输入“请问是刘弘景吗?”
做完这些,袁丽觉得有一种完成作业的轻松感。好像是暑假结束前,胡乱把暑假作业每一页都写上字后的感觉。只要做了就是好学生,对错不重要。
又看了几条故宫预约攻略,袁丽深感暑假去北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有地方都要预约,都得拼手速。而不需要预约就能去的地方,又普遍人满为患。要么急死,要么挤死。还好袁丽的行程时间宽裕,可以在出发前就不断地刷预约,约到哪天算哪天。
让袁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刷攻略的这一小会时间里,微信上居然有了三个未读信息。
袁丽先打开了丁舒晴的信息,果然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热心为同学服务的班长。丁舒晴也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准确地说,她上次见池杉还是高中毕业拿成绩的那天。
“我印象中,2009年同学会他是来了的,我还跟他说过话,所以应该有他联系方式。可刚才我一找,电话微信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再问了一下其他同学,他们说2009年同学会没有池杉,确实合影里面没有他。我这脑子也是不行了!”
丁舒晴这个回复有点颠三倒四,不过结果是很明显的,查无此人。不过,丁舒晴和池杉也是初中同学,她答应去找找当年和池杉比较要好的同学问问看。和高中同学的一盘散沙相比,丁舒晴和池杉的初中班级凝聚力要略微高一些,同学群每天总有人刷些没营养的废话。池杉虽然不在群里,但可能某个同学会知道他的下落。
袁丽不好意思麻烦丁舒晴再去找人,主动把幕后元凶给供了出来:“我不着急,我也是受人所托。苏木找池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应该叫她自己来找你才对,毕竟你们还都在国内,没有时差问题。”
“?”丁舒晴发了个问号以后,迟迟没有新的信息发过来,但状态上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你不记得了?池杉的同桌。”袁丽大概猜到,苏木这个长期失联的人,确实容易被忘记。
“苏木?”丁舒晴似乎彻底忘掉了苏木是谁,看来还有比袁丽记忆力更差的。
“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袁丽一边打字一边暗想,女生是不是对其他美女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我知道苏木”,隔了很久丁舒晴的信息才跳了出来。然后,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很长时间都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她高三……”信息显然是没有打完就不小心按了发送。显然丁舒晴已经不记得苏木了,刚才一直在努力回忆。
“她高三去了文科班,后来大学她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为了节约时间,袁丽替苏木做了个简单地介绍。
“那可能是我把她和其他人搞混了……现在记性真的不行了,高中同学和初中同学袁丽经常分不清,在西安中学待了六年,很多初高中同学都是交叉的,经常搞混那个是我初中同学,那个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失忆症患者又增加了一个丁舒晴,袁丽暗想,这个也可以拿来作为案例教育一下苏木。
袁丽不想和丁舒晴闲扯,她那边是早上,袁丽可是要准备睡觉了。
“我今年夏天会回国一趟,可能会带孩子去西安玩几天,到时候找你,你把咱们高中同学组织一下吧。”
“美的很!”丁舒晴发了一句久违的陕西话。
袁丽这个久居外地的陕西人,先是感到陌生,然后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袁丽想要骑着自行车,像三十年前一样重走上学的路线,不带孩子,就袁丽自己。去看看三五零七厂附小、庆安附中、西安中学还有西安外国语大学,让自己可以尽情地追寻少年时光。
如果可能的话,袁丽想和苏木一起再重游校园,到曾经的教室坐一坐,想要和李涛池杉再打上一局拱猪,想听听李涛算计对手后的狞笑,想再体会几个人惊呼“野猪狂奔”的欢乐。当然,这个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且不说人能不能聚齐,原来上学的西安中学,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家学校。
刘敏的信息非常简单,就是一个电话号码,和池杉已经被停机的号码不一样。
“这个号码你打过吗?”袁丽的第一个问题是核实有效性,生怕直接转发给苏木带来更大的麻烦。
隔了一会,刘敏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能听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声:“这个号码没问题,池杉前两年在我们医院住院,我帮他找了病房。”
“那就没问题了。”袁丽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情应该让苏木自己去联系才对,她又不是不认识刘敏和丁舒晴。要说关系远近,刘敏和苏木在学校期间走的更近些。
“苏木回国了,她现在北京。”袁丽估计刘敏也不知道苏木的近况,就顺便更新了一下。
“谁?你说苏木?”刘敏的信息隔了很久才发过来,足够中间袁丽去检查了洗衣机的定时,以及门窗是不是都关好了。不过作为一个医生,看病的时候不看手机不回信息也是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
“池杉的同桌,也是我的后排,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高三我们两个都去了文科班,后来她考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袁丽干脆把发给丁舒晴的信息复制了一遍,全都发了过去,省的刘敏再问了。
“想起来了,现在记忆力真的是不行了,有些同学几年不联系,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了。”刘敏这次没有发语音,信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看来她真的是把苏木这个人忘了个干净。
很好,又多了一个陪袁丽得失忆症的,看来这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她们这一代人的普遍现象,70后开始退场的信号灯。
刘弘景通过了袁丽的好友申请,然后发了一个问号。袁丽连忙自我介绍,专门强调了一下两人一起在井冈山漂流的同船友谊,然后说明联系他的目的是找池杉的联系方式。
刘弘景“原来是你啊”的敷衍了一番,估计大概率还是想不起来袁丽是谁。
其实袁丽自己对刘弘景也毫无印象,那次井冈山之旅共有五男五女,但其中只有一对男女朋友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袁丽都是和几个女生混在一起,她还记得除了一个池杉的同事以外,其他都是像她这样被临时拉来的。那次旅行唯一给袁丽留下点印象的人,就是池杉的这个女同事洪云。因为她的大眼睛和酒窝有点像苏木,而且爽朗的笑声更像。
袁丽谢过刘弘景,点了那个微信联系人,添加朋友。出乎意料的是,微信直接跳转到了聊天页面。这个用户就在袁丽的微信通讯录中,名字是“黑夜中的行者”。
袁丽点开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地的输入,“池杉,在不在?”。然后忐忑地按下了发送,仿佛在打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不到一秒钟,微信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袁丽。”
如果不算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位,袁丽和李涛实际是倒数第二排。她们的前排是两个乖乖女,袁雨欣和葛小婕。对于袁丽和李涛上课时的各种娱乐活动,她们既不敢加入,也不想加入。因此袁丽和李涛只好向后发展,同臭味相投的苏木、池杉,前后两桌组成了一个小团伙。
正如苏木描述的那样,四个人都是班里不起眼的小角色,既没有出风头的欲望,也没有吸引其他人眼球的能力。在这个小团伙里面,四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角时刻,只有互相吹捧,没有内卷竞争。
苏木是这个小团伙的核心,漂亮这个天然优势当然不言而喻。苏木的大眼睛、长睫毛和高鼻梁都来自祖上的少数民族血统。爽朗爱笑的性格,配上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不需要刻意地吸引人,就已经足以让男生们想入非非。幸好那个时代大家都晚熟,偶尔收到情书就算是极限,当面搭讪这种事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
苏木在小团伙里的地位,更多来源于电影电视剧的阅片量。九十年代是闭路电视的时代,有点钱的单位都在家属区搞了闭路电视,有时候放学习资料或者领导讲话,大部分时间就是放录像。那时候大家根本没有什么版权意识,各种途径弄来的电影电视剧,经常出现在闭路电视的频道里面。甚至有些单位,弄出了后半夜放黄色电影的丑闻。
苏木的父母从不过问她的学习,只要做完作业,电视可以随便看。因此,苏木总是在学校就把最难的作业完成,这样不耽误回家后的电影时间。按照苏木自己的说法,她的观影偏好是来者不拒,从《汪洋中的一条船》到《英雄本色》再到《太空漫游2001》,从《北非谍影》到《与狼共舞》再到《人鬼情未了》,不管什么类型她都能从头到尾看完。寒暑假里,她更是能窝在家里复习电视剧,三天看完《义不容情》,五天看完《豪门恩怨》。
直到现在,袁丽对苏木最深刻的印象,是她每天早晨到教室后,一边把书包塞进抽屉,一边眼冒金光地说:“昨晚我看了一部很精彩的电影……”
在苏木绘声绘色讲电影的过程中,池杉通常会扮演捧人的相声演员,在适当的时候提问,或者解释一下技术细节。袁丽想,也许是因为有这个甘当绿叶的配角,苏木才会每天都热衷于给大家讲电影。
池杉的特点是拥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跳眼法徒手测距、心肺复苏动作要点、硝酸甘油制备方法、李清照的婚姻悲剧、历届世界杯决赛比分、舰载机弹射器连接结构……。但凡是跟学习成绩没什么关系的知识,他多少都知道一些,越没关系知道的越多。
池杉对他这些奇奇怪怪知识的解释是:不务正业地广泛阅读。从小开始,每到寒暑假,他在某个专科大学的教务处工作的妈妈,就把他托管在学校图书馆里。他总是用几天时间把暑假作业突击完,然后就开始在图书馆的随机阅读。
既然是大学图书馆,图书自然是成人化的,基本上没有少儿读物。因此,别家的小男孩在看连环画的时候,他在看《神秘岛》。别的小学生在看《丁丁历险记》的时候,他在看《战争与回忆》。别的中学生看《在水一方》,他在看《傲慢与偏见》。池杉自称初中就已经读过《全唐诗》和《宋词三百首笺注》,苏轼、辛弃疾、柳永的经典诗词,他在初中就可以全文背诵。
大学图书馆的小说也是有限的,还得优先提供给学生借阅,因此池杉有时候不得不从专业书籍里面寻找能够读懂的东西。
《天文学导论》《历史地理》《史学概论》之类的专业书籍,池杉也都翻过还算看得懂的部分。
《民兵预备役训练手册》被池杉当作了军事小说阅读。有一次实在找不到书了,他愣是用两天的时间看完了文革版的《赤脚医生手册》,疾病知识记住多少不好统计,但毛主席语录扎扎实实背了几十条。
池杉对小团伙的贡献,一是用这些奇奇怪怪知识在聊天中插入科普,二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魔改一切一本正经的语言。比方说抱怨父母唠叨,池杉是这么说的:
“上学就是去白区,校长和文屠的独裁统治就不用说了,关键居然是我爸妈亲手送我进去的。好不容易回到家,心想回到解放区了吧,还得面对爸妈的三反五反整风运动。我就想吧,要是能住校,白区好歹耳根子清静点。”
其余三人对池杉的比喻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要求他再说一段。池杉像电影明星见粉丝一样要跟三人握手,袁丽和苏木生怕被占便宜,都把手藏在身后,池杉只好握着李涛的手。“群众里面只有你是好人,简直就是一休转世,蓝精灵托生,OZ国派来的希瑞公主。”
李涛是小团伙中的气氛组,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提供适当的笑声、掌声和惊叹,让发言人的表演欲望得到极大地满足。除此以外,李涛隔三差五控诉他妈对他的精神控制,活灵活现地表演她妈对他的训斥。
“回家这么晚,是不是去打游戏机了?”
“作业写不完,是不是自习课光聊天了?”
“学校要求订《中学生英语报》?我怎么光见你交钱,没见你看报?”
有一次中午放学,三人亲眼见到李涛妈站在校门口,抓着他追问,从下课铃响到走出校门到底都干了什么。
“是不是下了课先去打篮球了?”
“老师有没有拖堂?有的话我去找校长反映反映。”
“上次来家里玩的那两个男生学习成绩怎么样?要跟好学生玩,少跟差生混。”
“饿不饿?叫你早饭不多吃一点就走。什么?不饿?那是不是得了肝炎,我跟你说这个可不能大意。”
李涛的遭遇极大地提升其他人的幸福感,算是为各自的和谐家庭关系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当然,李涛最大的特点还是打牌时候的超级大脑。曾经有一段时间,四人热衷于扑克牌的拱猪游戏。每一轮谁出了什么牌,谁有猪谁有圈,李涛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打牌,其余三人都得忍受被李涛“你怎么上轮不出这个”“明明没有了你怎么还打这个”这样的指责。
除了课间以外,高一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如果没有班主任监督,也是四个人的拱猪时间。每个人抓的牌都放在桌面下的抽屉里,只把要出的牌夹在课本里拿出来交换。这种小心翼翼地玩法,牌局的进展缓慢,打牌过程中发明各种黑话来互相攻击才是精髓。
“人怕出名猪怕翻”,说的是已经收了黑桃Q,祈祷千万不要再收草花10的心态。
“挂羊头卖猪肉”,指的是算牌失误,抓方片J不成,反倒抓回黑桃Q来的战术错误。
“蚂蝗见血叮住不放”,形容的是抓了一把大红桃,结果偏巧牌局上有人一直打红桃牌,自己不得不跟着出牌的悲愤心情。
“乐极生悲翻然悔悟”,指的是因为自己只收了一个草花10而洋洋得意时,最后一轮牌收到了黑桃Q,导致结果急转直下的悲惨遭遇。
如果只打一副牌,很快每个人手里有什么牌,都被李涛算得明明白白。为了限制李涛的超能力,小团伙不断地改进和发明新规则。拱猪从一副牌进化到两副牌,后来还吸引了其他同学加入打三副四副牌。卖牌的规则,也不断地创造明卖、暗卖、透明卖……等新规则,一局牌的得分从一两百分通货膨胀到上万分。
有一段时间,小团伙座位附近成了班级里的棋牌活动中心,下课就涌过来一大帮同学,每个人都抓着一大把牌,面红耳赤地喊叫“不拱猪的就是猪”。相比之下,文质彬彬的蒙特利尔赌场,就像个毫无特点的购物中心。
李涛的超能力,毫不意外地只在打扑克牌上有效,背诵课文这种事情上失灵已经在大家的预期内,居然寒暑假陪亲戚打麻将都能输光压岁钱。后来,他果然去了一个流行德州扑克的地方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可以说,四人里面苏木是逗人,池杉是捧人,而李涛是气氛组。和三个各有特色的团伙成员相比,袁丽自己就显得普通多了,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袁丽扮演的是这个团伙中的忠实听众角色,不管是苏木讲电影、池杉科普怪知识还是李涛吐槽他妈的奇葩事,袁丽都能专心听讲,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说“然后呢?”
当然袁丽并非全无优点,苏木本质上是个外热内冷型的人,只不过礼貌性地伪装做得比较好而已。一旦突破了礼貌性社交的层面,苏木会毫不掩饰地敷衍,常常把对方弄得下不来台。池杉李涛和其他人的热情,通常也仅限于篮球场上,或者有关体育话题的聊天。除此以外,也只是同学间的泛泛之交。用一句现代的网络语言来形容,他们三个都算是伪装成社牛的社恐。
这时候,袁丽自己的普通人特质,更容易博得其他同学的好感。因此,当有人想要和其他三人,特别是苏木交流点什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都会选择从袁丽这里中转。久而久之,袁丽就成了这个小团伙的外联办,特别是苏木情书指定投递窗口。
每次有男生找袁丽转交情书,袁丽脑海里总有这么一段对话:“免费投递业务大约下辈子送达;加急收费太阳锅巴一包,高考结束后送达;立等可取业务,需要再加娃娃头雪糕一根。选立等可取是吧,来我给你写上回复,就一个字——滚!来,下一个是谁?”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苏木、池杉和李涛把后勤管理的重任交给了袁丽。任何一个人想要分享的零食,从太阳锅巴、大白兔奶糖到柿子饼,他们都会塞在袁丽的课桌抽屉里。每到早上第二节和第三节课之间的大课间,四个人就会凑在一起,各自拿出一个作业本,由袁丽从零食里面进行分配,放在每个人的作业本上。然后一边吃,一边开启电影论坛,或者是拱猪联赛。
上课的时候,这个小团伙也从来不闲着,在维持着认真听课的样子下面,仍然在进行信息交流。有一次政治课,袁丽听到身后苏木和池杉偷偷的笑。过了一会,李涛也捂着嘴把头埋在了课桌下面。
然后,池杉的政治课本从身后传到了袁丽的手里,翻开的一页是张插图。一辆车停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的路牌写着社会主义,右边的路牌写着资本主义,其意义不言而喻。
插图被用圆珠笔做了涂改。右边路口的远方,圆珠笔画了一辆小车,小车的头顶写着里根。左边路口远方也画了一辆小车,正在猛打方向盘急转到右边岔路,车顶上写着戈尔巴乔夫。
插图的近处,圆珠笔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脚边放在油漆桶,右边的路牌上“资本”两个字涂改成了“社会”。火柴人给汽车打着手势,让汽车向右转。而汽车的车门上,也被用圆珠笔加上了“中国特色”四个字。
这个大胆的政治笑话,立刻就把袁丽也逗得憋不住了,只好用假装咳嗽来掩饰。从这以后,袁丽就无法正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几个字,每次看到就会想起来教科书上那张画。
高一高二两年,四人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稳定,袁丽和苏木常年在班级二十到三十名之间震荡,属于中等偏上。而李涛和池杉则在三十名到四十名之间徘徊,属于中等偏下。四人的综合成绩,恰好就是全班的平均成绩,可谓十分的中庸之道。
但中庸不等于没有亮点,袁丽其实一直觉得,池杉的成绩有很大的迷惑性。每次考试,池杉总有一两门考得不错,但总是伴随着某一两门大翻车。而且这种不稳定并不是偏科,而是同一门课程的大起大落。
袁丽记得,高一的化学,池杉期中考试拿了个全班最低分,到了期末却进入了第一梯队。化学老师在讲评试卷的时候,还打趣的问池杉:“你是跟什么东西有了化学反应吗?”
那一次考试,最先发下来的数学和化学成绩,池杉都相当的不错,他洋洋得意差点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历史和语文的滑铁卢,让他脑袋和排名都掉到了课桌下面。
一天之内如此大喜大悲,让池杉后来特别重视这两门课的复习。历史考试之前,由其他三人组成出题组,轮流出题来考他,果然都能对答如流。
“提问:国际工人协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史称什么?”
“1864年10月,史称第一国际。”
“哎呦,可以啊。给他上点难度!”
“提问:第一国际中的马克思主义者,同哪些思想进行了斗争?”
“初期主要是蒲鲁东主义,后来是巴枯宁主义。”
“不错,苏木靠你了,灭了他。”
“提问:巴枯宁全名叫什么?哪一年死的?”
“啊?这我哪知道,课本上也没有啊。”
“谁说没有,53页最下面的小字,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巴枯宁(1814-1876年)。”
“在下服了!等我今晚把所有的注释也背一遍。”
可惜,池杉这么努力的复习,确实在下一次考试把语文和历史成绩拉了上去,然后又在英语上翻了车。高一高二两年,他就这么按下葫芦浮起了瓢,始终保持着中等偏下的总成绩。
袁丽她们的这个小团伙,一直维持到了高三分班,由于袁丽和苏木去了文科班而猝然解体。而关于小团伙的记忆,也是袁丽的灰色高中记忆中,少有的一点点亮色。
原本袁丽已经差不多要将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冷不丁从苏木的视角再次重温了当年的情景。当然,除了感慨时光无情以外,更多的还是惊讶于,苏木和池杉之间,居然还有那么多袁丽不知道的故事。
下课铃声在教室和走廊里震颤着落下,余音在斑驳的墙壁间回荡,渐渐融化成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讲台上粉笔灰扬起的光柱,在消散中重组为液晶屏幕的冷光。在室内丝毫感觉不到,这是2024年的夏天。
“你同学写的这段,应该是3.5爆炸事故。1998年3月5日,西安市西郊的液化气储存区爆炸,14人死亡,其中7人是消防员。”杨勇指着搜索引擎上的结果,把一段介绍逐字逐句地念给袁丽听。杨勇把苏木写的一段碎片信息,加上西安的关键字,搜出了这段历史。
“可能是吧,这个3.5爆炸事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在西安上大学,爆炸的声音半个西安城都被惊动了,而且事故发生地还有爸妈单位的仓库,也差点烧掉了。不过……”
“不过什么?”杨勇很得意自己的搜索成果,感觉像是福尔摩斯找到了凶手。
“1998年3月,苏木和池杉都应该在北京上学,按说不大可能看到电视直播……再说了也不会是英文解说,那时候看境外电视节目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袁丽不看福尔摩斯也不看柯南,有限的推理经验来自东野圭吾的几本畅销小说,也不知道这个推理算不算得上合理。
“不在西安也可以看电视报道,国外的频道……可能有些涉外酒店也有吧。”杨勇似乎被袁丽的质疑打消了推理的乐趣,关掉了电脑,坐在办公椅上一蹬桌子,连人带椅子原地转了个身。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木地板上转椅子!”袁丽心疼地赶紧俯下身去检查地板,杨勇和很多男人一样,喜欢把转椅当作滑板车用,丝毫不顾及木地板会不会被轮子划伤。
“明天去宜家买个塑料垫子,我上次在Pierre家里看到过,一个平方米那么大。”杨勇还当作没事人一样,也不想想这个购物任务,多半又是落在袁丽的头上。他站起来,端起书桌上的水杯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评价:“你的这个同学也算是……女生……写这个题材,实在是太少见了。”
“女生”两个字,杨勇说得含混不清,本来他想说的是“中年妇女”,话到嘴边想起来袁丽就站在旁边。
“可能是文艺中年吧,每个人怀念过去的方式也许是不一样的。”袁丽没有替苏木解释,也没有把自己的实际想法告诉杨勇。
袁丽问过同样的问题,苏木的声音还飘荡在袁丽耳边。
“那要看读者是谁了,对我是回忆,对你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故事,对其他人就只能是小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袁丽觉得这些不应该分享给其他人。
在袁丽看来,苏木是遭受了渣男的长期欺骗,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出于自我保护,不自觉地把曾经的经历编织成了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这样那些骗局就成了可以接受的奇遇,算是自己给自己圆了一个谎言。
杨勇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同学的小说,是想写成科幻的还是穿越的?”
“穿越小说和科幻小说,不是一回事吗?”袁丽不咸不淡地回答,眼神转移到了地板上。还好,木地板上没有划痕,杨勇躲过了一劫。
“完全不是一回事!”杨勇好像来了精神,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光亮闪过。完了,又掉入到他好为人师的节奏了。
“只要有时间旅行,就一定存在着悖论。最简单的是祖父母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杀了你的祖父母,那么就没有你了,没有你的话,那你怎么会回到过去。”杨勇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袁丽。
“我不会杀人”,然而杨勇只收获了一个白眼。
“我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杨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你没有杀任何人,但是你给你祖父介绍了另外一个女人,反正就是把原来的组合给弄黄了。那就没有你爸,也就没有你了……”
“我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祖父母?”袁丽的为问题非常合乎逻辑,但和杨勇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比如你要阻止一场灾难,这个总可以吧。”杨勇的耐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换成他的女学生,他可真没那么客气。
“这个可以有。”袁丽终于在关键时刻,找到了杨勇的频道。
“你通过时间旅行回到灾难发生前,阻止了灾难,然后悖论就来了。既然灾难没有发生,你为什么要回去,回去阻止什么?其实反过来的时间旅行依然有同样的逻辑问题,你预测到了灾难发生,并且阻止了灾难发生,那你的预测就不成立了。”杨勇终于有机会完成他的教学,但因为被打断的次数太多,成就感大打折扣。
“通过时间旅行来改变历史,同时也就消灭了时间旅行这件事的原因。重点不在时间旅行,而是因果倒置。对吧?”袁丽倒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想起来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讨论。
“孺子可教也!”杨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功劳都记在了自己头上。
“可是,现实中有一种情况……”袁丽放下手里的水杯,以免万一失手引起更大的麻烦,“很多人都经历过,到了一个地方,感觉自己以前来过。见到一个人,感觉自己以前见过。”
杨勇本来挺认真,听到袁丽这么说反而一脸的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你说的这属于心理学范畴,跟时间旅行不沾边。”
袁丽似懂非懂地解释:“我大学有个同宿舍的女生彭晓云,她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觉得同班的一个男生,特别亲切特别熟悉,她都梦到她们一起在国外生活的事情。但是大学期间彭晓云并没有和这个男生发生什么故事,反倒是毕业后闪电般的和另一个师兄结婚生子。”
杨勇停下喝水的的动作,等着袁丽这个俗套的故事发生点惊天秘密。
“几年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彭晓云和那个师兄离婚,这次终于和同班男生结婚了,然后两人就移民新西兰去了。”袁丽的故事讲完了,有些兴奋的反问杨勇,“你说,她在大学时候的预测,是不是很准?是不是和苏木写的故事有点相似?”
杨勇不屑地挥了挥手,把袁丽的这个话题给堵上了:“你这种同学之间三角恋故事,任何学校都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奇怪,别说和时间旅行不沾边了,顶多也就和《今日说法》有点关系。”
如果杨勇顺着袁丽的话往下说,袁丽打算讲讲她心里那个神秘的身影。不会是直接的讲,可能也是借助某个同学的身份,当做一个故事来讲。但很可惜,这一次又被堵在了嘴边。
“说回科幻和穿越小说的不同,时间旅行这件事,在穿越小说里面只是个引子,重点是主角怎么打怪升级,突出的是一个爽字。在科幻小说里,就算不对怎么穿越时间作出理论上的解释,都必须考虑祖父母悖论。对于逻辑上的因果倒置,往往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袁丽的科幻小说阅读量,基本上只限于《三体》和《流浪地球》,前者是附庸风雅,后者则是全家去看了《流浪地球》电影后,应杨均一要求找了原著读给他听。至于穿越小说,还是拜《步步惊心》这种宫斗剧所托,让袁丽知道还有这么一种类型。后来几年,此类的网剧越来越越多,她几乎要总结出套路来了。
“我猜我同学写的是科幻小说吧,她不像是以爽为目标写的。”袁丽不想和杨勇讨论这个话题,所以转了一个方向,“这次回国你要怎么安排时间?”
“我爸妈还在芜湖,他们能去北京我妹妹家最好,那我们待在北京就行了。如果他们在芜湖……”杨勇犹豫起来,可能是怕遭到袁丽的反对。
杨勇家在芜湖附近的农村,每次都要飞到上海,坐高铁到芜湖,再打出租车到村里,不算国际航班这段也要一整天,上次回家把不到两岁的杨均一折腾成了肺炎,探亲之旅变成了芜湖医院五日游。这着实让杨勇回老家的计划变成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
袁丽心念一动,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尽量让爸妈来北京吧,我们在北京多住几天,我也见见同学朋友。苏木在北京,她女儿比杨均一小一岁,可以在一起玩。万一爸妈实在不愿意去北京,你去芜湖我去西安,杨均一愿意去芜湖或者西安都行。”
“我试试看吧”,杨勇答应得有点勉强,他知道杨均一不会选择跟他去芜湖,而且他一个人带个孩子估计自己也搞不定。但是,一个人回家探亲,也不把孙子带回去,他爸妈肯定不答应。
全家轮流洗完澡,袁丽把脏衣服分成深浅两批,把深色的衣服先塞进洗衣机,设置了在电费最便宜的后半夜洗烘。然后把第二天早餐需要的食材,从冷冻转移到冷藏,把电饭煲的预约时间设置成早上6点。这些是每天袁丽睡前要做的标准程序,然后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杨勇还没有睡,半靠在床头看微信群里的聊天。同为70后,杨勇这几年也开始表现出了很多怀旧的情绪。
杨勇白天要在大学讲课,微信里的各种同学群自然不会去看,晚上睡觉前却必须挨个群进去阅读信息,然后还会参与一些讨论。每次杨勇在手机屏幕上奋笔疾书,袁丽都要嘲笑他像是在批改奏章。
袁丽以前不喜欢参加同学聚会,这几年也变得时不时在同学群里聊上几句,赶上有人发个小时候的照片,袁丽也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感慨,“时间就像一把杀猪刀”。
袁丽在小红书上刷了一会北京的旅游攻略,盘算着带杨均一去哪里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又想起了苏木对自己说的话:“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我们一起经历过。然后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彻底忘掉了。这时候,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就会出现分歧。我们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我忘记了,还是你完全凭空想象。”袁丽把苏木的疑问,用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杨勇依然盯着微信群,双手打着字,头也不回的回答:“还用得着举例?就你同学苏木这个人,十多年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可能忘了说吧,我不是也忘了给你讲池杉和李涛吗……”袁丽真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耻辱。
“没有啊!这两个人我都听你说过。我们刚去加拿大的时候,我还帮你打听李涛来着。”没想到,杨勇给了袁丽一个出乎意外的答案。四人组中的三个人,杨勇都听说过,为什么唯独少了苏木?
“至于池杉,我见过他啊!”这个回答就让袁丽更加的震惊了。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呵呵的笑了,然后帮她回忆了一下。按照杨勇的说法,大约是在2010年前后,也就是袁丽和杨勇在北京结婚那段时间。池杉有一次来北京出差,联系了袁丽,然后袁丽带着杨勇一起和池杉吃了个饭,算是在中学同学那里官宣了她们结婚这回事。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刚才没有,现在还是没有。”要不是还拿着一杯水,袁丽震惊得简直要跳了起来。刚刚提出的问题,像是一枚回旋镖,还没到一分钟就正中自己的眉心。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袁丽小心翼翼地提出猜测。
“不会的,我还记得你同学个子有点高,脸有点圆,戴个眼镜。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北京的夏天那么热。他还穿了全套的西装,衬衫、领带、外套一样没落下,背了个双肩的电脑包。他说这是他们那个行业的标准穿着,他已经习惯了。”
说实话,杨勇形容的池杉,和袁丽印象中的池杉形象完全对不上。袁丽和池杉曾经都在深圳工作过,不过由于工作单位距离比较远,一年也就象征性的聚会那么一两次,大多是在池杉家里和他的大学同学一起打牌。
而袁丽对池杉最深的记忆,还要向前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加入池杉组织的一个小团队去井冈山玩。为了爬山和漂流,所有人都是短裤短袖,印象中池杉也不戴眼镜。
因此,袁丽对于池杉工作时候的穿着打扮,完全没有印象,无从判断杨勇的记忆是否错误。不过以袁丽对杨勇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不大可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就在咱们当时住的曙光里,旁边一个叫什么商场吃的饭。”杨勇从手机上收回目光,疑惑地看着袁丽,似乎在怀疑袁丽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
“对了,我还记得池杉说过,你们一起组团去井冈山玩,他有意撮合你和他的一个同事,结果你们双方都不来电。你要不信,你打电话问问池杉不就完了,他当时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还挺有名的一个大公司,刚才都到嘴边了又忘了……”杨勇皱着眉头努力地思考。
井冈山之旅一出口,袁丽已经彻底相信了,杨勇确实见过池杉。但为什么袁丽完全没有了任何印象?难道袁丽也得了失忆症,或者杨勇和苏木一样得了妄想型精神病?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所有问题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池杉。
“对了!给我讲讲池杉吧。我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可惜上次见面不知道这些,否则还真该跟他好好聊聊。”杨勇放下手机,侧过头来问袁丽。
“好啊!”自从苏木的故事中看到穿越时间的情节开始,袁丽就已经在记忆中努力回忆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现在她也有些倾诉的需求了。
“不知道该说我记忆力差,还是应该说我文学水平差,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像苏木那样洋洋洒洒地写几千字来描述一个人,我实在是做不到。我对池杉的记忆,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片模糊,然后就要到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了。所以,我真正了解的池杉,还得从高中说起……”
“课间给我看一下。”苏木用征求意见的口气询问。
“不行,不能在学校里看,也不能在学校里讨论。”池杉拒绝。
“那我带回家去看,明天还给你。”苏木换了一个建议。
“不行,让你爸妈看到就麻烦了。”池杉拒绝的更干脆。
“我爸妈不管我的!我就是光明正大地看琼瑶都没事。”苏木苦口婆心地解释。
“不行,这件事情高度保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才能看。”池杉一点都不松口。
“你怎么跟个甲鱼一样。”苏木白了池杉一眼,并没有说出来。
池杉坚决不肯让作业本离开自己的视线,以免被第三人知道他的秘密。加上期末考试在即,苏木顾不上池杉这点破事。在苏木看来,天大的事情都得给考试让路,拯救世界在学生的心目中,顶多和期中考试是一个重要程度,比期末考试还差半级。
西安中学被称之为监狱,倒不是学校管理有多森严,甚至说西安中学的各种校规校纪,跟苏木的初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是能够考入西安中学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朝着大学目标。因此大部分学生会自发的,从心底里愿意遵守各种条条框框。最后的结果是,多数校规都确实得到了很好的执行,而少数不太容易执行的校规,也在博弈中达成了某种潜规则。
比方说,考试纪律这一条。在期末考试之前,池杉就告诉其他三人,初中的考试,对于一些不重要的副科,监考老师会故意略微放水,或者视而不见,或者干脆出考场转一圈再回来。按照他的经验,不参加高考的课程,很可能也会放水,池杉觉得重点复习那几门高考课程就行了,其他副科直接裸考。
最后的考试安排确实也验证了池杉的经验,美术、音乐、体育这种自不必说,连生物和地理这种半主科,考题都出的不算太难,只要上过课都不太难及格,最后年级平均分都在80以上。看来,学校并不希望学生在这些课程的考试成绩上拉开差距,以免最终排名产生误导效应。不过,监考老师放水的情况倒没有出现,真要是按照池杉建议准备了小抄,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
和副科的敷衍相反,数理化等主科的考题,不但量大而且难度大,好容易做完题就到了交卷时间,初中那种做完题再换个解法验算的方法,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一周,苏木重新捡起了对池杉那些“梦”的研究,每天中午她都对家里谎称在学校吃饭,实际上跑到环城公园来研究池杉的日记。
为什么考完试还要上课?因为九十年代西安中学的惯例,高一高二两年要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然后把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拿出来备考。因此,暑假名义上有两个月,实际上一半时间都在上学,无非是少了早操可以晚到半小时。
池杉的作业本里,前后记录了三四十个梦,苏木花了足足一个星期对这些梦进行研究。
作为哺乳动物界、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的普通一员,苏木也有丰富的做梦经验。
梦的画面,是模糊不清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梦里的其他人,你知道对方是谁,但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梦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很难描述动作细节。
池杉的绝大多数记录,也是这样的。比方说,有一个梦的记录是,池杉端着斯登冲锋枪扫射,却说不清向谁射击,仔细回忆之下,还能想得起枪支有没有震动和后坐力。
很明显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梦,池杉的记录完全是浪费感情,外加浪费苏木的时间。苏木逼着池杉回忆,什么地方有类似的画面,最后两人一致认为是电影《伦敦上空的鹰》。
还有些梦,几乎完全是由抽象的线条组成,黑色背景上,红色、蓝色、绿色等各种颜色的线条毫无规律地扭曲。另外有些意义不明的汉字,其中“上海汽车”应该就是曾经满街跑的领导干部专用车,出现在梦里倒也正常,其他一些“笔”“价”“细”“势”“万”“科”的单个汉字,则完全不可理解。
这些到底是不是梦,两个人谁也说不准,最后采取疑罪从无的标准,暂时先当作普通梦忽略了。
而有些梦,虽然也有天马行空不可理解的画面,但事物运行规律却十分的严谨,几乎如同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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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3月18日上午,第一节数学课上
这个梦非常短,大概只有几秒钟。我在汽车上,眼前是一条上坡的道路,背后传来明显的推背感。我坐在驾驶员位置上,车的样子和我见过的任何车都不一样。我能理解的是,手里抓的是方向盘,脚下正踩在一个踏板上,应该就是油门了。随着踩踏下去的压力感,汽车行驶的速度正在加快。其他的拉杆按钮,我就完全不知道是作用。总的感觉,这车比伏尔加高级多了。
我稍微转动了一下方向盘,眼前的道路就开始歪了,紧接着车身似乎也歪了。然后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哎哎哎的惊叫声,好像是被吓坏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梦就结束了。
我当时正在上课,并没有睡着。但是梦就来了,然后又走了,老师刚才讲的题都还在讲,好像并没有任何的停顿。如果要说什么不一样,从梦里返回课堂的时候,似乎老师讲的内容丢了一两句话,好像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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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帮助池杉回想起更多的细节,苏木给他用了改良版的记忆恢复术。
“闭上眼睛,回忆一下当时你手里握着什么?”苏木发出指令,池杉乖乖的闭上眼睛,举起双手虚握,模仿当时的动作。苏木手里握着圆规,圆规尖从池杉的手背上划过,沿着手指绕到了掌心。池杉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睁眼,努力的保持着姿势。
“方向盘是什么质感?”苏木的圆规尖又转向了池杉的指尖。
“皮质的,应该是皮质的,跟我姥姥家的沙发差不多。”池杉又是一阵哆嗦。
“看来很有效嘛!”苏木暗自高兴,她又不能真的给池杉上老虎凳辣椒水,只好用电影的催眠方法,以及一知半解的审讯技巧结合使用。
后来,池杉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方向盘是皮质的,踩油门的是右脚,左脚并没有离合,女人惊叫的声音不像是班里任何一个女生。总之,细节充实,逻辑严密。而真正的梦,就完全不适用这样的规则,无论再怎么回忆,都严重地缺少细节。
经过一段时间的筛选和完善补充,苏木发现,这些记录里面绝大多数内容,应该都是真正的梦。为了减少垃圾信息的干扰,苏木给这些特殊的梦,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碎片”。意思是,这是一段破碎的时间。
有了大致明确的标准,苏木先对作业本中记录的所有梦进行了一次普查,留下十多个碎片记录,成为下一步深入研究的对象。
“池杉同志,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苏木一本正经地问池杉。
“没有,请组织另请高明。”池杉说完,把最后一口浆水鱼鱼喝掉,把空碗还给旁边推三轮车的小贩。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但不能闹情绪。”苏木一边用铁皮勺子慢慢地喝浆水鱼鱼,一边循循善诱。
“我这一个星期都没回家吃午饭,组织上是不是考虑一下,我零花钱最多再坚持两天。要不,咱们明天去和平电影院对面吃刀削面吧,那个素刀削面就挺好吃,关键是便宜,还能多坚持两天。”池杉重新坐在苏木对面,从书包里面摸出一包太阳锅巴。
上次欧洲杯赌局,苏木代表四人去投了丹麦冠军,赢了个盆满钵满,不过所有赢回来的现金都由袁丽统一掌管,这段时间每天每人都能拿到袁丽分配的一包太阳锅巴。
“小米的吗?”苏木也吃完了鱼鱼,但是她自己的锅巴早上就已经吃掉了,这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孜然的!”池杉看着苏木可怜的眼神,洋洋得意地炫耀了一下,然后朝着苏木的书包努了努嘴。
苏木心领神会,从书包里掏出个大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打开,摆在石头桌子上。池杉哗地一声把锅巴倒在作业本上,一股孜然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苏木最喜欢的口味是小米,其次是孜然。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苏木把原先想好的计划,在脑海里面换了个顺序,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苏木学着琼瑶剧女主角的口气,声音软得像录音机卡了带的《婉君》主题曲,说:“这个日记本送给你!”同时,把一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拍在池杉手上。这个和自己平日性格完全相反的声音和动作,让苏木鸡皮疙瘩掉一地,感觉像误喝了过期的冰峰汽水。
“哎呦……”池杉一脸的受宠若惊,但嘴上却没有丝毫的得了便宜就卖乖,“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对,黄鼠狼给……鸡……拜年。”苏木毫不示弱,把“鸡”这个字的发音,咬得又长又重。
池杉接过日记本,翻来覆去打开合上地看了几遍。日记本是全新的,绿色绒布封面上,仔细看的话还有深绿色“日记本”三个字。除了颜色独特、装潢精美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你把碎片,按照顺序重新整理一下。按照发现的顺序编号,一号碎片二号碎片这样就行。标题写上碎片的发现日期,地点,如果有碎片里面的时间地点就也写上,没有就空着,就和你现在写的差不多。关键是内容,按照这几天你回忆出来的,事无巨细尽量多写,就跟政治考试一样,沾点边尽量往上写。还有,就是每个碎片内容后面,空几页什么都不要写。以后万一发现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往上补充。”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正好暑假来做这个事情。前面还应该留出几页,做个索引。”池杉没有反对,居然还挺配合,原来池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对了,我做这个碎片记录,你暑假都干点什么?”池杉把日记本装进书包,突然发现领导干部好像没有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我也很忙的,要总结碎片定律啊!”苏木并不是灵机一动地敷衍,她通过这一段时间对碎片内容的研究,通过合并同类项和归纳演绎,已经总结出这些碎片存在的共性。
正在被质量守恒定律、电荷守恒定律、焦耳定律、弹性定律折磨的苏木,也希望做一番名垂青史的事情,给这些尚不成熟的总结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碎片定律。
池杉在碎片中的“自己”,就是池杉本人,无论是历史还是未来,从未出现过他站在其他人视角的情况。苏木称之为身份不变定律,即池杉只能穿透到池杉自己的另一段时间,并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你熟悉过去的你,这个不奇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未来的你长什么样?碎片里也不一定正好有镜子啊?”这是碎片理论的第一个基础定律,苏木不能允许有任何漏洞的可能。
关于这一点,池杉专门解释了一下,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烧伤痕迹,是初中化学课上玩红磷硝酸钾的结果。不是很明显,但是他自己是能看得出来的。
身份不变定律之所以能成为碎片第一定律,因为这就限制了碎片的时间范围,也就是池杉的寿命范围。这就限制了苏木和池杉通过碎片了解1976年之前的时间,当然向后也到不了多远。按照已经出现的几个碎片,2000年以前池杉暂时还是安全的。
92年欧洲杯最终按照碎片的预测完美收官,带给苏木一百包太阳锅巴和一个赌后的称呼,顺便证明了,碎片就是一个能够穿过时间的窗口。窗口对面的时间将会完美地呈现在现实,历史将会重复,未来必然发生,但前提是观察者不能去参与历史进程,苏木称之为观察窗定律。
这个观察窗定律的名字,实际上来源于物理上的观察者效应,观察者的观察行为,会让波函数会发生所谓的“坍缩”,导致粒子从多个可能状态中“选择”一个确定的状态表现出来。而池杉和苏木闯入岳老师宿舍的行为,就属于参与了历史进程,导致于原先历史中的凶杀案没有出现。
如果买通裁判,非要多给荷兰一个绝杀点球,这也属于观察者参与到了历史进程。但是,这个定律的漏洞在于,如果碎片对面的时间是历史呢?观察者对于历史的修改,是否会影响整个历史的发展?这暂时还是一个未知的迷。因此,这个观察窗定律,目前只能是一个猜想,不过苏木仍然固执的给这个猜想,加上了碎片第二定律这个牛皮哄哄的名头。
参照牛顿三大定律,没有一个碎片第三定律能将前两个定律升华提高,这套理论是不完美的。但这实在是超出了苏木的水平,她决定暂时空缺这个第三定律。
除了这两条苏木和池杉一致同意的定律,还有几条不那么牛逼,或者没有能够达成一致的定律,处于搁置争议相信未来的智慧阶段。
从时间轴上的分布情况看,碎片对面是历史和未来都有,苏木就将其称为历史碎片和未来碎片,两者的比例接近一比一。苏木提出,将这种接近一比一的分布称为碎片均匀分布定律。
池杉提出了一个反对意见,他认为这种均匀分布可能是个假象,毕竟历史只有16年,但未来至少该有60年,这是参考了人均寿命以后他认为能接受的数字。
从参与感看,有些碎片的记忆是瞬间同时到达,比如公审大会那个碎片,好像整个过程是被一下子塞进脑海,整个进程和先后顺序,需要在回忆的时候认真分辨。类似于看完电影过了几天,再去回忆电影里的剧情,几个记忆深刻的镜头不分先后同时到达,需要按照剧情稍微捋一下才能分清先后因果。苏木给这种碎片命名为记忆碎片,只影响记忆不影响其他。
而另一些碎片就像重回到历史中,不但池杉参与其中,甚至可以主动活动,比如池杉开车那次,稍微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就歪了。因为这个碎片发生在未来,谁都无法知道后来的结果。苏木给这种碎片命名为行动碎片,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在碎片中行动。
“可能是你十六年后成了职业司机,跑车的时候被自己害死了,因此导致碎片的均匀分布。”苏木这个猜想真的十分完美,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难题。看着差点被锅巴噎死的池杉,苏木笑得直不起腰来。由于池杉的坚决反对,碎片均匀分布定律没能获得正式命名。
苏木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从池杉手里拿回来,把刚刚诞生的两条定律,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一个伟大的理论体系,在高中一年级暑假诞生了。
但是,等到苏木把钢笔插回笔帽,池杉把日记本装回书包,她们发现在现实的生活中,遇到了科幻小说才有的情节:历史可以被改变吗?
池杉从未来碎片中获得了凶杀案的信息,在现实中参与和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最终的结果是未来的凶杀案没有发生。岳老师没有遭遇凶杀而是去了海南,池杉在此之后也一直没有被组织去参加什么公审大会。
既然能够改变未来,苏木想知道,能改变历史吗?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苏木,在她耳边纠缠不清,像是嗡嗡作响的苍蝇,打也打不死,赶也赶不走。
池杉这个苍蝇再讨厌,也就只能再烦苏木几个星期,在无休止的上学放学过程中,这一个月的加课很快也就到了最后一天。
“……马克·吐温的杰出作品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小说表面上就像《汤姆·索亚历险记》一样,是吸引人的儿童读物,而事实上却是对南北战争以前南方的腐朽文明的一种批判。……”讲台上,刚刚从师范毕业的姚老师有气无力,这一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堂课,最后一堂课的最后几分钟。因此,从老师到学生,全都心不在焉。
高二学期,地理、生物这些不参加高考的课程,每周只有一节,混过了高中结业考试就行,所以学生们不重视,老师讲课也很没有动力。历史虽然也是高考范围,但属于可以突击背诵的范畴,学生们也没把这门课和数理化平等看待。
苏木拽了拽池杉的袖子,他略微侧了一下身。“池杉同学,如果遇上历史碎片,尽量做点什么来改变历史吧。”苏木小声地提议,这是历史课给她的灵感。
“为什么呢?”池杉头也没回,继续在语文课本上,给杜甫画上火箭筒。
“做实验而已,你看物理化学都要做实验,所以碎片研究也要做实验。”苏木无聊的把钢笔帽别在耳朵上,想象着钢笔帽是个钻石耳坠。可是,自从有了碎片这个新玩具,以前其他的想象全都变得索然无味。
池杉看了看杜甫手里的40火箭筒,觉得光靠这个还解决不了安史之乱,又开始给杜甫的身边画上一挺机枪:“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在历史留下痕迹,你是学雷锋做好事,还是拦路抢劫都可以。”苏木看到历史老师已经坐到讲桌后念课本,伸手把池杉拽得更近一些。
池杉不如苏木胆大,连忙挣脱了苏木的魔爪:“拦路抢劫那是你干的吧,有机会我学学雷锋好了。”
“比方说,上次游街示众,你去把车队拦下……”这么无耻的要求,苏木觉得难以说出口。严打公审的车队被拦下来,这不把拦车的人一起严打了。
“要不我直接往车轮子下面一钻,你看看下学期同桌还是不是我就行了。”池杉白了苏木一眼,这眼神让她有点熟悉,怎么看起来像是苏木妈。不对,他肯定是从自己这里学去的。
苏木无奈的放过了池杉,验证碎片这种事情,比种田更加靠天吃饭,也不是池杉答应去拦路抢劫,就有机会拦路抢劫的。当前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池杉以前的碎片记录,从里面找找还有没有金矿可挖。
池杉原先的那些记录都不长,苏木几乎都能背诵了。苏木一边回忆,一边无意识地在历史课本上涂鸦。画着画着,她的思路再次回到原点:“这些到底是真事,还是池杉编的故事?”
尽管欧洲杯确实是一次完美地预测,但仍不能排除运气和骗局的可能。作为业余福尔摩斯,苏木仍然高度怀疑,池杉是在运气帮助下成功预测欧洲杯后,再伪造碎片记录来欺骗自己。毕竟他在欧洲杯之后才拿出作文本,这种可能性不得不防。
那时候苏木正是高一学期结束,即将开始高二学期。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得了三角函数,解得出高次方程,记得住气候洋流,背得出历史年表......总的一句话说处于知识的巅峰期。苏木的这个疑问,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方法来解决。
证明池杉和所谓碎片真伪的方法其实有不少,最简单的是从记录下来的未来碎片中,由苏木来找一个即将发生的事情,看看会不会真的发生。重点不是即将发生,而是苏木来找,不能让池杉自己出题自己回答。
然而,这十多个碎片的内容让人失望,除去欧洲杯这个已经验证过的,没有一个碎片带有明确的时间标记。
比方说下面这个记录,苏木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后只能根据池杉画下来的电视机外形,以及当时感觉挺凉快这两个间接证据,大致推测是几年后的春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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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7月4日下午,大约6点放学回家路上
应该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梦,梦里我正独自坐在一个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机比家里现在的18寸金星电视要大很多,也没有旋钮和开关,显得比较简洁,可能是位置挪到了电视机的侧面。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个新闻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火灾现场,摄像机摇晃得很厉害,能看到几组消防员在举着消防水龙喷射,后面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指指点点。突然一声巨响,画面疯狂地摇动,好像是摄像机掉在了地上,摄影师捡起摄像机钻进了一辆车,然后蜷缩在后座。画面上能看到半个车窗,透过车窗看到很多石块从空中落下。
新闻说的是英语,说得非常快,我几乎没有听懂,只听到多次说到China,而且画面上几个闪过的面孔,确实是典型的中国人。我凑近电视机,尽可能仔细地听,也只抓到Police、Explosion等几个词。
碎片很快就结束了,根据新闻画面的内容来推测也就是几十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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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信息再多一点就好了”,苏木气鼓鼓的瞪着池杉,脸颊鼓得像是藏了半斤花生。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历史老师和所有的同学一起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喊完老师再见,苏木顺手拍了拍池杉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池杉同学,你得好好补习一下英语听力,暑假回家多看点英文电影,把武侠片戒了吧!”
后面就是四周的暑假,苏木和池杉的研究工作要被迫暂停了。
按照池杉自己的说法,他对未来的预测来自于“梦”。但这个梦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真的做梦。既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在夜间,脑海就像被扔进来一堆记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也感觉只有一刹那,仔细回想一下,记忆里的很多东西还很清晰。梦开始之前做的事情,吃的饭,打的球,写的作业,都充分证明了,这个梦几乎没有占用任何时间。
验证一个人是否撒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他不知不觉中进行验证。池杉关于岳老师的那个审判大会的梦,已经死无对证了。但是另一个梦,苏木想要暗中调查一下,来看看他这个梦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苏木爸的信息已经证明了,至少这个梦的主要内容不是瞎编的,但依然摆脱不了这是基于事实再创作的可能性。池杉有可能确实目睹了游行示众,但换了个角度写出来当做所谓的“梦”来告诉自己。苏木觉得,还是不能轻易相信池杉。
“公式不重要,公式的得到思想才重要……”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反复重复着这句口头禅,李老师是西安中学的招牌之一,全国特级教师。他的数学课,几乎没有人开小差。有点像是,你买了张《泰坦尼克》的电影票,坐在电影院里也不会总是全神贯注,难免吃个爆米花上个洗手间,但是小李子画画那一段,你眨一下眼睛都是对不起票价。
可惜苏木是那个眨眼睛的人,她盯着黑板小声的对池杉说:“你还记得那天什么天气吗?”
“嗯?”池杉没有回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问。
“是不是下雨天?春天那种毛毛雨?”苏木不动声色的布下陷阱,通过另外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她从小姨那里获得了85年严打公审大会的具体日期,4月15日。
其实苏木根本就不知道,1985年4月15日那天是什么天气,只是根据公审大会一般会选在晴朗天气,还有池杉在文字里并没有提及下雨这两点来推测,那天应该至少没下雨。
因此,估计引导池杉往下雨方向去回忆,本质上就是使诈,而苏木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很有天赋。和大部分人的认知不同,西安的雨水一点都不少。春季连着下几天毛毛雨是常有的事,秋雨连下一个星期也不罕见。每年夏天还有下几次暴雨,街上积水可以开船的情况,每年总得来一两回。
“肯定没下雨!不是阴天就是多云,因为不太晒,而且天气还有点凉。”池杉还是没有回头,一边回答苏木,一边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老师刚才的几句板书。
“这你也记?”苏木瞄了一眼池杉的笔记本,他记录的居然是一个数学公式的推导产生过程,数学课本上用黑体字印着的。苏木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认真的学生,可惜数学成绩还不如自己,真不知道这些笔记都起到了什么作用。
池杉的答案对苏木毫无价值,只能说诱供失败,而“有点凉”也算是符合4月份的天气情况。正如今天这样,虽然是个晴天,但大家依然穿着长袖长裤,苏木自己也还在书包里塞着一件外套。
李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例题,全班同学立刻紧张起来,这是要叫人上黑板做题的大凶之兆。池杉也握紧了钢笔,盯着李老师的板书,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你这属于死无对证啊?”苏木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现在她比较安全,但是池杉可不是。说着,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池杉右手,让他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池杉终于转过了脸:“上课呢!这题你会做吗?等会万一叫到你。”
苏木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李老师的背影,她最近听说了一个传闻:李老师从不叫女生上黑板做题。因为,在李老师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个小姑娘在黑板前哭的死去活来,给李老师造成了一万点伤害。
“我会啊!”苏木虚张声势,“要不要我教你啊?”
“好,说关键点就行。”池杉立刻凑了过来,看来他是真不会这题。
苏木扫了一眼李老师的板书,就已经写完的部分来看,这道题还真没什么难度。
“说个能验证的梦来听听。”苏木开出了她的条件,等着池杉就地还钱。
“欧洲杯冠军,是丹麦。”池杉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苏木立刻萌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字越少事越大,这事没准可能是真的。
苏木从来不看足球,作为一个女生,这似乎也不是一个缺点。不过苏木爸是个不太有原则的球迷,除了中国队以外,他支持的球队变化的很快,今天是一个队明天可能就叛变了。1992年6月即将举行的欧洲杯,苏木爸已经把赛程和对阵表从报纸上剪了下来,压在了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
随着赛事的开始,苏木开始借口陪老爸看球,关心起欧洲杯来。最开始是每天新闻联播结束后,看看赛事集锦,做出一个新手球迷应该有的样子。然后,在关键的一天,她提出了陪着苏木爸看荷兰对丹麦半决赛的要求。当然,理由是她喜欢范巴斯滕。
然后,半决赛和决赛两场比赛,完美的证明了池杉预言的正确性。苏木实在找不到理由,不相信池杉的预测能力。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相信池杉的“梦”。
但相信不代表盲信,更不代表迷信。苏木更感兴趣的是,他的这个能力来源于什么,“梦”究竟是什么。
池杉从1991年初开始记录他的梦境。他把那些他认为可能是梦的东西都详细地写在一本作文本里。除了描述梦里所见的景象和情节外,他还会写下自己的猜测和思考。这本作文本已经写了几十页,即便是池杉的父母也从未打开过。
苏木第一次打开这本记录,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前的两天。那天苏木和池杉中午都向家里谎称学校有活动,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去了最近的环城公园。
和很多古城一样,西安是有城墙的。和很多古城不一样,西安没有选择拆掉城墙,反倒是在八十年代,把已经破成很多段的城墙重新修了起来。
和很多古城一样,西安的城墙外也有一条护城河。和很多古城不一样,西安没有把失去实用价值的护城河填掉,反倒是从八十年代开始进行了多次疏浚,逐渐把一条臭水沟,在九十年代变成了勉强能算是河。
由于这道城墙的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西安城区,指的是城墙一圈里面的区域。城墙到护城河之间的一圈空地,也在护城河治理过程中进行了绿化,变成了环城公园。
西安中学紧挨着城墙,旁边就是安远门,也就是本地人嘴里的大北门。苏木和池杉骑上自行车,借助下坡连一分钟都不到就能出了安远门,然后一拐弯就能走进环城公园。
进了公园大门,到处都有遮阴的绿树。平时占据公园喝茶聊天锻炼的老人,中午都回家吃饭去了,不难找个清静的地方,因此是个聊天的好地方。苏木和池杉在这里密谈,不单是因为环境合适,还因为经常会有个小贩骑着三轮车从公园里穿过,一路叫卖“浆水鱼鱼”。
“浆水”是一种蔬菜和面粉的发酵品,放什么蔬菜完全看当地产什么蔬菜,多种蔬菜的混合也可以。西安的浆水大多使用芹菜,但陕南会以芥菜为最佳。发酵出来的汤汁带着很奇特的酸味,用来做各种面的汤底,就被称为浆水面。
“鱼鱼”是漏鱼的简称,用玉米面、豌豆面或者其他淀粉调配成面糊,面糊经过漏勺滴入开水就成了鱼鱼。顾名思义,浆水鱼鱼就是浆水汤底的漏鱼。
夏天西安人会说“喝碗鱼鱼解解暑”,可见这玩意是古代的冷饮,不能归入正经的餐饮。因此,不但外地的陕西餐馆都没有这个小吃,就连西安本地餐馆都很少见,要吃只能去找小摊小贩。
池杉是这玩意的疯狂粉丝,并且很快把苏木拉下了水,肉夹馍再配上一碗浆水鱼鱼,有解暑和解腻的双重作用。
公园里面有些供老人下象棋的石桌石凳,苏木和池杉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池杉把他的作文本郑重地交给苏木,那是一本随处可见的16开作文本,封面上用红色线条印着一只水仙花、笔筒和书本的图案,带着八十年代既繁琐又简单的审美。作文本里面还夹着两张散开的纸,也就是上次池杉给苏木看过的那两个记录。
苏木翻开作文本,一页一页地向后翻,一边扫视着每页上的日期一边提问。
“姓名?”
“池杉”
“性别?”
“女”
“你不是男的?”
“知道你还问?”
“就是个形式,你配合一下。”
苏木的小姨是户籍警,苏木的姨父是刑警。苏木从小就喜欢小姨,小时候最愿意让小姨带自己去公园,长大以后有事没事就去小姨家蹭吃蹭喝。但结果是,小姨做饭的本事苏木一样没学,刑侦技巧却什么都知道一点。更关键的是,经过各种案件资料的洗礼,苏木已经称得上见多识广心狠手辣。初中生物课学解剖的时候,别的女生还在心惊胆颤的给兔子麻醉,苏木的兔子已经分尸完毕了。
作文本里有内容的也就十几页,苏木很快就全都翻了一遍。池杉的记录还算是完整,每一个“梦”都有大致发生的时间地点。最早可以追溯到1991年初,也就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而最后一个就是前几个月,关于欧洲杯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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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中的某一天,晚上11点多
这段内容是在6月3日补充,那天我已经上床睡觉了,因此一直不确定这是个梦还是真的梦。直到今天从报纸上看到,丹麦替补南斯拉夫进入欧洲杯,我才确定那不是一个梦。但是隔了这么久,很多细节都已经记得不清楚了。
梦里我好像是在看电视转播,就是书房里面那台电视,坐在离电视机只有一米的地方看,声音开得非常非常小,但在后半夜还是很清楚的。很明显,是不想让爸妈听到电视的声音。
梦开始的时候,比赛已经是115分钟了,比分是荷兰2:2丹麦。我想,丹麦人肯定要绝杀了,这样戏剧性才强。但是直到120分钟比赛结束,比分都没有变。没关系,点球大战肯定也很精彩。然而,听解说员说道:“由于租用的卫星信号到期,比赛只能转播到这里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抠门的央视肯定是个球盲,以为90分钟的比赛就是一个半小时卫星线路,加上加时赛最多也就120分钟。然后就忘了把开球仪式前和中场休息这些非比赛时间算上,或者就算打了点余量也完全没有考虑踢点球的可能性。
转播结束以后,我就蹑手蹑脚的起身关了电视机,然后摸黑给电视机套上罩子。正在我摸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这个梦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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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页的后面,也有一处后来写上去的补充,“从这几分钟来看,丹麦肯定能赢,最后的冠军一定是丹麦。”同样地,也有另一支笔打了个勾。
苏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所以你一开始就把这个梦当作真正的梦?”
“是的,看球踢球的梦我做得多了去,所以我没把这回事当真。直到我看到丹麦真的进了欧洲杯,我才觉得这个梦可能不一般。这不马上就补充记录了下来。”池杉拍了拍日记本,强调他这属于自首情节,应当被宽大处理。
苏木:“你的这个梦持续了多长时间?”
池杉:“不知道。”
“不知道?”苏木从又一次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你自己写的115分钟开始,120分钟比赛结束,算上说转播中断这句话,长度是6-7分钟左右。”
池杉尴尬地咧了咧嘴,好像是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这个,我还真没注意!”
苏木没有计较,继续追问:“梦里是什么时间?年月日?具体几点钟?”
池杉松了口气:“没注意,不过到学校图书馆翻一下报纸,体育新闻里肯定有比赛的日期时间。”
苏木看到池杉表情放松,加重了语气追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什么?”池杉不明白。
“梦里的比赛日期会不会和实际不一样?”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个……会吗?”池杉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了,看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没确认你怎么知道不会?另外,电视直播应该都有时间,当时是几点钟?”苏木脸上的严肃劲,已经超过了老师,几乎要到刑警的范围了。
“没注意……”池杉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话也说的吞吞吐吐起来。
“池杉同学,你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吗?”苏木身体前倾,两眼注视着池杉的眼睛。这是苏木从姨父那里学来的问话技巧,建立威慑力,增强说服效果。
果然,眼神交锋几乎在瞬间结束,池杉的眼神先退缩了,缩着头有气无力的回答:“我需要什么?”
“审讯!专业的审讯!”苏木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洋洋得意。可惜石椅子没有靠背,没办法潇洒的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手里有支香烟,再深吸一口吐个烟圈,那就实在太过瘾了。
“什么意思?”池杉完全没有看到苏木的心理活动,像是个被警察拿出物证的小偷,有气无力的回答。
“你的记录缺少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岳老师的那个梦,你可以从温度和衣着判断大致的日期,从周边环境的只言片语判断地点。半决赛的这个梦,你可以从电视判断日期时间,从任何带有时间标记的信息判断时间长度。而这些细节透露的信息,都被你忽略了。”
“《福尔摩斯探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这些伟大的教材都已经熟读,夏洛克•福尔摩斯、简•马普尔、赫尔克里•波洛,还有亲爱的小姨和姨父,请赐予我力量吧!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木一边想,一边按着桌面站了起来,对坐着的池杉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池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苏木的脸凑得越来越近,眼睛似乎都变大了,让苏木想起了邻居家的狸花猫。
“池杉同学,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苏木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充满了力量和渴望。
苏木的这个形象完全出乎了池杉的意料,他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现在该作何反应。等了几秒钟,他微微点头,并不是表示同意,而是一种本能。像没听懂英语时的国人,本能地会说“OK”。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吗?”苏木挺直了腰杆,向池杉伸出了手,作出了握手的邀请。
池杉的眼睛又放大了一圈,这次终于反应了过来,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跳起来握住了苏木的手,两人手掌交错,还学着电影里摇了一摇。
握手时间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是苏木看到池杉的脸一瞬间变红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从她脑海里闪过:“这家伙不会从来就没摸过女生的手吧。”
苏木打了个哆嗦,把杂七杂八的念头赶出去,重新聚焦在当前的严峻形势上。
“既然我们是同志了,你就不该隐瞒和欺骗同志……”苏木学着电视里警察审讯的样子,双眼凝视池杉不说出后半句。
池杉在苏木的目光下,开始不自然地扭捏起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几次偷偷抬眼看苏木,然后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缩了回去,后来干脆坐回到石凳上。
“你怎么知道丹麦是冠军?决赛可是对德国。”苏木用手指敲了敲作业本上“最后的冠军一定是丹麦”那句话。
“另一个梦,但太久远了,所以没有记录。其实我一直没敢相信这个梦,即便岳老师的事情之后,我都没觉得这事有可能性。直到丹麦居然回到了决赛圈,再加上半决赛这个梦……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能记得的,第一个这样的梦。”池杉的声音越来越小,胆怯地抬头看了看苏木,跟电视里的犯罪分子颇有几分相似。
“坦白从宽,你尽量回忆一下。我们几个人,可都被你忽悠了一个肉夹馍的投资,还要加上我的名誉。”苏木尽量用威严的口气,同时绷住表情不要笑出来,这简直跟小时候过家家一样。
池杉努力回忆了一会,说是在1990年最后一天的晚上,他做了个梦。他在梦里正在写信,而正在写下的内容是,“1992年欧洲杯,丹麦将战胜德国拿到冠军。”
“那个梦非常短,我只看到这么一点点内容。也正是因为这个梦真的非常短,我才记了很久,直到我发现这些梦的特殊之处。真实!太真实了!”
关于这个第一个梦,苏木从不同方向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什么新的收获,于是苏木只好把焦点重新放回有记录的梦上面。苏木翻开作文本,从第一个梦开始仔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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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2月10日,早晨7点,正在刷牙
这个梦很短,只有几秒钟,但真实得触手可及。
有一张长条桌子,很多人围着桌子坐,有男的有女的,看起来都是成年人,大部分也就20岁出头。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啤酒,我知道那是啤酒,因为有个男人正在拿着啤酒瓶给其他人倒酒。背景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有点吵。环境很昏暗,但是桌子上有两盏台灯,足够照亮桌面和近处几个人的面孔。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醉了。他身边坐的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姑娘也朝我看过来,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起来。在视野一片混乱的时候,身边有个很好听的女声,也问我是不是醉了。
到这里梦就结束了,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边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由于刚刚洗过脸,我非常清醒,绝对不可能是个梦。更关键的是,还含在嘴里的牙刷,出现了一股浓浓的啤酒味。足足过了一两秒钟,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醉酒感,以及嘴里的酒味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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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不长,但对于苏木来说如同毒药,大脑飞速运转,画面一个一个涌来完全无法阻止。
周围的人都是二十多岁,那么池杉大概应该也是二十多岁,算算就是2000年的附近。2000年,那是小时候认为的遥远未来,带着点神秘,带着点浪漫的年份。
每个人都在喝啤酒,还有人问池杉是不是醉了,说明他们都很开心都很高兴。那时候池杉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工作了吧,他在做什么工作呢?
苏木自己呢?如果做梦的人换成苏木,也许从这些梦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惜现在只能从这个呆子的只言片语里面推测。
那个短头发带眼镜的女生是谁?还有那个坐在池杉身边,声音特别好听的女生是谁?班级里所有的女生里面,有谁算得上声音好听?声音里有口音吗?听得出哪里人吗?
……
从那天开始,苏木就像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带着一丝偷窥隐私的快感,研究池杉记录的只言片语,应用各式各样的记忆恢复术,帮助他从梦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从这种不可思议的秘密中,苏木获得了好奇心的极大满足,每次有新的记录,苏木都会被他所描绘的奇幻世界所吸引。
很快,苏木从各种语焉不详的描述中,拼凑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
电脑屏幕一闪,Word文件的空白页面在蒙特利尔的公寓里亮起。光标跳动间,液晶屏的蓝光开始波动,如同水纹般漾开。显示器的边框渐渐透明,木质窗棂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1992年春天的风,吹动了方格窗帘,唤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鼻子有点痒,好像有细小的东西在挠。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香橡皮那种带着点甜腻腻的香味,也不是门缝里传来的肉包子味,而是一种更干、更糙、更……怎么说呢,带着点土腥气的味道。嗓子眼儿就有点微微发干,像吃了一嘴没淘干净的沙子。
“这是梦,不要醒来!”
苏木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被窝里,那种味道果然淡了些。真暖和啊!被窝像个用体温烘出来的、软乎乎的茧。苏木的意识已经开始醒来,她能感觉到被子外面空气的凉意,所以一点儿也不想把胳膊或者腿伸出去,连脖子都缩着,闹钟还没响起,她希望闹钟永远都不要响。
厨房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铝锅盖轻轻碰在锅沿上,叮一声,很轻。最响的是窗外,不是风声,风好像暂时歇了。是那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脚丫子踩过窗台和外墙的砖。
“木木!木木!”
一声尖叫,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木这个暖和的茧,把她从迷糊里猛地扎了出来。不是闹钟,是苏木妈!带着愤怒的声音,比任何闹铃都吓人。
苏木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房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苏木妈,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脸都气白了。
“我的老天爷啊!起风了你也不知道关一下窗户?!”说着,苏木妈便冲到了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把书桌后开的的半扇窗户合上。苏木被她吼得一哆嗦,彻底醒了。
顺着苏木妈关窗户的身影,苏木扭头看向她的书桌,书桌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黄土高原。课本、作业本全都灰头土脸,封面上蒙着厚厚一层均匀的、细腻的黄土。铅笔盒半开着,里面的文具估计也难逃一劫。最惨的是那本摊开没合上的《代数》,书页边缘都成了土黄色,苏木怀疑吹口气就能扬起一场小型沙尘暴。
“你看看!我昨天才给你换的床单!这满屋子的土!”苏木妈的声音带着颤音,也不知道是心疼东西还是纯粹气的,“跟你说了八百遍,春天风沙大,晚上睡觉要关窗户!你耳朵呢?扔到渭河里去了?床上都成土堆了,居然你还睡得着?”
苏木妈一边数落,一把掀起苏木的被子。没有预想中的黄土漫天的场面,只是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的光线里,疯狂跳舞的颗粒变得更加疯狂了,苏木和苏木妈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灾难级别不算太高。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拾掇啊?床单、被子和枕巾都拿到阳台抖干净了,中午没风的时候,拿到楼下挂起来拍拍灰。”苏木妈没有因为事故降级而偃旗息鼓,把一把扫帚塞进苏木手里,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苏木一眼,风一样地旋出去,大概是去检查其他房间了。
“我怎么知道会碰上风沙?”苏木愤愤不平的朝着卧室门挥了挥扫帚,但实际上,她还是很庆幸仅仅是碰上了一次常见的大风扬沙。要是碰上真正的沙尘暴,这个房间所有东西都别想要了。沙尘暴在九十年代的西安,每年总有那么三五次。而大风扬沙,则次数多的没有统计的必要。
书桌就在窗户边上,因此这里是重灾区,不能用湿抹布直接擦。苏木拿了一把直尺,像推土机一样把书桌上的黄土高原推平。尘土从书桌上倾泻而下,形成了迷你版的壶口瀑布,地板上也随之堆起了一条笔直的黄土山脊。
打扫完书桌,苏木拿了个干抹布来清理小件物品,刚拿起闹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闹钟怎么还没响?”再看了一眼闹钟开关,苏木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日,昨晚睡前自己已经关掉了闹钟开关。好不容易有个周日,本想睡到自然醒的,结果被一场风沙变成了家务劳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木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抽了一根黄土高原产的烟,引发了一阵咳嗽。
“起都起了,不吃个豪华版早餐可就亏了。油茶配麻花,还是豆腐脑配包子,或者油饼配豆浆……”想着想着,苏木手里的活逐渐停了下来。
正在苏木选妃一样权衡着每样早餐的特点,苏木妈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苏木妈语气不善,显然正在对苏木爸进行批判:“你也不看看天气,这么大的土,你是喝油茶还是喝泥巴呢?反正都是一个颜色,你也喝不出来是吧?今天别提出去吃的事情,老老实实喝稀饭!”
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应该是煮了稀饭的铝锅放在了餐桌上。然后,苏木爸谄媚的笑声传来:“我这不是想让你歇会吗?”
“没原则!”苏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最不喜欢吃的早餐就是稀饭,而且这顿计划外的稀饭,多半还是拿昨晚剩米饭煮的,称其为米饭和水更加合适。但苏木爸已经投降了,形势变成了二比一,她再怎么抗议也没用。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苏木爸探头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装腔作势的大声说:“卫生打扫完了没有?”
苏木看到门外只有苏木爸一个人,本来就是慢动作的工作也彻底停了,装模作样的开始擦汗:“爸!你们买个吸尘器吧,我这个朝向一刮风就特容易进土,扫完了还得拖地擦桌子,太麻烦了!有个吸尘器,一吸就完了,我这个老胳膊老腿也不至于……”说着,苏木开始做腰软腿疼状。
苏木爸一看苏木这个架势,立刻进入了批评教育模式:“就这两下子的家务,你就喊累!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样子?我两分钟就干完的活,还要什么吸尘器?”说归说,苏木爸还是接过了苏木手里的扫帚,三下五除二就把从地面上的尘土扫成了一堆,通通赶进了簸箕。
吸尘器是苏木家的党政人大会议上的常设话题,只要刮风就要上会讨论,赶上沙尘暴,还能在班子内部引发激烈争论。
持“吸尘器无用论”观点的苏木爸,擅长使用成本折算的方法,表示他愿意以吸尘器一半的摊销成本,承包灾后重建工作。而主张“吸尘器刚需论”的苏木妈,论据则简单粗暴,某个主任家已经用上了吸尘器,某个院长家里吸尘器还是进口的。
前一阵子小姨家里也买了个吸尘器,说是可以借给苏木妈试用,差点终结了这个话题讨论。结果没想到还没多久,吸尘器不争气的坏了,让这个议题死灰复燃了,而且加码成了要买就买进口货。
“卫生打扫的还行!等会吃完饭,你再拿抹布擦擦。这不比吸尘器打扫得干净?”苏木爸一边大声地说,一边朝苏木眨着眼睛,这几句话分明是说给他领导听的。说完,苏木爸压低了声音,示意苏木上前说话,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妈今天急诊值班,咱俩中午吃羊肉泡馍去!”
苏木一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这个星期赶上月考,让她吃不好睡不好,电视剧也没什么心思看,全指望这个周末吃点好的补一补。
不过,最终苏木也没有吃上羊肉泡馍。东新街上的两家泡馍馆都满客,苏木爸只好临时决定改吃了砂锅丸子,父女俩一人举着一个肉夹馍,围着一只砂锅吃得稀里哗啦。
“爸,咱们这沙尘天,到2000年能少点吗?”苏木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空,她们父女俩坐的是露天位置,万一再刮一场昨晚的风,这饭就没法吃了。报纸电视上,隔三差五会报道三北防护林工程,按照赵忠祥的说法,到2000年就能初步解决西北的沙漠化问题。
“够呛!”苏木爸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夹馍,口齿不清的回答:“我去年去陕北下基层的时候,我看延安、榆林、铜川那边山秃得厉害,以前还多少有点绿色,现在夏天都是秃的。”
“那不是还有8年呢吗?”苏木也口齿不清满嘴流油。
“8年前还有几棵树呢!”苏木爸咽下了最后一块肉夹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擦了擦手,开始对砂锅发起进攻。苏家少个儿子和苏木抢饭吃,苏木爸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爸,你知道女流氓是怎么回事吗?”苏木举着半块肉夹馍,开始吃砂锅里的丸子,按照正常招数的话,她已经输了,现在必须出奇制胜。
苏木爸差点被这个问题噎死,拿起勺子连喝了几口汤才回过劲来:“女流氓?你问这个干吗?”说完,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他肯定不会认为苏木对女流氓这个职业有什么向往,只是以为苏木上学时候碰上了女流氓。
“我同学说的,说是他小学时候,见过死刑犯游街示众。应该是坐在解放卡车上,其中有一个女的,胸前挂着个牌子,流氓罪马什么,估计是姓马。对了,胸前的牌子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其他同学说那是死刑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女的怎么犯流氓罪。”苏木一脸无辜的解释,但嘴里吃丸子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苏木爸松了一口气,在女儿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就不自觉的起来了,摆出了见多识广的架势,话也多了起来。
“83年严打,抓的判的女的,大多是盗窃犯,在老百姓看来都是女流氓。不过,判死刑的不多,85年倒真有一个,也还就姓马。”说到这里,苏木爸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未成年的女儿解释,和多人发生两性关系的流氓罪。
“85年?那就是9岁,三年级,也差不多。那女的叫什么?”苏木还以为苏木爸卖关子,主动给苏木爸当了个捧人。
“好像叫马艳琴什么的,大概就是这几个字。那一次公审大会我和你妈都去参加了,听了公诉书。她也够倒霉的,最开始只是经常组织交谊舞会,片警让她收敛一点。她不听,结果严打的时候就进去了……”
“啊!跳个交谊舞还会被枪毙?”苏木差点惊叫出来,吓了苏木爸一跳。苏木小时候去少年宫学过一年舞蹈,虽然她学的是民族舞,但交谊舞就在隔壁教室。而且,从几个年长几岁的表哥表姐那里知道,大学里面都是有交谊舞会的。
“那只是个导火索,她进去以后还挺横的,说自己和一百多男的……那啥……”苏木爸后悔说这么详细,他的小姨子和丈夫都是警察,因此他才会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一不小心跟苏木说多了。
苏木咳嗽了一声,她看过家里的《赤脚医生手册》,大概明白“那啥”的意思,但现在也只能装作没听懂,继续埋头吃菜。
“当然,死刑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更主要的是她还收了钱,不但收钱,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也……”这下,苏木爸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时,他突然发现,两人中间的砂锅已经少了一半,肉丸子更是少了一多半。
“哎呀,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苏木爸故作惊讶,实际上他倒是巴不得苏木多吃一点。苏木继承了她妈妈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饭量不小,但是只长个子不长肉。更是借着这个由头,换一个没那么尴尬的话题。
“哈哈哈~”苏木洋洋得意地笑起来,丸子她已经吃够了。她拿小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菜和汤,转回去对付手上半块肉夹馍。
事实上,女流氓这个话题,并不是一个调虎离山计策。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出,实际上是想要核实一下,是不是曾经真发生过这么一次审判,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女流氓。
自从岳老师的事情之后,池杉向她解释,所谓的“梦”不仅有未来,也可以梦到过去。为了证明,他给苏木讲了另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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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3日上午语文课
当时我正在上语文课,突然一低头就发现身在室外,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自己背的的那个绿色挎包,我能确定这是在小学。我翻了翻书包里的书,看到了二年级语文课本,还有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二年级一班”字样。
这时,一阵喧哗的高音喇叭声传来,一个车队沿着自强西路缓缓开来。车队都是解放卡车,第一辆车的驾驶舱上方,甚至驾着一挺轻机枪。每一辆卡车上都有几个人被五花大绑,面朝路边低头站着,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一个姓名和所犯的罪名。这是游街示众,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几次。
我的身边有几个同学,他们拉着我走到路边去看热闹。这几个同学,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可惜叫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四年级转学以后,我就和这些同学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时,有一个声音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有一辆卡车开过来,车上的被绑着的罪犯是个女人,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流氓罪,马某秦”,中间那个字正好被护栏立柱挡住了。牌子上还打着一个红叉,这表示死刑。女人可能是看到了路人很多,于是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女人身后站着两个警察,不过他们只是抓着女人的胳膊,并没有阻止她的喊叫。由于高音喇叭一直在播放公告,因此只能在声音的间歇中听到女人的话,好像是“我不服”和“我没罪”。同一辆车上还有两个男人,也都是流氓罪,但他们只是低着头站着,没有喊叫。
这辆车之后的卡车上,站的人就多了,有些车上甚至站了两排人,粗粗看去,人少的车上罪名大多是“抢劫罪”,人多的车上罪名大多是“盗窃罪”和“流氓罪”。
车队过了得有十多分钟才走完,我就这么站着看了十来分钟的热闹。然后我想了起来,应该赶回学校去看看王老师,我的班主任。我转学以后,只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她,还真有点想念她。
我刚转身往小学的方向走,就听到有人叫我,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女生。她是我小学的同桌,我转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还记得她叫做谢影,但现在见到她,虽然潜意识认出了她,但无论如何无法将她和这个名字对上。
谢影邀请我去她家做作业,我赶紧拒绝,找了个理由往学校走。谢影身边还有个大个子女生,喊了声教室里没人。我没管她,继续往学校走,不过不仅教室里没人,学校的大门都已经关闭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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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舒晴?”苏木自言自语的疑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看来她确实是和高中其他同学失散太久了。
袁丽只好循循善诱:“就是班长啊!永远一脸正气的那个女生。”
苏木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我想起来了,她是班长还是副班长?我记得她和孙锐都是班长来着。”
袁丽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记忆力更差的人,只好继续解释:“你记错了,丁舒晴是班长,孙锐是团支书,不过她们确实成天混在一起,老师找班长布置点什么事都是她们两个一起去。”
“我想起来了,个头不高戴个眼镜,脸型有点棱角,成天特有干劲,跟红色娘子军的那个谁似的……”这次苏木的描述确实靠谱了,没有什么比红色娘子军更适合对丁舒晴的比喻。
袁丽今天第一次赞同了苏木:“没错,就是她。咱们几个还一起在西安植物园照了张相片。”
“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印象”苏木在电话那头惊叫了起来。
“幸好有图有真相啊!”袁丽找出蓝牙耳机带上,解放出了手机和右手,把昨天翻拍的几张照片发给了苏木。
“哎呦!真的嘞!说实话,别说植物园了,凡尔赛宫这一张我都没印象。真是要死了!”
苏木在电话那头肯定是一边看一边感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就像上海小姑娘发嗲一样,引得袁丽一阵阵地头皮发麻。
“你什么时候开始一着急就开始说上海话了?”
电话那边一阵苏木式笑声传来,具有穿透力的爽朗笑声,让袁丽稍微找回了点感觉。
然后,听筒里传来了苏木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被几个上海人传染的,我这好多年没回西安了,陕西话我都找不到调了。对了,你想说丁舒晴什么?”
“几年前在西安搞过一次聚会,会后丁舒晴、孙锐、张勇还带我去大华1935喝茶。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以前的陕棉十一厂。”袁丽一边回忆,一边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
“陕棉十一厂离我家很近,大概知道在哪里,你继续说丁舒晴的事。”出乎意料,苏木居然知道陕棉十一厂。袁丽是个路盲,不看地图她连自己家和杨均一学校的相对方向都说不出来。
下来的十分钟里面,袁丽详细的描述了那次喝茶聊天的过程。当年在袁丽苏木的班级里,有个本地帮和外来帮的矛盾。本地帮也就是西安中学初中部直升的学生,外来帮自然就是高中才考进来学生。这两拨来源不同的学生之间,存在着很多的矛盾和隔阂。
身为班长和书记的丁舒晴和孙锐,为了这件事非常的担心。两人一起回忆了当时的经历,花了多少的时间精力在和同学谈心,分别和那些同学做思想工作讲道理。甚至两人组织了小型的座谈会,带了两帮的学生去文屠家聊天。
“真的啊?还有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苏木在电话那边惊叫了起来,音调一下子提高了。
苏木的尖叫和袁丽当时的反应完全相同,她立刻附和了苏木:“对啊,我也完全没有印象。丁舒晴和孙锐讲得那叫一个认真,张勇还帮着附和补充。我都听傻了,有这事?真有这事?我们四个人里面,池杉是初中部直升的,剩下咱们三个是外来的,但我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两拨学生之间有什么矛盾。”
“那你有没有问问其他人?也许是她们几个班干部自己瞎折腾,自娱自乐和自我陶醉?咱们旁边,袁雨欣和葛小婕也是一个初中部直升,一个外面考进来,我看关系也挺好的。”苏木头顶上的问号,隔着太平洋袁丽也能看到。
这个疑问袁丽早有准备:“我还真问了!丁昕也说有,好像咱们班没有住校生,矛盾不明显。四班的张琦和另外一个男生,开学没两周就在走廊上打架,后来发展到十几个人打群架。”
“啊?四班就在隔壁,有这种事咱们不可能不知道啊。”苏木的音调一下子又拔高了八度。
袁丽在意念中,看到了苏木惊呆了合不上嘴,因为她自己在第一次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
“苏木,你瞧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咱们都不记得一些事情,但这些事确实发生过,我们也一定看过听过,但被我们一起给忘记了。听别人讲起来,就好像是不真实的历史,虚假的回忆。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吗?”兜了一圈,袁丽终于把话题引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承认,有些事情应该就是被选择性遗忘了,猛然听说就会觉得非常的不真实。但有些事……”苏木可能部分接受了袁丽的观点,但只是部分。
“你想说池杉?”袁丽尝试着把话题往另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上引导,苏木的问题肯定是年龄和单身状态的孤独感叠加所致,隔着太平洋袁丽也不可能帮她什么,只能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欲望。
“是的……”声音有点迟疑,袁丽似乎看到电话那边苏木艰难地点了点头,因此她没有说话,继续等着苏木自己说下去。
“池杉的梦,是我和他两个人共同的秘密。因为这些梦,我的生活被极大地改变了,我和池杉变成了两条纠缠不清的螺旋线。时而相交,时而分离。但不管是相交还是分离,他似乎都在影响着我的生活。”
“我今天才知道,你们还有这么一出故事,哎呦呦!”袁丽发出一连串感慨,果然,美女还是被渣男给骗了,而且时间还不短。
苏木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反驳:“我们……不,你理解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袁丽暗想:“那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校园爱情故事那点事,虽然发生在身边不可思议,但故事情节多半跑不出这个套路:刚开始,你爱我我不爱你;后来,我爱你你不爱我。”
苏木好像意识到了袁丽的想法:“你还记得高一学期末,就是1992年暑假前,我们参加的欧洲杯赌局吗?”
听到赌局,一个念头从袁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就是你封赌后的那次?”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还有这个外号呢。”苏木又笑了起来,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1992年还没有足彩体彩,那些东西都要到10年后才出来,当时只有一些民间的玩法。袁丽记得父母所在工厂就搞了个有奖竞猜,全厂每个人发一元钱饭票,你不参加竞猜可以直接拿去吃饭,参加的话作为竞猜费用,写个名字和冠军扔到工会的箱子里,最后猜对冠军的人平分所有饭票。
这种竞猜游戏,西安中学自然是不会搞,毕竟是重点中学,任何和学习无关的活动都是有原罪的。但是高一年级的男生们,偷偷组织了一个地下竞猜,分成了多个项目,冠军四强最佳射手什么的。每一注好像是几毛钱,袁丽记得是按照学校肉夹馍价格定的。
苏木好像又一次看穿了袁丽的思想:“我赢了多少来着?”
“这个我记得,一百包太阳牌锅巴。整整一百包!我们把每个口味都买了一些,一直吃到高三才吃完。”袁丽笑了起来,然后电话那边也传来了笑声,笑声越过了太平洋和三十年的时间,久久不能散去。
等到笑声落下,袁丽问苏木:“池杉让你投的丹麦?”
“是的”,苏木的这个答案,袁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按照袁丽的记忆,当年提出参加这个竞猜活动的人是池杉,他建议四个人组团来投注,奖金作为小团伙的零食基金。至于投谁是冠军,池杉倒是没有直接说,而是建议采用抓阄的方式决定。然后,苏木从八个纸团里面抓到了丹麦,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反对。
如果苏木说的是真话,那么当年抓阄过程她一定作弊了。或者说,写纸条的池杉,直接写了八个丹麦。这么简单的作弊手段,瞒了袁丽和李涛整整三十年。
“可是,这并不难做到啊?”1992年高中时代的袁丽,自然很难不被这么一个神奇的预言欺骗。但三十年的人生经验,让袁丽瞬间就想到了几个常见的骗局。
“找八个最漂亮的女生,你、丁昕、葛小婕、袁雨欣……谁知道他还喜欢谁,没准都不是咱们班的。总之,每人分一个队,总有一个说中的。不管哪个女生最后命中,后续再深度发展就行了。”
袁丽幸灾乐祸地猜测:“给你分了个丹麦,没准你还在八个女生里面排最后一名呢。”
不过这个恶意满满的猜测,没有引起苏木语气上丝毫的变化,她应该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性:“池杉告诉我丹麦是冠军的时候,距离欧洲杯开幕还有一个多月,丹麦当时还没替补南斯拉夫。相当于一个骰子让你猜点数,你只会猜一到六,不会有人猜骰子碎了无点,除非你是周润发。”
“这么说也合理,不可能人人都是小马哥。”
“摇碎骰子是《赌神》里的高健!小马哥是《英雄本色》里面的。”隔着太平洋,袁丽都感觉到被苏木狠狠地白了一眼。苏木是资深电影爱好者,每天早读课都会给袁丽三人讲最近看了什么电影。从她这里听到的电影,比这辈子真正在电影院看的加起来都多。用电影剧情来作比喻,也算是她的防伪标签了。
“丹麦替补南斯拉夫?”袁丽不是球迷,自然对这句话的意思毫无所知。只能一边随口和苏木敷衍,一边在电脑上搜索。果然,搜索引擎给出了介绍,1992年欧洲杯的决赛圈本来没有丹麦。结果南斯拉夫因内战被制裁,原来被淘汰的丹麦替补参赛,最后获得了冠军。因此,那一届欧洲杯被称为丹麦童话。
“或许这个事情,在英文媒体上报道得比较早?”袁丽不甘心池杉的骗局在三十年后还能蒙混过关。但虽然她这么说,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传播基本上就是官方的报纸、广播和电视那几个渠道。
这话说完,连袁丽自己都不信。果然,苏木对她的疑问,没有做丝毫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半决赛前一天,池杉告诉我,丹麦和荷兰将在120分钟打成2:2,丹麦将点球战胜荷兰队晋级决赛。最关键的是……”苏木似乎是在炫耀,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他说由于央视的转播信号,在点球大战前画面就没了。”
袁丽一时语塞,杨勇是个半吊子球迷,以前在北京的时候,颇有些热衷于赌球的朋友。这些赌球的人里面,有人专门买冷门,有人专门买平局。所以袁丽也多少学到了一些,知道平局加点球只能算是一个运气好的预测而已。
但是,央视的转播事故说明什么?说明池杉除了预测进入点球大战以外,还知道转播信号只买了120分钟?难道他有个亲戚在中央电视台负责体育直播?
幸好袁丽现在所处的是2024年,随手搜索了一下“92年欧洲杯荷兰丹麦转播事故”,瞬间就验证了苏沐所言非虚。不!应该说池杉所言非虚。
确实很难解释,类似的转播事故在央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这一次还被池杉精准预言到了。合乎逻辑的解释也有,要么池杉是这次转播事故的幕后黑手,要么是他真的在比赛前就看了赛后报道。
袁丽开始有点明白,苏木找自己验证记忆的原因了。不仅仅是三十年时间造成的遗忘,更重要的,这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东西,居然和历史完美自洽。
站在苏木没有撒谎故意编造故事来骗自己的前提假设下,只能有两个非常可怕的结果。
如果苏木的故事,和袁丽的记忆冲突,和真实的历史冲突,那就是她确实有妄想型精神疾病。如果苏木的故事,和袁丽的回忆完美自洽,和真实的历史相同,那这个问题可就太可怕了。
挂掉和苏木的电话,袁丽在电脑前又坐了很久。高中生活的一些画面在她眼前闪现,但每一幅都无比的正常。上课、考试、课间聊天、打扑克牌……如果要说苏木和池杉有过校园爱情,这个她能相信,但预言未来这么玄幻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相信。
在不知不觉中,袁丽再次点开了苏木发给她的那个文件。
教室里的日光灯,在记忆深处最后一次闪烁,然后缓缓熄灭。那些凝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在三十年的时光流转中悄然融化。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被地铁轮轨规律的撞击声取代。散发着奶油香气的娃娃头雪糕,变成了带着水珠的冰咖啡。命运的齿轮最终严丝合缝地扣合在新的轨道上,2024年的阳光穿过树冠,在蒙特利尔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岳老师的事情是真的?”袁丽已经等不及苏木找自己了,把杨均一送到学校后,袁丽停在原地就给苏木发了一条微信。这个时间是国内的晚上,如果苏木没有什么夜生活的话,应该是有空的。果然,没过几分钟,袁丽的微信就响起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你才看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会一口气看完。”苏木完全没有理会袁丽的问题,好像袁丽没有通宵追进度,让她很没有成就感。
袁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时间更没有兴趣去争辩进度问题,直接发了一段语音:“家庭妇女,没有时间啊!你说的岳老师的事情,是真的还是艺术虚构?”
苏木那边好像稍微思考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发过来几个字:“看你怎么理解了……”
“什么叫怎么理解?”袁丽越来越糊涂了,在她看来,苏木很可能是借着当年岳老师神秘消失的事情,脑洞大开写了一段故事。
“我和池杉去了岳老师的宿舍,在我看来当时真的快要打起来了,这段是事实。后来岳老师消失也是事实,大家都知道的。至于池杉讲的那些前因后果,他怎么讲的,我就怎么写。”苏木的回答合情合理。
但在袁丽看来,简直是个哭笑不得的回答:“那池杉讲的这些乱七八糟异想天开的理由,你还真相信?”
“那时候我当然是不相信的。”苏木的回答还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不过,袁丽抓住了言语中的漏洞:“也就是说,后来你信了?”
苏木那边沉寂了下来,好半天都没有信息。
这个世界的骗子太多了,傻子完全不够用。要是苏木这样的高智商美女,被这么一个离谱的谎言骗了这么多年,估计八成是被骗财骗色了。袁丽的脑海里各种奇葩的社会新闻一齐涌了出来。
“山东聊城假交警骗财骗色……”
“六旬大爷冒充中情局特工骗女大学生……”
“天津风水大师骗财骗色还偷狗……”
要是苏木写的这些故事,最终证明真的被骗了,写个新闻出来肯定比这些还离奇还惊悚。
“白富美被中学同学骗财骗色三十年……”
“编造我是穿越者持续欺骗女同学半辈子……”
“重生之我专门来骗你……”
所有的受害者,和真相之间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大部分人或多或少早就知道自己被骗了,但就是不愿意承认而已。袁丽想到这里,把微信上输入的一段长长的话又删掉了。
苏木不是傻子,她难道就看不出来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吗?她既然选择相信,就有她相信的理由,或者她就是喜欢池杉那种类型,或者她就是从这种虚构的离奇世界中获得快乐。
再说了,都过去三十年了,自己跟苏木说“你三十年前被骗了!”,苏木说“哦!原来我被骗了,谢谢你提醒我”。然后呢?然后还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生活。
袁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回到家,刚把车钥匙丢进门口放杂物的托盘里,微信又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果然还是苏木。
“刚才在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这会有空了,你方便电话吗?”
袁丽刚把“有空”两个字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响了,接起来果然是苏木的声音。
“现在是家庭妇女的午休时间吗?”苏木的语气调皮的不像四十,倒像是十四,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调侃对方,越熟的人尺度越大。
“那可不是,不像某些职业后半夜才睡觉……”,袁丽本想调侃回去,突然想到这个说法可能有越界的嫌疑,可别让苏木觉得自己是在讽刺她没有家庭。
“你说得对!没办法,和欧洲那边联系也只能半夜。”听筒那边传来了苏木的笑声,她一直都是个爽朗的人,就算是袁丽真的这么讽刺她,她多半也会当作自己想多了。
“你那边的后半夜,欧洲也是晚上啊?”袁丽可是混过巴黎的,那时候和家里的联系都是巴黎时间的中午时间,正好是巴黎的午饭和西安的晚饭时间。
“没办法!”苏木叹了口气,“有些事必须下班以后谈,工作时间能谈的事情,多半都不是什么正经事。袁丽跟你说,越是重要的事,就要越晚上越晚谈,要是对方……”
“不说这些了,你写的那到底是什么?小说还是回忆录?怎么还扯出了超能力了。”趁着苏木还没有展开话题,袁丽一口气把疑问都抛了出来,不让她在错误的路线上一路狂奔。袁丽对苏木怎么谈生意,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也做过外贸,知道有些客户需要一些感情投资,多跟对方聊点私人话题,有助于生意上的推进。
“那要看读者是谁了,对我来说是回忆。对你来说,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故事。对其他人来说,就只能是小说了。”苏木的语调低了下去,好像带上了一点忧郁。
“可是连预测未来这种超能力都出来了……不是科幻小说还能是什么……”袁丽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再说下去该说脏话了。袁丽想以自己和苏木的交情,她总不至于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我保证,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至少我认为是真实的。”苏木的语调突然挑高,没有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袁丽感觉有了一点不妙。
“除非……”苏木顿了顿,“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
说实话,袁丽对苏木这些神神叨叨的解释,第一感觉就是妄想型精神病。与此同时,袁丽的八卦功能已经火力全开,一瞬间就已经脑补了一出琼瑶郭敬明余华联合执笔的伦理大戏。天才编剧遇上纯情少女,编织谎言骗财骗色,美女怀孕后遭遗弃,多年后携子寻父……总之苏木就是那个胸不大也无脑不断上当受骗的角色。
“所以……给我看你写的东西是为了?”袁丽犹豫是说“找骗了你一辈子的男人”,还是说“给你的妄想找个读者”,好像两个说法都不太友好。
“为了验证……我是不是得了精神病”,苏木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意料。
“我以苏小丽的名义起誓,我保证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至少我真心实意认为是真实的。”苏木的语气略微地缓和了,但更加地认真。苏小丽,是袁丽在巴黎的时候从街上捡来的小猫,养在苏木的宿舍,算是两个人共同的宠物,因此用了袁丽和苏木名字中各一个字来起名。
“可那些超能力?”袁丽有点词穷了,苏木刚发了誓,总不好马上就说她是胡说八道吧。
“我看过池杉的那些梦,至少确实有那么一个日记,日记上确实是那么记录的。”苏木一本正经的语气,显然不认为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好吧,我相信你写的每个字都是事实,但我实在没办法相信池杉。”袁丽叹了口气,如果不这么说,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聊天了。苏木没有回答,但在袁丽的想象中,似乎看到了苏木对着话筒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共识,袁丽只好继续顺着苏木的问题追问:“那你要怎么验证?那些事情都过去三十年了,再说我当年就不知道这些事,现在更不可能知道。”
袁丽很怀疑这有什么用,你不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自然更无法说服一个妄想型精神病。
苏木对袁丽的这个回答显然是有准备的,很快话筒里就传来她的声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我过去的人。而且你也认识池杉,你也了解池杉的过去。”
“别!我可不了解他。说实话,我以前觉得挺了解你,现在看来也未必。你看,他和你的这些事情,我就一点都不知道。”袁丽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酸溜溜的,颇有些吃醋的意思。你最好的朋友,和另一个你认识的人上演了一出科幻伦理大戏,然后居然保密了三十年,最后还说你最了解她。
“我把那些事情都写了出来,只需要你告诉我,和你所知的部分是不是一致就可以了。”苏木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一个简单到匪夷所思的请求。
“比如说,岳老师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袁丽有点不可置信,这种事还需要别人来验证。
“没错!”苏木要的居然还就是这个。
“我想知道岳老师有没有这个人?她的前夫是不是姓叶?她有没有带着小圆亮片的衣服?她是不是辞职去了南方下海经商?”苏木的问题越来越诡异了。
“可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岳老师当然有这个人了,她教了我们不到一个学期,期末考试前据说离职去海南下海。至于前夫叫什么,还有小圆亮片的衣服,我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袁丽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这几乎就跟要证明你妈是你妈一样的荒唐,就差问我们以前上的学校是不是西安中学,西安这个城市真的存在吗。
但苏木明显不是这么想的,袁丽听到电话那边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苏木,你为什么要去验证这些?”袁丽开始担心,苏木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某种精神问题。
“因为……因为……”现在轮到电话那边的声音犹豫了,片刻之后,苏木还是找到了合适的措辞,“因为,我觉得我对高中到现在的记忆,过于离奇和不可思议,就好像有人把一段电影塞进了我的脑袋。而我,总觉得记忆都是模糊的,好像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但是随着我写下这些文字,似乎又都能慢慢地记起来。然后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就跟昨天刚刚发生似的。”
“你没事!就是老了。”现在轮到袁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补充道:“跟我一样”。
“可是,如果我不把那些事情写出来,对我来说好像那些事情就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正常!就是老了!我也这样,前两天我还在想,我是一出生就在蒙特利尔吗?大学毕业以后的事情我还算勉强记得住,再往前的事情,我觉得跟上辈子似的。”
袁丽轻松了下来,苏木应该是和袁丽一样,对于过于遥远的记忆产生了陌生感。其实理智的思考一下,这事也好理解,大脑就跟硬盘一样,天天往里面塞新内容进来,旧文件就得压缩。当年的记忆是4K高清,现在压缩成640x480的VGA,如果空间还不够,可能还要压成GIF。在这个过程中丢失点信息,那不是顺理成章的吗,没有整段删除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如果我回忆起来的事情,只是上学、复习、考试,还有结婚、离婚、出国这些生活琐事,我大概也会这么想。只不过,我自己写的那些东西,离奇到我自己都很难相信。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苏木语气诚恳,袁丽很能理解她的困境,如果换成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些记忆,说自己是变形金刚转世,她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
袁丽默默的点了点头,接受了苏木的请求,然后转换了一个话题:“你还记得丁舒晴吗?”
池杉讲得很平淡,还不如平时四个人谈论电影时候的绘声绘色。但站在苏木的角度看去,岳老师的眼神,随着故事闪过痛苦、挣扎和释然。爱情并不总是美好的,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或许,现在是时候放下那些无法承受的负担,给自己和对方一些解脱了。
就算对岳老师的婚姻一无所知,苏木也知道池杉的故事,应该是在某个点切中了岳老师的要害。等到池杉讲完,宿舍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装作喝水。
池杉刚开始讲电影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一层淡淡的金黄色。随着故事的推进,太阳的光芒逐渐减弱,周围的云朵被染成了粉红色,像一片片棉花糖悬浮在空中。故事到尾声,太阳落下,金黄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和暗蓝色。晚霞的颜色也从粉红色变为深红色,最后变为深紫色,最后整个天空如同拉上了大幕的舞台陷入了黑暗,只有天边还有微弱的霞光在跳动。
宿舍沉重的氛围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今天算是平安度过了,苏木在桌子下面踢了池杉一脚示意他该走了。岳老师起身客气了一下,然后抓了本作业说她要开始改作业,就不送两人了,苏木和池杉自然是更加客气的让岳老师不要送。
临出门前,苏木回头看了一眼岳老师,岳老师伏案正打开一本作业。苏木的眼神从作业本上扫过,岳老师面前铺开的作业本放反了。
从岳老师宿舍出来,周边宿舍一片黑暗,刚才围观的人群也都消失了,大约都已经去了食堂。
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紧张和压抑都呼出去。然后,苏木狠狠地给了池杉两拳,冬装帮他免疫了掐,但总不能免疫拳击。
“我请你喝汽水,冰峰还是北冰洋?”池杉没有躲闪,用胸口接下了苏木的拳头,乐呵呵地请苏木喝汽水以示感谢。
“不行,还得加一包太阳锅巴,这点补偿完全不足以安慰我受伤的心。”苏木横眉立目,心想都是这个家伙,今天差点被他坑死了,字面意义上的死了。
“好,没问题。”池杉答应得很痛快,这让苏木立刻产生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必须是小米锅巴,其他口味还得再加一个娃娃头。”苏木赶快补充条件,能够宰这个抠门的家伙一刀不容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这有点过分了啊,娃娃头没有,我书包里还有一包豆香的也给你好了。”池杉今天心情很好,居然没有讨价还价。
从小卖部绕了一圈,池杉和苏木举着汽水瓶回到教室收拾书包。这种像逛街一样的举动,放在平时一定会被教导主任教育,被其他同学说闲话,但现在整个教学楼空无一人。
苏木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拿起来就可以走,看着池杉还在抽屉里掏课本作业,就把憋了半天的问题抛了出来:“池杉,你讲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哦,叫……叫……我忘了。”池杉的声音从课桌下面传出来,掏个课本就差没把头伸进去了。
听的时候,苏木就觉得这个故事怪怪的,不但剧情怪而且主角的名字也怪。池杉说他忘了,这完全是借口,剧情和台词记得那么熟怎么会不记得电影名字。
苏木看着池杉装模做样整理书包,心里暗自嘀咕:“这家伙肯定在说瞎话,现在头扎在课桌下面就是心虚。”
“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赶紧走吧,再不走后门关了还得从正门绕一大圈才能取自行车。”苏木没有继续追问,她是懂得欲擒故纵和放长线钓大鱼的。这事是同学之间的人民内部矛盾,也不好严刑拷打,只能等他思想松懈的时候再来拷问。
第二天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习课,第三天的英语课又是自习课。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几天,英语课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是换成了一位操着陕北口音陈老师。
同学们开始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喜爱的岳老师突然消失了。有人说岳老师生病住院了,还有人说岳老师回老家去了,因为他看到岳老师拎着一大包行李离开了学校。
期末考试之前,从其他班传来了权威的八卦消息。岳老师签了离婚协议后,在教导处摔了杯子拍了桌子,痛骂了几个校领导后辞了职,据说去了遥远的海南下海经商去了。
从此,岳老师消失在人海之中,再也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
让苏木非常好奇的是,对于岳老师的消失,池杉表现得很平静,完全没有了当时非要拉着苏木去岳老师宿舍的焦躁不安。看着池杉一脸平静的听着新老师的陕北英语课,苏木实在忍不住小声的问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岳老师?”
“我担心什么?”池杉一副无辜眼神,好像当时撺掇着要去拯救岳老师的人是苏木一样。
“哎呦!我这成了皇上不急太监急了。”苏木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您说得太对了!”池杉用北京式的幽默语调回答。
“你才太监呢!”苏木反唇相讥。
“也是,我这努努力还有可能当上太监,您这个没有报名资格。”池杉这个语调,越来越像李冬宝了。
“我发现你这两天皮干的呢!跟谁学的不好好说话?”苏木眼里冒出了杀气,手就伸向文具盒。
池杉慌了,在苏木拿出圆规之前,赶紧开始往回找补:“这不是受了《编辑部的故事》的毒害,一不小心就您您您的了。你看咱俩这关系,哪需要说您啊!”
“滚滚滚!赶紧滚!”苏木仁慈的把池杉当作个屁放了。
“好嘞!下课就滚。”如果不是在课堂上,池杉可能要跪地谢恩了。
“停!滚之前先说说你那个电影是怎么回事。”苏木后来多次追问池杉那部电影的情况,随着问的次数多了,发现池杉的回答和在岳老师宿舍讲的出现了差异,就连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和地点都对不上。
“上次你不是说发生在纽约吗?”
“有吗?那就是纽约。什么?你说我上次说的不是纽约?这个不重要。”想到不能自圆其说,池杉就开始耍赖。
除了池杉的口供对不上,苏木还有一个重要的物证。Anna和Fraser这两个名字,就是高一英语课本上习题里的人物。肯定就是那天从作业本上临时剽窃来的,连瞎编都这么不上心,好歹起个Rose和Jack。
很明显,这个所谓的电影,就是池杉瞎编的!
终于在放寒假之前,池杉在苏木持续不断的追问下,终于承认了瞎编的罪行,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答案。
这个故事的来源,是池杉在梦里看到的公审大会,岳老师的丈夫,也就是苏木和池杉在岳老师宿舍遇到的那个男人,在教师宿舍用匕首刺死了岳老师。那天池杉非要拉着苏木一起去找岳老师,就是因为看到了男人的面孔,和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这让池杉相信,如果没有人去打断吵架开解岳老师放手,梦里的血腥案件就会发生。
而池杉讲的这个故事,是他用公审大会上的判决书内容,再加上一点想象力编织出来的。其中双方父母互相报复这一段,完全是他为了加强说服力凭空编造的。
“那段话也是你编造的?”苏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池杉点了点头解释道:“是我先想好了中文,然后再翻译成英文的。”
池杉解释得很轻松,苏木却差点咬碎了牙齿。自己回家后写在作业本上的名言名句,居然是池杉这个英语一塌糊涂的家伙编的。当然,这个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按照池杉自己的说法,所谓的“梦”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真的做梦,完全不依赖于睡觉。有时候,梦来得很突然,池杉正在吃饭,刚把凉皮送进嘴里,脑海就像被扔进来一堆记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感觉只有一刹那,仔细回想一下,记忆里的很多东西还很清晰,但嘴里的凉皮也证明了那就是一个梦。
池杉说他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出现这种梦,为了研究自己的梦,他把认为是可能是梦的东西,都记录在了一个专门的作业本里面。按照写日记的方法,尽可能翔实地记录梦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以及他对梦的各种猜测。为了证明自己,池杉拿出其中一页给苏木,也就是关于岳老师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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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12日,大约中午2点多
感觉一阵眩晕,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体育场,看台上坐满了人。我坐在体育场中间,面对主席台的草地上。我的身边都是学生,全都不认识。这是省人民体育场,小学的时候我在这里开过运动会。
主席台上有一个人正在用很大的声音喊,判处某某某有期徒刑多少年之类的,高音喇叭的回声很大,听起来有点费劲,不集中精力的话,只能听清最开始的几个字。两个警察把一个人从主席台下推走,我才注意到,原来距离我不过几米远,还有一群被五花大绑的人,以及更多的警察。
下一个被推到主席台下的是个男人,大喇叭里的声音换了一个女声,在宣读一个判决书之类的东西。大约是,男人有个情人,为了要跟老婆离婚,他在争吵中杀了自己的老婆。在女声慷慨激昂地宣读过程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关键词。
“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
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集中精神,把手放在耳边,努力从高音喇叭的回音中分辨。
“被害人岳某某,女24岁……”
具体的每个词都很难听清楚,但是案情大致我是明白了。这个岳某某是个老师,她的丈夫在结婚前另有一个女友。婚后丈夫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导致两人争吵,岳某某因此搬去学校宿舍居住。丈夫想要离婚,岳某某不同意,多次争吵之后,丈夫在岳某某的宿舍里用匕首刺死了她。
在一长串宣读案情的声音之后,威严的男声重新响起,宣布代表人民什么的,判处杀人犯叶某某死刑立即执行。在叶某某被推下去之前,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认出来这个人。
除了这个罪犯,这个案件还有几个相关人,也就是岳某某和丈夫两人的父母,在凶杀案后多次发生争吵和厮打,但最后都被只判了很轻的拘留和罚款。
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之后,被推上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甚至有点瘦弱的男人。对这个男人的起诉有点复杂,男女两人喝农药殉情,女的死了男的没死。然后尸检中发现女的怀孕了,男人就被以流氓罪判了五年有期徒刑。男人宣判后一直喊冤枉,喊“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有罪的人应该是女方父母”。我也觉得男人有点太冤了,只不过是自杀没死成而已。要不,还是再自杀一回吧。可惜,男人挣扎得太厉害,一直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
下一个被推上来的人是个女人,还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后面的记忆就一片模糊,怎么都无法想起来具体内容。
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所有的记忆好像是一瞬间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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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内容一页纸没有写满,结尾划了一条横线,后面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内容。有一处笔迹很明显是最近写上去的,“被害人岳某某是西安中学的老师?”,然后在问号后面,又用另一支笔打了个勾。
“这是我开学后加上去的”,池杉看到苏木一直盯着这几个字看,“第一次见到岳老师我就开始怀疑,梦里的岳某某是不是岳老师。我找其他年级打听了一下,年龄合适的岳老师就这么一个。”
池杉顿了顿,看着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后面那个对勾,是那天我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后打的,我记得那个男人的面孔。”
按照池杉的说法,这样的记录他已经写了几十页,即便是池杉的父母也从未打开过。为了所谓的保密,他也只是撕下了其中一页给苏木看。
“你相信我吗?”池杉郑重其事地看着苏木,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苏木被池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第一次被一个同龄男生这么面对面的,认真的直视。之前有些男生也这样,但说的都是些“我喜欢你”之类让人肉麻的话。处理那些表白的男生,苏木已经很有经验了。但像今天这种情况,苏木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
苏木选择了相信池杉,然后池杉也点了点头,选择苏木作为这本日记的唯一读者。只是因为保守秘密太久,他想要一个分享秘密的听众。
过了很久,苏木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苏木和池杉两人像《四渡赤水》里刚开完遵义会议,确定了领导核心一样,一起郑重地相互点了点头。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
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工厂常见的蓝色工作服,白色衬衫从工作服的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男人站在课桌的一侧,显然刚才他是坐在那个光床板上的。房间天花板的正中开了一个洞,一根电线从洞里面伸出来,吊着一只灯泡。但是现在灯泡没有亮,房间里的光线昏暗,看不清男人的脸。
看到男人,还站在门外的苏木,条件反射地叫了声“老师好”。话一出口觉得很不合适,想要改口成“叔叔好”,但怎么都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男人的眉头紧锁,只是瞟了苏木一眼,似乎还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音节算是回应。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眼神冰冷,像是初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两人眼神相遇,苏木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苏木和池杉的到来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却又让整个场景变得诡异起来。男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岳老师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池杉抱着作业本站在他们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僵持了一秒钟,岳老师打破了沉默,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告诉池杉,作业本放在桌上就行。
池杉看了看散落了一堆杂物的课桌,先转身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等灯泡亮起后,开始用肉眼可见的慢动作,在课桌上清理出来一块空地,然后把作业本摆了又摆,好像是在按照姓名给作业本排序一样。在这个过程的十几秒钟,宿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像是死了一般凝固。
电灯照亮了房间,苏木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符合时代审美的浓眉大眼型面孔,不过原本平静的面部线条,在愤怒中变得有些变形。他的嘴唇紧抿,下巴微收,透露出一种即将爆发的愤怒,左手握拳正砸在课桌的一堆书上,而右手似乎正在口袋里掏着什么。
岳老师站在苏木的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苏木的目光从男人身上转移到岳老师,注意到岳老师蓬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纸屑。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岳老师,好像对夹在两人之间的池杉视而不见。慢慢的,他伸进口袋的右手缓缓地拿了出来,攥成的拳头垂在身旁。苏木觉得,下一秒钟,他可能就要一拳打过来。
“这时候,该做点什么呢?”苏木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小姨教给自己的女子防身术是什么来着?气运丹田?不,这是武打片里面的情节。左手在前格挡,右手握拳略微回收?好像是这个,但哪只手是左手,哪只手是右手?”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苏木居然走神了。
池杉那边,他还在慢吞吞地摆弄作业本,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男人。这个场景,突然让苏木有了一个奇妙的画面,两个军队摆开机枪大炮。就在开火前的一刹那,一只树懒慢吞吞地爬进了战场中央,而两军似乎默契的等待树懒的离开。而苏木是一只站在战场外的考拉,一边嚼着桉树叶子一边给树懒加油。
不管动作再怎么慢,树懒究竟还是消耗不了多少时间。作业本很快就整齐地放在了桌面上,连原本桌上杂乱的纸张书本也都已经整理成了一摞,放在了桌子角上。
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干的事情了,池杉对着桌子发了几秒钟呆后,伸手一推,作业本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宿舍实在太小了,作业本瞬间就占据了多一半的地面。
苏木被池杉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看岳老师,刚才还在和男人比赛用目光杀死对方的岳老师,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打了个哆嗦。
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从进门开始就大眼瞪小眼的苏木,现在终于有机会找点事做了。苏木从岳老师身后闪出,和池杉一起蹲下来捡拾作业本,现在岳老师和男人中间,隔着的不止是树懒,还有一只考拉。
作业本收拾了一半,男人先绷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走出去的过程中,还不忘躲开几本拦路的作业,没有一脚踏上去,让苏木对男人的观感略有改善。
苏木蹲在地上用慢动作捡拾作业本,并没有看到男人是怎么出的门。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苏木抬起头来,只看到岳老师像是被抽空的气球,快走两步重重地摔在了单人床上。她眼里的愤怒一瞬间变成了空洞,完全失去了老师的威严。
池杉朝着岳老师的方向推了苏木一下,苏木心领神会不再管地上的作业本,把手里的作业本递给池杉,自己走到了岳老师身边。
苏木回忆着电影中那些温暖人心的场景,想象着自己给岳老师一个温暖的拥抱。但毕竟年龄和阅历所限,还隔着一层老师和学生的隔膜,苏木刚走到床边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看着倒在床上的岳老师,苏木只能笨拙地坐在她的身边,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过了一会,苏木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岳老师”,也不知道现在该干点什么。
没想到,苏木的这声呼唤起了作用。岳老师突然坐了起来,一把将苏木拥入怀中,她的脸埋进苏木的肩窝。苏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紧接着,一种湿热的感觉在苏木的衣领处扩散开来,这一刻,苏木觉得自己和岳老师的角色互换了,她不由自主的搂住了岳老师,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直到池杉再次进入苏木的视线。
池杉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作业本,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拿起暖水瓶和茶杯,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木。水汽袅袅上升,带着一丝丝温暖,仿佛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一些。
苏木感激地看了池杉一眼,心里默默想着:这呆子还真是粗中有细,连自己紧张得口干舌燥都注意到了。
然而,就在苏木接过茶杯,刚送到嘴边准备喝时,池杉突然瞪了苏木一眼,然后朝岳老师点了点头。
这个混蛋,原来在他心里,还是岳老师的优先级更高。苏木心里虽然有些生气,但看到岳老师那无助的样子,还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喊了一声岳老师。
岳老师缓缓抬起头,眼神依然有些呆滞,仿佛还没有从刚才两军对峙的生死存亡中恢复过来。苏木递给她水杯,岳老师机械地接过,颤抖着小口喝水。这个样子,苏木还真在医院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在一次翻车事故的处理中,等候医生处理的轻伤员中,一个脸上带着血的小姑娘,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的食指,一脸茫然就是这副模样。当时去给爸爸送饭的苏木,还以为她手指骨折了,后来才知道她一点事都没有,但脸上的血是她爸爸的。
正在苏木傻坐着看岳老师喝水的时候,池杉在宿舍门口的课桌旁边,朝苏木招了招手。苏木尽量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过去,好像惊动了岳老师以后会出什么意外似的。原来池杉找到了另外一只茶杯,也给苏木倒了一杯。苏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然而,池杉把苏木拉到他身边背对着岳老师,偷偷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苏木直接从心动过速变成心脏停跳。
“刚才那个男人口袋里装了一把刀!”
“你怎么知道?”苏木一边嘴硬,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岳老师,她眼神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脸上挂满了哀伤的神色。
“我可是道北的!”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这事还挺值得自豪一样。
“匕首!这么长……”池杉用手比划了一下,扎到胳膊大腿这些地方,足够一个贯通伤,“隔着裤子都能看得出形状。”
这时候苏木才感到一阵的腿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今天真的是好危险,苏木池杉不来可能是两条人命,要是说错什么话可能就是四条人命。想到这里,苏木不禁打了个冷颤。
“别跟岳老师说!”池杉在苏木耳边又嘱咐了一下,苏木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作为回应,虽然有些生气,但心里也明白他的担忧。
又过了几分钟,苏木和池杉听到岳老师叫他们,才回到课桌前。这时候,苏木和岳老师又重新回到了师生关系,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坐岳老师身边,还是岳老师对面。
岳老师已经恢复正常了,把课桌的抽屉都拉出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掏出半包大白兔奶糖来。
“池杉,抱歉老师这里只有两个茶杯。你和苏木都来个奶糖吧,谢谢你们今天来给我送作业本。”
苏木想,岳老师恐怕感谢的不是送作业本这件事,只是真正的原因说不出口而已。
岳老师似乎把刚才伏在苏木肩膀上哭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拉着苏木重新坐在自己身边,池杉则在对面的单人床的床板上坐下,还真的顺手拿了一个大白兔。
岳老师强作镇定地问起苏木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逻辑性跟迷宫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看得出来,岳老师内心还在慌乱中,这些问题不过是拿来维护老师尊严的伪装罢了。而苏木呢,内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回答得乱七八糟,反正岳老师也根本没在听。
池杉后来这样形容那天两人的交流:“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就英语教学的各种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宾主双方都对过去一段时间的作业完成情况表示了赞赏,尊重了羊肉泡馍口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并对继续订阅《中学生英语报》这一学校强制安排深表遗憾。会谈是有益的,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双方同意对抄袭作业这一行为严重关切,并保留采取进一步反应的权力。”
岳老师可能觉得不能冷落了池杉,随口也问了问池杉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池杉想了好一会,然后说他最近看了一部英国电影,为了练习听力他看了好多遍。还没等岳老师接话,就自顾自地讲起了电影剧情。
电影故事讲的是中世纪的伦敦,一对门当户对的男女Anna和Fraser,因为长辈之间的友谊而被安排结婚。他们原本以为这段婚姻会幸福美满,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并不合适。尤其是Fraser,他心里一直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只是因为家庭反对才没有和真正爱的人结婚。
而Anna则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因此一直用不离婚来惩罚Fraser。两个人的婚姻经历了分分合合,最终把裂痕拖成了仇恨。Fraser的情人等不到他离婚,最终选择了悄然远嫁彻底消失。这个打击让Fraser倍受伤害,他将所有的错误归罪于Anna。
在一次激烈地争吵中,Fraser情绪失控,抽出匕首刺向了Anna,然后男人很快也被判了死刑。两家父母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从相互指责很快上升到了另一起血案,两个家庭的后半生就在无休止的报复和反击中度过。
电影的最后,Anna的母亲的临终遗言给全片做了总结:Most of the pain is the result of refusing to leave. There is no destined misfortune,only the persistence of not letting go of death。大部份的痛苦,都是不肯离场的结果,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
18寸的黄河彩电屏幕上,姜昆和唐杰忠谢幕下场,掌声雷动如潮水。电视机外,邻家阳台上女主人正在收拾起晒着棉被,男主人则费力的鼓捣着蜂窝煤炉子。隔着窗户,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让你干点活怎么这么难……加煤都能忘了……”,时间完成了回溯,停留在了1991年11月的冬天。
西安的冬天很冷,尽管还只是初冬,苏木已经穿上了厚外套。按照经验,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下雪了,那时候外套就要换成棉袄,还要在里面穿一件厚毛衣。前几天苏木妈心情好的时候,曾经许诺给苏木买一件羽绒服,但这个愿望什么时候兑现,苏木真不敢有什么期望。初二时买的一件羽绒服,今年就无论如何塞不进去了,个子长的太快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九十年代,无论小学还是中学,打扫卫生都是由学生自己来承担的。西安中学的日常卫生工作,分为大值日和小值日。
小值日是两人一组,值日生要负责在当天放学后教室清洁,包括扫地、倒垃圾和擦桌子。大值日是每个周六的放学后,多个值日生小组一起进行清洁,在小值日的基础上增加擦窗户和打扫公共区域的清洁任务。除此以外,还有不定期的大扫除,那就是全班一起上阵的大工程。
那天是苏木和池杉的小值日,苏木负责扫地和倒垃圾这些相对轻松的活,池杉则负责拖地和擦桌子。碰冷水的活在冬天由男生承包,算是当年男女分工的潜规则。
苏木干完了自己的活,看到池杉的桌子才擦了一半。理论上苏木可以回家了,但她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可能看着池杉一个人干活。夏天的话,苏木肯定会帮着一起擦桌子,但是冬天,苏木的义气也跟着温度计上的刻度一起下降了。
“我去把英语作业吧给岳老师送过去,再回来帮你擦桌子。”说是这么说,但苏木想着却是,和岳老师找点什么事情聊聊,拖延到池杉把桌子擦完再回去。眼不见心不烦,这就是义气。
西安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各一座教学楼,灰不溜秋朴实无华的水泥盒子。而行政楼则是米黄色的外墙,配着橙色的房顶,阳光灿烂的时候颇有些琉璃宫殿的光芒,在九十年代的审美里鹤立鸡群。
苏木的教室在一楼,穿过小花园就是行政楼,虽然要爬三层楼梯到高中教研室,但这段距离对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简直是不值一提。换句话说,如果不找个合适的借口,池杉大概率要抱怨苏木偷懒。
苏木一路想着和岳老师聊天的话题,喊了声报告走进英语教研室,却发现英语教研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下了班的老师们,有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批改作业,有些聚在一起聊天。
平时这些正常活动,老师们都不会避讳来访的学生,今天却有些不同,聊天的老师们不止有教英语的老师,还有几个高一年级教其他科目的老师。老师们齐齐的闭了嘴,有几个老师则一脸奇怪表情的看着苏木,仿佛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潜水服抱着作业本的学生。
“我给岳老师送作业”,苏木对着一个比较熟悉的老师,扬了扬手上厚厚的一摞作业本。
那个老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朝着角落里点了点头:“岳老师不在,你放座位上吧。”
苏木是英语课代表,自然是知道岳老师办公桌的位置。但是在她把作业本堆在岳老师桌面的过程中,刚才聊天的老师们全都一言不发,甚至有个老师全程盯着她看,似乎在用眼神赶着她离开。这种诡异的安静,让苏木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岳老师是苏木的英语老师,师范毕业也就五六年,论年龄比苏木也就大个七八岁。每次喊“岳老师好”的时候,苏木其实总觉得有些别扭,因为她看起来并没有比苏木大多少。
说起来九十年代的女老师,苏木对她们的集体印象是:穿着朴素无华,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搭配直筒裤,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或是用发夹固定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我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悲壮。就算是笑一下,也是“面对敌人的刺刀我放声大笑”的感觉。
而岳老师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她的长发齐肩松散的披着,但仔细看会发现发尾全都烫着漂亮的卷,就像《血疑》中的杏子。岳老师穿得很时髦,三天两头换造型,和那个时代一成不变的老师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岳老师有一件缀满了小圆亮片的套头衫,在灯光下一转身就亮闪闪的。有些胆子大的男生甚至在上课时偷偷摸她衣服上的小圆亮片。
“大家看我的口型……”英语课总要讲发音,岳老师会让大家看她的口型。除了口型,苏木还注意到,岳老师擦了口红。口红的颜色比较淡,不认真看不出来,但那种湿润到闪闪发光的感觉苏木一直都记得。总之,苏木总是觉得岳老师不属于那个时代,她应该来自追求个性和美的未来。
苏木磨磨蹭蹭的回到教室,却不见池杉的人影,第一排的课桌上还放着装满脏水的盆和抹布。苏木正在疑惑,突然听见池杉在教室里叫自己。顺着声音看过去,池杉像只猴子一样挂在教室的窗户外面,正在朝着操场的方向往外张望。
“孙长老,收了你的神通吧。”苏木鄙视的看了一眼池杉,心想也就是教室在一楼,要是高一点摔不死你这个傻冒。
池杉看到苏木,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向着操场的方向指指点点:“你看,快走到那个乒乓球台子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岳老师的爱人。你刚才去送作业的时候,他到这几个班都转了一圈,脸色黑得吓人。这会,肯定是去岳老师宿舍了。”
“关你什么事?”苏木嘟囔了一句,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八卦,跟农村老太太似的。对池杉的鄙夷战胜了义气,苏木决定收拾书包走人,剩下的半个教室让池杉自己慢慢擦吧。
九十年代初期离婚还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时髦的岳老师赶上这么一件事,自然是学校里的大新闻。岳老师的八卦信息,通过教师子女这条渠道也扩散到了学生中。除此之外,有不少学生亲眼所见,岳老师用一根擀面杖把来谈离婚条件的丈夫打出了宿舍。
“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池杉从窗户上跳回教室,好像慌了手脚一样,嘴里碎碎念着,手也紧张的搓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苏木鄙视地看了看池杉,对他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苏木爸妈都是医生,从小苏木有一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什么样的患者和家属苏木没见过。别说这种夫妻打架,两拨打群架的“憨批”在门诊手术室相遇,直接拿起手术刀接着打的场面苏木都见过。
“咱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看看,有学生去的话,他们应该没那么容易打起来。”池杉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木的鄙视,反而扯了扯苏木的袖子。
苏木缩了缩手,躲开了池杉的小动作:“你要是暗恋岳老师你就自己去,拉着我一起算什么?壮胆吗?”
作为少女时代的第一个偶像,苏木其实还真的有点担心岳老师的安危。想到前几天苏木撞上岳老师在教研室抹眼泪,憔悴和慌张让岳老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苏木也跟着莫名地难过起来。
但是,这种事情苏木能怎么掺和呢?虽然爱情电影看过不少,但这种清官都难管的家务事,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如何处理。苏木爸妈医院里,时常也有这种家里打成一锅粥的家庭矛盾,出面的不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就是和蔼可亲的领导,从没见过找个黄毛丫头和毛头小子来调解的。
再说了,苏木和池杉两个学生去了能干什么?当保镖还是知心大姐?万一打起来,弄不好还得岳老师保护她们。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两人劝开了岳老师两口子,让他们没有当场在学校里大打出手。但是那场面,就算苏木不觉得尴尬,岳老师也会感到难堪。
然而,池杉非常坚定,他坚持要拉苏木一起去岳老师的宿舍。“人命关天啊!”池杉把岳老师的家庭矛盾上升到了这种程度,让苏木失去了抵抗的合法性。
看苏木已经动摇了,池杉一再向苏木承诺。两人过去的目的只是保证岳老师的安全,让岳老师两口子不要动手,是非曲折一概不管一概不问。
“可是这桌子还没擦完呢?”苏木心里已经答应了,还是忍不住占些小便宜。如果现实世界变成一部电影,苏木大约是个翘着二郎腿,拿着旱烟袋的地主婆形象。
“从岳老师那里出来你就走,剩下都是我的活。”池杉拍胸脯保证。
“可这本来就是你的活啊?”苏木故作为难的说。
“那我请你喝汽水,或者喝酸奶,随你选。”池杉再次丧权辱国。
最后,对岳老师的关心,以及对池杉坚持的好奇,到底还是占了上风。苏木勉强答应了池杉的请求,自己去英语教研室取回了作业本,然后和已经擦完桌子的池杉一起前往岳老师的宿舍。
九十年代的住房条件,是严重两级分化的。西安中学的一角被划出来作为家属院,盖了几栋砖混结构的新住宅楼。这些住宅楼除了没有电梯,住房面积都不小,厨房卫生间也很完善,已经完全摆脱了赫鲁晓夫楼的缺点,放在今天也算不错的房子。
而没有资格分配住宅楼的年轻教师,只能住在教学区操场边上搭建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可以说就是个棚子。是在学校围墙内两米的地方,再砌一道平行的砖墙。两面墙之间架上木梁,铺上牛毛毡作房顶。地面没有打地基也没有硬化,只是简单铺一层方砖。最后再砌几道墙,将长条形的棚子隔成小房间,用芦苇杆搭起顶棚的框架,糊上纸就成了天花板,再在墙壁上装上门窗就成了年轻老师的宿舍。
这么简陋的宿舍,其实比农村种菜的塑料大棚好不了多少,自然更没有上下水和暖气。喝水还可以从锅炉房用热水瓶打回来,上厕所就只能跑到几十米外的教学楼去解决了。
尽管老师们大多不开伙做饭,但冬季取暖还是必须要生炉子的。因此每间宿舍都被临时主人装了烟囱和蜂窝煤炉子,宿舍外堆起了或大或小的蜂窝煤小山,上面还盖着塑料布用来挡雨。空气中除了弥漫着煤烟,还夹杂了一些可疑的味道。
还没走近岳老师的宿舍,已经传来隐约的叫骂声,隔壁两间宿舍的门也都打开了,几个不认识的青年老师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宿舍之间的顶棚上方都是相通的,一间宿舍里吵架,所有的宿舍一起听现场直播。
“岳老师在吗?”苏木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明知故问。
房间里的声音顿时沉寂了下去,过了一小会,门打开了。岳老师站在门口,齐耳卷发原本整齐地垂在肩膀上,但现在却变得杂乱无章,像被谁用力揪过一样,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
看到岳老师的狼狈样,苏木一时语塞了,但池杉给苏木接了话。
“作业比较多,我给您抱进去。”池杉像是小太监一样,从苏木手里抢过作业本,没等岳老师答应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苏木和岳老师都吃了一惊,只好随着他也进了宿舍。
岳老师的宿舍非常小,和大学宿舍的格局差不多,但还要更小一些。两张单人床中间摆着一张兼做书桌和饭桌的旧课桌。其中一张单人床明显是岳老师的,因为另一张床只有个床板,并没有被褥。
宿舍门口摆着另一张旧课桌,课桌下面塞着几个木箱子,一只矮柜很突兀地放在桌面上,矮柜上面还摆着几只纸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剩下半个桌面散落着很多瓶瓶罐罐的杂物,一只暖水瓶,两只茶杯,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玻璃瓶子,甚至还有一瓶酱油,倒是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擀面杖。
真没有想到,引领学校时尚的岳老师,居然住在这么简陋的宿舍里。真不知道岳老师那些时髦的衣服,那件带着闪亮圆片的外套放在什么地方。
大学毕业后,袁丽在深圳的那几年单身生活,很多时候夜生活是从11点才开始,后半夜2点刚进入高潮阶段,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就算是和杨勇结婚后,两个人在北京的那段时间,也经常会因为逛街看电影之类的活动,过了12点才进家门。
有一年冬天,袁丽和杨勇原本已经准备睡下。袁丽看着窗外飘舞的雪花,突发奇想拽着杨勇出门去附近的小店吃羊蝎子。窗外大雪纷飞,店里蒸汽氤氲,铜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羊蝎子,酒杯里的二锅头似乎少了辛辣多了些绵长。待到酒足饭饱走出店门时,已是微醺。整座城市陷入了白茫茫的静谧,只有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如同漫天的萤火虫翩翩起舞。远处住宅楼如同黑色的山峰,只有一盏她出门时留下的灯,在雪幕中晕染成温暖的光团。
但自从搬家到了加拿大,袁丽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健康了起来。特别是有了杨均一以后,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袁丽的夜生活,那就是一步迈进九十年代,还得是九十年代初期。每天10点钟准时上床睡觉。
当然蒙特利尔是有夜生活的,新月街那边的酒吧,夏天几乎天天满座,人声鼎沸直到后半夜。但袁丽们这样的新移民,一个是觉得酒吧太贵,另一个是接受不了喝酒不撸串。
今天由于晚饭时间推迟,10点钟已经过了一会,杨均一才爬上床说晚安了。而袁丽和杨勇还没有开始洗漱,二人世界的时间比平时要多一些。
“你那个同学都写了些什么?”杨勇一边挤牙膏一边东拉西扯。
“我刚看了个开头,就被你们给打断了。”袁丽躺在被窝里刷着短视频,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带着心事入睡的话容易失眠。因此袁丽总在睡前看点没营养的垃圾剧,要是继续看苏木写的东西,袁丽还真怕带起来什么回忆,然后导致彻夜失眠。
“这是学校里的那点事!”,袁丽看到杨勇已经刷完了牙,关掉手机准备睡觉。
“三角恋?”可是杨勇上了床却没有关灯睡觉,而是靠了过来,一副八婆的样子。
“喂!我上学那会,从高一就开始准备高考,哪有心情谈恋爱的。再说了,那个年代,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袁丽嘴上抗议,实际上高中同学里面结婚的不多,但是谈恋爱的可真不少。只不过袁丽是后知后觉,很多年后才听说这些八卦。
“校园小说不写这个写什么?”杨勇好像还有点失望。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袁丽给难住了,不写这个写什么呢?写上课、考试、家长会?如果这些有关学习的都不写,好像袁丽的校园生活没什么可写的。
袁丽考虑了一阵子,突然想起来上次在西安搞同学聚会,就是丁昕和男生们一起唱歌那次,她发现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故事。
“苏木写什么,只是看了一个开头,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如果换成我来写的话,我会写每个同学身后的故事,不把他们当作学生来写,而是把他们当作人来写。”
杨勇被袁丽这段话给搞糊涂了,眨了眨迷茫的眼睛。
“比如坐在我前面的两个女生,袁宇欣和葛小婕,两个女生长得都挺好看,但又不算惊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女生坐同桌,但反正是就是有,估计是私下商量换的。她们学习成绩不错,但也就是班级里十来名的样子,竞赛也拿不到奖的那种好学生。还都是那种老师和家长喜欢的乖乖女,在学校从来都不惹事,因此没有什么八卦新闻。要是放在你的校园小说里,就没什么可写的了,龙套甲和龙套乙,估计顶多也就是有个名字。”
袁丽适当回击了杨勇的问题,用来强调后面的观点。杨勇耸了耸肩,算是默认接受了批判。
“袁雨欣,高二就参加了高考,分数还勉强能够了西安交通大学的提档线。”
杨勇小声地吹了个口哨表示钦佩,用目光示意袁丽说下去。
“她平时成绩就是班级十名上下,这下子就更有信心了,高考的时候就奔着清华北大的目标,结果估分以后发现考砸了。当然学霸的考砸了,和学渣的考砸了是两回事,在我看来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但是高二的那次高考对她的影响很大,她有了一个怎么都不能比高二更差的执念,最后强行填报了西安交大,专业服从分配。结果只能说差强人意,被分配去了一个搞锅炉的专业。其实,她的分数实际上还是挺高的,换成知名度稍微差一点的学校,也能选个好专业。”
杨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这个故事背后的意义。九十年代中期,如果选择计算机、电子或者自动化这些和电沾点边的行业,后来的前途大致都不会太差。但是机械相关的传统行业,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世纪的前十年,则是一个非常难过的冰河期。时代红利不多,个人发展完全要看造化了。提前体验高考,看起来是个无关痛痒的军事演习,但在决定一个人的前途命运的选择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葛小婕是个完全相反的例子,她是理科班的,但不知道怎么去了北广,也就是北京广播学院,读了个编剧之类的专业。毕业后她选了一个很冷门的领域,专门从事纪录片的拍摄。咱们在北京的那段时间,我见过她一次,已经出了好几部叫好又叫座的历史纪录片,都是围绕着西安历史题材,有个什么的军团来着……”
“沉睡的军团?是你同学导的?”杨勇有点不可思议,他这个教经济的大学老师,对于和历史文化沾边的东西,还是有比袁丽更深的理解。
“就是这个,她那时候只是副导演之一,后来慢慢就成了真正的导演,现在国内也有点小名气了。”袁丽也跟着洋洋得意了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我给你总结一下,你的意思是:写校园不如写同学,写同学不如写人生。对吧?”杨勇的总结很精辟,难怪说他们搞经济的,个个都是事后诸葛亮。
“那你呢?在高中有什么故事?”杨勇的问题把袁丽给难住了,袁丽的高中有什么故事?好像真没有,好像又不可能没有。看到袁丽的迟疑,杨勇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好像找到了袁丽的软肋一样。
“我这种姿色平平的人,我身后是大美女苏木,我前面是袁雨欣葛小婕两个小家碧玉,你觉得我能有什么故事?”袁丽狠狠地瞪了杨勇一眼,发现中计了,杨勇其实就是在逗袁丽,想看袁丽生气的样子。
“给你看看苏木写的故事吧,这里面也有我。”袁丽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读给我听吧,就我回来的时候你正在看的那段,希望有助于睡眠。”杨勇摘了眼镜放在床头,钻进被窝摆出一副准备入睡的架势。人到中年,两人多少都有些入睡困难的问题,有时候杨勇会用耳机听雨声、海浪声这些白噪音来助眠,今天他明显是想让袁丽来扮演这个角色。
袁丽把苏木描写的池杉读给杨勇听,杨勇刚开始还能闭着眼睛装睡,后来嘴角就憋不住地扬了起来,最后干脆坐起来,捂着肚子笑得瘫倒在床上。
“你这个同学,肯定是个钢铁直男,就差没在那个什么老师的脑门上贴几个字‘跳梁小丑’,已经算是笔下留情了。”
“有什么好笑的?”其实袁丽没有特别理解这《一堂难忘的课》,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三十年后的今天。
“你那个同学自己有没有去当二球货?就是去上街。”杨勇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我哪知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初中,最乱的那半年是初一!我还约等于什么都不懂呢!”袁丽关掉手机,也钻进了被窝,但是没有关灯,“再说了,初中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你们西安那时候乱吗?”杨勇困意全无,用胳膊撑着头侧对着袁丽,一副长谈的架势。
袁丽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我不记得了”。袁丽对初中时代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是记得那几年,厂领导的家门经常被人拍得啪啪响,原因不外乎医疗费报销不了,或者退休金发不出来。
“时间太久了,那一次厉害不厉害,我真不记得了。不过初中那几年,我爸妈单位一直闹得挺凶的。你知道的,纺织和服装行业是当时受冲击最大的。可以这么说,我爸妈单位很多人,可能是西安第一批下岗职工。”
说完,袁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小学时代,充斥着家属院孩子们的游戏,过年放炮走亲戚。而高中时代,想起来的是无尽的学习任务,和没完没了地考试。而夹在中间的这一段,更多的是楼梯间里传来的砸门声,还有随后的谩骂争吵,学校里的事情似乎跟不存在一样。
“1988年物价闯关,引发了持续两三年的严重通货膨胀,引发了抢购潮和后来的事。双轨制你知道什么意思吧?那时候确实影响了太多人的生活,也给很多人留出了一夜暴富的机会……但是现在看,可能又是唯一可行的转型方案。”话题一旦到了经济领域,杨勇的话就多了起来。
袁丽点了点头,但是没打算接着说价格双轨制,袁丽知道一旦把杨勇好为人师的瘾勾起来,今天不知道几点才能睡觉。
“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记得有几次替爸妈去银行门口排队,等着银行的运钞车来了就取钱。我妈买了好几床被子,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去深圳工作,我妈拿了一床全新的被子给我,居然还是那时候买的。”袁丽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上一次袁丽和杨勇回国的时候,在家里盖的毛巾被,也是那时候袁丽妈抢购的。
“那你妈算是有经验的,被子还可以放。我帮我爸妈去排队买布料,根本就买不到。然后我妈慌了,就跑去买酱油醋。她买了好多……这么说吧,都可以开小卖铺了。”
杨勇突然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还记得姜昆唐杰忠有个相声,就是小道消息说副食品涨价,然后就囤积了一被窝黄酱的那个?”
“有点印象……”姜昆是袁丽很喜欢的相声演员,似乎有这么一个相声,袁丽想不起来名字和时间,但是姜昆和唐杰忠在电视里说着“你说着急不着急”的画面,急速从袁丽眼前闪过。
“1991年春晚,你知道为什么是1991年春晚?”杨勇好像是漫不经心地提问,其实已经暴露了他卖弄经济学知识的企图。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袁丽赶紧摘掉眼镜关灯,用手堵住了耳朵,她可不是唐杰忠那样的捧人。
“八十年代前期,年均通货膨胀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到八之间,勉强算是温和通胀吧。但是到了八十年代最后两年,通胀暴涨到百分之十八,这才是真正的导火索。1990年物价闯关基本上结束,通胀率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到了可以喘口气的时候,这些事才可以拿出来调侃。要是放在前两年,你看姜昆会不会被人喷死……”
杨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喋喋不休的话透过指缝,把袁丽带回到了初中时代。
袁丽爸妈都在一个以数字为代号的军工厂工作,但这个三五零七厂一点都不神秘,原先是生产军服军被的,和西安一众带着“国棉”和“陕棉”前缀的纺织厂,组成了中国最早的服装产业链。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随着百万大裁军,爸妈工厂的效益一落千丈,先是没了奖金,然后福利也逐渐缩水,最后工资都成了难题。
八十年代末的抢购潮,袁丽妈抢购回来的棉被和毛巾被,其实大部分是以补偿欠薪的方式内部处理给职工的。袁丽还记得一个画面,棉被和毛巾被在房间里堆成了一个小山。袁丽妈在小山里面揉着眼睛小声地哭,袁丽爸不断地安慰袁丽妈。
“拿回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改天我就去摆个摊卖了,不也能换成现金。”
袁丽爸妈后来一段时间确实去摆过摊,西门外的自由市场,东大街的夜市,甚至还去过长安县。这段全民经商的时间不长,原因也很简单,卖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根本卖不出去。
最终,大部分棉被毛巾还是送给了袁丽爸乡下亲戚朋友,收了些咸鸭蛋、豆腐干和西瓜之类的回礼,多少算是兑现部分价值。
意识逐渐的模糊,姜昆和唐杰忠的声音开始在脑海里回荡:
你知那醋我打了多少啊?一洗澡盆。
酱油?两水缸。
花生油?十五暖瓶。
味精?八抽屉。
花椒面?一大衣柜。
黄酱?一被窝。
……
“你怎么没去接孩子?”杨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袁丽猛地一惊,去看电脑上的时间。不好,已经快6点钟了。袁丽和苏木通完话以后,就到书房的电脑上去看苏木写的故事,把接孩子和做饭的家务事都忘了个干净。而且,袁丽的手机也扔在了客厅里,学校给她打电话肯定也没有听到。
“妈妈,你在看什么?”一只小手从后面扯住了袁丽的袖子,然后一个小脑袋出现在了袁丽的身边,踮着脚拼命地往电脑屏幕上凑。袁丽忘了去接孩子放学,学校老师打袁丽电话也没人接,就打了杨勇的电话,幸好杨勇下午没有课,提前下班接了杨均一回家。
“要不是我今天下午没课,我们至少损失50加币的托管费,没准更多。”杨勇一边给孩子脱外套,一边抱怨。杨均一每个星期有三次课后班,另外两天就要准时放学。如果家长没有来接孩子,学校会把孩子安排在一个读书课后班来托管,这个服务可不便宜。
“对了,晚上吃什么?”杨勇凑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汉字就退缩了,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中文阅读能力已经退化的差不多了。加上近视严重,基本上成了一个中国文盲。
“我忘了做饭,现在就去做,西红柿鸡蛋面。”袁丽从电脑前跳起来,给了杨勇和杨均一每人一个吻,暂时安抚住了两只饥饿的雄性动物。
在蒙特利尔要想凑合一餐,其实比在北京容易得多,家里常备一箱西红柿罐头,只要3秒钟你就拥有了一磅洗净、切碎而且还是去了皮的西红柿。要不是袁丽实在不能接受加拿大家庭常见的鸡蛋液罐头,还能把打鸡蛋的时间也给省下来。
袁丽还见过一个加拿大人写的西红柿鸡蛋面菜谱,还能进一步压缩做饭时间,做完饭甚至连手都不用洗。起锅加油烧热,倒入适量鸡蛋液炒至半熟。把鸡蛋扒拉到一边,加油后再加入西红柿罐头,炒几下后和鸡蛋混合煮开。再开一罐面条罐头,倒入锅中搅拌一下即可。袁丽觉得,这与其说是做饭,不如说是配置饲料。
在袁丽打好蛋液,刚开始炒鸡蛋的时候,杨勇也加入进来帮忙。从冰箱随便挑了两块牛排,也不用解冻,直接涂上烤肉酱然后扔煎锅里面,这种极简的懒人做法,就是杨勇厨艺的上限了。
“你看什么呢?能把孩子都忘了。”杨勇把煎锅放在煤气灶上,锅里很快传来了呲啦啦的声音。这个做法非常简单,后续工作就是看着锅,小火把牛排煎熟,等到差不多快好了再开大火煎出焦糖色。
“苏木写的回忆录”,袁丽一边用筷子推着蛋液在煎锅里均匀凝固,一边应付应付杨勇的抱怨。
“谁?”杨勇也盯着自己的煎锅,其实隔着锅盖什么都看不到,通常杨勇的这种行为,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袁丽已经习惯了杨勇的这种抗议形式,就像外交部一样顾左右而言他:“苏木啊!”
杨勇转过来疑惑地看着袁丽:“苏木是谁?很出名吗?我很少看流行小说了。”
袁丽没好气地笑了笑,把西红柿丁倒入锅里,一边搅拌一边回答:“苏木是我高中同学。”
“你高中同学?现在是著名作家?”杨勇的疑惑真不像是演的,似乎真的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好吧”,袁丽决定不和杨勇计较这件事。西红柿已经炒出了沙,袁丽加上水开大火,开始准备调味品。苏木是自己的同学,不是杨勇的,他忘记了实属正常。
“不是……她不是作家,就是自己写着玩的,发给我看看,写的都是我们高中那会的事情。”
杨勇打开锅盖,呲啦啦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袁丽的声音。杨勇给牛排翻了个面,盖上锅盖继续追问:“你们关系很好?”
“算是我高中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她去北京上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我去巴黎读书那几年,她正好也外派巴黎。所以,在巴黎那几年周末基本上我都是跟她一起过的,在她宿舍做饭吃,一起喝着红酒看电影。”袁丽把调好味的西红柿鸡蛋汤锅端上桌,换上另一口锅开始煮面,顺带简单地说了一遍和苏木的关系,丝毫没有注意到杨勇的脸色开始发绿。
“哦,我说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杨勇斜着看了袁丽一眼,眼神里带着二斤陈醋。
“女同学!苏木是女的,大美女来着。”袁丽终于领会到了杨勇几个带着醋意的问题,笑了起来,拿着挂面包的手一抖,半包面条差点滑进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是好朋友,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杨勇一声惊呼,手忙脚乱的帮着拦截滑脱的面条。而在他的灶台上,牛排煎锅里面的刺啦声越来越响,提醒着厨师该翻面了。
两人一番手忙脚乱,终于合力把面条和牛排都重新下锅,开始站在炉前继续聊天。
“我没跟你说过苏木?”袁丽吃惊地看着杨勇,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煮面条的锅里开始翻滚着变成白色泡沫。
“没有,一次都没有。”杨勇拿夹子戳了戳牛排,盖上了锅盖,顺手关掉了煤气灶。
“不可能吧?”袁丽在面汤溢出来前的最后一刻,用筷子搅动了两下,及时化解了危机。
“真的!”杨勇放下了牛排夹子,打开抽屉翻找厨房剪刀,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不可能啊!”袁丽一边在煮面锅里加水,一边自言自语。
难道自己真的一次都没有在杨勇面前谈起苏木?袁丽和杨勇一向是无话不说,谈恋爱的时候,两人都恨不得把彼此过去每一分钟的生活分享给对方。
哪怕是现在,杨均一都上小学了,每天睡前袁丽和杨勇依然会聊聊天。杨勇给袁丽讲学校奇闻轶事和办公室斗争,而袁丽也会聊超市价格变化和国内八卦新闻。
袁丽算了算时间,自己结婚的时候苏木可能还在巴黎,搬家到加拿大以后,她可能才回国,正好错开了。但是,袁丽怎么会在和杨勇分享生命历程的过程中,完全忽略了苏木呢?按理说,高中三年,以及在巴黎一起两年,苏木在袁丽时间里的比重不算小了。在很多故事里面,这么重要的朋友,是想躲都躲不过去的。
吃完饭,在袁丽的自由时间里,她一头扎进了储藏室。从北京到多伦多,再到蒙特利尔,袁丽有几个纸箱几乎没有拆过,只是跟着她流浪。袁丽有一种直觉,那些模糊的记忆,以及藏起来的苏木,都一定沉睡在这些箱子里。
第一个纸箱打开,是父母来多伦多带孩子时用过的衣服被褥。第二个纸箱里面是各种文件,比如大学成绩单这样的鸡肋,留着几年都不一定有什么用,丢了没准哪天又需要。第三个纸箱里,终于找到了袁丽想要的东西,用塑料袋封了几层的相册和厚厚一沓书信。
坐在饭桌前,袁丽先打开了相册,直接翻到最后,最后一张是袁丽和杨勇在野三坡的合影,拍照的人袁丽记得是杨勇的朋友,外号大头。袁丽记得,那段时间是数码相机的起点,大家还保留着把相片打印出来看的习惯。从这里往后,所有的照片都只有电子版了。
“翻照片呢?这张是什么时候来着?”杨勇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2010年?还是2011年?”袁丽仔细端详了一番画面,两人衣着朴素,背后是一片毫无特点的绿色,说是上周在蒙特利尔郊外拍的也说得过去。
“东哥这个照相技术啊!就不该让他照,你看这地面留这么大。”杨勇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在照片上指指点点,恨不得用两个指头放大画面。
“我怎么记得是大头照的?”袁丽提出了反对意见,拿出野三坡之行是她组织的,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叫做东哥的朋友根本就没有去。
“就是东哥,大头就没去,你记错了。”杨勇抛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然后拖鞋声音响起,一路踢踏着去了厨房。
袁丽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老年痴呆”,继续从后向前翻照片。翻过了北京和杨勇恋爱时代,翻过了在广州的独行侠日子。再往前翻了几张,终于到了和苏木一起混在巴黎的两年。
照片是袁丽在卢浮宫广场上的单人照,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巨型的屏幕。这是2006年,袁丽和苏木在卢浮宫广场上等着看世界杯足球赛的转播,拍照的人是苏木。类似照片还有好几张,但都是苏木给袁丽拍的,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两人的合影。
那时候手机还没有照相功能,苏木有个SONY的数码相机,所以每次都是她给袁丽拍照,然后袁丽给苏木拍照。电子版的照片在几次电脑事故中已经全军覆没,这几张照片可能是苏木为了送给袁丽,专门打印出来,反倒是保存到了今天。
袁丽不甘心地再向前翻了翻,终于在一张凡尔赛宫前的合影里面找到了苏木。苏木戴着个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笑嘻嘻地搂着袁丽的脖子。袁丽那时候为了省钱,理了个比男生还短的短发,于是这个组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苏木抱着男朋友撒娇。
袁丽仔细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似乎两人一起去过多次凡尔赛宫,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谁拍的,还有谁一起去,袁丽怎么也想不起来细节。
再找到苏木的照片,就要到高中时代了。苏木站在花丛里的一张单人照,她扎了个马尾,白衬衣蓝色碎花裙子笑颜如花。只是照片有点久了,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
九十年代初的摄影风格,人物和景色都要,结果就是人像比例太小,只能隐约分辨得出面孔,脸上的两个酒窝已经只能靠袁丽脑补了。
袁丽想不起来,苏木的单人照怎么会在自己这里。她看了看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1993年文理分班后的那个暑假,估计是苏木送给她留念的吧。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想到这里,袁丽脑海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池杉有没有这张照片?
又翻了两页,在一群女生的合影里面,袁丽又找到了苏木。右下角的时间显示,那是1993年初,女生们约着去西安植物园,在一簇光秃秃的植物前拍摄的。每个人都穿得很厚,像是一群企鹅的合影。
摄影师的水平有点差劲,留下了大片的天空和地面,导致一群人只占了很小的面积。在人群的边缘,苏木围着一条大围巾,只露出小半张脸和眼睛。因为人被拍得有点小,要不是挽着苏木胳膊的人就是袁丽自己,袁丽真的很难辨认出这只企鹅是苏木。
“这就是苏木!”杨勇正好从书房里面出来倒水,袁丽把两人在凡尔赛的合影抽出来递给他。
“好家伙!”杨勇夸张的称赞,说明了后面的话肯定藏着深深的恶意。“你那时候够帅的啊!”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袁丽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杨勇嬉皮笑脸地又看了一眼照片:“能看出来是个女的,和你挺般配的。就没有露脸的吗?”
袁丽把苏木的单人照递给杨勇,这次收获了一声真正的赞叹:“确实是青春美少女,就是这个照片质量惨了点。还有更清楚的吗?最好是大尺寸半身像。”
“没有!”,袁丽立刻回敬了一个杀气值满满的眼神,暗示他继续追问今晚自己睡沙发。杨勇又是一阵子嘻嘻哈哈,然后回书房去给杨均一上中文课了。
袁丽把几张和苏木有关的照片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在饭桌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用手机依次翻拍。袁丽很擅长这个,父母的老照片已经都被她翻拍成了电子版,裁剪一下几乎和扫描出来的一样规整。
收拾好相册,袁丽拿起那一叠信,随手翻看了最上面的几封,都是大学时期袁丽收到的信。
袁丽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无趣。西安外国语大学那时候还叫西安外国语学院,学校距离袁丽家只有十来公里,比到西安中学还近。因此,大学四年袁丽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偶尔在学校住一两天,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骑自行车上下学。
这样脱离群众的大学生活,自然让袁丽在大学中没有交到几个朋友,因此给中学同学写信,就成了袁丽重要的社交活动。苏木,作为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自然是书信往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袁丽把一叠信都翻了遍,也没有看到苏木的来信。看来这些信件,可能被遗留在了西安的父母家里。
自行车越走越远,最终被幽深的城门洞完全吞没。在身影消失的刹那,城门洞的阴影仿佛开始流动,安远门的青砖灰瓦在视野里融解重组,变成了圣劳伦斯河畔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轮廓。时间来到了2024年,夏天。
“妈妈,我忘了拿衣服!”
“好,我马上给你拿过去。”
“老婆,我明天需要穿正装!”
“好,等会我给你熨衬衫。”
“妈妈,我的数学课好像要没有了!”
“好,我明天给你冲课。”
“老婆,这个月的电费缴了没有?”
“我昨天就已经缴过了。”
“妈妈,明天Dora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个礼物。”
“明天?那你只能在家里挑一样东西了。”
“老婆,……”
“好……”
“妈妈,……”
“来了……”
全职家庭妇女就是这么的悲催,时间就是这么的破碎。每次这个房间里有人叫你,你就得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回应。对两个男人来说,他们在这个房间里的责任都是有明确列表的,而列表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是袁丽这个全职家庭妇女的工作范围。Others这个词,说起来不起眼,其实挺可怕的。
“有点意思!”,袁丽是这么评价的。苏木发过来的文件,袁丽分了七八次,才看完前两个章节。说不上来有多精彩,但很符合袁丽最近的怀旧情绪。
第二天的中午,为了准备和苏木的通话,袁丽特意趁着中午高峰时间之前,在越南餐馆买了一个外卖,上门自取的特价只要8个加币。11点刚过,袁丽就已经吃完午饭在家里等着苏木的电话。果然,12点钟,微信准时的响了起来。
“现在方便吗?”苏木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方便,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这半夜不睡觉打电话?不吵着孩子吗?”选择这个时间,方便了袁丽,但不方便苏木,袁丽多少有些愧疚。
“她已经睡了,她有自己的房间,没事的。”说起孩子,苏木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柔和而温暖。
“我看了一段你写的东西,写得真不错哦!”袁丽真心实意的夸奖。
微信那边传来苏木轻轻的笑声,没有回答,算是礼貌地自谦了。
“不过我得纠正你的一个错误,昆明路跟云南一点都没关系,其实和太白路朱雀路一样,都是古代地名的延续。”
“唐朝也有昆明?”苏木声音中透着惊讶和好奇。
“是汉朝时候修的昆明池,就是个人工湖,后来干涸了,所以叫着叫着就把最后一个池字给省了。”
“这你都知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苏木的语气变得夸张而调皮,让袁丽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份久违的轻松感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
“因为我家就住在那附近,家门口还有条昆明池路。”袁丽当年其实是不知道的,还是这几年看了一些历史科普视频才学习到的。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满街瞎转的黑历史,都到我家边上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袁丽清了清嗓子,努力从记忆中寻找陕西话的感觉。
“北大街的游狗……”袁丽实在找不到陕西话的音调,只能用陕西味普通话来说。陕西话自带粗犷幽默的加成,男生说起来没什么,但是女生的话有点减分。因此,当年学校里大家都尽量不说陕西话,顶多是普通话里面带着点陕西味。
“茅房里的秀才”这个西安俗语很不雅,后半句袁丽没想说出来,但苏木给她补上了。然后,两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等到笑过,苏木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可惜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啊!”
苏木无不遗憾,那个口气并不是说她有多遗憾没有提前两个月认识袁丽,而是迟到了三十年才发现她们之间最早的交集。
“我记得池杉是西安小学出来的,你也错过了他。”袁丽说这话其实是有点目的的,苏木从西安小学门口经过的时候,池杉已经在西安中学上初中了,并不可能提前认识。之所以说这个,是想把后面的话题引向池杉,袁丽感兴趣的八卦。
苏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微信那边呵呵的笑了两声。
“我看你那个文件还挺长的,我就看了开头几页,还没看到高中开学呢。同样的高中三年,你怎么有这么多要写的东西?我怎么记忆一片模糊啊!这人与人的差别啊……”
这的确是袁丽的真情实感,高中三年对袁丽来说,就是无休止地上课、作业和考试。经过努力回忆,虽然还是有些快乐时光,比如上自习课偷偷地打扑克牌。但总体来说,确实是灰色的。如果要袁丽来写,她还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你跟其他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苏木岔开了话题,袁丽觉得她是故意的。
“有一些……向婕!你还记得吗?”在袁丽为数不多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里面,向婕是相对联系最多的,其他高中同学差不多都是通过向婕建立起的联系。
“向婕?”苏木的声音有点迟疑,应该是想不起来,又不好意思直接否认。
“又高又胖的那个,那时候你还挺好心,总是提醒那些开她玩笑的男生,那叫富态。”袁丽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怀念。
“丑大鸭!”苏木在微信那头笑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她。”袁丽也跟着她笑了,这个外号差不多有三十年没有人提起了。
如果用蒙特利尔的标准,向婕算是很标准的西方中年妇女体型,如果放在美国恐怕还要算偏瘦。但是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花季少女的年龄,胖大姐是会被男生取笑的。
有一次讲评作文,老师引用了向婕的作文,内容是向婕将自己比作了丑小鸭,会有一天实现白天鹅的理想。然而,这个励志的作文,却给她带来了一个“丑大鸭”的外号。
“向婕比我早来加拿大,可能是大学一毕业就来的,我在多伦多的时候和她见过几次面,后来到蒙特利尔就少了。”向婕和袁丽高三同在一个文科班,大学又都在同一个大学,因此后来两人关系紧密。即便是向婕毕业后去了加拿大,两人还时不时在QQ上聊几句。
“那她有什么变化?”苏木的八卦劲头也上来了,声音里带着些急迫。
“上次见她是……我算算,可能有五六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略微又胖了一点,又白了一点,又老了一点。”袁丽努力回忆,但跑出来的形象,总是高中时代那个胖大姐。
“那不还是跟以前差不多?”糟糕的描述,倒是没有影响结论。
“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吧,连穿衣风格都没怎么变。向婕自己心态挺好的,说原以为丑小鸭长大会变成白天鹅,结果长大以后真的变成了丑大鸭。她错怪以前班里的男生们了……”
袁丽和苏木一起笑了起来,一些往事的细节,在聊天过程中逐渐清晰了起来。三十年是个很可怕的时间长度,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有些人却只是在原地慢慢地变老。
然后,苏木把班里熟悉的同学挨个问了一遍,看上去她自从高考后,就没有和其他同学有什么接触。
有些同学,苏木还有些记忆,比如班长丁舒晴,那时候就总让苏木想起红色娘子军。
有些同学,苏木已经彻底忘记了。比如班里体积最大的李铁,号称身高一米八,腰围一米八。尽管袁丽再三提醒,苏木只是记得班里有个大块头,但最终都没能想起来名字。
还有些同学,当年很熟悉,却莫名地消失。这个人就是李涛,大学毕业后,据说他去了加拿大,从此杳无音讯。袁丽到了加拿大以后,各方面打听,也没能找到他的半点下落。
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比如当年几乎所有男生公认的班花,丁昕。
丁昕,高鼻梁大眼睛这种外貌优势,就不用多描写了。关键是不但长得漂亮,而且热情开朗,跟谁都能聊得热火朝天。池杉和李涛这种没有存在感的男生,跟她聊起天来,都能如沐春风毫无陌生感。
每天上午的第二、三课之间,有个三十分钟的大课间,男生们就像是群星拱月一样簇拥着她。而丁昕在这种男生环绕的环境下,能够进退自如地把握聊天气氛,不让任何一个人感到被忽视或者排挤,也是一种神奇的天赋。
当年暗恋丁昕的男生,估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之所以这个数字能够突破班级的人数,当然是因为丁昕的社交能力,第一次期中考试还没到,就已经覆盖了整个楼层的一二三四班。袁丽估计,楼上的五六七八班,期末考试之前也就该沦陷了。
袁丽到加拿大以后,有一次回国探望父母,正巧有个高中同学聚会,在西安的同学几乎都来了,足有二十个人。丁昕仍然维持了三十年前的形象,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多了以外,一颦一笑几乎停留在了高中时代。
餐后的卡拉OK时间,七八个男生抢着和丁昕合唱。《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恋曲1990》、《吻别》……都是当年袁丽耳熟能详的经典。昔日重来几个字,从男生们的眼神里流淌出来,打湿了整个会场。
丁昕高考成绩很差,连个大专都没有考上,后来找了份幼儿园的工作。袁丽大四的时候,她就和隔壁班的董大雷结婚了。董同学高中追了她三年,然后等其他竞争对手因为上学没有时间趁虚而入。
不过后来,只要是有同学聚会,袁丽总能听到一些关于丁昕的花边新闻。无非是离婚、复婚、结婚这几个关键词倒来倒去。最后一次更新丁昕的信息,还是疫情之前向婕告诉袁丽的。丁昕现在单身一个人带个孩子,日子过得有点困难。
说到这里,袁丽本来想说一句红颜薄命作为总结,突然想到苏木现在也是单身一个人带个女儿。不由得卡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木本来还在长吁短叹,听到这里也没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袁丽想要找几句安慰的话,但是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还是苏木自己解了围。
“一般人听到这个故事,又要说什么红颜薄命了。其实这个年龄,单身女人带个孩子的,还真是不少。有美女,也有非美女,为什么一定要说红颜薄命?只能说美女受到的重视多一点。换成个普通人,也就没这么大八卦价值了而已。”说完,苏木重重地叹了口气,“谁还不是普通人呢。”
“那你这是……”袁丽不知道这个颇为私人的问题,该用什么委婉的方式提出。
“袁丽”,苏木的呼唤打断了袁丽的问题。
“你说”,袁丽打消了继续询问苏木现状的念头。
又等了一两秒钟,苏木才继续说下去,好像她的问题很难说出口一样。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真正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爱什么样的人?”苏木的问题里,把“真正”两个字咬的很重。
袁丽想,苏木一定是强调,不要把情窦初开时的盲目算进去,也不要把“门当户对”的理性筹划算进去。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直到遇到了杨勇,我才知道我爱什么样的人,但是脱离了杨勇这个人,我也很难描述。”袁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有点词不达意。
“你是先有目标后有标准吗?你选择他,总有个原因吧。如果你没有标准,一定有更早认识的,也不错的男生。你又为什么没有选择他呢?”苏木显然对袁丽的答案不满意。
这个追问,把袁丽给彻底问住了。因为这个问题,袁丽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想出过答案。微信那边,苏木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相互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苏木,你是美女,我一直觉得你比丁昕更漂亮,而且你更聪明,你能读名牌大学。如果你想要,追你的人能从西安中学排到和平电影院。所以你才有喜欢的类型,能够按照喜欢的类型去挑挑拣拣。我想,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就算是你带个孩子,应该还是不乏追求者。”
袁丽本意只是想规避苏木的问题,结果说着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丝的委屈来。
“我不像你,我一直很平凡,我们四个人玩的最好的时候,李涛和池杉也都是围着你转。我喜欢什么类型的?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没用。碰上一个喜欢我,而且我也喜欢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琼瑶小说里的那种爱情,是不属于我这样的普通人。”
袁丽说着,内心涌动起来的情绪逐渐平静,最后停留在心底的却不是委屈。苏木说中了她的小秘密,或者说她的困惑。因此,她只能用反问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每个少女都有自己喜欢的男生类型,袁丽也不例外。可能是从初中,或者更早一些时候开始,她的脑海中就有了一个男生的形象。他身材高大,英气逼人,袁丽在他身边就是标准的小鸟依人。袁丽和这个男生似乎有着很浪漫的爱情,一起在校园里漫步,一起在小家里缠绵。
从这个想象中的男人出现开始,袁丽就不自觉地拿身边每一个人和这个形象做对比。然而,人生过去一半了,这个人从未出现。而且更加神奇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经历了恋爱婚姻还有了孩子,这个形象似乎一直没有消失。
“对不起,袁丽,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木的声音变得很柔和,从声音中能听出真诚。
“我其实想说的是我自己,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这也是我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
可能是为了解释袁丽的误解,苏木一口气就把这段很绕口的话说了出来,然后谈话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说的身边的那个人,不会是池杉吧?”过了一会,袁丽试探性地问。结合苏木寻找池杉的联系方式,苏木发现喜欢的人,估计就是池杉没错。
但苏木真要是喜欢池杉,明明是个超级容易模式,为什么很难再去接受另一个人?池杉就在她身边,高中毕业以后,她们还同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就以池杉当年跑腿给苏木买太阳锅巴的狗腿子劲,还不是招招手他就投降了。
“你不是才看了两章吗?继续看下去……时间不早了,我明早有点事,先去睡觉了……再见。”苏木没有正面回答,找了个理由就结束了通话。
“好的,你那天有空就再打给我,还是这个时间。”作为家庭妇女,袁丽的时间表比较固定。
“知道了,晚安。”
苏木那边先挂掉了微信语音,袁丽感觉苏木仿佛是在逃跑。果然没有猜错,苏木写这么多字真的是为了池杉,这真是袁丽八辈子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个什么老师,食堂的那个谁,你们说他们这么干有没有点脑子?完全就是二球!”刘老师继续启发同学们,颇有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意味。
“二球”这个词算是陕西话里面比较粗俗的俚语,老师这个文化人群体里,如果一定要表达同样的意思,通常只会说“二货”或者“二杆子”。顶多也就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男老师骂男同学的时候用一下,学生们还真的第一次从刘老师嘴里听到这个词。
“要我说,最最二球的是咱教研组的那个谁,也是教数学的,我就不说他名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跟着小年轻一起二,简直就是老二球。”
这次轮到项英先笑了,整个年级一共就两个数学老师,除了刘老师不就剩下一个老师了,说不说名字有什么意义,学生们谁不知道啊。刘老师这种骂人的技巧,其实在家属院骂街中很常见,只不过难得在教室里面听到。
可能真的是累了,刘老师连着清了两次嗓子,还是觉得调门有点上不去,干脆拿起板擦在讲桌上敲了敲,算是给自己起了个调。
“这位老二球,他自己去参加上街活动就算了,看到自己的学生参与不制止也算了,他居然……”说到这里,刘老师顿了一下,说评书似的卖了个关子。
“他居然给那些小年轻送吃的送喝的!他这是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每说一个重音,刘老师手里的板擦都会在讲桌上重重的拍一下。连拍了两下,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算是回来了。
“这是给改革开放抹黑,给四化建设拆台,而且不是自己拆,是怂恿别人拆!是鼓励别人拆!是教唆别人拆!说句不好听的,他这样的行为,提前十年是要判刑的,弄不好就是个反革命罪!”
每说一句,刘老师手里的板擦就在讲桌上重重地拍一下,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刘老师拍的铿锵有力,完全没注意到第一排的同学无奈的捏住了鼻子。
说完这一段,连续的拍击可能体能消耗很大,刘老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罐头瓶子,语气也变得真挚而诚恳。“这些我也就是说说,我说了也不算对不对,我也不跟他计较。但是,他不能把我劝说他不要去的话当耳旁风,把我去街上拉他和学生的事情当作不存在。对不对?我话说错了吗?去阻止他们是为了谁?”
刘老师一只手按在胸前,好像是痛心疾首的说不出话来,另一只手拿起罐头瓶子猛喝水。
“你记这个干什么?”项英疑惑的看了看池杉,见他的本子上把刘老师的话基本上原样抄了一遍。
“回去对比一下!”池杉没有抬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然后才对项英继续解释,“和上学期刘老师说的对比一下。”
项英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上个学期因为某个重大历史事件,他们提前一个月放假,连期末考试都没有考。放假前,也有这么一堂数学课,刘老师也是一个数字都没有讲,反而讲了一大堆别的乱七八糟。具体是什么,项英当时就没太记住,隔了一个暑假肯定更想不起来了。看起来,池杉当时也做了笔记,就是要把两次内容比较一下。
“当时她说什么了?我就记得有个牛奶什么的。”项英回忆了一下,完全想不起来。因为那个暑假特别长,爸妈怕她乱跑,把她送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过了一个爬树摸鱼掏鸟蛋的暑假,开学以后差点原地退回小学重修。
“上次刘老师说,她送了一箱牛奶给二球们,当然那会还不叫二球。”池杉见刘老师不再继续讲,把钢笔插进笔帽。
“对!想起来了!刘老师说她也参加了,就是身体不好不能每天去,看那些学生在太阳下面晒,特别同情特别难受,就送了一箱牛奶给他们。”说到这里,项英突然醒悟了,“不对啊!刘老师说的怎么跟上一次完全相反啊!”
“你小点声,让刘老师听见,你就等着数学不及格吧。”池杉拽了拽项英的袖子。
“刘老师说的二球,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好像是表扬他们勇敢来着。”项英的疑惑越来越深了,她对数学老师的理解应该是,和数学一样的清晰、确定、没有歧义,就像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不可能变成对的,就算有一天错的变成对的,也要加上一个说得通的前提。比如负数不能开平方,但是虚数里面,负一的平方根等于i。
池杉学着电影里外国人的样子,两手一摊耸了耸肩,眼睛看向天花板。
谁家的儿子上前线,谁家的儿子搞政变。
谁家的儿子倒彩电,谁家的儿子卖彩券。
这些顺口溜不需要任何媒体,其实早就在学生们之间传开了。在暑假前的数学课上,刘老师还是给学生们绘声绘色的学了一遍。等学生们不解其意笑声之后,刘老师认真的解释了怎么批条子倒卖钢材、彩电、冰箱这种当年的紧俏物资,好像倒卖的人是她儿子一样。
项英还记得,那天课后有个同学说,刘老师说的根本就不对,一听就是没见识过倒卖物资,因为他爸公司就干过这个,只是没干成而已。真有刘老师说的那么简单,他爸早就该发财了。
“池杉,你对比完了打算干什么?”项英把池杉的作业本拿过来,上面把刘老师的话分门别类的一条条记得很清楚,比数学课笔记还要清晰。项英实在想不出,这个东西除了图一个乐子,还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留着写作文啊,多好的素材,以后肯定会遇上《一堂难忘的课》之类的作文题目。”池杉拿回作业本,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好像还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项英想不出来,这个内容写成作文有什么意思,比那些写拔草、大扫除、解难题似乎是更有意思,但也就停留在“更有意思”层面。
池杉打了个响指,距离下课也就是一两分钟了,这时候刘老师已经彻底不管课堂纪律了,坐在讲桌后面等下课。教室里面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收拾书包,准备第一批冲出校门回家吃饭。
池杉没去理会周围收拾书包的同学,重新打开文具盒拿出钢笔,换了另一只纯蓝钢笔水的,在作业本上写下:
“你永远无法同时准确预测一个人是善良还是邪恶,因为他们的本性在被观测时会发生改变。”
“每当你觉得你做了件好事,总会有人觉得那是一件坏事,有时候这个人甚至是你自己。”
“一个人的观点可能是连续而不可分割的,你从一端开始,最终可能会回到起点,却发现自己的立场已经颠倒了。”
“还真是数学和物理啊!”项英拿着作业本感慨了一下,这几句话,她看得有些半懂不懂,有点道理但又似乎比较牵强,“可是,你真的要把这些内容写进作文里吗?语文老师会告诉刘老师的。”
这时候下课铃声响了,刘老师应声站了起来,项英和池杉也站了起来,池杉手里还抓着他的书包。同学们一起喊了“老师再见”,这堂最难忘的课就算是正式结束了。池杉开始把桌面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项英拿起书包但没有走,她想等着池杉一起走,顺便听听他的回答。
“我没那么傻,等到高中再说吧。”池杉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然后站起身和项英一起向教室门口走去。就在这么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整间教室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刘老师今天说这些话的目的。”走廊上还没有一个人,其他班级教室里陆陆续续传来板凳课桌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整齐的“老师再见”。
“什么目的?”项英第一次这么想。
“教育局在搞审查,要求调查老师们过去几个月的表现,每个人都得写报告。”池杉和项英快步走下台阶,他们的教室在四楼,等会人群从教室里面涌出来,就快不起来了。
“这有什么关系?”项英还是不懂,她的成绩比池杉要好一点点,但是这会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追不上池杉的思路。写过去几个月表现这事,其实她是知道的,父母单位每个人也都在写。实际上,全国但凡是有个单位的人,都在写。
池杉对项英的困惑感到无奈,只好停下来解释:“你想啊!刘老师这么一说,回头写报告的时候,她就可以写了。我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在课堂上同歪风邪气进行了斗争,批判了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向学生宣传了党和国家的政策,批评了身边同事朋友的错误言行。如果上级让她拿出证据,那不是有好几个班的人都听过她说的,我们都可以作证啊。”
“那这有什么用呢?”项英觉得池杉才是“测不准”,刚才说的他在含沙射影说刘老师两面派,这会怎么就给刘老师当上证人了,果然是回到起点但观点颠倒了。
池杉深深的叹了口气,对项英的愚钝表示无能为力。大批的学生从他们身后冲出来,裹着两人向校门口走去。
项英一边走,一边回忆今天的这堂奇怪的课。如果没有池杉的笔记以及那些话,她根本不会把今天的课堂内容,和暑假前的刘老师联系起来。但一旦被池杉推了这么一把,她也觉得这堂课非常难忘了。
“我走了啊!”池杉先找到了他的自行车,向着项英挥了挥手,跳上车向着安远门的方向去了。
项英朝池杉挥了挥手,反正过两个小时还会见,没必要进行什么复杂的告别。
联想到池杉写的三个数学和物理定律,项英觉得,应该是那条测不准原理最为贴切。不可能同时精确确定一个基本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因为测量会干扰粒子的表现。也不可能同时精确一个人的好和坏,因为观察者的角度会影响好和坏的定义。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想得再多也不如回家看看,爸妈单位上个月的工资开出来了没有。”项英把书包扔进自行车前面的框子,她家里已经吃了几个月的包谷珍。爸妈承诺过她,只要工资开出来就去吃羊肉泡馍。
“今天是不是还继续吃包谷珍?”项英左脚踩着自行车踏板,右脚一蹬地,借着自行车滑行的时间跨上车,朝着池杉相反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