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4章 结婚条件
项目第一期成功上线,让M银行和项目组都松了一口气,双方的关系变得和谐了起来。M银行客户有事的时候,都会先找中国员工来商量,实在不行才找老外们。
经历了上线前后的种种奇葩,项目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老外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以往比较孤傲的荷兰人Ben和新加坡人Helen,放弃了酒店餐厅,开始加入中国员工的觅食团队。每天中午和晚上,跟着中国员工游走于各种小餐馆,对于就餐环境的容忍程度似乎极大的提高了。
上线后整个项目组的加班立刻直线下降,但偶尔需要在非工作时间解决一些问题,打电话过去找Ben和Helen帮忙,他们也不会拒绝,再也没有出现不接电话的情况。每次晚上Ben接到池杉的电话,他在回答问题之后,都会额外说上一句:“你们真是我见过最聪明和最勤劳的团队,很快中国市场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同样是产生了危机感的印度人,反应却是另一个方向。有一次M银行的用户发现了一个系统错误,池杉帮着一通定位跟踪,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印度小哥写的代码里面。既然原作者在场,池杉就把问题发给了印度小哥自行解决。
印度小哥开始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倒腾了一会就让客户重新测试,这次问题没有出现。然后,印度小哥换了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说:“你看,问题并没有复现,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误。”
这个点头表示No,摇头表示Yes的表达方式,让池杉和客户一时都有些懵逼,下意识的跟着点头放过了印度小哥。过后两人都觉得不对,一查开发日志,发现是印度小哥偷偷改了代码,然后跑来拒不承认错误。客户后来私下悄悄问Joe:“印度人写出了BUG是要扣工资吗?”
其实最让池杉感到无语的,还是项目组里的香港姐姐Mary。这位香港姐姐其实还算是工作认真努力,除了周末不加班以外,其他事情都还算是好沟通。说的上来的缺点,也就是说点“上周我和男朋友去买了一部梅赛德斯”之类显摆优越感的话,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无语的事情发生在上线后的一天,池杉正在紧张的处理问题,Helen突然拍了他一下,指着自己电脑上打开的一个网页“神舟五号飞船,搭载航天员杨利伟,于北京时间2003年10月15日9时整,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
Helen又重重的拍了池杉肩膀一下,一脸真诚的说:“你们中国人真厉害!都把人送上太空了。”
那几天池杉正忙得四脚朝天,根本就没有关心新闻,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条新闻背后的意义。就在他凑近屏幕看新闻的时候,Mary不请自来的凑过来,鼻子里重重的一声哼,然后挤出一句:“这有什么啊!”说完,Mary转身离去,同时丢下一句自言自语的话:“大晒啊!”然后,就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面面相觑的池杉和Helen。Mary可能是忘记了,池杉住在深圳,虽然平时他不说粤语,但不代表他听不懂。
看着Mary的背影,Helen有些不解地问池杉:“香港不是已经回归中国了吗?”这让池杉十分的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替这位同事遮掩一下,还是该给Helen科普一下南京条约后的历史。半晌他也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只好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实际上,池杉心里的话是:“香港这算是,回归了,又没完全回归。”
池杉没工夫理会这个香港姐姐,又看一遍新闻,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前几个星期Ben给自己看的那个视频“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当时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可能睡着了,不得不重新看了一遍,才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航天发射事故,如果这部纪录片里的画面没有作假的话,伤亡数字肯定不止官方宣布的那些。欺上瞒下,这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国航天。
于是,池杉报复心理大爆发,打开MSN,找到国外媒体对神舟五号的报道,把链接发给了Ben,过了几分钟,收到一个笑脸的回复,然后是一句话:“周五晚上我就要飞回荷兰,周五中午的午饭,我希望由我来选择地方和支付费用。”
国庆节开始的上线,池杉、Mary、Helen等一票核心团队成员,都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周五,几个人都是拎着行李到办公室上班,打算下班后直奔机场,但刚进办公室,池杉就感到办公室气氛的微妙变化。项目经理Joe收起了平时的职业范,满脸堆笑跟核心团队的成员挨个套近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池杉和Helen小声嘀咕了一下,可惜这个新加坡人的中文水平,也就是能日常沟通,在餐馆里点个水煮肉片就已经是极限了,她根本听不懂成语。
确实如池杉所预料,还没到午饭时间,Joe就晃了过来,坐在池杉身边的椅子上。更加不祥的是,客户的项目经理老王也一脸的不好意思的笑着凑了过来。果然没好事,这个周末是M银行全国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客户担心万一再来一个上线时的那种幺蛾子,现场没有一两个定海神针可就麻烦了。
因此,老王一大早就来跟项目经理Joe软磨硬泡,要求他留下一两个人坐镇。Joe献祭了自己,老王还是不满意,因为Joe这个项目经理,对于具体的业务和技术都懂得不深。因此老王要求至少再留下一个管用的人陪他。在几个老外面前碰了钉子,Joe把这个主意打到了池杉身上。
Joe的笑脸,池杉是可以不接的,但是对于老王的请求,他就有些迟疑了。老王这个客户还真是不错,在M银行内多次舌战群雄为项目组说话,也时不时跟着大家一起去夜宵喝酒,需要他周末加班,只要提前约好他也从来不推脱。这些年,池杉积累下来的朋友,其实有一半都是各个项目里,像老王这样合得来的人。
“要不这样,也不用你来办公室。你要是出门的话就带上电脑,有事我就打你电话,你能远程的就远程解决,不能远程再回办公室。”老王看到池杉有些迟疑,感觉有戏,立刻加码:“你要是来办公室,这两天晚饭我包了,吃什么随便说。”
“我跟领导请示一下,你们先别想得太好。如果这周我留下,下周我可肯定回家。”池杉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就是答应了,他只是在盘算着跟白薇怎么说,以及万一白薇生气要怎么哄。一边想着,池杉一边在MSN上跟白薇打字。
“这周末有点麻烦,回不去了。”
“你不是已经买了机票吗?”
“M银行上线后第一个周末,通常周六下午会有一个高峰期,客户担心系统出问题。”
“你从国庆节就没回来……”
“知道,这不是没办法吗?真出点事情,没人管确实也不太好。”
“你们那么多人怎么非你不可?”
“今天荷兰人就走了,印度人也是周六的飞机,都不回来了。剩下几个做业务流程的,碰上技术问题也没用。”
“我就知道……”
池杉语塞了,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哄女孩子。天平两头,一头是责任,一头是女朋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如果他此时就在女朋友身边,大概打死他也不会跑去项目组加班。但反之亦然,明知周末可能有麻烦需要自己,他也不好意思撂挑子跑回家去。
“我就知道……所以我有备份计划……”
“什么备份计划?”
“我在办公室放了一些备用衣服和旅行用品,等会下班我就去机场,你不回来,我可以过去啊。”
在池杉长期出差的这几年里,池杉和白薇大部分时间只能两周见一次,因此有时候白薇也会飞到池杉出差的城市过个周末。只不过,之前的这种飞行周末,大部分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但池杉没想到白薇已经把这种“说走就走”的周末,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准备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白薇醒来的时候,发现池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出神。
“一大早看什么呢?”白薇眯缝着眼凑近了屏幕,但是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MSN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打开着的新浪新闻。
“唉……”池杉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MSN窗口:“洪云,你认识的。”
白薇也坐了起来,伸过头几乎把脸贴在了屏幕上,终于看清了MSN对话框上的名字。洪云是池杉的前同事,白薇也跟着有一点点交情,去年他们还一起去了洪云家,看望她的第一个孩子。
池杉又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洪云和B银行的人还有些联系,她说我们以前那个项目的胡主任,车祸去世了。更要命的是,这事我居然还真知道,只不过……”池杉的手指又在那个新闻网页上点了点。
这其实不是一条新闻,而是旧闻。发生在一年多前,高速公路上一辆小汽车突然失控,造成驾驶员和副驾驶两人死亡。事故原因是,这是一辆走私的拼接车。也就是那种被锯成两段,放在集装箱里走私进来,再在小作坊里面重新焊接的黑车。事故原因就是焊缝断裂,发生在高速公路上后果不言而喻。这条新闻曾经因为严打走私车的宣传价值,而被广泛宣传,因此连白薇都有点印象。
“开车的是你认识的那个胡主任?”白薇戴上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新闻,把洪云的消息和新闻放在一起重新加工了一番。
“对!”池杉第三次重重叹气,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键是,副驾驶是他的小三,两人是去农场钓鱼回来出的事。说是那个农场挺大的,主要是养甲鱼,是胡主任给小三投资的。反正,B银行因此鸡飞狗跳了一番,做了些工作才没让自己上新闻。”
“为什么鸡飞狗跳?这不算工伤啊。”白薇还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沿着错误的思路走了。
“信贷中心的主任,外面搞了那么大一个农场,还有小三,你说钱哪来的?”池杉跳下床,一边抓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嘟嘟囔囔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这么想当年那个项目……哎……亏得我当年对他印象还挺好。”
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终于在洗漱之后结束了。白薇坐在书桌前,铺开她旅行包里的化妆品套餐,一边涂涂抹抹,一边提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早上吃什么?”
“咱这个早餐午餐合一顿吧,你想吃什么?高路他们去G公司食堂吃,我在M银行楼下吃,所以家里是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池杉已经穿戴整齐了,不看他桌上的电脑包,就是个地产销售的样子。
“新亚大包!”白薇回过头,笑着眨了眨眼睛。
“你这个没出息的,我还想着要不去陆家嘴的香格里拉吃自助餐呢。”池杉也笑了,这个选项可真是太省钱了,打出租车过去的费用足够他们在新亚大包吃一整天。不对,足够把他们两个撑死,立即执行不带缓刑的那种。
“我就是爱吃新亚大包的小馄饨,跟我们高中学校门口的摊子一个味道,广东的云吞太难吃了。”白薇是非典型的纯正武汉姑娘,她从出生到大学毕业都是在武汉,但普通话纯正的没有一点口音,只有从永远都吃不够的热干面和小馄饨上,才能稍微感受到一点武汉味。
于是,一个本来应该在优雅环境里商量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在快餐厅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包子决定了。
“结婚的事,你还有什么条件?”池杉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似乎和环境严重的不搭。
“最主要的一个条件……”白薇立刻放下咬了一口的香菇青菜包子,“每周我顶多做一顿……两顿饭,最多三顿吧!不能再多了。”
“行!这个没问题,你做两顿我做两顿,这就有四顿饭了,剩下三天咱们出去吃。”池杉根本没觉得这是问题,白薇给他做过几次饭,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只有湖北莲藕汤煲得有些惊艳。池杉跟着学了几招,现在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在上海偶尔还和两个室友一起煲汤做饭。
“还有……我也不想给爸妈增加负担……”这次白薇有些迟疑,池杉立刻竖起了耳朵,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能不能不办婚礼?”
这个问题让池杉完全没想到,原先他以为女人都特别重视仪式感,婚礼、婚纱照、婚宴、婚车……总之,想想他都觉得头疼。没想到,白薇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奇特的要求。
“婚纱照什么的,也都不要了吧。”白薇见池杉没有反对,立刻加上了新的条件,“我给大学同学做过伴娘,实在是太累了。婚礼那个Process,比我们公司最长的Process的还长,看一眼就要晕倒了……”
白薇不想办婚礼的原因,池杉也深以为然。有一次他和白薇在深圳的东湖公园约会,看到一群来拍婚纱照的人。不管是新郎还是新娘,各个面露疲惫,在摄影师的催促下强打精神,摆出尴尬的姿势拍照。当时两人就一阵的感慨,这婚纱照和耍猴也没什么区别。
婚礼从简,池杉自然也不会反对,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新千年才兴起的女性消费。如果白薇要求办,他也做好了陪着走一趟流程的打算。现在白薇提出一切从简,他自然是借坡下驴。
“我倒是没意见,但什么都不办,你家里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池杉试探性地询问。
白薇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池杉松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办,说实话也没钱办了。”然后,就开始给白薇算账。
池杉和白薇两个人现在都算是高薪,月收入都上了五位数,但是架不住开支也大。白薇的工资刚刚超过月供最低标准,她的父母就很有远见的拿积蓄给她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要不是后来T公司工资涨的快,她早就是月光族了。而池杉的情况也差不多,去年买的房子清空了自己的存款,还欠了父母不小一笔赞助费。每个月两人付完自己房子的月供,还要在交房之前攒出装修和家电的预算,实际上也不算太宽裕。
“厨房卫生间的瓷砖一共……全屋实木地板……定制厨房……定制衣柜……洗手间洁具……水龙头……家电……”池杉掰着手指头把两个人之前看好的各种装修材料算了一下。两人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对所谓“质感”的追求,导致了装修材料的档次越看越高,总预算也水涨船高,很快就超出了两人这一年来的存款总额。
“要不……”白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汤勺喝了一勺池杉碗里的豆浆,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你这豆浆怎么是咸的,里面还有紫菜……”
“上海的咸豆浆,不但有紫菜,还要放酱油呢。第一次都不习惯,多吃几次我觉得还行。”池杉赶紧把旁边的杯子推过去,这才是正常口味的豆浆。
白薇拿起甜豆浆喝了几口,脸上的诡异表情才消失,接着说了下去:“要不咱们办个婚礼赚点钱?”
然后,噗呲一声两个人都笑了出来。池杉的大学同学魏芳华去年结婚,在深圳只是简单请同学朋友吃了顿饭,而在两边的老家大摆了150桌酒席,这事让两个人笑了好久。150桌差不多得1000宾客,池杉觉得自己认识的人,距离这个数字少了一个零。这分明就是赚了钱就跑,人情债留给了父母去还。
“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就卖身吧。”池杉笑着,缺口的金额看着是不小,但真要攒起来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无非就是把装修的开始时间往后推一点,节奏拖慢一点,反正两人可以先在白薇的小公寓里住上一段时间。
吃完饭两人坐上地铁去M银行,M银行办公室所在地附近有几个大型购物中心,两人把逛街的地点放在那里,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池杉赶回办公室也比较方便。
上海的地铁,只有很挤和非常挤两个状态,今天周末算是人少的状态。池杉背着电脑包,抓着头顶的横杆,而白薇则靠在他身上,随着地铁的晃动时不时摔进自己的怀里。从池杉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她挂在耳边的短发随着车厢晃动而在空气中颤抖。这个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一时有些分不清时间和空间。
“你这一分钱彩礼没花,不但白拣了个老婆,还直接就有房子了,是不是特开心?”白薇抚摸着池杉西装外套的前襟,这件外套是白薇上次来上海的时候给他选的,曾经让池杉心疼了好几天。
池杉低头笑道:“没错,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然后,胳膊上就被白薇狠狠的掐了一下。
“太难听了!谁是兔子?我还是房子?”白薇又在池杉胸口给了他一记直拳。这两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70后女生的共有的,让池杉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感觉无比的熟悉。
地铁上,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蜜月旅行的目的地,这两个人都喜欢旅游,每年至少要出去玩两次。玩的最疯的一次,周五晚上从深圳坐夜班大巴去阳朔,周六5点钟到达开始徒步遇龙河,周日再坐夜班大巴赶回深圳,周一早上甚至能比平时还更早到办公室。因此,蜜月旅行花多少钱这个问题上,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客厅的实木地板换成瓷砖,茶几这些次要家具暂时也不买了。
到了目的地,白薇没有池杉陪着自己逛街,反倒是指着M银行说:“你这心神不宁的,跟着我逛街像是受罪,还不如去办公室待着吧。等会完事了别磨蹭,早点来找我。晚饭我们早点吃,吃完找个电影看看。”说完,便在池杉胸前推了一把,自己哼着歌晃动着双臂向购物中心大门走去。
池杉看着白薇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辈子,自己就跟白薇绑定在一起了吗?是的,他从未遇到过性格和三观如此契合的女孩子。而且,她和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在很多方面竟然如此的相似。
此时,白薇远去的背影,竟然和另一个背影叠加在了一起。那个虚幻的背影,突然转过身来,向着池杉嫣然一笑,然后像是告别似的挥了挥手。池杉下意识的想要挥手,但胳膊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身影并没有等他挥手致意,就径直转过身走向人群,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3章 老友记
时间长河的浪花轻吻着黝黑的礁石,飞溅的晶莹水沫,打湿了野餐毯粗粝的帆布边角。一只用金色水果糖纸折成的小船,被稚嫩的手指轻轻托放于水面。船一入水便被一股暗流攫住,轻盈地打着旋儿,瞬间被浑浊的涡流吞没。
水面之下,激荡的哗响骤然沉降,化作一种沉闷、恒久的呜噜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低吼。不知在昏暗中漂流了多久,那抹残存的金黄终于挣破水幕,重新浮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陌生的、高耸的天际线,时间已悄然泊入2003年9月。
“廖阿姨,你的房子我们继续租一年,不过得麻烦您下一次开房租发票得时候,把房租分成两半开两张发票。一张还是以前的抬头,另一张是新的,您记一下……”过了几分钟,池杉挂掉电话,重新打开卧室的门,一阵音乐声立刻传了进来。
“快来!等你半天了”高路和潘冬已经占据了沙发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电视机上闪烁着几个年轻人在喷泉里嬉戏的画面,外接音箱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声。
So no one told you life was gonna be this way.
Your job's a joke, you're broke, your love life's D.O.A.
It's like you're always stuck in second gear.
When it hasn't been your day, your week, your month, or even your year.
……
池杉迅速的跃上了沙发,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的摇摆,嘴里也随着音乐哼唱他唯一能跟得上调的一句:“I'll be there for you……”
在过去的几年,池杉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他在3年里换了三份工作,第一次是他应聘进了一家外资咨询公司,第二次则是这家公司被整体卖给了另一家科技巨头,然后第三次是他通过猎头跳槽到了一家软件公司的咨询部门。不过,不管怎么跳,他的生活圈子整体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有些合作伙伴变成了同事,有些同事变成了合作伙伴,有些同事变成了对手,有些对手变成了同事,只有客户还是客户。
甚至连池杉的室友,仍然是上一个东家的两个同事。一年多前池杉和几个同事一起到上海来做一个项目,和两个同事一起合租了浦东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项目结束后池杉跳槽,但仍然住在这里没动,只不过项目地点从浦东的G公司,变成了浦西的M银行。而他的两个前同事,则还留在G公司项目上。
“搞定了,下个月房租我出一半。”池杉向两位前同事说明情况,其实就算池杉一分钱不出,他们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在上海都算是出差,房租都是公司报销的。这样做,只是要避免前同事在报销时候,可能遇到财务的刁难。
果然,根本就没人回应池杉的话,高路盯着画面,发出一声骇人的笑声:“菲比太可爱了!”引得池杉和潘冬相视一眼,然后一起对高路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G公司的项目,是池杉做过最难的一个,倒不是有什么技术难度,而是各种精神折磨。
甲方的需求标准是:合同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合同里没写但销售说过的我也要,合同里没写销售也没说过但我想到的我还要。对我有用的我要,对我没用的我也要,对我有害的我还要,先要了再说。因此项目组每天工作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说错了,给项目组又惹出更多的祸来。
在这种压抑的工作气氛里,三个人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看《老友记》。有时加完班到家已经快12点了,依然会有人跳出来嚷嚷看一集《老友记》对冲一下心情。每到这个时候,池杉脑海里都会蹦出一个画面,一群IT民工躺在大烟馆里抱着烟枪,流着哈喇子问自己:“要不要来一口?”
《老友记》最早是池杉从深圳带来的,只有第一季到第六季。后来上海同事高路成了《老友记》的狂热粉丝,主动承担了后面几季的搜集工作。今天高路刚买到了第八季,因此迫不及待地拉着另外两个瘾君子,一起享受起精神海洛因。
“你们二期项目怎么样?Margin有没有提高一点?”一集放完,高路跑去换碟片的空挡里面,池杉随意和潘冬聊了起来。G公司的项目,池杉知道第一期是亏得连裤衩都不剩,所有项目收入也就够支付差旅费和出差补贴,人工成本就是净亏损。项目开始之前,公司就知道要亏的,只不过没想到要亏到这个程度。
“高肯定是高一点,二期应该不会亏了。但是要把一期的窟窿补起来,那肯定是没戏。”潘冬一脸轻松,他只负责技术方面,对项目管理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池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好奇心。
“G公司不是收购了一个研发中心,还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搞自有品牌吗?按说生产线调整,还有跟着后台的排产和供应链,不可能是复制上海这套过去的。”公司的策略,其实一开始就是亏本抢占G公司这个客户,然后从复制扩张过程中赚钱。毕竟ERP系统这个东西,改起来可能比新建还麻烦,所以任何理智的甲方,都会尽量沿用原有的供应商。
这时候,高路换完碟片回来,抢过了话头回答:“咱们这次是,骗子被骗子骗了!那个什么自有品牌,基本上就是换了个车标,生产线基本不用动。所以,二期规模还不如一期呢!”
“不可能吧,我没走之前还看过他们研发中心的计划,发动机和变速箱可都有时间表的。”池杉还有点不相信,他在离职之前,参与了不少评估二期项目工作量的工作,看到过不少内部资料。按照G公司的内部计划,自研发动机和变速箱要用在自有品牌上,这对供应链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调整,让软件公司和咨询公司都能跟着喝口汤。
“你指望年终奖发18个月工资的公司研发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民营车企搞电动车呢。”《老友记》的前奏音乐响起,高路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电视上,随口嘟囔着:“我看分管研发中心的那位,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上面!所以,研发中心的小兵们,也就天天忙着画新壳子。”
G公司去年的年终奖,发了令人咋舌的18个月工资。本来池杉对此也只有羡慕,但财务报表上显示:G公司花在发奖金上的费用,远远超过研发费用,这个结果就让池杉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他的这种情绪,在其他人看来,更应该被归入羡慕嫉妒恨的范畴。
高路大学是学汽车的,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汽车行业,反倒是让他对汽车行业充满了悲观情绪。他曾不止一次给池杉科普过,发动机热效率的提高,主要就是靠做实验,做一百万次实验的成果就是比做一万次实验的结果好。因此,比中国早做了五十年实验的西方车企,在这方面的优势是很难被动摇的。而变速箱,则是被各大车企建立的专利墙围了个结实。
按照高路的看法,中国汽车行业要么换个赛道搞电车,要么等西方汽车行业陷入更严重的经济危机,买下一些技术尚可但经营不善的关键零部件公司,在原有技术路线上占据一个出发阵地。从零自己搞研发,高路认为是不现实的。而G公司的做法,似乎正验证了高路的这种想法,最近已经在欧洲买了几个濒临破产的小车企。
“别瞎琢磨了!让你看看G公司的相关股票,你看了没有?赚点这种钱不比你瞎琢磨国家大事强多了。”高路看到池杉的目光焦点还在自己身上,赶紧堵住池杉的嘴。
看到电视机上莫妮卡出场了,池杉也只好抓紧时间回答:“看了!G公司又不是上市公司,A股能买的也就是上汽和东风。不过吗,最大的问题是我没钱买啊!”
两集《老友记》看完,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池杉建议到此为止,明天他还得去客户办公室加班。
“忘了跟你说,上周末你回家的时候,嘉嘉和黛黛在你床上睡过,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换被套。”潘冬似乎是不经意的顺嘴一说,然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池杉一个人在客厅发呆。
高路、潘冬和池杉三个人年龄相仿,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早就成了《老友记》里面三个男人那般的好朋友。按照高路的话,就差三个女孩子,组成一个现实中的Friends。G公司客户里面,梁嘉和林黛这两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因为经常一起加班,变得关系比较密切,偶尔也会周末跑来他们这里玩。
“不换了!我都睡两天了,要膈应也不差这一点了。”池杉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又睡不着了。失眠算是池杉的一个小毛病,往往是出现在一个欢乐的氛围里,他却莫名其妙的感到孤独,然后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这种情况最严重的一次,是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天。那时候池杉还在大学,整栋宿舍楼的骨节在狂欢中咯咯作响,裹着汗味的男生把几台电视机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人则围坐在一起听着广播喝着啤酒,时不时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
但那一晚,池杉坐在自己的床头,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晚上的代码。敞开的门外传来电视解说员颤抖的声音:“现在即将升起五星红旗!”顿时楼板颤抖起来,空啤酒罐组成的金属风暴,以及无数个沙哑男生组成的歌声如同海潮般从门外汹涌而入。但池杉丝毫不敢停下敲打键盘的十指,因为越是欢乐的气氛里,孤独就如同一根越长越锋利的刺,也许下一刻就会刺穿他狂欢的脚步。那一天,他写代码直到早上食堂开门营业。
而今天的情况也有点类似,池杉坐在床头酝酿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入睡,干脆起来找点事情做。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了,白薇驱散了他的孤独,抚慰了他的心灵,但过去一年多的出差,让他只和白薇聚少离多,每两个星期才能有一个周末在一起,也许这种情况让他有些旧病复发。
池杉翻了翻硬盘里的下载文件夹,想要找个不太长的电影之类来看看,意外发现了一个老外同事分享给他的视频文件“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还神神秘秘的说是他可能不知道的秘密。池杉关掉灯,坐在床上拿过笔记本电脑,希望自己能够看困了顺势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起床上厕所的潘冬,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穿戴整齐,拎着笔记本电脑准备出门的池杉。
“银行也要加班吗?”潘冬疑惑地看向池杉,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现在时间才刚刚指向9点。对加班来说,现在这个点去似乎有点早了。
“老外不加,我们要加!”池杉无可奈何地回答。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M银行的项目上加班的中外员工其实都有,但非要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应该是是华人员工才加班。
M银行项目又是一个八国联军项目,项目成员里面虽然还是中国员工数量更多,但中国员工实际上是来给老外们打下手的。项目经理是一个澳大利亚华人Joe,主要的业务专家是荷兰人Ben、香港人Mary和新加坡人Helen,技术方面则依赖几个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办法,别说这个产品在中国第一次实施,就是这个业务,所有中国的银行都没做过。
中国员工分散在每个小组,目前承担着一些脏活累活,真正能给客户交付的任务,还得由这些老外们来完成。项目进度和计划出现差异的时候,项目经理Joe就会组织加班,这种事在中国员工来看非常正常,但其他人大多不以为意,只有印度人偶尔嘟嘟囔囔的出现一下。因此周末的办公室里,中国员工成了绝对的主力,工作语言也就变成了中文,连Joe也跟着大家说半生不熟的中文,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对于池杉的这个行业来说,五一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几天连续放假,非常适合用来做系统切换。因此,自从毕业以后,池杉就彻底跟这两个节日说再见了。而且,每到过节他就忙得飞起,通宵加班都是常态。2003年的国庆节也是同样的情况,M银行的系统进行试运行上线。
一般来说,系统在上线前,都会经过非常充分的测试,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有问题。但实际上,上线不出点幺蛾子事情,就不能称之为上线。虽然Joe再三向M银行拍胸脯保证,系统测试已经非常充分,但M银行的技术部门还是非常谨慎的制定了一个试运行方案。
凌晨1点,是银行几乎没有任何业务的时间,M银行把一个地级市的客服电话从老系统转接到了新系统上,按照历史经验,总还是会有些零星的业务发生。这些业务就是对系统的最后一次测试,通过了就继续加入更多的城市,万一有问题,在天亮前把客服电话转回老系统就可以了。
这个方案在池杉看来非常合理,甚至项目经理Joe都没有任何意见,却意外地被其他老外项目成员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愿意值这种无意义的夜班。最后的结果是,系统真正切换的时候,项目组办公室里陪着Joe的,也就只剩下了池杉等几个中国员工。大家一起既紧张又兴奋的等待着他们的工作成果,第一次接受真正用户的考验。
3点钟,也不知道是哪个失眠的客户,打电话过来查询银行交易。按照设计,客服姑娘接起电话的时候,系统就应该把该客户识别出来,并且在客服姑娘面前的电脑上,加载出来该客户的相关信息。但是,幺蛾子就在这个时候来了。页面转了很久,客户信息还是没有出现。
“先生,你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要在这个时间点来查询交易?”幸亏客服姑娘足够的机智,在系统加载时间和客户聊起了天,这才避免用户察觉有异。系统忙碌的图标亮了最多也就一两分钟,但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半年。电脑画面上终于出现了该客户的信息,客服姑娘长出一口气,找了个空档把话题转回正题。挂掉电话,客服姑娘立刻把投诉电话打到了项目组,用她的话说,如果系统再慢一点,她就准备和对方谈感情问题了。
这是宣布上线失败,切回原系统?还是趁着下一个客户没打进来,直接在生产系统上查查问题?一直在办公室打瞌睡的Joe这会也睡不着了,给几个有望解决问题的项目成员打电话,但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有一个人接听。就在M银行的技术部门老大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池杉说他来试试看。
自从问题出现,池杉和另外一个技术人员就开始看系统日志,但他们两个都不是负责这部分功能的,一时半会找不到问题。但既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两个小时后,池杉以日志为线索,顺着代码定位到了一个用途不明的软件开关。
按照生产系统初始化的标准,所有的软件开关和配置,都应该和测试系统完全一致。但是,这个软件开关的状态在两个系统确实不同,也不知道在环境同步的时候被谁忘掉的,还是安装脚本根据某种未知逻辑自动生成的。关掉这个开关后,系统的反应速度立刻正常了。
这种大型软件里,各种软件开关以万为单位,由于不同功能的设计者在理念和审美上的差异,也由于设计者所在的时代不同,造成了有些开关在配置页面修改,有些在安装文件里面修改,而有些远古的开关甚至只能在代码里修改。
介绍这些软件开关用途的书足有几米厚,即便是所谓认证的工程师,也只懂得他负责的那一部分开关。总之,这些大型软件,是几千人的开发团队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是无数程序员头发和脑细胞堆积起来的屎山。
试运行的试运行成功后,M银行开始以每天几个城市的速度,把客服电话转接到新系统上,果然后来的一切就顺利了起来。只有一次系统突然停机,吓了项目组一大跳。
池杉查了两个小时的问题后,发现居然是机房里有人拔错了磁盘阵列的电源。这种低级错误出现在银行的机房里,也真是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闯祸的人发现了错误后,又把电源插上以后一声不吭的溜号了,让技术人员查错的时候完全没有往硬件故障方向去想。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2章 时间都去哪里了
“1994年,2024年,整整三十年前啊!”苏木感慨了一声。
“是啊,三十年,简直跟上辈子没什么区别。”袁丽抿了一口酒,也跟着感慨。
“你说……”袁丽缓缓地靠在了床头,酒意上头,她觉得有点轻飘飘了。
“什么?”苏木也斜靠在床头,看着袁丽。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其实她只会唱两句,“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这可能也是所有七零后的共同感受。
“时间?时间在隔壁呼呼大睡,没准还打呼噜呢!”苏木用手一指客房的方向,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袁丽也笑了起来,失去的三十年时光,此时具象成了熟睡中的杨均一,还有同样呼呼大睡的Sophia。想到此处,袁丽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上次那个医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呢。”苏木一脸八卦地凑近袁丽,袁丽的脸颊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
“可能以前在学校里就见过,我忘了他,他还对我有点印象。也就这样了,真没什么!”袁丽心虚的辩解,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这就是色厉内荏!”苏木调整了一下姿势,盘腿坐在了袁丽对面,摇头晃脑的表示对袁丽回答的不信任。还没等袁丽开口反驳,苏木直接拦住了她的话头:“不想说就算了!千万别给我编故事。”
袁丽张了张嘴,把否认的话吞了回去。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那天在陈诚的办公室谈话后,陈诚几乎每天都要发几句话给袁丽,有时候是他对某个记忆片段的描写,有些时候则是一张学校里的老照片。搞得袁丽和杨勇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微信响起新消息通知,袁丽就一阵心虚。
苏木拿过酒瓶给袁丽加了半杯酒,对着灯光看了看酒瓶里剩下的半瓶,嘟囔了一句“只剩下一半了”,又开始摇晃她的酒杯,欣赏酒液的漩涡,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木,你真的那么怀念九十年代吗?”过了一会,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
“你说我的秘密基地?”苏木反问,袁丽点了点头。
“不!我并不怀念那个年代。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特别的安心,感觉整个世界很真实。不像是这里……”苏木的手指在头顶转了一圈,“很现代,很舒适,但对我而言,很陌生。”
“九十年代对我来说简直是上辈子”,袁丽也跟着感慨,然后不动声色地让话题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你现在还记得最早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
“最早?哎呦,一般来说长期记忆是从4岁开始的,那可就要到八十年代初了。20岁的时候记得4岁的事情,现在都快50岁,那可就难了,要有也是一些片段。”苏木果然上了当,开始托着腮帮子思考。
“你知道吗?初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个场景,我的印象特别深刻。”袁丽看向天花板,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仿佛整个房间正在有节奏地颤动。
白色的长方形顶灯,镶嵌在绿皮车的天花板上。顶灯只开启了一半,车厢内的光线只能勉强看得出对面座位上的人,两三个座位之外,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变成了剪影。绿皮车硬座被三个人塞得满满的,袁丽爸坐在靠通道的一侧,袁丽则躺在爸爸的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脚放在两只摞起来的帆布包上,占据了通道一半的空间。
车窗都已经放下了,窗户的内层凝满水珠,映着无数变形的顶灯倒影。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浓的化不开的夜。“哐当”,每隔几十秒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颤就会从座椅下方涌上来,伴随着行李架上的各色包裹箱子一起抖动起来。
车厢尽头传来乘务员的铁皮推车声,轱辘碾过过道里的瓜子壳和花生壳,发出细碎的爆裂响。有人用搪瓷缸敲打椅背:“同志,续点开水!”,接着传来开水注入茶缸的嘶鸣。
昏暗的车厢内大部分人都在昏昏欲睡,袁丽眼皮也不住地打架,但每次她觉得自己要睡着了,都会被意外地唤醒。有时候是“哐当”的震动,有时候是来往走动的旅客,还有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在给同行的女伴小声地念一本小说。
“你要把北方佬锁在大门外吗!白瑞德说着,马已经慢悠悠地、很不情愿地向前走动了。那盏放在人行道上的灯继续照着,它散发的那个淡黄色光圈愈来愈小。”
“这是《飘》里面的一段,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苏木侧身躺了下来,左手撑着侧脸看着袁丽,右手扶着酒杯直接放在了床上。
袁丽想了想:“让我算算啊!小学三年级,那就应该是1985年。还有,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硬卡纸,后面还用浆糊粘着一张座位号。”说着,袁丽又比划了一下形如大拇指的火车票。
苏木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过了许久说:“我比你早,第一次坐火车应该是1983年,我刚刚小学一年级,爸妈带我去广州看我大姑。从西安到郑州是有卧铺的,二十几个小时也不算长,这一段旅行我觉得很好玩。到潼关之前,列车广播就让大家关窗户,我爸怕热就只是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结果一进隧道,前面蒸汽机车的烟灰全都砰的一声喷进来……”
苏木边说边笑,不小心身子一歪,仰面朝天的倒在了床上。袁丽喊了一声“小心”,伸手接过了苏木面前的酒杯,避免了一场灾难。
苏木仰面朝天的倒在床上,依然在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然后我爸就先被我妈骂,又被列车员骂。到郑州转车,就得重新买票,自然是没有卧铺了,连硬座都只买到一张。我妈抱着我坐硬座,我爸站在过道上,但三十多个小时实在太难熬了!我爸实在扛不住了,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钻到硬座下面,空间正好够一个人仰面朝天躺着。结果到广州的时候,我妈和我都快累傻了,我爸居然还挺精神的,说是在硬座下面睡了一路。”
袁丽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也平躺在床上,苏木翻了个身靠上来,抱着袁丽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其实论年龄,苏木比袁丽还要大了一个月,论身高也比袁丽要高了一点,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是袁丽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逛民生百货商场、解放路百货,还有北大街百货商场。你去过吗?”苏木在袁丽的臂弯里喃喃自语。
袁丽感觉苏木的发丝掠过脸颊,弄得她脸上痒痒的,但又不好推开她,只好往另一边歪了歪头:“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逛不到一起去的。我对百货商场有印象,还是高中以后的唐城百货,之前买东西大部分都在附近的供销社,好像有时候也去大庆商场。”
“看来你不喜欢逛街,我记得小时候去逛商场,最喜欢看的是收银柜台的夹子。”苏木的头又在袁丽肩头狠狠的蹭了几下,让袁丽想起了两人在巴黎养过的小猫。
“什么收银夹子?”袁丽有些疑惑了。
“在解放路百货买东西,柜台的售货员会开票收钱,但是这个钱是不能直接收的。每个柜台高处都有一根铁丝连接到商场中央的收银台,售货员用个铁夹子把票据和钱夹住,挂在铁丝上然后做个扔标枪的动作,把铁夹子扔到收银台去。收银员拿到票据和钱,盖章找零后再用铁夹子夹着扔回来柜台。所以,在百货公司都能看到,铁夹子在头上飞来飞去,然后撞在柜台上啪啪作响。”
苏木绘声绘色地描绘,袁丽却对铁夹子在头顶飞来飞去的场景毫无印象。对于百货商店的最初记忆,袁丽只能想起来玩具柜台前挤满的孩子,还有售货员不断地喊着“不买的不要挤!”仍然无法阻止来过眼瘾的孩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真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可能不同商场的规矩不一样吧。”袁丽又摇了摇头,苏木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袁丽的胳膊,又狠狠地在她肩头蹭了蹭。
“上初中以后,周日有时候和同学出去玩,最远也就是到钟楼……”袁丽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应该是钟楼东边的新华书店。”
“钟楼书店我也经常去!”苏木抬起头,揉乱了的发丝黏在额头,眼神在酒精催化下变得朦胧迷离,让袁丽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休时间,趴在课桌上睡着的苏木,突然被池杉拍醒时的样子。
“我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我也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也许我们早就在新华书店见过,只不过谁也不认识谁。”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缘分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人,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交集,也许她们在书店看过同一本辅导书,也许她们曾经擦肩而过,也许她们的目光曾经相会并且友好地互相点头,但谁也无法预料到,未来她们虽然分居地球的两端,她们会在午夜举杯共饮。
“每次在新华书店看完书,我和同学就会去新中华甜食店,麻团和春卷都是一毛钱一个,刚出锅的春卷,咬一口烫掉舌头,香!”袁丽继续补充。
苏木翻了个身趴在袁丽身边,头枕着手臂,歪着头向着袁丽说:“我也去过,春卷没吃过,不过他家一楼是滚元宵的,可以买一碗元宵一边吃一边看,我倒是吃过一两次。”
袁丽也翻了个身,侧过身面对苏木“我家都吃包元宵,滚元宵对我来说是异端邪说。”说完,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钟楼食品店一毛钱一只的奶糕,邮电大楼前的阅报栏和推着自行车看报纸的人,喊出“369往上走”广告词的西安烤鸭店,钟楼邮电局的杂志零售柜台,钟楼环岛掉辫子的公交电车……各种九十年代的影像,如同重复曝光的底片,随着苏木和袁丽的回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东大街就是西安最喜欢折腾的地方,一会搞个步行街,社会上自行车不让通过。但是住在东大街或者在东大街工作的人又可以,车座后边都要挂个通行证,没有通行证的被抓着就要罚款,半年不到就被骂的悄么声取消了。后来一阵子搞起了无烟街,只要抽烟和乱扔烟头就会被罚款。但市容为罚款不劝阻,跟着吸烟人抓现行,结果搞成了笑话,又是无疾而终。”袁丽的回忆从画面转向了更深的层次,引得苏木啧啧赞叹,她虽然住得离东大街更近,但这些事似乎毫不知情。
“大差市到马场子这一段,好几家卖电器的,录像机、录音机、电视机都是走私货,我经常在那边逛磁带,你知道多少钱一盘吗?”话题从钟楼向东发展,就不再属于袁丽的领地了,变成了苏木一个人独角戏,“8块钱!我是只敢逛不敢买啊,我一个月零花钱也就这个数。还有卖打口带的,我随便问了问价,居然要我120!都不用砍价,砍掉一个零也买不起,卖了我也买不起。后来在北京才知道,当年被当凯子了,人大门口摆摊的10元4盘。”
“东新街夜市,你总去过吧!没去过总知道吧。”苏木看袁丽很久没有说话,找出了一个老西安人都去过,至少是都知道的地名。在九十年代初,这个名字就跟北京的簋街、上海的吴江路、广州的上下九、深圳的乐园路是一样的江湖地位。
袁丽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九十年代,这种小商贩聚集的夜市,既不可能做广告,也没有什么上电视上报纸的宣传价值。如果身边的人群里,没有恰好知道的人,还真是会出现“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情况。袁丽还真是上大学以后,被其他同学带去,才知道有个这么有名的夜市。
苏木没有从袁丽的迟疑中看出问题,只当她一时没有想起来,于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回忆:“初中那会,赶上我妈不在家,我爸又不想吃食堂,就带我去吃东新街夜市。老陈家烩菜,再来两个郑家包子,我爸自己还来瓶啤酒。有时候他喝了两口想起来第二天有手术,就让我替他喝。”
“原来你这个酒鬼是这么来的啊!”袁丽恍然大悟,初中就开始喝啤酒,怪不得每次提议喝一杯的都是她。
“可不是吗,有时候我爸喝高兴了,还给钱让我去其他摊子上买羊肉串、涮牛肚之类的回来下酒。夏天一到晚上,那真是灯火辉煌,简直半个西安城的人都来了。”东新街夜市不敢说是西安最老的夜市,但在九十年代初肯定是规模最大的夜市。袁丽上大学的时候,由于夜市遍地开花,东新街夜市的人流已经大不如以前,但依然让袁丽感到十分的震撼。
“池杉说他初中时候也去过,这距离他都能闻着味过去,简直是狗鼻子。”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酒杯又拿了过去,趴在床上用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动作喝酒。
“说到池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让袁丽抵抗意志下降,还是说这事本来就不可避免,袁丽制定的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又被自己突破了,“池杉现在就在西安,他说我们两个要是近期去的话,他就在西安等我们。”
“哦?”苏木停下了动作,侧身看着袁丽。袁丽就把那天在陈诚心理诊所之后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跟苏木说了一遍,忽略掉了陈诚故事的细节,只说了池杉的几个科幻电影假设。
“他要去哪里?四医大?”苏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但关心的重点却和袁丽大相径庭。
袁丽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苏木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喝完的酒液也跃出杯口,幸好在下落过程中又跌回到酒杯中,险象环生。
“你着什么急?”袁丽一把抓住正要下床的苏木。
苏木被袁丽这么一拉,顺势坐在了床边上,眼神不停在地板上搜索,像是在找拖鞋,但几次从拖鞋上掠过,她都似乎没有发现。
袁丽被苏木的慌张吓坏了,连忙坐起来,接过苏木手里的酒杯放回床头柜,然后把苏木抱入怀中。苏木的身体很软,如同小兔子一样颤抖着,不由得让袁丽心生怜悯。
“别激动!冷静一下!半夜三更的,你什么也干不了,再着急也得等明天了。”袁丽拍着苏木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热量慢慢的透过睡衣。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他去画王八了!”苏木颤抖的声音在袁丽耳边响起,但画王八是什么东西?袁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就是在四医大家属院,我家对面的秋千底板上画王八,我们曾经约好的!1992年暑假我们约好的,三十二年前的事情。”苏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些哭腔,越来越微弱,“他来了,他从1992年通过碎片来了……”
和苏木在医院见面那次,苏木谈起自己的人格解体,也几乎落泪。但这次不一样,袁丽从她的语无伦次中,听出了无限的期待、最美好的想象、以及对过去时光的眷恋。袁丽一阵心酸,抱紧了苏木的身体,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身体和自己靠的越来越紧,耳边的话语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的呼吸。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像是抱着儿子一样,有节奏地拍着苏木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木在袁丽的怀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袁丽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跳进脑海。
在时间长河的中心,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块石头上,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向问其他三人:“你们说,十年后我们在干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袁丽使劲想要擦亮双眼,可惜画面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人影仅仅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连声音都是飘渺的,似乎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1994年,高考之后。”一个念头从袁丽的脑海中浮现,然后她居然快速地做了一道小学数学,2024减去1994等于30,原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画面的的人影开始晃动,似乎在开心的打闹。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只能听到一个女生爽朗的笑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1章 莫比乌斯环
寒风似是获得了水汽,愈发潮湿而凛冽起来,天空中雪花开始纷纷飞扬,在空中翩翩起舞,而后悠悠然落向大地。然而,这晶莹的雪花一旦触及地面,便瞬间消失不见。就在雪花消失的瞬间,风声渐息,雪花骤停,四周的景象如梦幻泡影般迅速变幻。转眼间,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带来了2024年夏天独有的热烈与喧嚣。
袁丽用卸妆棉轻轻地按摩脸颊和眼角,梳妆台上没有镜子,这会手机正在充当着镜子的作用。过了一会,袁丽丢下卸妆棉,从化妆袋中翻出了保湿精华液,小心地挤出一滴到棉签上。
“你老公怎么又丢下你?”苏木的声音突然穿透扬声器,惊得袁丽手抖把精华液滴在睡裙上。背景传来有节奏的吱呀声,想必那人正蜷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藤椅里。
袁丽的手机此时正处于视频通话状态,袁丽把自己的画面放大,当作镜子用来往脸上涂涂抹抹,时间一长就忘了手机对面的苏木。
袁丽重新挤了一滴精华液,一边在眼角涂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勇他爸不是出院了吗,总在北京也不是个事,15天就得换一次康复医院,太麻烦了。所以,不如送回老家去,那边的医保政策不太一样,可以在一家医院长期住院治疗。”
涂抹完毕,袁丽拿起手机,把手机壳上的支架换了一个方向,改成竖着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视频通话的按钮,把苏木的画面重新放大。
这个手机壳还是杨均一给她买的,老白这个姨父,教会了杨均一用手机购物,结果这孩子每天都能捣鼓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而这个手机壳算是其中最实用的一个了。快递收得多了,袁丽起了疑心,果然发现杨均一手机上的购物APP,绑定的竟然是老白的银行卡,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可真是花别人钱不心疼。
“还有这种规定啊?”苏木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想来此刻她也正处于睡前保养皮肤的忙碌时刻,所以才半天没说话,让袁丽忘了还在通话中。
最近这几天,杨乐因为需要外出洽谈几笔生意,医院轮班照顾的活儿就全压在了杨勇和袁丽身上。因此,袁丽已有好些日子没和苏木见面了,不过每天她们都会通过电话聊上几句。今天杨勇带着父母飞回了老家,袁丽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不少,却也有些无所适从。
“你要不要,再来我的秘密基地住一晚呀?”苏木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你那床也太小啦,而且就算你睡沙发,我这老腰可受不了你那硬邦邦的床板咯!还是算了吧。”袁丽想到那间充满九十年代怀旧氛围的房子,偶尔去坐坐感受下氛围倒也无妨,可要在里面睡觉,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吧来吧,我这儿有好酒呢,上次都没好好和你喝上一杯。”苏木开始隔着电话撒起娇来,那哼哼唧唧的声音,让袁丽感觉触电一般浑身发麻。
“要我一个人过去就过去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呢,他都已经睡了。”袁丽抛出了儿子作为挡箭牌,然后转守为攻:“要不你过来我这里?反正你有车,过来几分钟就到了,大半夜也不用换衣服了,直接穿睡衣过来。”
袁丽就是这么一说,谁能想到仅仅半个小时后,门铃就“叮咚”响起。袁丽打开门,只见苏木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袖睡衣,怀里还抱着早已睡成一滩泥巴的Sophia,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快帮我抱一下,我都快抱不动啦。”苏木费力地把熟睡的Sophia往袁丽怀里递,袁丽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还挎着个帆布购物袋,袋口处,一只酒瓶细长的瓶嘴若隐若现。看来今晚这酒,是非喝不可了。
袁丽小心翼翼地接过Sophia,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杨均一的床上。这客房的床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睡两个小孩子那是绰绰有余。苏木随后跟进,轻轻把一个枕头放在两个孩子中间,就怕半夜她们翻身时不小心碰到一起。接着,她掏出Sophia的电话手表,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两人做完这一切,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主卧。
想当年,袁丽和苏木一起在巴黎闯荡的时候,没少像现在这样。穿着宽松的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一边小酌一边畅聊,聊到困意上头,身子一歪便能舒舒服服地睡去。
在巴黎,各式各样的葡萄酒价格亲民得很,每瓶三四欧的区间里,就能挑选出好几种品相上佳、味道醇厚的美酒。也正因如此,苏木宿舍的冰箱里,永远都会备着一瓶灰皮诺,那可是她们闲暇时光的“最佳伴侣”。不像在国内,一提到法国红酒,价格立马奔着几百上千去了。比起在巴黎,直接贵出去了一个零,让人不禁感叹:不仅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酒也一样。
第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题围绕着大家都熟悉的中学同学展开。从谁谁谁最近离婚了,到谁谁谁当年闹的笑话,各种趣事、琐事在两人的欢声笑语中一一浮现。
第二杯酒时,聊天内容转到了巴黎的往昔岁月,苏木回忆起那个总想送她回宿舍的男同事。
“一起去凡尔赛宫的,是不是他?”袁丽坏笑着推了推苏木,她只记得那次旅行有人拎包有人照相,至于那人长什么就毫无印象了。
“凡尔赛宫?我怎么没印象。”苏木眼神的迷惑,片刻之后被酒精催化成了迷离,“要说咱俩去也有可能,带他?我脑子有病啊?”
然后,袁丽也聊起了和自己关系有些暧昧的男同学,还有两人在街头被搭讪过的帅哥。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懵懂情愫,随着酒香弥漫开来。
等到第三杯酒,话题终于绕回到了苏木故事中的池杉。“所以,你确定那天看到的是未来的池杉?从未来穿越到1993年的池杉?”袁丽把玩着高脚杯,这两个杯子也是苏木带来的。
“是的!”苏木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着她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盘腿坐在了袁丽身边,“池杉高中时候的样子你也见过,虽然算是挺有意思的一人,但总是咋咋呼呼,眼神也是那种……很难描述,青涩的大男孩,你懂的。但是,成熟男人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深邃、稳重、温柔,像春天拂过的微风,无声无息但润物无声……”
苏木说着,眼神越来越迷离了起来,仿佛是陷入到回忆中无法解脱。袁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木这种表情。
“所以,你爱上了他?”等了很久,袁丽小心翼翼的提问。苏木缓缓地转过身看了看袁丽,把剩下的半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哎呦!你别这么喝啊!”袁丽来不及阻拦,只好把放在床头的酒瓶子,拿起来放到了地板上,用身体把酒瓶和苏木隔开。
对袁丽的阻挡,苏木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把玩着酒杯,残留的酒液随着酒杯的转动,慢慢的汇聚在了杯底。苏木晃动了一下酒杯,酒液无力的晃动了几下,又掉落到了杯底,然后醉眼朦胧地哼起《千千阙歌》。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
“我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爱,但每当我遇到一个有可能深入发展的男人,我都会忍不住和他去比较。”苏木抬起头看向天空,其实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但袁丽觉得她目光的焦点落在了太阳系之外。
“初恋的感觉?”袁丽忍不住替苏木做了总结,“可是,你后来和池杉一起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是他没追你?还是你没答应他?”
袁丽从斜靠的床头坐了起来,疑惑的看着苏木。她并不了解池杉的感情生活,但谁会不喜欢苏木这样的美女呢?何况苏木已经对他有了这样的情愫。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苏木身体一歪,直接趴在了袁丽身上。袁丽唯恐她手里的酒杯洒了,连忙在空中接了过去,这么一分心,苏木已经探手从地板上抄起了酒瓶。袁丽只好把两个酒杯都凑上去,由着她倒酒,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她可是不止一次见过苏木对瓶吹葡萄酒。
“理解错什么了?”袁丽有点不理解,看着苏木倒酒的手还很稳,继续追问了下去。
“就算那是爱……”苏木并没有否认,她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每天在学校碰面的池杉,不是那个在1993年请我吃了一个月早餐的池杉,不是那个和我讨论碎片的池杉……而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四十岁的池杉。”
袁丽的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闪过,苏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从巴黎开始,关于苏木感情的一切疑团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来自未来的那个池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的池杉。所以,你就很难喜欢上其他同龄的男生,甚至包括池杉自己。”袁丽一口气说出答案,紧张地看着苏木,等待考官的判决。苏木迟疑了一下,从袁丽手里接过酒杯,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袁丽目瞪口呆,就这么看着苏木喝完,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加满。她从没有见过苏木这样不要命地喝酒,不由得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池杉终究会长大变成熟,他一定会有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只要……只要……”
“只要我和年轻的池杉在一起,然后等着他变成我爱的那个人?”苏木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出了袁丽找不到词的意思。
苏木端起刚刚加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开始有些发红了:“可你记得吗?他在碎片里早就预见到了,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袁丽有些抓狂了,即便碎片是真实的,这也顶多说明池杉未来还有别的女人。可能是脚踩两只船、外遇、一夜情或者离婚再婚,反正可能性很多,站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苏木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还生了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当然,袁丽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放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半是因为这个吧,还有一半是……”苏木歪过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袁丽的脸上,“还有一半是因为,我并不爱那个池杉啊!”
袁丽彻底弄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苏木感情道路坎坷的原因。一起混在巴黎的日子里,苏木也不乏追求者,袁丽见过的都不止一个。但苏木并没有和任何一个谈谈看的意思,原来是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池杉。
“可是……可是……”有个好像更重要的问题从袁丽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刚刚说出两个字,就忘掉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来着?”袁丽暗自琢磨,也陪着苏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酒精从消化系统穿透了血脑屏障,使得神经元的兴奋性降低,就好像给大脑踩了一脚刹车。为了应对这种外来的急刹车,大脑中的多巴胺系统和谷氨酸系统也被激活,释放出神经元兴奋的多巴胺,和加快信息传递的谷氨酸,变成了大脑的一脚油门。
随着刹车和油门一起被踩下,大脑陷入到急速的漂移中,那些分散在各个脑区的记忆、想法和灵感像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这种加速运转中开始相互碰撞、融合。终于,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袁丽紧紧抓住了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混沌的思维世界中亮起了一盏明灯。
如果没有碎片,苏木是怎么见到来自未来的池杉的?反之,如果承认了苏木的感情问题根源,就不得不正视碎片存在的一丝合理性。而碎片对未来的预言,又让苏木绝不可能选择当时的池杉,等待他成熟,变成自己期望的那个人。感情和碎片,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问题,居然形成了头尾相接的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袁丽又打了一个寒颤,关于苏木感情的所有疑问,一霎那全都好像不值得考虑了。
袁丽觉得问碎片真实性,或者那天的池杉是否来自未来,收到的肯定还是以前的那个回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来自未来的池杉,不认为苏木应该利用碎片窥视未来。但袁丽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才对。
为什么保持未知才更好?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方向很多,在很多科幻电影里,都有改变未来引起了更大灾难的情节。如果往极端一点的角度去理解,甚至可以解读为:世界即将毁灭,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来得比较痛快。
苏木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她完全是要把自己灌醉的节奏:“我曾经在小说里面看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永生和预知都是最大的天罚。所以,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去冒险,也许是池杉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后来呢?”袁丽问了一个废话问题,后来她也知道啊,继续高三生活啊,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无限循环直至高考。
果然,苏木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绷紧的面孔开始融化,终于笑了出来,恢复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苏木。
“后来,我们就去上学了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苏木笑得很灿烂,丝毫看不出刚刚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纠葛,“对了,你还记得1994年的联欢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袁丽怎么会不记得。元旦联欢会是西安中学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是在元旦放假前,但1994年的春节离元旦实在太近,加上中间还有个期末考试,联欢会就放在了考完试后的一天,顺带庆祝了学期结束。
那时候西安中学的硬件还不行,没有举办年级或者学校级别联欢会的场地,因此其实还是以每个班级为单位,在自己的教室里面表演节目。联欢会的组织,通常老师是不插手的,完全由班干部和热心群众来组织。每年到这个时候,班长丁舒晴都会担任联欢会总导演,搜集节目、安排主持人、最后还要动员班费来对教室进行装饰。
九十年代能做的装饰手段非常有限,没有电商平台上各种专业的服化道可以采购,有的话也采购不起。当时最主要的装饰材料,就是彩色皱纹纸。缠在日光灯管上当作彩灯,裁成条挂起来当作流苏,剪成各种形状贴在窗户上当窗花……反正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超高性价比。
皱纹纸都是深红、墨绿、土黄这种浓稠的颜色,缠在日光灯管上,惨白的灯光一照就成了暧昧粉红、青青草原绿和黄土高原黄这样更为恶俗的颜色。有些班级的审美可能出现了偏差,红色皱纹纸用得太多,造就的灯光效果简直是浓浓的发廊风。
“我记得,每年我都是负责挂彩带的。”袁丽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台上,把剪成长条的皱纹纸当作彩带绑在窗框、日光灯管、门把手等显眼的地方。
“对!高一还是高二,忘了那一年,李涛和池杉说了个相声,结果池杉在上面忘词了!傻站了得有一分钟吧。”苏木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没了踪影。
“没错!还是李涛提了词。我记得你有一年跳了舞,什么舞来着?新疆舞还是傣族舞?”袁丽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忘和苏木碰了一下杯。
“新疆舞,就是1994年高三,前两年我都做观众来着。”苏木目光又开始变得深邃了起来,“那个舞蹈要三个人跳,高一二都没人跟我一起,还好高三到了文科班有了两个伴。”
文理分班以后,男女平衡被打破了。理科班男生多,节目自然准备得又少又无趣,自然结束得也就早,然后观众们就都跑到了文科班去看表演,最后两个文科班变成了实际上的年级联欢会。
“那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因此心情相当的好,和另外两个女生跳了一个新疆舞。那时候又没有专业服装,我记得我们三个人穿了红色毛衣权当戏服,傅俊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三顶小花帽,然后我们就上去表演了。然后,音乐一放我就傻了,不知道谁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有一个喇叭已经破音了,音乐放出来跟哭丧似的。”说到这里,苏木和袁丽一起放声大笑。
“我记得!”袁丽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咳嗽了好几声,又喝了一口酒来润润嗓子,“李涛和池杉先跑到我们班,但是我们班的节目也不好看,就一起跑到你们班去。好家伙,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那天跳舞的三个女生都很漂亮,还是说其他班的联欢会都已经结束了,反正总之那一次联欢会,几乎半个年级的学生都吸引来了,最后教室已经站不下了,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
尽管收录机的音效简直如同上坟,尽管服装堪称业余加简陋,尽管三个女生连动作一致都做不到,但观众们兴奋地拍红了巴掌,不时还从观众群中飞出一声高亢的口哨。那一天,整个西安中学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仿佛高考仍在遥不可见的未来,仿佛历史已经走过了平凡的一年。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4章 未知是一种幸运
1993年的第一场寒流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冰晶,在十月最后一天撞碎了教室窗上的霜花。傅俊逸的红围巾扫过课桌,差点打翻了苏木的墨水瓶,带来了一个惊雷般消息:“香港歌星陈百强,昨日离世。”
“不是说只是昏迷吗?”苏木的钢笔戳破了历史试卷,模糊了已经快写完的问答题。此时自制的《陈百强精选集》还装在她的书包里,专辑封面的照片,是苏木从一本《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苏木跌跌撞撞冲进车棚,推着她的自行车刚要上路。池杉从身后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当天的《西安晚报》。娱乐版头条新闻里,她去年抄在作业本上的歌词被油墨重印:“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纪念香港歌星陈百强”
苏木喜欢陈百强的事情,袁丽、池杉和李涛都很清楚。去年暑假,苏木在小姨家里待了一整天,用双卡收录机把《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今宵多珍重》等她最喜欢的歌曲集中到一盘磁带上,自己手抄了歌词本,自制了一张陈百强专辑。这盘专辑后来通过同学扩散出去,不知道成了多少歌迷的收藏。
“想开点,陈百强只是去那边演枪战片去了,手握双枪连续开火,打死的都是……像池杉这样的龙套。”李涛站在池杉身边,拍了拍苏木的肩膀以示安慰。池杉听到李涛的揶揄,难得没有反击,只是补充了一句,“还有李涛这样的龙套。”
池杉和李涛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车钥匙,还没有进车棚取自行车,今天难得理科班放学这么早。苏木也没心情跟两人闲扯,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两人的安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往平时习惯的路线上骑去。
那一天整个晚上,苏木都觉得天旋地转,浑浑噩噩的熬到上床睡觉,狠狠地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邻居家的电视机里在放着熟悉的旋律“……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轮到苏木值日,打扫完卫生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到池杉正趴着洗手间外的栏杆上往这边张望。教学楼是个L型建筑,洗手间都安排在L的短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班级进出情况,通常是老师蹲守的据点。
“你怎么在这?”苏木装作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池杉还没有走。
“给你送稿费来了”说着,池杉从书包里掏出几袋锅巴,“张勇说最后还是用了一小段,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十个羊肉串。我这可是亏大了,你这几袋锅巴价值最起码也是十串。”
九十年代西安的羊肉串都是小串,羊肉切成薄片穿在自行车辐条上,一毛钱一串,别看吃了一大把,其实肉不多钱也不多,所以大家在夜市上基本上都是以十串为单位买。
听到这个消息,苏木心头感到一阵轻松,这么说池杉并不知道张勇的情书送给了谁,这样最好免得见面尴尬。于是顺手拆了一包,把撕开的袋子转向给池杉:“哦,你的回扣!”
池杉可能是想挽回损失,伸手抓了一大把,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对了,最近有新的碎片吗?”苏木心情不佳,只是一片一片地吃,并不影响说话。
池杉点了点头,努力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然后才开口说:“从放假到现在就只有一个,而且意义不大,是我上小学时候的事情。我奶奶一直说我五六年没回村,回去还能找得到路,真是骨子里的记忆。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而是那个我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会看路标会看地址。”说完,池杉自己低下头笑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再有机会到1992年5月份之前,能不能……”说到这里苏木突然卡住了,这个萦绕在心头几天了的念头,说出来时才发现是那么简陋和不可行。
“1992年5月份之前?”池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苏木,似乎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苏木的动机。
“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初中部教学楼,同样L型的建筑,同样的格局,同样有几个学生趴在栏杆上向这边张望。
“先不说碎片的时间和长度都是随机的,就算是合适的时间,足够的长度,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又顿了顿,苏木望向他,但池杉依然保持了看向远方的姿势,“我们的能力太有限了!离我们近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我们能做得就更多。但香港那边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可能还不如去阻止卫星发射呢……”
池杉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面初中部的教学楼上,原先趴在栏杆上的几个学生,像是受惊的羚羊,在走廊上狂奔起来,然后冲进一间教室,走廊上只留下几个还在扫地的学生。片刻之后,楼梯间闪出一个老师模样的身影。
“普通人……”苏木玩味着这句话,把目光移向行政楼,在那里二楼的位置,一排窗户敞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卡座,每个卡座的隔板上都挂着一只巨大的耳机。
池杉的目光随着苏木的视线看去:“那是电化教学,以前初中在哪上过听力和口语,后来中考和高考都取消听力了,这课也就不上了。”
“西安中学真高级,我们初中就没这东西,听力都是在家自己听磁带。”苏木本能地评价,但实际上还在想着“普通人”的含义,自己是个普通人没错,但已经能够穿越时间的池杉,还算是普通人吗?
“不上那个课最好!进去上课还得换拖鞋,结果就是里面一股脚臭,开窗通风都没用。”池杉笑着解释,看了看心不在焉的苏木,好像再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忘了咱们那个《西周编年史》为啥叫西周?”说着,伸出手指向前方,然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最后手指落在苏木面前,“西安中学周边,以及这里面的普通人。”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好像心情开始一天一天地转好,又恢复到正常的学习节奏中去。期中考试,还出人意料地考了个好成绩,又恢复到了重点大学边缘的位置。有一天放学的时候,路过三班教室,看到李涛和池杉正拿着拖把吭哧吭哧拖地,还心血来潮对着两人大喊了一声:“安心改造,争取早日释放。”
刚进入12月,西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停以后的第一天,苏木刚刚骑着自行车离开家属区,就听到池杉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方向不对啊!”苏木解开围在脸上的白色围巾,一脸疑惑的看着池杉。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棕色的围巾挂在脖子上,深蓝的毛线帽子抓在手上。要不是他帽子和围巾都没带,苏木还真难认出他来。
池杉一边把帽子戴上、围巾围上,一边向苏木解释,最近他父母在忙搬家的事情,两个人都去了深圳,所以他住在长乐门的亲戚家,和苏木顺路。
“顺路?”苏木有点诧异,长乐门在东大街上,在东五路那边碰上是没问题的,但是这还没出家属院就碰上,必须向相反方向绕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池杉看出苏木并不相信,赶快继续解释:“我这不是没吃早饭吗,知道你这片吃的东西多,我这不顺道先来吃点东西吗?你吃了没有?”
苏木点了点头表示吃过了,又不以为然的向着池杉撇撇嘴,算是勉强同意了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两人沿着康复路向南骑行,路边的人行道上摆满了货物,虽然天刚亮,就已经有不少店主在卸货理货。马路边停满了服装批发市场的货车,大部分是三轮车和架子车,把自行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自行车只好骑到了路中间的机动车道上,幸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汽车,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按着喇叭驶过。附近可能有工地在施工,时不时还有拉着泥土的手扶拖拉机经过,冒着浓烟和突突突的声音,给躲闪不及的人喷一脸油烟。
拐上了长乐西路以后,池杉放慢了车速,和苏木并排骑行:“我说,康复路太乱了,明天我在医院正门等你,然后我们直接走长乐西路好了。”
“不行!最近我爸妈懒得做饭,我都是在医院食堂吃,就在康复路边上了。走大门我要多绕好大一圈。”由于风比较大,苏木只能喊着说话,围巾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池杉拉下围巾,白烟更加的明显了,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像是个蒸汽火车头:“那你早点出来,我们去后宰门那边吃早饭,那边距离学校近,可以慢慢吃,等到差不多了再进学校。”
“不去!上周我买了两盘磁带,零花钱严重超支。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都必须吃食堂了,可以用我爸妈的饭票。”苏木气喘吁吁地回答,围巾中冒出的白气遇到冷空气,在围巾表面结成了微小的冰晶。
“那让我算算……”在解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池杉嘀咕着,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反应慢了半拍,落在了后面。
过了革命公园正门,池杉从后面追了上来,再次和苏木平行:“要不这样,你到年底的早餐我包了,但是吃什么你得无条件服从。元旦以后我妈就回来了,后面几天你再继续吃食堂。”
“成交!”苏木用戴着手套的手比了个OK,看上去更像是捏一片雪花。有人请客的话,苏木当然也不愿意吃食堂里永远不变的稀饭、馒头、鸡蛋三件套。
“记得明天把日记本带上,好久没看碎片记录了。”苏木顺手拍了拍池杉的肩膀,快蹬了几步,超到了池杉前面,她实在受不了两个人并排骑行的压力,还是一前一后比较自然。
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苏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从家里出门,穿过医院再从长乐西路的正门出去。池杉通常都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两人一起会合,由池杉带路一起去吃早餐,再一起去学校。
池杉是个大吃货!为了吃点好的,他真是不怕绕路。
后宰门的澄城水盆羊肉铺子藏在国营粮店背后,池杉掀开粗布门帘的刹那,羊骨熬煮的醇香混着白气扑面而来。池杉熟练地掰开月牙饼,往里面加了一勺油泼辣子递给苏木:“放心吃吧,一点都不辣”。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把一碗水盆清汤分成两份:“一大碗分量和两小碗差不多,但价格能便宜不少。”
尚爱路的麻辣米线,池杉故技重施,把一大碗变成两小碗。苏木刚刚拿起来喝了一口汤,就被麻得呲呲啦啦的吸气。“别喝汤!先来口这个!”池杉从隔壁铺子买来一份笼笼肉夹馍,掰成两半递给苏木半个。苏木咬了一口,荷叶饼的软糯鲜香,加上粉蒸肉的酥烂,还带着四川独有的香辣,再来一口米线简直绝配。唯一的缺点是,吃完早餐舌头和嘴唇都失去了知觉。
和平电影院对面的国营餐馆,门脸朴素,服务员一副“一大早你们就来给我添乱”的木然表情。池杉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炸酱刀削面,看着厨师拿起一块面,手起刀落面条飞入锅中。苏木突然想到《水浒传》里的一句黑话,“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刀削面煮一分钟就捞起来,浇上一勺炸酱就算是完成了,简单的堪比食堂。但入口外滑内韧,嚼劲十足,炸酱中的肉香在陈醋的衬托下更加浓郁,使劲一咬,面条在牙齿上弹跳的感觉令人陶醉。
当然,不可能每天早上都吃的这么好,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是去东八路的早市。苏木喜欢豆浆配油炸糖糕,而池杉喜欢豆浆油条的传统搭配。苏木喜欢在油茶里煮的软烂的麻花,池杉更喜欢捞油茶里的花生仁。苏木不喜欢胡辣汤,总觉得像是吃剩饭,池杉给她加上一根撕碎的油条,立马变得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趁着苏木一口胡辣汤一口油条,池杉给她科普了胡辣汤的来历,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灾民,把能找到的一切白菜帮子、发芽土豆、馊了的豆皮……以及讨来的剩饭剩菜倒在一起,再加上点面粉煮成大杂烩。因此从河南到西安一路上不同城市都有不同版本的胡辣汤,内容也带着各地物产的特色。
不过有时候,苏木甚至觉得池杉是为了绕路而绕路,明明到处都有的肉夹馍,他非要拽着苏木多绕十分钟的路程去某一家,然而味道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也许,他只是想拉长这段路程和时间。
1993年最后一天,天阴沉的厉害,空气干燥的几乎要在每个人脸上刮出火星子。有经验的西安人知道,这种天气下如果风变得潮湿起来,那么多半就要下雪了。但如果就这么持续的干燥下去,阴沉到过年也未可知。
“今天我请你!”这是苏木这个星期第二次请池杉了,上周苏木爸和小姨都悄悄给了她零花钱,她现在荷包充实,心情大好,实在不想艰苦奋斗了。
“今天是1993年最后一天,真不容易啊!”池杉心情也不错,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几乎要笑出声来。苏木则心里腹诽,不就是吃了你一个月的早餐,至于这么感慨吗?
在整整一个月里,池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本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最后的疯狂。上周的伙食质量就已经下降到了花干夹馍的程度,连肉都已经吃不起了。苏木怀疑,要不是自己挺身而出,在关键的时候支援了一把,两人早就沦落到啃馒头的地步了。
尚平路铁路职工家属院旁的早餐摊子上,池杉已经吃完了,正在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这里到西安中学很近,沿着城墙下面的顺城路,最多五分钟就能到学校,因此完全没必要赶时间。甑糕里的糯米很烫,苏木吃得慢条斯理,今天是两人早餐的最后一天,也是1993年的最后一天,但明天还很多,没必要着急。
甑糕里面的红枣很多,时不时会吃到枣核,当苏木又把一枚枣核吐在桌面上,抬起头的瞬间发现,池杉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电子表,另一只手在笨拙的在电子表侧键上一下一下的按着,眼神相当的奇怪。
苏木见池杉眼神有些游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便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手。池杉的眼神随着苏木的手而移动,睫毛忽然剧烈颤动,喉结滚动出吞咽哽咽的轨迹。当他的目光和苏木相撞时,明明此刻并没有可笑的事情,可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初绽时像少年般明朗,却在眼角纹路里沉淀出中年人才有的温柔褶皱,仿佛有人把十七岁和四十岁的笑容叠印在同一张胶片上。
“你……”苏木刚开口,就撞进池杉湿润的瞳孔。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海,浪尖上漂着零碎的光斑,像是被岁月揉碎的星光。他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眉梢的弧度,如同考古学家擦拭出土的瓷器,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要珍藏。他的眼神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旧友,像是登上月球的宇航员回看地球。随着池杉的笑,他眼里的光随之晃动,像是深夜冰湖倒影的银河。
十七岁的苏木不能理解那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喜悦的泪水。仿佛此刻在池杉眼前的,并不是随时可见的同学,不是一个月来共进早餐的密友,而是即将融化的初雪,又像信徒仰望失而复得的圣物。
苏木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夏日阳光般的目光注视下,她周身萦绕的冬日寒意已经散去。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浑身更是燥热难耐,仿佛被滚烫的暖气片紧紧包裹,丝丝热气不断从衣领口蒸腾而出,让她愈发觉得心慌意乱。
慌乱得如同迷失方向的小鹿,苏木下意识地丢下池杉,脚步匆匆地径直走向自行车,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书包。曾经进行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此时也变得笨拙起来,不知道哪一本移位的书,卡在了车筐的空隙中,放不进去也拿不出来。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的声线突然低沉沙哑,像是穿越漫长寒冬的候鸟。燥热从耳后漫到双颊,苏木慌乱转身时,池杉的指尖已经扣住她肩头。那双手的温度透过棉袄烫进皮肤,带着某种克制的战栗。
池杉的表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笑容依旧挂在嘴角眼角,思念和更复杂的情绪溢了出来。苏木觉得,下一秒池杉就要将自己拥入怀中,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在耳畔响成了一片。苏木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池杉应该是来自未来的池杉,他眼神中的成熟无法伪装,直接而炽热地表达也不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方式。
然而,预想中深情地热烈拥抱并未发生。池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苏木,眼神温柔而专注,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底。在苏木慌乱的目光中,池杉的表情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惊涛骇浪归于平静。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将书包带从车铃上松开,又晃动了一下书包,书包便听话地落在了车筐底部。又沉默了片刻,池杉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说罢,他便转过身,缓缓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向前走去。
“冷静!”苏木望着池杉的背影对自己说,但头脑中一片混乱,看过的狗血爱情剧情一齐涌上脑海,各种猜想、幻想、胡思乱想交织在一起,把自己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脚步。
索性,苏木把手套塞进羽绒服兜里,一把拉开拉链,冷风从羽绒服的敞口冲进来,绕着后背盘旋到了后颈。苏木又把围巾也解开,这次冷风终于毫无阻挡的在羽绒服和毛衣之间穿行,身体和思想的燥热终于消失了,苏木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消散。
“等一等”,苏木胡乱地把围巾塞在羽绒服口袋里,推着自行车追了上去,拦住了池杉:“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是短时间内,苏木能想到最有迷惑性的问题,只要池杉能给出一个正面回答,无论这个时间长度是多少,都等于承认了他来自未来。然后苏木就会追问上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从而推理出苏木和池杉未来的关系。
按照苏木曾经和池杉的约定,来自未来的池杉应该告诉她,苏木就读的大学名字、高考作文题或者其他即将发生的事情。池杉破坏了这个约定,没有主动告知,这背后一定藏着这个合作关系破裂的秘密。
可惜苏木失望了,池杉没有上当,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比苏木想象的更加成熟稳重。池杉停下车,摘下手套,走到苏木身边,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再给她重新围好围巾。这一套动作毫无停顿非常自然,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深情款款,熟练得如同出门前妈妈给自己整理衣服。
苏木呆若木鸡,眼睁睁任他摆布,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些事情他一定是做过很多次。对自己,或者对别人。”
池杉做完这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终于压制不住了。苏木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的颤抖,几乎要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终于,池杉伸出手来,在苏木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缓缓从耳边滑落,苏木能感到他手指尖传来的热量,还有一丝丝颤抖。也许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这是苏木和池杉相识的两年半中,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随着这个轻抚的动作,池杉,这个来自于未来的池杉,说出了这个早晨唯一的一句话。然后,池杉眼里炽热的火光也又闪耀了一下,随后熄灭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3章 情书
开学后,苏木按照报到通知书的要求,到了新班级报到,最后一个学期,她成了高三八班的一员。新班级,就有了一个新的班主任,满脸横肉的文屠,换成了尖嘴猴腮的康老师。最讨厌上政治课的苏木,不由得一阵头疼。
康老师像火车站检票员一样守在教室门口,拿这张表格挨个询问学生姓名和学号,然后在表格上打个勾,告诉他坐哪个座位。苏木向自己的座位望去,只见隔壁的座位上,已经端坐着一位身穿绛红色衬衫的女生。这女生明明生着张工笔画般的古典鹅蛋脸,眉梢却挑着三分侠气,此刻正用钢笔戳着前排男生的后背:“你不是语文课代表吗?这字写的比医院大夫的处方都难认。”尾音上扬的西安腔里带着火药味。前排那个男生缩着脖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傅俊逸,这个名字很男性化,但实际上是个英气逼人的漂亮女生,从这一天起就成了苏木高中时代最后一任同桌。
袁丽在隔壁的七班上课,因此时不时能在走廊和洗手间碰到她,聊上几句。但池杉和李涛在她们两个的楼下,尽管理论上大家上下学走同一个大门,早操在同一片操场,实际偶尔碰面的机会却很少。但开学差不多一个月后,苏木才第一次见到池杉。
“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苏木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池杉正站在自己教室的窗口往里看。
池杉像是《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猫,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回头看到是苏木,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你们班的傅俊逸,你认识吗?你……能不能……”池杉的嗓音卡在喉间,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段。
“认识啊!我新同桌……”苏木斜睨了池杉一眼,“你该不会是来……”说着,苏木的神情露出一股子鄙夷来,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池杉看到,连忙给自己辩解:“你别瞎猜!我替别人来送信的,也是我的新同桌郭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页折好的信纸来,对着苏木扬了扬。
“你新同桌是男的?”苏木一脸狐疑,冷不丁出手抢过那页信纸,然后就转过身去把池杉挡在身后,只听到池杉哎呦一声,并没有再动手抢回去。
信纸很白也很柔软,并不是学校里常见的作业本、草稿纸或者作文格子纸,还压着水印的暗花,估计是专门从文具店买来的。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一首诗。
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念。
笑震风铃穿巷过,擦肩红衣灼我眼。
晚霞追影长街短,却步人前不敢言。
若问此心何所似,恰似江潮暗涌连。
粗粗地读了一遍,这首诗写得还不错,就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对女主角的描述来看,确实是写给傅俊逸倒没错,红衣和笑声都算是符合苏木对傅俊逸的认识。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这是当时校园情书的惯例,为的是被老师抓住可以死不承认。
既然池杉不认识傅俊逸,那么这封信也不可能是他写的,想到这里苏木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松了一口气,继续从信里面寻找蛛丝马迹。笔迹来看确实不是池杉的,他的字一看就是练过几天庞中华,但也就只练过几天。而这个笔迹,就是彻头彻尾的潦草,不但一天都没练过,估计连庞中华是谁都不知道。
“我帮你带给她吧,对了,说是谁写的?你还是那个……什么来着?”苏木把信纸折起来揣进口袋,她们在教室走廊上这么传信,被康老师看到可就糟了,他可不是文屠那种能不管就不管的开明班主任。
“郭昊,不是我,可别传错了!”池杉连忙给自己辩护,丝毫没有注意到康老师已经走上了楼梯,出现在了走廊里,学生们打闹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一半。
“赶快滚!”苏木低下头,用手挡在前额,像是遮挡阳光一样,也顾不上池杉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现在情书装在自己口袋里,被抓到那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傅俊逸是怎么答复郭昊的,苏木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俊逸对他一丁点意思都没有。因为第二节课间,傅俊逸就拿着那封情书,大大方方找其他女生询问:“帮我看看这首诗是抄谁的?我总觉得耳熟。”
高三的学习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所有的课都在前两年上完了,最后一年时间就完全是在复习了。苏木原以为,一整年的复习,时间是非常充裕的。但等到了高三学期开始,她发现实际上错得离谱。
那一年高考是五门课,语文、数学、英语是三门公共课,理科增加物理和化学,文科增加历史和政治,所有的科目都是150分满分。因此高三学习也是围绕着这五门课展开的,这五门课每天都要上一遍,还要进行至少两门课的考试,剩下三门课不是不考,而是拿回家去考,这就是家庭作业。总之,学习强度又比高二高出了一个档次,压得所有高三学生喘不过气来。
以语文为例,所谓复习实际上是从初三内容开始的,初三到高三所有的课文重新学一遍。每一篇课文,梳理文言实词、古诗意象、现代文主题等知识点。
然后拿出来按照高考的出题方法来穷举,那些地方可能会考词句,那些地方可能会考阅读理解,那些地方可能会考文言文解读。总而言之,任何一篇课文感觉老师都能出一套高考试卷来。
而且考题也不局限于课文本身,作者写作时的个人境遇、思想动态、同时期作品或者同类型作品,都可以被拿来当作题目。还有更可怕的是横向比较,同一个知识点如果在多篇课文里面都出现过,更可能换了一个角度出现在题目里。
比如,有一个语文老师课堂上出了一道题,古代表示官员升迁的词汇,除了“升”“迁”“调”“贬”以外,再写出三个词汇。全班没有一个人能答出全部三个答案,惹得语文范老师大发雷霆。
“《陈情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出师表》‘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苏武传》‘加其子为郎’,《廉颇蔺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上大夫’,那一篇你们没学过?这是三分啊!高考一分干掉一操场人,你们看看就这么一道填空题,已经被多少人干掉了。”范老师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成群结队地考生从教室窗前跑过,排到了高考队伍的前面。
苏木的头恨不得伸到桌子下面去,她答对了两个算是成绩不错,但问题是她的答案来源是电视剧里的“赐双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赏穿黄马褂”,以及评书“复姓公孙,单名瓒,辽西令支人也,官拜奋武将军。”范老师讲出来的那些课文原文,她都能背诵都能翻译,但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想过。
这种高强度的复习,实际上也并不是高三全年的工作,第一个学期就要把全部复习工作完成,第二个学期则完全是留给模拟考刷题的。按照老师的说法,第二个学期每周一次高考,难度更大节奏更快,目的就是要让你进了高考考场后觉得“这有什么啊”。当然,这个说法的另外一个解释是,复习阶段还轻松点,下个学期更累。
苏木虽然不知道理科班是什么情况,但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无非是把背诵的内容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改成了“真空中两个静止的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与它们的电荷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当然复习也不是没有乐趣的,可能是年龄增长了,阅历增加了,一些远古的课文拿出来,突然会有一些莫名的喜感。
初三学过的《一碗阳春面》,当时学的时候苏木只觉得是一个温馨感人的故事,还带着点《排球女将》《阿信》等日本电视剧特有的奋斗感。但过了几年重新复习的时候,班里同学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到底是阳春面还是荞麦面?”
起因是不知道哪位同学带了一本《读者文摘》在学校看,正好里面有这篇文章,但是标题和内容里面,都写的是“荞麦面”而不是“阳春面”。同学们从杂志社和教育部那个更权威开始争论,后来发展到不少同学都开始翻地理教科书,研究日本气候是否适合荞麦种植。地理会考的时候,都没见过大家这么学习热情高涨。
当然这种高涨的无效的学习热情,本质上还是对正常学习任务的逃离,来的快去的也快。池杉又来替郭昊送信,被傅俊逸抓住询问日本气候特征。在弄清了莫名其妙的问题之后,池杉一句牢骚就让整个讨论突然死亡:“不就是一碗饸饹吗?”
《一碗阳春面》或者《一碗荞麦面》的日式高级感,变成了西安街头随处可见的凉拌饸饹、酸辣饸饹、羊血饸饹……立刻变得毫无讨论价值。
正如很多年后大四毕业前夕,情侣纷纷分手,地下情人纷纷转正,暗恋单相思纷纷表白的情况一样,恋爱热潮如同洪水一样势不可当地充斥了整个高三年级,每天都会上演各种表白和被表白的好戏。
“要递情书自己来!”接着是纸团撞在墙上然后掉入垃圾筐的声音,这是傅俊逸不知道在训斥哪个男生的声音。
“我看你就别进去找不痛快了!”苏木对着池杉调侃了一句,然后问出了一个疑问,“上次郭昊送的那首情诗,是抄的吗?”
“改写!怎么能叫抄呢?我跟你说……”池杉激动地敲着走廊栏杆,“原作是琼瑶的《心有千千结》,但是加入了很多的新元素,比如‘却步人前不敢言’,就是那种单相思又说不出口的感觉,只能‘追影长街短’……”
“等会!”苏木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喝一声打断了池杉的文学艺术鉴赏课,跑腿送情书的人,怎么可能对内容理解的这么深刻,“是你小子把鬼子带来的吧?说,这诗是你写的吧!”
“这个……”池杉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一副作弊被人赃俱获的模样。
“果然是你小子干的,说说吧,鬼子都给了你什么好处?”苏木像朱时茂一样板起不太严肃的面孔。
“十串涮牛肚!这我还不是因为某人,被吃光了零花钱。”虽然是老实交代的话,但池杉说得像是抗拒从严的态度。
池杉看苏木不接话,突然换了一副讨好的语气,笑嘻嘻地说:“还有一个十串羊肉串的活,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就收两串介绍费好了。”
池杉的初中同学,隔壁班的张勇,也要写首情诗不知道送给谁,自己写了几首都不满意,于是在朋友里面悬赏。池杉自己已经写过一首去投稿,但是惨遭拒绝。
“哦?这个有意思啊!”苏木来劲了,这种事情既好玩又不算太不务正业,怎么说也顺便复习了诗词,“女主角是谁?有什么要求?”
“张勇没说,就说是既漂亮又热情,我猜多半是丁昕,我们三个初中都是同一个班的。”池杉摊了摊手,表示他确实不知道。
“我也来写两首试试看,不过有言在先,你可别说是我写的,咱丢不起那个人,羊肉串你也一起代吃了,但事后必须折算成太阳锅巴给我,仅限孜然口味。”
一个星期后,苏木终于知道张勇的情书写给谁了,因为她在一张不知道谁塞进抽屉的信纸上,读到了她自己写的一句诗,“长街走过你的影子,带起春风。而我总假装看云,任心跳震碎月光”。
“这个混蛋!”苏木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进垃圾桶。
“那个混蛋?”傅俊逸用自动铅笔剔着指甲,一边给苏木介绍经验,“要么把内容公开,表示你一点都不在乎。要么当面扔他脸上,表示你很愤怒。你就这么扔了,回头这个混蛋还得送来。”
苏木摇摇头:“算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还是你厉害!君子报仇,高考之后。”傅俊逸放下铅笔,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拿出一把小折刀,“这种事我从不隔夜,就怕第二天忘了。”
傅俊逸不知道的是,苏木骂的人不是张勇,而是告诉她投稿没有录用的池杉。更糟心的是,这事她还不能说,说出去总免不了要说明,情诗到底是写给谁的。
“皇军给我的好处,都被你小子吃了回扣!”苏木无声地咬牙切齿。
可能是郭昊被傅俊逸给手刃了,也有可能是池杉这家伙担心吃回扣的事情东窗事发,总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池杉都没有出现在八班的窗口。日子就这样在学习的重压和叛逆的反抗中,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也逐渐冷了下来。
西安中学有个传统,每年入冬以后,就会用晨跑来替代早操,跑步的队伍以班为单位排成四列纵队,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顺城路、北新街、西七路、北大街、顺城路的闭环跑一圈,距离差不多两公里。这种锻炼手段有一定的强制效果,因为没办法偷懒,就算是跑不动了,走也得这么走回去,距离是没有一点懒可偷的。
相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苏木算是住得比较远的,早上骑自行车上学通常需要一个小时,冬天赶上下雪时间更长。为了赶上早操和晨跑,每到冬天苏木都要天不亮就得出门。但是今年冬天出现了一点意外,让苏木豁免了这个困难。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女生早上上学路上,遇上了小流氓骚扰和抢劫,还被刀子划破了衣服。虽然事情不大,女生也就是被吓得两天不敢上学,但教育厅还是连续收到几封家长投诉信,矛头直指学校的上学时间。
校长在去教育厅喝了一杯茶后,学校就出台了一个保护措施,从11月到3月,住在指定区域外的学生,可以申请晚到半小时。这下子袁丽和苏木都成了受益者,时不时两人就能在校外的自行车棚碰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跑操的队伍跑进校园,碰到三班的队伍,李涛和池杉向她们招手。她们就会狠狠的嘲笑一下,这两人住的恰好在保护区的边缘,不属于受保护动物。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2章 少儿不宜
雨滴越来越密集,带着发酵的暑气,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一大片视野,雨刮器开始吱呀地做起了往复运动,把雨水和时间一起拉回到了1993年7月。
高二的学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开学后,同学们还没从假期的慵懒中完全回过神来,便马不停蹄地经历了两次小测验,紧接着又是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运动会。而后,那如同鸡肋般的高中会考便接踵而至。尽管老师们不遗余力地将这个考试宣扬成高考的预演,仿佛它承载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一心以大学为奋斗目标的同学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考试说白了,不过是为了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而不得不走的一道例行公事罢了。
“喂!你这个怎么全都是空白?”生物老师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时,池杉的绿绒布日记本正在苏木膝头摊开,她的手指正敲打着日记本中的一页,“第十六号碎片,为什么没有内容?”
“你别在课堂上看这个啊!赶快收起来!”池杉不经意间斜眼看了看那本日记本,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直接跳起来。他心里清楚,虽然生物老师是个脾气温和的男老师,但他有个让人头疼的“怪癖”,但凡抓到上课看课外书的学生,就会让其站起来念一段正在看的内容。
同班就有个姓刘的男生,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当时那男生一脸窘迫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念了一段《岳阳楼记》,“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这一幕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从此这位同学便得了个“骚人”的外号。
而据说楼上的某个班,还有更离谱的事儿。有个男生被抓到后,居然真的把《少女之心》念了一段。那内容可让生物老师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从讲台上飞冲过去捂住那男生的嘴,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差点造成踩踏事故。
“你这一个字都没写,我顶多读个日期。”苏木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极不情愿地把日记本塞进了抽屉里,佯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然而,这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还没过一分钟,她就又按捺不住,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池杉,好奇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冒出来,“到底什么内容?一个字都不写,是写出来违法吗?《婚姻法》还是《刑法》?”
池杉微微歪过头,双眼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刻意不去看苏木,嘴唇微微动了动,用那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少……儿……不……宜……”
“哦?”苏木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完全把生物老师还在讲课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直接扭头直勾勾地看着池杉,眼睛里仿佛冒出兴奋的金光,就差没直接写着“说细节”三个字。
“上课呢!老师看你呢!”池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他赶紧绷紧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苏木,同时在课桌下偷偷踢了苏木一脚,可惜没踢着。
苏木赶忙看了看讲台,只见生物老师正抓着前排的一个女生,要求她背诵碱基互补配对原则。那女生一脸紧张,支支吾吾地把A-T、A-U和G-C说得乱七八糟,简直成了一滩浆糊。
“没事,有多少儿不宜?二硫碘化钾?”苏木哪肯罢休,又一脸坏笑地看向池杉。
池杉没好气地白了苏木一眼,故意不理会她那挑衅的眼神,继续看着女生在生物老师的威逼利诱下,好不容易把A-T、A-U和G-C说对了,结果又卡在了密码子的简并性上。
然而,苏木却从池杉这一眼里,仿佛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二硫碘化钾算什么,最少儿不宜的那种!写出来要被扫黄,说出来要判流氓罪的那种!”
“是谁啊?”苏木不依不饶,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追问下去。池杉这下索性连看都不看苏木了,一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讲台,此时生物老师又换了一个男生,正在提问终止密码子和起始密码子。
“丁昕、葛小婕、袁雨欣……隔壁班的胡佳?”苏木像给皇上选侍寝的太监似的,一个一个数着她认识的漂亮女生。说完了自己班上的,还不放过其他班的美女,非得拿出来给池杉“过目”。一边说着名字,苏木一边紧紧注视着池杉的侧脸,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就盼着某个名字能让池杉的表情出现一点变化,然后替皇上过一下翻牌子的瘾。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名字能引起池杉的表情波动,他就像一尊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
等到苏木把所有能想到的女生名字都念完了,甚至连姿色普通的女生都没放过,池杉仍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在这时,生物课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池杉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苏木。苏木心里“咯噔”一下,一阵惊慌涌上心头,刚才只剩下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念过,要是这厮真敢这么说出自己的名字来,非得给他一圆规不可。
“不认识”,池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同转过身来的李涛聊起了即将开始的世界杯预选赛。苏木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去参与他们的讨论。
就在这一刻,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苏木心里悄然浮现,她确认了一件未来必定发生的事情:西安中学里所有她所知道的漂亮女生,当然也包括她自己,都不会和池杉在情感方面有什么结果,这个未来已经被明确地写在了命运的剧本上。
看着正和李涛热烈讨论足球的池杉,苏木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自己和池杉之间,永远都只能是这样打打闹闹的同学关系。虽然打破纯洁友谊,是让她咬牙切齿的。但维持这种友谊,似乎又是让她失落的。
课间的几分钟转瞬即逝,下节课是班主任文屠的数学课,因此还没等上课铃响起,所有人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或者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或者掏出昨天的数学作业再看一遍错题。
苏木把生物课本收进书包时,正好打开的一页上,有一句话映入苏木的眼帘。
“那只果蝇却很虚弱。摩尔根晚上把它带回家中,让它呆在他床边的一个瓶子里,白天又把它带回实验室。在实验室,它临死前抖擞精神,与一只红眼果蝇交配,把突变基因传了下来。”
苏木眼睛一转,决定为刚才的复杂情绪报复一下始作俑者。她拍了拍池杉的胳膊,然后把这段文字指给他看:“池杉同学,这果蝇很随你啊。”
鸡肋的高中会考之后,学校只上了一个月的课,就到了高二学期的期末考试。然后一转眼,高二就结束了。
可能是因为文理分科,下个学期同学和老师都要大换血,高二学期结束得悄然无声。没有什么结束仪式,没有煽情的送别,甚至连寒暑假前例行的班会都没有,就和周六放学一样悄然无声地结束了。除了去打篮球的男生,教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女生还在聊天。
“天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苏木整个人扑进袁丽的怀里,把头在她胸前狠狠地蹭,她的短马尾像鸡毛掸子一样扫过袁丽的脸颊。课桌上摊开的成绩单上,每个科目后面都写着一个红色数字,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叠试卷,第一张政治试卷上数字格外刺目,像道未结痂的伤口。
袁丽后仰着躲过马尾攻击,惊叫起来:“撒手!选择题涂串行的蠢事你也能干出来,现在演给谁看呢?”
以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来看,如果苏木选择理科,她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比上学期提高了一大截,有望进入重点本科范围。但苏木已经选择了文科,加上政治考试中犯了低级错误,落到了大专都不能挑热门专业的下半区。
“你就装吧!下次别在我这里蹭,找个男生去蹭,他们都很乐于助人。”袁丽趁着苏木稍微松开胳膊,赶紧一脸嫌弃地把她推开。苏木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借题发挥而不是真伤心。
看着苏木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袁丽无奈地朝着桌上打开的政治卷子示意了一下:“你说你失误就失误吧,‘商鞅变法的意义’这种送分题都能扣分,多考一分咱们没准就又能同班了。”
全年级所有报文科班的学生被抽出来,按照蛇形排名重新分为两个班。这次袁丽和苏木都没有考好,而且她们两个的年级排名还紧挨着,于是一个被分到七班,一个被分到八班,正好分开了。
“还有一条‘瓦解了旧的血缘宗法制度’,也不知道考试的时候怎么就给忘了。”苏木嘟囔了一句,然后用蚊子的声音骂了一声“早知道选理科了,这个王八蛋!”
袁丽不知道她在骂谁,但也没有追问。报文理选择这种事,除了父母以外,她还真不知道谁能左右苏木的选择。但袁丽没有注意到,苏木咬牙切齿的方向,正好是池杉扔在课桌上的书包。
其实,高二学期的结束,也并不是完全悄然无声,只不过各种活动都在民间小范围内进行。有些同学买了印刷精美的毕业纪念册,请高三不在同一个班级的好友,提前一年写上了赠言。如果关系亲密的,甚至还会贴上一张照片,再写上几句略带暧昧的话。
苏木送给袁丽、池杉和李涛每人一张自己的照片,在照片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了几句赠言。都是些“祝你前途似锦,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套话。
袁丽则送给三人每人一张明信片,但后面写的赠言一看就是动脑子写的。给苏木的赠言是:“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祝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而给两个男生的赠言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同窗者,皆少年也。负笈两载,共剪西窗。今虽各奔云泥,然青春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后会有期,当烹茶煮酒,共话当年,粉笔灰落砚池,扑克牌藏课桌。”
和苏木袁丽的文艺范相比,两个男生的礼物就很实惠了。池杉送了苏木袁丽每人一袋锅巴,李涛送了每人一瓶雪碧。
苏木深切地怀疑,两个男生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然后临时在学校小卖部买来凑数的。袁丽也很不满意,然后提议高考后一起去沣峪口玩,让男生们负责野餐,算是对这次应付差事的惩罚。
高二结束后的这个暑假里,苏木没有和池杉再进行碎片的科学研究。池杉去了深圳过暑假,他的父亲已经调往深圳工作,也搬了家过去,只有池杉因为要上学才继续留在了西安。高考之后无论什么结果,他去那个学校上学,全家就要搬到深圳去。如果池杉考去了个外地的大学,大概高三也就是他在西安的最后一年了。
法国梧桐耷拉着叶子,稀稀拉拉的蝉鸣尚未形成合奏,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昨夜的清凉。早上不到九点,苏木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售票口,玻璃窗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传来:“联票十块,含西藏珍宝展。”她数了数兜里的钢镚,把午饭钱也算上都不够。
没有了池杉和碎片,苏木的暑假又恢复到了初三毕业那年的状态。除了复习、预习和做暑假作业,她依旧每天早晨骑车在西安市区闲逛。然而,苏木这个本地游客,缺少了真正的游客“来都来了”的心理准备,还有“穷家富路”的物质准备。
既定目标的扑空,让起了个大早的苏木彻底抓瞎,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中居然又来到了陕图。图书馆的樟木门紧闭着,玻璃窗上贴着“内部整修”的告示。苏木把脸贴在滚烫的玻璃上,看见阅览室里他们常坐的座位上堆满油漆桶和木工工具。
上一个冬天,池杉在这张桌上刻下了两个数字,“1993-1986”。前者代表当时的年份,后者代表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穿越到了1986年。池杉用的是一只磨损很厉害的英雄钢笔,刻痕很深,能看到蓝黑的钢笔水浸染到了木头内部。但此刻的景象表明,那些墨迹在这个暑假,迟早要被油漆活埋了。
上高中以前,除了《电视报》以外,苏木根本就不怎么看报纸。最近两个假期因为经常和池杉来图书馆翻报纸,反倒落下个看报纸的职业病来。阅览室进不去,但图书馆外一长溜的阅报栏还是开放的。报纸被摊开了挂在阅报栏里面,读者隔着玻璃板阅读,相当于共享报纸。
苏木每张报纸都认认真真地看了,整个阅报栏走完也接近十一点了,勉强到了饭点。整整一上午的时政学习,苏木也就记住了这一条:“1993年7月1日。国家教委发出《关于重点建设一批高等学校和重点学科点的若干意见》,提出面向二十一世纪重点建设一百所大学和一批重点学科点的计划,即211工程。”
陕图所在的南院门,也是一个西安人常去的美食街。之前池杉和苏木一起泡陕图的时候,两人就看到了附近的春发生葫芦头,盘算了几次什么时候有钱了就去吃。今天没去成陕博,多出来的预算吃碗葫芦头还是挺富裕的。
苏木骑着自行车出了陕图,还不到一分钟就站在了春发生的门口。锁好自行车,刚踏上台阶,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不知道为什么苏木突然就没了胃口。就像羊肉泡馍不能太精致一样,似乎葫芦头也不应该一个人吃。
夏天的西安很热,正午有时候气温可以到40度,干燥的风吹过皮肤自带烧烤功能。苏木无所事事,又无处可去,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家。为了少晒太阳,苏木绕了点路,尽量选有树荫的路线走。看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没有吃独食的悔恨不禁涌上心头,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碗刀削面。
“这一天过得,真没劲!”苏木暗自后悔,努力回忆着以前几个暑假都是怎么过的,没留神手一抖就给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没吃两口就开始涕泪横流。面馆里没有冷饮,但是有浆水鱼鱼,苏木只好又要了一碗来解辣。
当最后一口浆水带着些凉意滑过喉管,苏木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尖能分辨陈醋和浆水的酸味。就像她开始习惯在刀削面里加醋和辣椒,开始思考报纸上新闻和政治教科书的联系,开始明白羊肉泡的精髓在于炒馍时的狂野。这些隐秘的变化如同池杉刻在课桌上的数字,正在被时光的油漆层层覆盖,却在蝉鸣骤歇的午后,从记忆的木纹深处渗出蓝黑色的印记。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再也没有这样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参加了那个她只听了一节课的奥数培训班。父母虽然对于苏木补习数学的要求非常疑惑,但还是很痛快地交了钱。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1章 鸳梦重温
袁丽和陈师兄约定的见面地点,就是陈师兄的心理诊所,这是袁丽要求的。一方面,她不愿意和陈师兄在咖啡馆这样带有暧昧性质的地方见面,二来心理诊所这个地方,多少有点自我安慰:“我是去替苏木看病的”。
苏木开着她的MiniCooper小车把袁丽送到了诊所楼下,斜眼看了看马路斜对面的假日酒店,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儿子今天就交给我了,让我来测试一下,有没有进入候选女婿的资格。你就放心去鸳梦重温吧!”说着,又朝着假日酒店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且……”袁丽用一个象声词回敬了苏木的调侃,又嘱咐了杨均一几句,下了车径直走进了诊所所在的写字楼。
一个小时后,袁丽走出了大楼,外表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翻滚。如果放在电视剧里,导演想要表现这种心情,多半会安排一场抽烟的戏,让演员哆哆嗦嗦地掏烟盒,再用颤抖的手,划了几下火柴都点不着火。
事实上,袁丽确实在颤抖。从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开始,袁丽就失去了控制,双腿机械地走出电梯,走出写字楼,茫然地跟着人流走过了马路。等到袁丽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假日酒店的门口,自动打开的大门里吹出的冷气唤醒了她。
袁丽掏出手机给苏木发了条微信,平时秒回的信息这次却像晚点的国际航班,想到苏木可能正带着两个孩子玩得高兴。袁丽干脆走进了假日酒店,在一楼的咖啡厅找了个座位,点了一杯咖啡,看看酒水单上还有酒,又点了一杯精酿啤酒。
袁丽现在急需一个人倾诉,急需一个人给她安慰,帮她出谋划策。杨勇当然是最好的人选,袁丽也急需他的怀抱来疗伤。但杨勇又绝对不行,本来什么事都没有,说出来反倒成了自己出轨,最起码也是精神出轨。苏木也不行,她如果知道了今天谈话的内容,指不定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比方说冲动之下直接去找陈师兄,那这个事情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那还能有谁呢?袁丽心烦意乱地翻着手机通讯录。池杉?这个和自己和苏木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其实多少和今天的谈话有些关系。这根救命稻草,袁丽决定抓住试一试。
啤酒先被送了上来,金黄色挂着水珠的啤酒杯上,漂浮着厚厚的一层泡沫。袁丽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钮。叮叮咚咚的微信语音提示音响了半天,足足让袁丽喝了大半杯啤酒,电话才被接了起来。
“袁丽,你还没睡啊?”池杉以为袁丽还在蒙特利尔。
“我在北京,刚回国所以跟你打个招呼。”袁丽从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含糊掉了来北京的时间,以及已经见过苏木的事情。
“那你和她约一下,如果她……”池杉吞吞吐吐,还是不敢说出苏木的名字,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好的,我记得这件事,不就是组织聚会吗。”袁丽说着,想起来上次见面居然忘了和苏木一起拍几张合影,提前发给池杉,让他适应一下,以免见面后场面失控。
“对了,你现在有空听我唠叨点事情吗?”袁丽说完客套话,转入了正题,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我遇上了一些烦恼,和苏木的情况有点类似。”
“哦?有空,有空。”池杉在电话那边发出一声疑问,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袁丽把自己遇到的烦恼,换了个角度讲了一遍,省略了两次和陈诚见面的过程,只说了自己对陈诚“似曾相识”,然后陈诚也表达了同样的感受,甚至说出了几个曾经发生在自己幻想中的片段。
“你冷静一下!我先要确认一下,他会不会是设局?”池杉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于这种骗局很有经验一样,“虽然骗钱的都转线上了,但骗色兼骗钱的还坚持在线下战场呢。”
“不会,是我看到他的照片,感觉非常地熟悉亲切,才去见的他。”袁丽现在有点后悔,刚才把过程简化得太厉害,现在不得不说出细节,反倒是比直接实话实说更尴尬。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他知道了你的感受后,顺着你的意思往下编了这些故事?”池杉继续说道,“他说的那些生活片段,在任何校园都是普遍现象。随便找个人这么说‘我们曾在图书馆一起自习’,或者‘好几次打饭我就排在你后面’,很难证明我在撒谎,这都是万能的搭讪手段。”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是经常骗人,还是经常被骗?”袁丽忍不住阻止了池杉对陈诚的侮蔑,她不是来听这个的,“我除了告诉他,对他似曾相识以外,什么都没说。而他说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是你的搭讪技巧范畴了,很多细节是对得上的。”
池杉好像听出了袁丽话里话外的意思,举手投降了:“好吧!既然你把‘他说的都是假的’这个可能性都给否定了。那我们先假定,‘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基于这一点分析一下各种可能性。”
池杉等了几秒钟,话筒里一直没有袁丽的声音,他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没有中断,于是就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了:“第一种可能性,也是最简单的情况,心理学上的海马效应。你们两个人的海马体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同一种小概率错误?”
袁丽吃了一惊,没想到池杉这个理工男也会抛出“海马效应”这个心理学名词,而且解释也没有问题。池杉像是听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大学选修课是普通心理学和德语,北理工有个心理学老师还挺有名的,所以我坚持上完了这门课,不像德语看了一眼教科书就放弃了。”
这下袁丽更是暗暗地吃惊,没想到心理学这个小众学科,身边突然出现了三个人都正儿八经地学过,而且这三个人全都是半路出家的。
池杉在电话那头看不到袁丽的表情,还在继续说着:“小概率事件,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只是概率小而不是完全没有。六个骰子摇出六个一,按照概率应该是万分之二,但如果你第一次就摇出了六个一,也不必吃惊。概率学只有在大量样本的时候才有效,对于孤立事件的指导意义不大。”
“你上Quora吗?就是美版知乎,知乎你总听说过吧?”可能是袁丽一直没说话,池杉忍不住用了一个疑问句来提醒坏学生要注意听讲。
“这两个我都没听说过。”袁丽摇了摇头。
池杉得到回应就继续说了下去:“就是两个著名的问答网站,有空你可以上去看看。我在Quora上看到过一个回答,答主是外出旅游在商场遇到了一个售货员,两人都觉得对方非常的亲切熟悉,好像是多年不见的亲人,当场就抱头痛哭。然而平静以后,两人互相对了一下经历,两人确实不认识。后来两人互留了电话,然而之后两人并没有联系,那一次见面就是唯一的一次见面。”
池杉的这一通解释很长,袁丽一直端着啤酒杯一边听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掉了大半杯。放下酒杯,她觉得心情稍微好了点,至少平静了很多,于是鼓起勇气重新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我现在的情况,恐怕比你看到的回答更加匪夷所思。如果非要用摇骰子来做比喻,应该是两个人相隔半个地球,却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拿起骰子,都是第一次就摇出了六个一,而且还都拍了照片发给对方。神奇的是,照片上不仅骰子点数完全相同,甚至每个骰子的位置和方向都丝毫不差,就好像这两张照片本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对着同一组骰子从不同方向拍摄的而已。”
事实上,袁丽所经历的事情,比她的这个比喻更要离奇。今天在诊所的办公室里,陈诚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几段“上辈子”记忆,那是关于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故事。
第一个记忆片段。如同无数美好的校园爱情故事一般,陈诚和她的故事,始于新生报到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外貌虽普通,可陈诚第一眼见到她,内心就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等待了一辈子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当时的他,满心激动却又显得格外拘谨,而她则更加矜持腼腆,于是两人虽相遇,却未能相识。
第二个记忆片段。在图书馆的门口,他上台阶她下台阶,女孩子蓝白色细纹衬衫如同大海对水手的呼唤,在他面前展开一个蓝色的梦。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偶遇,但每一次都和这次一样,在陈诚心中都掀起轩然大波,可激动的心情反而让他一次次错过与女孩搭话的机会。
第三个记忆片段。寒风凛冽的冬日夜晚,陈诚在开水房排队打开水时,瞥见那个女孩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踌躇不前。那一刻,他顾不上其他学生投来的不满目光和声声抱怨,毅然决然地强行给女孩插了个队,只为了能与女孩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光。
第四个记忆片段。毕业前夕,陈诚终于与女孩迎来了他们的初吻。那时他即将离开校园,而她才刚刚开启大学生活。或许是离别的痛苦冲散了女孩心中的戒备,他们相拥在花园的角落,沉浸在这难得的亲密时刻。陈诚清晰地记得,他的舌尖尝到了女孩唇上残留的冰峰汽水的丝丝甜味,混合着花园角落里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礼堂大喇叭传来的音乐声,以及过往学生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都无法掩盖女孩那轻轻的、动听的鼻息声。
第五个记忆片段。陈诚在学校外租了房子,女孩虽不擅长下厨,但针线活却十分精湛。她熟练地操作着缝纫机,把陈诚买错尺码的裤子截短锁边,就连裁缝出身的房东大婶见了,都忍不住连连称赞。
第六个记忆片段。在出租房的天台上,两人一起合力绞干床单挂在晾衣架上。当女孩背对陈诚整理床单的时候,他把女孩刚刚蓄起的长发撩起,在她鬓间别上一个紫色发卡。然后他们并肩坐在衣服架下,静静地看着城中村那充满烟火气的人来人往。
第七个记忆片段。随着未来规划的逐渐明晰,他们之间出现了矛盾。回老家发展、留在西安奋斗、南下广东打拼还是出国留学,他们各有各的想法,意见始终无法统一。而来自家庭的压力,更是如同浇在火焰上的油,让矛盾愈发激烈。终于,女孩吵累了,心灰意冷地选择放弃,告诉陈诚让他随意选择自己的道路,于是陈诚最终选择了出国。
第八个记忆片段。女孩毕业了,没有通知陈诚,便独自在广东找了份工作。陈诚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地追到火车站送行。每个车厢都拥挤不堪,他因为不知道女孩所在的车厢号,只能从车头一路焦急地找到车尾。然而,火车短暂的停车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完成这样的寻找。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老天爷似乎有意开了个后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使得火车足足延误了一个小时才缓缓开动。可即便如此,陈诚依然没能找到那个女孩,他对她的记忆,或者说他所幻想的一切,也就此停留在了这一刻。
“你知道吗?今天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努力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尽量不露出一点表情,这样他就无从了解我对他的反应。甚至他讲完最后一个记忆片段,我连寒暄道别都没有站起来就走。”
袁丽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出发前她就已经想好应对策略,只听不说,即便回答问题也是说一半留一半。从收到陈诚信息的那一刻开始,袁丽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诚那些幻觉般的回忆,很可能与自己的记忆高度一致,而事实也证明,她的预感无比准确。
“他是心理医生,察言观色是他的专业。只要我稍微放松警惕,他就会立刻发现,这些所谓的‘上辈子回忆’,我竟然也有!只不过由于视角不同,就像是更换了摄像机的位置而已。”
在真实的世界里,袁丽过了四年走读的生活,生活圈子十分狭窄,别说男朋友,就连闺蜜都没几个。离开西安前往深圳的那天,父母将她送到候车室,随后她便独自登上火车,带着一本小说爬上上铺的床位,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一直看到火车出了陕西省才下来泡方便面。但那天,火车确实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晚点出发了一个多小时,这与陈诚记忆中的情景竟惊人地吻合。
几千公里之外,池杉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袁丽意料之内的。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这会都应该会这么想:“这女人疯了吧!”不这么想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人类。
许久,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池杉的声音:“那好,我们继续在‘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方向上进行推理。并且把,你和陈……”池杉似乎忘了男主角的名字,“你和陈诚的那些事,都加入到假设中去,作为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个推理方向才是袁丽希望的,出于女人的直觉,她从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就认定了她和陈诚的这些记忆片段,和苏木的故事,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因此,她才会选择故事中的另一个人池杉来谈这么私密的话题。
“第一种假说: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只不过发生在平行宇宙。而现在,平行宇宙之间的隔离被打破了。”池杉的声音略显犹豫,可能是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有点不适应。
“平行宇宙?”袁丽虽然不怎么看科幻小说,但科幻电影总是看过不少的,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这么个高大上的名词,会安在自己头上。
“对,参考《瞬息全宇宙》。”池杉的这个解释倒是直截了当,袁丽是看过这部电影的,确实算是一种合乎逻辑的解释。
正在袁丽思考着更深刻的问题,是谁、怎么和为什么打破平行宇宙之间的隔离?池杉的下一个解释又来了:“第二种假说:也有可能我们生活在模拟人生这样的游戏中,你和陈诚是上一个存档前的故事,只不过被读档重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生活在《黑客帝国》里面?”袁丽不玩游戏,但大概可以猜到模拟人生是个什么样的游戏。
池杉嗯的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下说:“第三种假说:也不一定是电子的虚拟世界,也有可能是人为的修改干预,让你们忘掉了某些历史,再给你植入某些记忆,比如《移魂都市》。”
“《移魂都市》?”这个比喻就触及了袁丽的知识盲区,除了听名字估计是部电影以外,其他完全一无所知。
“《盗梦空间》,这个看过吧。”池杉从善如流,马上换了一个,“有人给你们两个人都植入了一个执念,你和他曾经相爱,剩下的细节你们自己的大脑就会不由自主的补充完整。至于怎么放进去的,催眠、画符、下药……这我就没学过了,不过电影里……”
“停停停!你这都哪跟哪啊?完全就是各种科幻电影的大杂烩。顺着你的思路我也可以编。第四种假设: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历史被修改了,参考《回到未来》。对了,你怎么没把《蝴蝶效应》给编进去?”袁丽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迷惑和彷徨。
池杉在电话那头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我这不也是尽量找个能解释这件事的理论吗?理论正确的概率,比中六合彩小多了。你往科学的方向怎么猜都行,可千万别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胡思乱想,想的多了没病也得病。”
这个场面,简直和池杉给苏木分析小姨悖论时一模一样。运用理性去分析你所害怕的事情,即便猜测不一定正确,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那么可怕了。
想到这里,袁丽突然再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池杉的各种假设,都回避了苏木故事的真实性。苏木故事,也完全可以用这一套东西来解释,苏木的故事里面,池杉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现在,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三十年后,池杉都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这时,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的从袁丽脑海深处浮现:池杉之所以回避谈论苏木的故事,也许是因为,故事中能穿越时间的碎片,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育长大:如果碎片是真实的,那么自己和陈诚的事情,大约就和苏木的小姨悖论一样,曾经发生过但已经被修改。
那么碎片的源头在哪里?池杉这个人,还是他身边的什么东西?苏木的故事里,自己是个无关痛痒的配角,碎片从来和自己都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碎片的源头是西安中学?碎片从操场边的教师宿舍飘出来,随机落在某个学生身上。不对,陈诚不是西安人,他最早产生记忆片段的时候,还在汉中上中学……
“你心情好点了吗?”池杉在电话那头还在笑着,“邪乎到家必有鬼!也许最后的答案,比我们想象的情况,要简单得多。比方说,他以前就认识你,你忘了他可没忘。”
“好多了!你现在哪里呢?在深圳还是在出差?”袁丽随口附和,把聊天拉回到正常的朋友聊天套路。
“我在西安,来办点事,我现在就在原来西安中学的后门,就是原来自行车棚的位置。”电话那边说话声停了,但是能听到风声还有手指摩擦在麦克风上的声音,过了几秒钟,袁丽微信里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隔着一道铁栅栏的学校操场,可能是正好上课时间,操场和旁边的主席台都空无一人,但操场尽头的篮球场上能看到穿校服的学生。这个景象,和全国成千上万所学校似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透过树丛,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特别是教学楼上金黄色装饰线条,还是一下子让袁丽感到熟悉和亲切。
袁丽轻咳了一声,问池杉:“对了,你在西安买了房子吗?我想了解一下最近的房价。”
“没有!你有打算的话,我等会在街上找个中介问问。”池杉很热情的回答,可能还以为袁丽打算要落叶归根。
“你一共买了几套房子?”袁丽真正的问题其实是这个,前面那个只是个烟雾弹。杨勇说过,如果穿越的是他,顶多也就多买几套房子。那么,池杉应该也不能免俗吧。
袁丽的问题让池杉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房子?我名下就一套啊!我爸妈自己有一套,你还去过。后来那套卖了,置换到我所在的小区,给他们养老用。从房产证来看,这套倒也算我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事,随口问问,我父母现在住的地方离医院有点远,他们年纪大了,我又不在身边,想让他们换个看病方便的地方。”袁丽倒不算是撒谎,这确实是她这几天在医院里得出的一个经验教训。
“你有目标是哪家医院?还是随便哪个都行?我等会要去西京医院,就是以前的四医大附院,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在附近中介拍几张价格给你参考。”池杉的工作主动性倒是很强。
“那多谢了!我爸妈还都在西安,我过几天回去看看他们。你要在西安待几天?”袁丽突然想起来,她和苏木还有个一起回西安的计划,如果加上池杉,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这个不好说,我还没定。”池杉含糊其辞。
“苏木应该也会去,她和我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袁丽想起之前苏木说要和她一起去西安,立刻叛变革命出卖了闺蜜。
“那我们就西安见吧”,池杉马上就改了口,但也没听出来老情人见面的喜悦,居然还叹了一口气,“三十年前,我们相遇在西安,这里是最好的重逢之处。我在西安等你们,时间确定了告诉我。”
“好啊!那就西安见了,一起去学校走走,希望能让我们进去。”袁丽禁不住也感慨了起来,昨天到现在,回家的愿望被苏木感染的愈发强烈。她不但想回西安看望父母,还渴望去西安外院、西安中学以及住了二十多年的厂区家属院走走。
突然轰隆一声响起,袁丽向窗外看去,落地窗外的霓虹已经在暴雨中洇成光斑。CBD的楼群化作巨型电路板,雨水顺着幕墙沟壑奔涌,忽然在某道闪电里幻化成西安城墙的砖缝纹路。暴雨砸在双层玻璃上,竟析出大雁塔槐花的清香。马路上的车流的喇叭声突然变调,混着外卖电动车碾过水洼的哗啦,竟拼接出一段熟悉的声音,“第一节伸展运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0章 现实的梦中情人
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洁白的雪花如同梦幻的精灵,在空中肆意飞舞,而后渐渐融化。就在这雪花消融之际,时光竟悄然回溯,回到了 2024 年那个炽热的夏天。
老旧的房间里,一张木板床静静伫立。床头夹着的那只老式台灯,白炽灯泡不知是本身瓦数有限,还是历经多年岁月的消磨,光线显得格外微弱,仅能勉强照亮床的一角。昏黄暗淡的灯光,给苏木的轮廓轻柔地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而苏木的面孔,隐匿在铁皮灯罩所形成的阴影之中,岁月的痕迹也被这阴影一并藏匿。
从袁丽的视角望去,苏木连同这间略显陈旧的房间,都好似凝固在了三十年前那个青涩的高中时代,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一切都被岁月尘封,却又在回忆的涟漪中渐渐苏醒。
“那天回到家,被我妈一顿臭骂。” 苏木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悠悠回荡。她半靠在床头的身体,沐浴在白炽灯散发的柔和光芒里,那光芒恰似一道时光流瀑,将她笼罩其中。
袁丽轻轻活动了一下早已酸痛不已的脖子,这个漫长的故事,听得她脖颈僵硬。她微微皱眉,问道:“你妈看到你和池杉了?”
苏木面孔藏在灯罩的阴影中,表情难以辨认,唯有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没有!我回到家才发现,羽绒服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个大口子。你也知道,羽绒服很难缝补的,后来我妈去找了织衣服的,也没有补好。损失了我妈半个月工资,你说她能饶过我吗?”
袁丽听闻,忍不住和苏木一起 “嘿嘿嘿” 地小声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略显狭小的房间里形成了奇妙的立体声,青春的欢乐与无奈似乎从时光中苏醒过来。
苏木的木床实在太过窄小,放在三十年前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时代,或许两个人挤一挤还能将就。但如今时过境迁,显然已无法满足两人的睡眠需求。于是,苏木从二十一世纪的卧室里拖来一张懒人沙发,放置在木床旁边,为袁丽安置了一个临时床铺,让这份深夜的交谈能在舒适中延续。
“不管你是不是相信,这些就是我的秘密。” 苏木的声音再次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坦然。紧接着,木床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木轻轻翻了个身,脸颊枕在床沿上,目光温柔而真诚地对着袁丽。
“那你和池杉那时候……”袁丽已经把自己之前的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实际上,她下意识地已经把故事当真了。
“没有的事!”苏木轻轻地笑着,“池杉那会那个傻的冒烟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袁丽仔细地品味着苏木话里的每一个字,“那会”两个字已经暴露了一部分没说出来的真相。她没有去追问,苏木既然毫无保留地讲出这些事情,那么她和池杉故事的结局,无需人为的引导她也会继续讲下去的。
“袁丽……”苏木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你说我的这些记忆,是真实的吗?”
这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袁丽一下子被难住了。从理性的角度,苏木的这些故事,只要去掉碎片部分,或者用“池杉是个骗子”来强行解释,剩下的部分的真实性绝对是拉满的。
作为故事里的配角,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和事件,袁丽和苏木只不过是站在了不同观察者的角度,并没有基本事实的差异。就算那些袁丽不知道的事情,其时代背景和地理位置等元素,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我也给你说个秘密吧”,袁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秘密和困惑分享给好朋友。
“我的记忆里,也有一些好像很真实,又完全不可能存在的片段。如果我有你的文笔,把这些片段串起来,也可以写一个又真实又虚幻的故事。”袁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这时候她真希望手里的是一杯白葡萄酒。
开水房的白炽灯在暮色中晕出毛玻璃般的光团,袁丽跺着冻麻的脚数前边的人头。搪瓷暖瓶磕碰的脆响里,不时传来鞋底摩擦积雪的沙沙声。
“往前走,我在这里呢!”陈师兄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袁丽攥紧印着“法语94”字样的铁皮暖瓶,指甲无意识抠着瓶盖顶上贴的港台明星贴纸。林志颖的笑容在寒风中皴裂开细纹,正如她此刻的心跳。
陈师兄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四只暖瓶像列队的锡兵。袁丽把自己的两个暖瓶放在陈师兄脚下,抱歉地向他身后的同学微笑,换来几个高年级学姐的白眼。陈师兄毫不在意,拿起袁丽的暖瓶对准了水龙头,滚烫水汽蒸腾成雾帘,白雾掠过袁丽鼻尖,混合着隐隐约约蜂花洗发精香味。
食堂油烟气被蝉鸣搅成粘稠的漩涡,袁丽和陈师兄两人从水果摊前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陈师兄拎着一袋橘子,袁丽低头整理着找零,挂历纸折成的钱包上,已经出现了不太明显的裂纹,正随着她数硬币的动作轻轻震颤。
“其实我能砍到一块二,至少也能让老板送两个苹果。”袁丽把钱包揣进书包,一边走一边埋怨陈师兄,“都是你那么着急,他看出来就不愿意降价了。”
陈师兄扶眼镜的手蹭过她手腕,她的手指几乎要下意识去握住。他变魔术般从裤兜摸出个梨:“刚顺的……别让小贩看见了!”
蝉鸣在紫藤花架下织成绵密的网,袁丽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浅蓝色连衣裙里。陈师兄的白衬衫领子被晒得发烫,第二颗纽扣蹭着她耳垂,在皮肤上印出细小的格子纹。留学服务中心的砖墙硌着袁丽肩胛骨,那些斑驳的裂纹里嵌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瓜子壳。
“我决定留在西安,户口和档案先不要了。我回汉中后立刻辞职然后到西安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去杨家村租个房子。至少陪你三年读完大学,我们再一起决定未来去哪里。”远处食堂飘来《同桌的你》的旋律,三十八度的高温在两人唇齿间融成蜜,袁丽数得清他睫毛上的汗珠,听得见他喉间滚动的呜咽。
“你是说,你有个梦中情人?”苏木的声音突然出现,把炎热的午后变成了夏夜。
袁丽有些尴尬,刚开始她讲得还比较委婉,后来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真情实感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此时她还没有完全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脱离出来,似乎唇边还带着一丝他的味道。
“是的,我不知道在心理学上该算是什么,幻觉性记忆?还是解离性障碍?总之……”袁丽把最近自学的一些心理学知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实际上是要给自己争取一些冷静下来的时间。
“直到你在现实中遇到他了?”苏木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如炬,一瞬间就穿透了袁丽仓促间的伪装。
袁丽本能地否认:“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苏木打断了:“他是现实中存在的,他姓陈,汉中人,是你们西外1991级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你最近才遇到他,让我想想,应该是在医院,他是医生?”
“你怎么知道?”袁丽震惊了,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
苏木笑着在木床上打了个滚,像只向主人撒娇的家猫,也像是成功戏耍了家长的中学生。
“都是你自己说的啊!陈师兄叫得那么亲热,毕业不服从分配回家,自己到西安找工作……如果这个人物是想象出来的,你不会知道他太多的细节信息的,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苏木仰面朝天地躺着,两条腿笔直地靠在墙上。
苏木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袁丽的反驳,一骨碌爬了起来又趴在了床头,伸手拍了拍袁丽的头发:“以前没听你说过,突然说起来,肯定是有什么重大转机。说实话,是不是遇到真人了?”
袁丽无奈的点了点头,苏木一脸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硬挤到袁丽的身边坐下,懒人沙发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变得摇摇欲坠:“说说细节,有没有鸳梦重温?”
袁丽撇了撇嘴,抗议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怎么就重温了。”
苏木乖巧地笑了笑,不再纠缠细节。于是,袁丽就把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我刚刚看到海报的时候,只是觉得巧合,但见到陈师兄,我真的觉得很熟悉很亲切。以前有些模糊的记忆,见到他以后变得更加清晰了,就是我讲给你的那几个。”袁丽挪了挪身子,和苏木靠近了一些,因为她感觉到懒人沙发有点倾斜了,自己有掉下去的风险。
“话说,如果只是看到他就感觉亲切,这也没什么。既视感,或者海马效应,你听说过吗?”苏木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只飞蛾身上。
袁丽翻了个身,侧对着苏木:“我知道,陈师兄那天也给我讲了这个概念,海马体的错误。可是,就像你说的,海马体的错误能有这么具体吗?具体到了打开水。”
苏木也翻了个身,侧对着袁丽,然后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如果要加上一点妄想症,也不算太难。我跟你说,心理疾病其实没有严格标准的,千万别把妄想症当作精神病来看待,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比如说,少女时代的幻想。”这间九十年代卧室没有空调,因此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有拉上。对面高楼的灯火倾泻下来,恰好照亮了苏木侧卧的脸庞。
袁丽微微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最早对陈师兄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的吗?大概是初中。”
“真的啊?”苏木夸张的笑了,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你的妄想症找到病根了,少女时代拖得有点长。”袁丽也一起笑了起来,两人额头顶着额头,笑得浑身颤抖。
哎呀一声传来,苏木从懒人沙发上滚了下去。刚才她习惯性的翻身平躺,然后就滚了下去。懒人沙发的平衡瞬间被打破,袁丽也差点从另一侧掉下去,还好她及时地伸手在地板上支撑了一下。
苏木笑着爬起来,顺手从电风扇下面拽出来一个坐垫,靠着床板边缘坐在了地板上。苏木把手里的坐垫朝着袁丽挥了挥,那是一个童年常见的坐垫,通常是旧衣服塞棉花自制的,再横竖用缝纫机扎上几道。苏木把坐垫塞在屁股下面,洋洋得意地炫耀:“我拿Sophia的旧衣服改的,这手艺我妈都忘了。”
袁丽重新在懒人沙发上侧身躺下,头靠着手肘,歪着头看着苏木,眼神却迷茫了起来。就在进入苏木秘密基地之前,她收到了陈诚的一条微信。因为苏木在身边的缘故,她只是瞟了一眼微信的内容,但其中的几个暧昧的用词,如同干燥的森林里被丢下的火种。虽然不起眼,但只要思想一松懈,就会开始熊熊燃烧。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在电脑上打下这些字,时隔两日我的心依然不能平静。请原谅这些逾越专业边界的话,但有些震颤必须交付文字才能平复。正如你描述的那些似曾相识的迷雾,终需借语言之舟泅渡。”
可能是袁丽背对着窗户,眼神藏在了窗外灯火的阴影中,苏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依然继续着她的讲述:“自从那次去看社火之后,我爸妈就对我起了疑心,总是疑神疑鬼生怕我早恋。时不时就要用别人家的孩子来指桑骂槐,说谁家儿子早恋没能考上大学,谁家的女儿谈了个小流氓毁掉了前程。他们也不想想自家女儿是什么智商?后来,我听王强他爸说,我爸还打电话给后勤管闭路电视的朋友,说让他少放点爱情片教坏了孩子,多放点有教育意义的,比方说……”
随着苏木的故事,袁丽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附和微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专注。就在袁丽讲完自己的幻想,苏木揭穿陈诚真实性的时候,手机震动,她又收到了陈诚的一段微信。
“前日下午,当你推开教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众之间,对我而言简直如同海上日出,消散了迷雾。你在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与我梦中的另一个身影完美重叠。请别误会,这并非隐喻,而是真实的视觉重影:这个姿势、动作和节奏,与梦中陪我在图书馆自习的姑娘如出一辙。”
袁丽原本想把这段信息拿给苏木看,征求一下情场经验更加丰富的专家意见,这个陈师兄是不是在顺着自己说的话来下套骗自己。但紧接着出现的信息,让她在最后一刻还是转移了话题。
“你说到‘似曾相识’和‘上辈子认识’时,我眼前的景物居然开始自动幻化变形,笔记本变成了出租屋里共同晾晒的床单,而我似乎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山丹丹洗衣粉的味道。”
“作为从业十二年的临床心理医师,我熟谙既视感的神经机制:海马回与额叶皮层短暂的时序错乱。但那时的‘熟悉感’带着过于清晰的触觉记忆,这让我对所有的专业知识顿生怀疑。当你提及西外的食堂,我鼻腔竟涌起食堂洗碗池散发的复杂味道;你将碎发别至耳后转身离去时,我心里却出现了无明的幻痛。”
袁丽将手机塞到了懒人沙发下面,用理智阻止自己再去看信息,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胡思乱想赶出脑海,强迫自己回到苏木的故事里,对苏木的回忆进行了补充:“1993年春节是挺冷的,我们家属院有一天晚上锅炉坏了停暖气,我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水第二天早上冻成了冰块,杯子也炸成了两半。不过,我印象中那年的冬天更冷……”
“时间过得真快,高二我们都干什么了?除了没完没了地考试以外,我记得那会我们已经不打牌了吧……”窗外的灯光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苏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那天晚上,袁丽还是没有睡在苏木的九十年代秘密基地里,因为那张货真价实的九十年代木床,对袁丽来说实在太硬了,而懒人沙发又太软了,完全承托不了中年人已经开始突出的腰。直到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木床上睡着了,袁丽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回了二十一世纪。而这个晚上,袁丽都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隔着厚厚的泡沫塑料颗粒,她感到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更违背常理的是情感逻辑的嵌套。在你凝视我的眼睛时,我意识里竟自动补全了后续剧情:毕业前的初吻、出租屋里的缠绵、家庭压力带来的裂痕,还有你离开西安那天。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火车迟迟不能开车,但我在站台上隔着车窗从头找到尾,也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这些本不属于我人生的胶片,此刻却在脑沟回里循环放映。那些你带来的‘似曾相识’,于我却是‘久别重逢’。”
“附上我同事的电话号码,如你对我的这番话感到困扰,可以选择同他进行专业方面的沟通。但于我而言,我希望能有幸和你再次见面。时间地点由你来决定。”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9章 下雪了
“那我们再来探讨‘可以修改历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最常用来解释的概念就是平行宇宙。想象一下,你从现在出发,回到过去的历史中,并且对历史做出了修改。当你再跳回出发点的时候,实际上你进入的是一个全新的平行宇宙。在这个新宇宙里发生的一切,和你原来所在的宇宙没有关联,如此一来,就成功规避了祖父母悖论。”
池杉看着苏木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紧拧在一起,就知道她没完全听懂,于是赶忙补充解释道:“好比在《回到未来2》里面,博士在1955年对历史进行了修改,等他再回到1985年的时候,他其实是被跳转到了另一个基于被修改过历史的1985年,而不再是原来那个1985年。这就像是有无数条平行的时间线,每一次对历史的修改,就会产生一条新的时间线,每个时间线都构成一个独立的平行宇宙。”
苏木微微点了点头,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去思考过《回到未来2》里面1955年、1985年和2015年这三个时间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是像记物理定律、数学公式那样,单纯地把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当作一个既定结论记了下来。
池杉把最后一块掰好的碎馍轻轻丢进苏木的碗里,然后双手端起两只大碗,起身走向厨房窗口。过了一两分钟,他端着两碗汤回来了。在西安,羊肉泡馍馆都会贴心地为客人提供免费的清汤,这汤既可以用来解羊肉泡馍的油腻,也能当作茶水来喝。苏木接过一碗,轻轻抿了一口,汤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在这寒冷的冬天里,当作水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些小说用了一个更复杂的套路来解释,就是你修改历史的行为,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你的行为不会对现实产生影响。这是因为你所了解到的现实,其实是片面且不完整的。”池杉这一大套话,就像一团乱麻,再次成功把苏木给绕晕了。苏木瞪大了两只迷茫的大眼睛,原本汤碗都已经送到嘴边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喝,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池杉,满脑子都是问号。
“比方说,你真的一枪打死你的祖父,再回到现实里,却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池杉说到这儿,又故意停下来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眼睛盯着苏木,似乎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苏木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姨和吊桥的事儿,仿佛抓住了一点头绪,重重地点了点头。见苏木有了反应,池杉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了下去:“然后你肯定不理解啊,就只能在现实里继续调查,结果最后发现……你爸不是亲生的。”
“噗呲”一声,苏木嘴里的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幸好她反应还算快,嘴边的碗挡住了大部分汤汁,但还是有不少飞溅到了池杉的外套上。这一下,池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的一下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九十年代初,餐巾纸还没那么普及,大家出门一般都是自带手绢来应对这种情况。苏木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结果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带。她只好一脸窘迫地给了池杉一个尴尬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歉意。好在餐馆就在批发市场里面,池杉动作迅速,出门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整卷卫生纸。
“不好意思,都怪你举的这个例子,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苏木一脸歉意地看着正在用卫生纸在身上擦来擦去的池杉,嘴上虽然在道歉,却很自然地把责任甩锅给了池杉。其实,此时此刻苏木真正在想的是:按照这个逻辑,池杉在1991年就已经参与了吊桥事故,然后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想起来了就当作是修改历史说出来。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能解释得通!再大胆干脆一点假设!池杉会不会是精神分裂,实际上有两个人格,一个是眼前的池杉,另一个就叫池杉一撇。所谓的碎片,就是池杉一撇干的事情。这样好像比从小姨身上找原因要方便很多,也容易理解多了。
“你还挺得意啊!”池杉没好气地把擦完的卫生纸团起来,像投篮一样朝着墙角的垃圾桶扔了过去,然后一脸不屑地对着苏木抱怨。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想问题想得太专注了,居然忘记了掩饰找到答案时那得意的神情,只好强行为自己开脱:“我正在想你刚才说的祖父母悖论,有点道理,你继续说。”
意外地得到苏木的表扬,池杉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修改历史本身就是历史一部分,这种逻辑也会引发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是说命运这个剧本冥冥中已经注定,你任何有意识的行为,其实早已经是命中注定的剧本。所以……”
说到关键的地方,池杉停顿了一下,卖弄之意明显。看到苏木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急忙收拾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接着说了下去:“所以,真的有所谓自由意志吗?”
池杉举起双手的动作像突然被按了慢放键。他左手五指虚拢,掌心向上慢悠悠晃动着,宛如在掂量供销社的散装水果糖:“祖父母悖论”。 右手则托起了军人服务社的散装绿豆糕:“自由意志”。 说完,池杉两只手做出天平的样子晃动了几下。苏木明白,他的意思是,“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就如同天平的两端,堵死了改变历史的所有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声音在厨房窗口前响起:“夷倍夷丝流号来取馍……”
“叫我们了,快来。”池杉一听,也顾不上和苏木打嘴仗了,拔腿就快步向着厨房走去。苏木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一点没有绅士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池杉并没有进厨房,而是顺着一个小门出了餐馆,来到一个小院子里。苏木紧跟着也踏进了院落,刚一出门,北风就像发了疯似的裹着雪粒子迎面砸来,打得人脸生疼。原来,室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个三十步见方的小天井里,一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中央,它那干枯的树枝上堆满了新落下的雪,就像戴上了一顶顶白色的绒帽。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宛如铺上了一块洁白的地毯,只在进出的道路上,被人们踩出了一条黑乎乎的印记。院子中央,三座黄泥灶台正呼呼地蒸腾着滚滚白烟,在这暴风雪的幕布下显得格外醒目。赤膊的汉子正熟练地舞动着炒勺,把一碗掰好的馍倒入锅中。
突然,鼓风机像是接到了指令,尖利地嘶吼起来,压倒了呼啸的风声。火舌猛地卷着雪花扑向棚顶,火星时不时地窜出来,舔舐着厨师古铜色的脊梁,映得那皮肤越发油亮。
铁勺在铁锅里有节奏地画着太极般的弧线,羊汤裹挟着馍块在熊熊烈焰中欢快地翻飞。每一次颠锅,都带起金红色的火舌,直窜一尺高,那稠亮的汤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金丝,又分毫不差地落回锅中,仿佛一场精彩绝伦的舞蹈。刹那间,肉香混合着铁器碰撞的铿锵声,如同一记重锤,震得附近的食客心神一颤。
苏木禁不住感叹,西安饭庄那种精致和优雅的羊肉泡馍,在这烈焰与暴雪交织的厨房里,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其实科幻小说里,还有第三种修改历史的方法。”几分钟后,苏木和池杉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从厨房返回座位。池杉伸手拦住正要动筷子的苏木,拿起辣椒酱瓶,往她碗里加了一勺辣椒酱,这才微笑着示意她可以开动了。
“你继续说。”苏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羊肉,猛地塞进嘴里,鲜嫩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电流,将她从寒冷的侵袭中迅速拯救出来。此刻,她对池杉的滔滔不绝一点都不介意,权当是在听评书了。
“那就是虚拟世界理论。比方说,咱们啊,都不过是某个电子游戏里的角色。这样一来,我们所感受到的视觉、触觉,甚至脑海中的记忆,其实都是计算机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具体来讲,就像我们现在这个时间点,计算机告诉我们正在吃羊肉泡馍,是什么味道,温度如何。要是计算机突然改变指令……”池杉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瞥见苏木投来警惕的目光,赶忙换了个说法,“要是计算机突然让你感觉吃的换成了糖蒜,那你就会以为自己吃的是糖蒜,而不再是羊肉泡馍。”
说完,池杉顺手拿起装糖蒜的罐子,拔出几瓣糖蒜,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糖蒜放在了自己碗里。
这个理论,苏木确实是头一回听闻,不过道理倒也浅显易懂。他们之前在陕图的时候,就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庄周梦蝶,讲的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醒来后疑惑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还有黄粱一梦,说的是卢生在邯郸旅店中遇道士吕翁,吕翁送给他一个瓷枕,卢生在枕上入睡,梦中尽享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店主人蒸的黄粱饭还没熟;以及笛卡尔的恶魔假说,笛卡尔设想有一个邪恶的恶魔,用尽各种手段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可能都是虚幻的。
“魂斗罗,你肯定玩过吧。”池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例子,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魂斗罗里玩家一开始有三条命,死了一条还有两条。从魂斗罗这个游戏角色的视角来看,曾经死在BOSS手里,和成功杀了BOSS晋级,这就相当于同时存在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对历史的一种修改呢。”
“可是……可是……”苏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一方面是她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反驳池杉的观点,另一方面则是她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泡馍,说话都不利索,“我觉得魂斗罗这个例子,和小姨吊桥那件事不太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啦,我只是举个例子打比方嘛,我当然也不相信你小姨像游戏角色一样有三条命。”池杉同样含糊不清地回应着,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着泡馍,“我只是想说,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确,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
池杉的这句话,和苏木之前的想法有点不谋而合。《猛鬼差馆》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很难战胜鬼。但一想到人被鬼害死,变成了鬼不就可以立马报复回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鬼就没那么可怕了。《铁血战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武力值超群还可以隐身,但只要发现他的视觉是在红外线波段,施瓦辛格就有办法给他设下圈套反杀。
“要不你也开动开动脑筋,想想有什么理论假设能够解释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些情况,哪怕再异想天开、天马行空都没关系。你瞧瞧相对论,连时间的概念都能重新定义,所以啊,像什么‘三条命假说’之类的,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几瓣剥好的糖蒜轻轻扔进苏木碗里。这次,苏木没有表示反对,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池杉的提议。
这家连个正经字号都没有的羊肉泡馍馆,要说味道,其实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不过,店里那粗犷豪放的厨师,搭配上略显简陋的环境,倒和这并不精致的食物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苏木之前看社火,在室外被冻了好半天,后来掰馍又忙活了许久,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结果平生第一次,竟吃完了整整两个饼分量的泡馍。
池杉吃饭的速度可比苏木快多了。虽说刚刚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理论,但就在苏木吃完的时候,他已经又喝完了一碗清汤。这会儿,他正端着汤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看上去快三十岁的女服务员。那女服务员正在隔壁桌收拾空碗,池杉和苏木只要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正脸。
“哟,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这就是你眼中的‘泡馍西施’?”苏木一脸鄙视地瞥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满是调侃。
“你看见马路对面的那几间平房了吗?”池杉倒是一点都没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这会儿雪下得更大了,马路对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灰色的房顶,那房子破旧不堪,远远望去,竟像是香港武侠片里的那种破庙。
“那是工农路小学,我以前在那儿上了几年学,直到四年级才转学去了西安小学。”池杉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工农路小学的条件可差了,连暖气都没有,一到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坐在窗户边上的同学,没办法,只能把用过的作业本撕下来,揉成一条一条的,塞在窗户的缝隙里,好歹阻挡一下呼啸的冷风。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摆着一只烧蜂窝煤的炉子,可那炉子也只能勉强让教室的温度不至于降到零下。每天的值日生,除了打扫卫生,最重要的事儿就是照顾这炉子,主要就是加煤和清理炉灰。每天放学后还得封炉子,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一般都是班主任亲自来做。”
苏木满脸疑惑地看着池杉,实在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但出于好奇,还是没有出言打断。
“我们班封炉子的活儿,倒不需要班主任动手,而是一个女同学常年包办了。她看起来好像比我们其他人都要大上几岁,身材也更高大一些,总是一副大姐姐的模样。估计她在家就没少干家务,所以在学校里干起各种劳动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听原来的同学说,她小学没上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踪了。”
就在这时,那女服务员抱起桌上的碗,转过身朝着厨房走去,她的身后竟然还用布背着一个小婴儿。
“难不成,那就是你同学?”苏木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女服务员身材臃肿,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怎么看都至少比自己大了十岁不止。
“没错,就是她。我都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不是现在才忘的,而是转学之后就渐渐忘了。”池杉微微点了点头,缓缓收回目光,神情有些复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和她一起上学的那些事儿,也许根本就没发生过。工农路小学的那些回忆,就好像是有人强行塞进我记忆里的。你瞧瞧,这才过去几年啊!”
池杉停顿了一下,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接着说道:“我刚才就在想,如果她也有进入碎片的机会,在碎片里看到自己这么早就结婚生子,然后一辈子就在这餐馆里收拾碗筷,你说她当初还会选择继续上学吗?或者说,她会不会在小学的时候就好好学习,也去试试重点小学的转学考试呢?”
“又或者反过来,要是她今天就能看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依旧在这家餐馆里忙忙碌碌,你觉得对她来说,这样的‘预言’到底是一种暗示命运停滞不前的残忍,还是意味着衣食无忧的一种安全感呢?”池杉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神情从未有过如此的深沉。
池杉的话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了两人之间的氛围里,瞬间引发了一阵沉默。餐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被这沉默感染,安静得有些压抑。在这寂静中,气温似乎越来越低,苏木甚至感觉窗外的雪花就要穿透玻璃缝钻进来,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她咳嗽了一声,伸手从池杉放在桌上的卫生纸上撕下一段,擦了擦嘴,接着又撕了几段,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羽绒服上不小心沾上的油点。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里,苏木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转移话题的绝妙点子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思绪。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假设来解释吊桥事件,绝对的离经叛道,绝对地惊世骇俗。”
“哦?这么厉害的理论啊,快说来让我听听。”池杉一听,瞬间把刚才还盯着的“泡馍西施”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全被苏木吸引过来。
“还记得我们在陕图翻到的那本科幻小说《平面国》吗?”苏木说着,伸手拿过卫生纸卷,在池杉面前晃了晃,展示了一下。池杉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示意苏木继续往下说。
“现在呢,把这张纸想象成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时间的流逝,就好比这个宇宙在这卫生纸上的移动,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卷纸上印着年份表。”说着,苏木做了个将卫生纸卷贴着地面扔出去的动作,模拟宇宙沿着时间前进的样子。池杉一下子就明白了,苏木假设的背景是宇宙在无限延伸的时间“卫生纸卷”上单向移动。
“如果有一种力量,就像这样……”苏木边说边从卫生纸卷上撕下一段,接着又把它撕成了几个小片段,然后看了池杉一眼,将这些纸片之间的顺序交换了一下。
池杉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关于时间旅行的小说电影里,大多都会生造一个能扭曲时空的机器,所以苏木这个理论严格来说算不上特别离经叛道。他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时间被某种力量扭曲,变成了不连续的?”
苏木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如果时间这卷‘卫生纸’,从一开始就印错了呢?这才是我的假设理论,苏木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
“咝……”池杉故意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调侃道,“你这个想法还真是,过山车上涮火锅,刺激到飞起。”
“这样一来,所谓注定的现在和过去,其实可能还没发生呢。”苏木被池杉那搞怪的表情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或许是压抑了整个新年的心情因为这个有趣的讨论突然转好了。总之,就像池杉之前说的,再诡异的事情一旦进入科学研究的领域,好像对未知的恐惧也就随之消散了。
“如果苏木第一定律成立,某些历史尚未发生,那么我们对历史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还有留下的照片、录像、文字记载……还有用掉的矿石,吃掉的粮食,这些客观事实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有没有苏木第二定律来解释一下?”池杉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要用那专注的意念让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帮他一起思考。
“第二定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苏木看着池杉一副要认真钻研起来的模样,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她心里清楚,自己刚才也就是灵光一闪想到这个假设,要是再多聊一会儿,里面的漏洞估计多得像筛子一样。
说完,苏木重重地拍了拍池杉的肩膀,拍完后还往下压了两下,仿佛是在用打气筒给他打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池杉同学,第二定律的任务,组织上就交给你了!可不要辜负了组织的信任。”然后,苏木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泡馍馆。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铺天盖地,早上来的时候,街道还是灰色的,地面上满是红色的鞭炮纸屑,这会儿已经被白色雪花覆盖,积雪还不够厚,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斑驳的红色。贴着墙根的地方,有几道行人踩出来的黑色小路,像是白色画卷上的几笔黑色线条。马路上的积雪更少,被来往的汽车和自行车碾压得黑一道白一道,像是一块被弄脏的花布。
下雪本身并不可怕,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化雪的时候。等雪停了,太阳一出来,雪开始融化,到了晚上气温下降又会冻成冰,第二天早上,整条街就变成了溜冰场。苏木上高中以后需要骑自行车上学,碰上化雪的日子,天不亮就得出门。马路上的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影,看上去既光滑又狰狞。就算是骑车再小心的人,也很难逃过摔跤的命运。因为有时候就算你自己不摔跤,别人摔了,摔倒的自行车就像滑铲一样,能一下子扫倒好几个人。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毛线手套,对着两人的自行车座啪啪抽打起来,积着的雪花顿时四溅纷飞。苏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雪花还是沾上了她的面颊,冰凉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仅因为飞溅的雪沫,更因为自己今早忘戴手套,双手早已冻得发麻,而这家伙居然现在才把手套拿出来。
“你没带手套吗?”池杉正给自己戴手套,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苏木正举着手放在嘴边哈气,一脸期待的看着池杉的手套。他愣了一下,说道,“我去东门大舅家,跟你顺路,你先戴着吧。”
“我不冷!”苏木虽然嘴硬,但身体却很诚实,不自觉地伸出手,接过了池杉递过来的手套。刚吃完羊肉泡馍,身上还散发着热气,可在这下雪天里,手很快就会被雪打湿,寒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由于下着大雪,骑车时没办法边走边聊,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沿着池杉每天的上学路往西安中学去。到了学校,再沿着苏木每天放学的路线,一路下坡回家。这一段路,如果放在天气好的时候,也就是半个来小时,但今天顶风冒雪足足骑了一个半小时。
“我到了,你向前走再转右弯就是东门方向。”苏木在家属院门口停下车,摘下手套还给池杉。她可不想让池杉出现在家属院这个“高危地区”,万一被爸妈从窗口看到,那可就麻烦大了。
池杉接过手套,先对着自己胸前一阵抽打。这倒不是他犯什么毛病,而是在下雪天骑自行车,雪花很容易在胸前堆积,如果衣服不够厚,身体的热量把积雪融化后,风一吹就会结冰,所以得趁着雪还没化赶紧扫掉。
“你不扫扫吗?等会一进门衣服就全湿了。”池杉清理完自己,指了指苏木的胸前。
“找死啊?”苏木狠狠瞪了池杉一眼,哪有这么指着女生胸口说话的,这家伙简直是个毫无绅士风度的土包子。不过看在池杉虽然话糙但理不糙的份上,她还是顺手拍掉了胸前和袖子上的雪花。
“你这件白色羽绒服,下雪天实在是太不明显了,我差点跟丢了。换一件吧!对了,也别穿深蓝或者黑色,不下雪的时候,早晚光线不好也看不清。最好是红色黄色这种亮色调。”池杉莫名其妙地叮嘱着,说着说着,居然探过身子在苏木后背和肩头拍了几下,扫掉了一片雪花。
“哎!干吗呢?滚滚滚!”苏木反应过来,赶紧向前挪了两步,躲开了池杉这莫名其妙的“帮助”。池杉也没有跟上来,只是戴好手套骑上自行车,笑着掉了个头就走了。
“老年痴呆了吧!”苏木心里想着,怎么刚跟他指完路,他居然眨眼就走错方向了。于是,她朝着池杉的背影大喊了几声:“错了!走那边绕远!”
池杉头也没回,自以为潇洒地举起双手挥了挥,骑着自行车顺着下坡路,很快就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摔死你个不听老人言!”苏木朝着池杉远去的背影,小声暗骂了一声,然后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进了家属院。
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苏木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各家窗户上伸出的烟囱,都在冒着热气,大雪也无法掩盖空气中煤烟的味道。早上这个世界还是灰色和不真实的,可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肆意挥洒,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塑造。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8章 社火
春节后的那几天,苏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焦虑之网紧紧缠住。表面上,她每日都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西安电视台五集连播的《绝代双骄》,对一切不必要的外出拜年活动统统谢绝。可实际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只要家里的电话铃声一响,无论她当时是正襟危坐,还是惬意地躺着,亦或是以其他什么姿势,都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箭步冲上去第一个接电话。
苏木这频繁“鲤鱼打挺”的举动,让爸妈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满是狐疑。妈妈最初只是随口问问:“木木,在等同学电话吗?”后来,随着苏木奇怪举动的增多,妈妈的问题也渐渐变成了:“木木,在等哪个同学的电话?”
年初四这天,电视屏幕上,苏樱跳进小鱼儿的怀里,伴随着“人生充满着疑问,人性更是难信任……”的片尾曲悠悠响起,仿佛在宣告高中生们那美好但短暂的寒假即将步入尾声。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也恰到好处地跟着响了起来。
“新年好!”池杉那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苏木听到这声音,就像拿到了预期中理想考试成绩一般,原本紧绷的心情瞬间如释重负,松弛了下来。然而,她的眼角不经意间扫到,妈妈正同样用眼角余光偷偷盯着自己,顿时,一种莫名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袁丽啊,新年好……新年好……”也不知怎么的,苏木竟下意识地撒了个谎。同时,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把电话听筒紧紧扣在耳朵上,生怕一丝对面的声音传进妈妈的耳朵里。
池杉在话筒那头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袁丽”,好奇地“嗯”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像听懂了苏木的意思,竟然毫无顾忌地大声笑了起来。苏木听到这笑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对池杉这种火上浇油、毫无默契行为的极大愤怒。但此时大敌当前,她不得不强装镇定,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努力伪装成正在和闺蜜热络聊天的样子:“年过得怎么样啊?你们厂里有什么活动吗?”
苏木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演技大爆发,对着一个暂时不出声的听筒,时而惊讶地惊呼,时而好奇地提问,时而还得恰到好处地发出一阵笑声,把女生之间八卦闲聊的场面演绎得活灵活现。渐渐地,妈妈的目光不再往这边斜睨,最后甚至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了厨房。
苏木瞅准爸妈不在的空档,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将真正想问的问题掐头去尾,继续用那种看似闲聊的轻松口气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说啊?”
“没有啊!就是纯拜个年。”池杉在电话那头的回答,依旧透着一股傻乎乎的劲儿,完全没领会苏木话里暗藏的深意。
苏木心里那叫一个气啊,简直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把池杉按在地上狠狠掐死。可面上还得装作兴奋的样子,继续演给爸妈看。因为这会儿爸妈两人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又稳稳当当坐在了电视前,开始一个台一个台地换着找节目看。
“你说去春燕家玩?好啊!明天什么时候?”苏木的独角戏愈演愈烈,已然成功虚构出一个女生们的活动场景。这会儿爸妈看起来似乎是相信了,目光也不再往接电话的苏木身上瞟。现在就全看池杉能不能及时开窍,智商够不够用了。
好在,池杉似乎终于脑筋转过弯来了,电话那头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吓得苏木手一抖,话筒差点没拿稳:“明天星火公社有社火,你看过没有?应该是中午十点左右开始,不过最好早点去,晚了我怕挤不进去。”
苏木一听,心里暗道这货终于聪明了一回,立马兴奋地回答:“好!就十点钟,不过我没去过春燕家,咱们是在学校集合?”
“那就稍微早一点,九点半在老关庙,就那个牛肉饼摊子那儿。”池杉说的这个地方,苏木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她和池杉跑去陕图看书的时候,她就常路过老关庙十字路口。靠着洒金桥的那一面,有好几个卖牛肉饼的摊子,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都得排着长队才能买到,其中队伍最长的一家,苏木自己也买过两次。
苏木心满意足地放下电话,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房间。刚才还在讨论电视剧情的爸妈,不着痕迹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木还以为自己这一番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天衣无缝,实际上,她的小把戏早就被父母一眼看穿了。这情形,用几十年后电视剧《潜伏》里的一段台词来形容,那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吴站长:“要他相信你的话,就要编得天衣无缝!”
李崖:“我已经觉得天衣无缝了,请站长指教!”
吴站长:“不是话的问题,是语气,还有眼神!”
事实上,苏木爸妈根本不用仔细去看女儿的表演。就苏木这几天坐立不安的模样,再加上接完电话后那兴高采烈的行为反差,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了。
“要适当的给孩子空间。”苏木爸轻轻拽了拽妻子的手,小声地跟她解释,同时阻止她去揭穿苏木的表演,“只要不是和某个男生单独出去,就算是有男有女一起出去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在学习之外,也需要正常的人际交往嘛。”苏木妈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女儿房间的方向,眼神里既有担忧,又透着一丝理解。
可惜呀,苏木的爸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家女儿还真就和男生单独出去了。
第二天,太阳躲在云后不见踪影,有气无力的阳光让城市带上了几分冬日的清冷。苏木早早来到老关庙十字,和池杉会合后,自行车便一路向北骑去。随着车轮滚动,地势也一路下坡,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就来到了星火公社。
“公社”这个词,即便对于九十年代城市里的孩子们来说,也是个来自遥远过去的词汇,在现实生活中实属罕见。沿着工农路越往北走,那种省会城市的繁华劲儿渐渐淡去,反倒多了几分村镇的质朴模样。很快,一条灌溉水渠赫然出现在眼前,就像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把道路和城市在这里截断。跨过水渠,便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田间还残留着些许冬日的荒芜。九十年代那会儿,“城乡结合部”这个词还未流行,但对于这道水渠,苏木脑海中却冒出一个更为贴切的描述——城乡缝合线,这里是城市与乡村生硬拼接起来的地方。
苏木和池杉赶到时,社火表演早已热闹开场,鼓、锣、钗、钹齐鸣,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一群人正抬着色彩绚丽的舞台架子缓缓走来。那些用钢筋巧妙焊成的云朵、火焰与莲台,将盛装的小演员们托在半空,宛若仙人踏云而至。这种被当地人称为“社火芯子”的表演舞台,让孩童们化身神话人物,在三米高处绽放着纯真的笑容。
扮孙悟空的孩子舞动金箍棒,火眼金睛活灵活现;演穆桂英的女孩银枪在手,眉宇间英气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芯台上两三岁的“观音”,粉雕玉琢的娃娃宝相庄严,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池杉激动地拉着苏木在人群中穿梭:“快看!那个孙悟空的腿应该是假的,里面肯定是根钢管,穿上裤子根本看不出破绽!那个哪吒估计是挂起来的!”
而苏木却像隔着层毛玻璃观看这场盛宴。她望着狂欢的人群,心头却笼罩着说不清的忧虑。她心里一直笼罩着一个阴影,这看似祥和欢乐的一切,会不会因为那些神秘的碎片,在未来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被彻底改变呢?正如钢筋支架里面的锈迹,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得经不起推敲。
突然,一阵略带诡异的音乐声幽幽传来,仿佛从遥远的地府飘来。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血社火来啦!”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群人身着奇形怪状的服饰,脸上涂着夸张得有些吓人的油彩,抬着一个个造型惊悚的血社火巡游而来。
他们的装扮一个比一个吓人,有的身上插着刀剑、斧头、剪刀等“凶器”,鲜血淋漓,仿佛刚从战场归来;有的看上去被一箭穿心,痛苦的表情栩栩如生;甚至有一个角色扮成被开膛破肚的模样,那肠子似乎都流了出来,黏糊糊的,乍一看,简直让人毛骨悚然,胆小的人甚至忍不住尖叫起来。当然,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些“血腥”场面都是用特殊的道具和高超的化妆技巧呈现出来的。
表演血社火的演员们,动作配合着那惊悚的造型,一个个做出痛苦万分或者垂死挣扎的表情,嘴里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配合着那诡异的音乐,营造出一种神秘而恐怖的氛围。周围的观众反应各异,有的吓得连忙捂住眼睛,有的则兴奋地尖叫起来。
然而,面对血社火逼真的血腥场面,苏木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涌动。那些淋漓的鲜血和骇人的凶器,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廖美丽和小姨可能遭遇的不测,仿佛预示着什么危险正在暗处蛰伏。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恐惧紧紧攫住。
但身旁的池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以为她只是被表演吓到了,一个劲推着她往前挤:"往前点看得更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你看那个插在胸口上的剪刀,其实是木头做的,本来就只有半个。”池杉在苏木的身后扯着嗓子不断地解说着,由于周围人群嘈杂,说话声音还不时被响亮的唢呐声盖住,池杉几乎是把嘴巴贴在她的耳边大声喊着。随着人群的拥挤推搡,苏木时不时能感觉到池杉的身体和自己碰撞摩擦,那热度透过厚厚的棉衣传递过来,似乎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一丝异样的心情悄然浮现,竟在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刚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
“那个刀也是分成两半的,中间用个金属的半圆连接起来,然后就像戴帽子一样戴在头上,就有穿透的效果了。”池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在苏木身后解说着。
就在这时,一个血社火的演员从苏木身前经过,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观众一伸手,那手心上赫然插着一支圆珠笔。前面几个胆小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阵惊呼,纷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苏木瞬间就被挤到了第一排。
那只插着圆珠笔的手,就这么几乎伸到了苏木的眼前。苏木定睛一看,那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丰华圆珠笔,黑色笔杆,黄铜笔尖,还有个白色塑料尾巴。这种笔对于每个高中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大家都用过十只八只的。使用前只要轻轻扭一下尾巴,笔芯就会从黄铜笔尖里伸出来。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苏木就敏锐地发现“穿透”手心的那支圆珠笔,明显比正常的要长了一截,显然是两只笔杆拼接起来的结果。
这就好比恐怖片之所以让人觉得恐怖,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黑暗的角落里蹿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可是一旦你看清楚了,发现眼前看似恐怖的怪物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碳基生物,那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瞬间消散,恐怖片也就不再恐怖,变成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动作片。
苏木亲眼识破了血社火的秘密,刚才的惊吓和这几天一直纠缠在心间的不安,似乎就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另一群观众像是潮水般从侧面汹涌挤过来,苏木猝不及防,被挤得步步后退。慌乱中,她一下子退到了池杉的怀里。池杉呢,就像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意识地跟着向后退,结果两人就这么被挤出了观众群。
好不容易在人群外站稳脚跟,池杉脸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道:“刚才实在太挤了,我本来想把你往里面推推,好让你看得更清楚,结果你好像没怎么用力。”
苏木赶忙接过话茬,拦住了这个话题:“都看得差不多了,还挺有意思的,这个血社火我真没见过。”她可没兴趣在这种婆婆妈妈的小事上纠缠不清。说起来,别说是血社火,就连普通的社火,苏木也都是头一遭看。
池杉抬眼望了望已经渐渐走远的社火队伍,围观的人群一部分跟着队伍往附近的村子走去,另一部分则开始慢慢散开。今天的天气着实挺冷,毕竟这里是郊区,气温比市区要低上几度。刚才那么多人紧紧挤在一起,还不觉得冷,可这会儿人群一散开,带着丝丝湿气的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两人几乎瞬间就开始打哆嗦,看样子,怕是要下雪了。
自强西路和工农路的路口,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批发市场。一圈二层小楼围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空地上被精心画成了一个个方格,每个方格便是一户商户。每到周末和节假日,这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被从农村进城购物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小楼朝内的门脸全是商户,而朝着自强路的门脸则清一色是各种餐馆。
苏木和池杉坐在一家连字号都没有的羊肉泡馍馆里,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大碗,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的馍掰成指甲盖大小,一块一块地丢进碗里。
“我跟你说,这个地方的东西虽说特别便宜,但是你要是想买,可千万得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池杉一边掰着馍,一边用眼神示意苏木往批发市场里面瞧。
“为什么呀?”苏木有些不太理解。她家附近就是西安大名鼎鼎的康复路服装批发市场,格局和这里乱糟糟的劲儿差不多,可苏木妈就特别喜欢拉着她去那儿买衣服。
“春节前我在这儿买了两瓶大雪碧,回家一喝,味道明显不对。仔细一看,好家伙,原来是‘碧雪’!”池杉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反正记住喽,便宜没好货就是了。”
“你以为贵的就是好货?”这一点苏木可太有发言权了,女生之间经常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骡马市卖衣服的摊子上,一件女装标价五十块,挂了一个月都无人问津,摊主灵机一动改成五百,结果第二天就卖出去了。
“对了,你在楼观台吊桥碎片那次,你穿的是进入碎片时的衣服吗?”苏木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其实这就像钓鱼前打的窝,是个诱饵。
池杉想都没想,张口就回答:“当然不是啦,我进入碎片的时候,就相当于直接控制了那个时空的我,身体什么的都是那个时间点原本的我自己。”
“哦,对哦,你之前说过的,我给忘记了。”苏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紧接着抛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你在楼观台穿的什么衣服?也是今天这件吗?”为了不引起池杉的怀疑,苏木故意不去看他,而是一门心思专注于掰自己手上的馍。
池杉今天穿了一件牛仔款式的棉夹克,这种款式很多刘德华电影里都能见到,就是那种牛仔上衣,只不过衣服里面塞满了棉花,完全没了刘德华穿起来时的潇洒劲儿,苏木从心底里瞧不上挑这件衣服人的审美。
“你这个问题啊,我还真得认真想想。”池杉陷入了沉思,两条眉毛紧紧拧成了一团。苏木没有打扰他,一边掰馍,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楼观台碎片信息里面居然没有记录当时的衣着,现在看来这可真是一个严重的漏洞。
“好像就是我经常穿的那身,黄色棉夹克,那时候我的外套除了这个也就是另一件棕色的,但我肯定穿的不是棕色。裤子反正不是黑色就是深蓝色,冬天的裤子反正也就只有这两个颜色,我真想不起来了。”池杉的深思很快就结束了,用排除法给出了一个苏木预料之中的结果。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池杉像是回过味来了,用疑惑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苏木,“我就觉得你今天神神叨叨的。”
苏木见“钓鱼执法”也没问出什么新情况,便把小姨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跟池杉说了,又将自己对“现实真实性”的种种疑虑也一股脑倒了出来。看着池杉的眉头再一次紧紧拧了起来,苏木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已经成功转移给了别人,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变好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焦虑的……”池杉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着用词,好几分钟后,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看着苏木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像是生怕苏木误解,赶紧补充道:“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被修改,那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这就好比人类第一次发现地球是圆的那会儿,大家可能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光焦虑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背后的原因。”
出身于医生家庭的苏木,早就从父母那里了解到病人家属在得知抢救失败时会经历的五个心理变化阶段,没想到如今在自己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验证。
第一阶段:否认。这不可能是是真的!碎片只是个大型过家家游戏。
第二阶段:愤怒。都是池杉这个混蛋干的!
第三阶段:恳求。池杉要是个骗子该有多好!
第四阶段:沮丧。可以被改变的现实毫无意义。
第五阶段:接受。还能怎么办呢?
可好家伙!池杉这家伙倒好,直接一步跳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甚至可以说连最后一个阶段都直接跳过了,一下子就到了“不但接受还充分利用”的程度。这要是放在医院里,就好比那种“既然我爹已经死了,不如闹一闹换点钱”的人,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咱们来假设一下,如果确实可以通过碎片去修改历史,当然修改未来也同理,本质上就是一回事。那么,这个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池杉说着,把最后一块馍扔进碗里,然后手心向上,朝着苏木伸出手。
“这就是你说的世界?”苏木一脸茫然,拿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馍,指了指池杉的手心,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池杉的身子微微一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把那半个馍拿过来,我帮你掰。你掰得速度实在太慢了!你看看周围,人都差不多坐满了,再不拿去后厨炒,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呢。”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池杉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把手里的馍和碗一起推到了池杉面前。于是,池杉一边熟练地掰着馍,一边继续解释起来。
“科幻小说里面,时间旅行可是一个常见的题材,像修改历史这种剧情早就出现过很多次了,比如说你看过的《回到未来》系列。”苏木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这个系列的电影她不仅看过,还兴致勃勃地讲给其他几个人听过呢。
“你知道科幻小说是怎么解决时间旅行的祖父母悖论的吗?对了,你知道祖父母悖论吧。”池杉故意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木,那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然而,他只收获到了苏木一个白眼,毕竟这个悖论他在陕图的时候就已经卖弄过多次了。
“从逻辑上讲,只要涉及时间旅行,那就只存在两种可能性,要么能修改历史,要么不能修改历史,对吧?”池杉再次将目光投向苏木,这一次,苏木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着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还用得着强调吗?
“那么咱们先瞧瞧‘不能修改历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常常会用各种小概率事件来解释,比如说你正要开枪的时候,结果一脚踩到一根香蕉皮,‘哧溜’一下滑倒了,子弹打偏,没能改变历史。因为这种解释老是出现类似踩到香蕉皮滑倒这样的情节,所以这种小说套路也被形象地称作香蕉皮理论。像《回到未来》这部电影里面,用的则是另一个理论,也就是主角会主动去维护历史,不让它被修改。不管用哪种方式,最终的结果都是历史无法被改变。”
池杉的话音刚落,苏木就像等不及似的,忍不住抢过话头说道:“可我们遇到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啊,我们明明看到历史真真切切地被修改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7章 小姨悖论
除夕的午后,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小姨家中。随着人数的增多,原本宽敞的屋子,渐渐地变得拥挤起来,热闹的氛围也如同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
外婆和苏木妈披挂上阵,麻溜地接管了厨房。一时间,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煎炒烹炸的滋滋声,那是刘德华恭喜发财流行之前,人们印象最深刻的新春序曲。几个孩子在楼道里打闹,时不时传来砰的一声鞭炮炸响。
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顺着门缝流进房间,然后弥漫混合,再加上蜂窝煤炉子的烟火,以及淡淡的烟草味,最终勾兑成了九十年代农历新年独有的味道。
客厅里,姨父陪着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围坐在茶几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聊天的内容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从西大街新开的证券交易所,聊到周至发现的太岁,话题就像脱缰的野马,毫无拘束,主打一个只要嘴巴不停歇就行。
在陕西,像这样聚在一起闲聊,有个特别的说法,叫做“谝闲传”,只不过这里的“闲”,发音要念成“韩”。
除了那些家长里短、市井传说,这种亲戚聚会简直就是各种小圈子幽默的大集合地。大家一个个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藏,纷纷交换着自己圈子里的新鲜事儿,以及从其他圈子里听来的打油诗和顺口溜,大家把这些统称为“说怪话”。
“别看厂子小,厂长有蓝鸟;工厂虽然不赚钱,厂长有辆大丰田。”一听这内容,就知道大概率是某个效益不太好的工厂职工创作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厂长的调侃和大不敬。
“中央领导忙组阁,省里领导忙出国,县里领导忙开发,乡里领导忙吃喝。”这打油诗,没在机关工作过,估计还真写不出来这么深刻,每一句都是对不同层级领导工作状态的一种别样描绘,让人听了不禁会心一笑。
“五十年代人帮人,六十年代人防人,七十年代人欺人,八十年代人骗人,九十年代各人顾各人。”简单几句,就仿佛勾勒出了不同年代社会风气的变化,一看就是经历过这些年代群众智慧的结晶。
电视里,正不紧不慢地回顾着去年的春节晚会,这似乎已然成了央视的一个老传统,就像一场预热前的小序曲,先放上一遍去年的晚会来热热身。亲戚们的聊天声和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仿佛较上了劲,都在比拼谁的嗓门更大,以至于在客厅里说话,几乎都得扯着嗓子喊。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不想参与聊天的苏木,就这么被动地接收着各种流行的“怪话”,耳朵都快被填满了。
顺便提一嘴,后来有一年,也不知道某个地方台是怎么想的,跟中了邪似的,把重播上一年春晚这个传统,安排在了和当年春晚同一时间播出。好家伙,这可闹了个大笑话,导致大量观众稀里糊涂地看错了春晚。可以想象的是,第二天走亲戚时,说起来昨晚那个小品最好笑时的场面,得有多一地鸡毛。
亲戚里头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就小学三年级,在他们眼中,苏木已然是个大人模样;可在真正的大人眼里,苏木又还是个孩子。如此一来,苏木既不愿意跟着一群真正的孩子,跑到院子里开开心心地放鞭炮,也融入不了在客厅里热火朝天闲聊的大人圈子。无奈之下,苏木只好躲进书房里寻个清净,找点乐子。
小姨和姨父平日里都不是那种喜欢看书的人,不过他们书房里倒是藏着一种别样刺激的“读物”——案件卷宗。那里面各种血淋淋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照片,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比小说还带劲,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的真实案件,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些审讯记录和结案报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既有数理化般严谨的逻辑性,又像语文佳作那样言简意赅,中心思想突出。
更绝的是,这些卷宗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叫一个性格鲜明,而且特别接地气,活生生地跃然纸上,可比那些作家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角色生动多了。有的男人因爱生恨,竟然连杀十多人,还在每个受害人身上刻下一个“仇”字,这得是怎样扭曲的心理;还有固执的老人,仅仅因为两块蜂窝煤的小事,就往别人锅里下毒,让人不禁感叹人性的复杂;甚至有一对黑瘦矮小的残疾夫妇,谁能想到他们竟制造出了惊天的凶杀大案,简直跌破人的眼镜。
不过今天走进书房,苏木发现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往日那些让人看得入迷的案件卷宗,以及查抄的非法出版物,一本都不见了踪影。书桌和书架上,只剩下几本《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的古典名著,光看那书页崭新干净的程度,就知道它们很少被人翻动过,估计在小姨和姨父这儿,也就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百无聊赖的苏木,眼睛突然瞄到书架下层的柜子,心中一动,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相册来。在当年啊,给客人看相册可是挺普遍的一种娱乐项目,就像走亲戚串门的标配流程一样。小姨本就是个特别爱照相、特别爱美的人,所以她的相册更新频率很高。苏木随手翻了几下,就发现了一本新相册,这应该是最近新拍的一批照片。
就在苏木聚精会神翻看着相册的时候,小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她将盘子轻轻放在苏木面前,随后顺势接过相册,挨着苏木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给苏木介绍起来。
“你瞧瞧这几张,是去年秋天我们去南五台拍的。喏,这个地方就是清凉台,那儿的庙啊,说实话,外观上没多大出彩的地方,不过周边的风景倒是相当不错,有种宁静的美……”小姨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这几张呢,是去年夏天在翠华山拍的。唉,那天真是不巧,赶上下雨了,光线不好,没拍几张满意的。你看这拍出来的照片,全都灰扑扑的……”小姨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还有这几张,是前年春节在楼观台拍的。听小姨一句劝,真的别在冬天去楼观台,到处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的景致,实在是有点扫兴……最好是哪都别去,大冬天的哪里都这样。”小姨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前一秒苏木还饶有兴致地和小姨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每个地方的独特风景。可当“楼观台”和“春节”这两个词钻进耳朵里,苏木就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凑近相册,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果不其然,正在翻开的照片上,小姨和姨父笑容满面地合影,而他们身后,能清晰地看到玉华观的一角。为了研究那起吊桥事故,苏木可是没少翻阅楼观台的各种资料,对那里的标志性建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一边假装随意地一张张翻看照片,一边开口问:“前年是1991年吧,我记得好像那年初一楼观台的吊桥出事了。我爸妈年初一晚饭都没吃,就被叫回医院参加抢救了呢。”
小姨一听这个话题,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她随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苏木嘴里,再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的情形。
“1991年春节呀,我和你姨父确实是大年初一去的楼观台。而且啊,你知道吗?吊桥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现场,离吊桥都不到二十米呢!”小姨说着,兴奋地用手比划着距离。
“你看这张照片……”小姨指着一张很普通的单人照,照片里她正靠着刻着“闻仙沟”三个字的石碑,笑容灿烂。“我们刚拍完这张照片,正商量怎么走,一个选择是过吊桥直接往山顶,还有一个选择是走山路绕一圈。”
小姨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两条线,大约代表了两条路的方向:“这时候,就瞧见吊桥入口那边突然乱哄哄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打架呢,想着你姨父是刑警,就算不执勤,碰到这种情况也该管管,就拉着他过去看看。”
“就是这个地方”小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群,就跟给苏木讲案发现场似的,“不过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群游客和工作人员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说的是春节到底要不要免费通行,倒也没真动手,不过这么一吵倒真的是把上桥的路口给堵上了。”
苏木配合小姨的讲述,点头嗯了一声,像相声里面的捧人一样:“然后呢。”实际上,这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开始超速了,秘密即将揭晓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逗人的小姨对苏木的心理变化茫然无知,不紧不慢地吃掉手里的半块苹果,才继续说下去:“你姨父看排队上桥的人实在太多,提议干脆走山路,还能顺便逛逛另一个景点。嘿,你说巧不巧,我们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扭头一看,那座吊桥居然塌啦!”
“当时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差点就坐地上了。”小姨讲到这儿,还捏起胸前的衣服抖了抖,夸张地模拟心脏跳动。
虽然是两年前的事情,而且已经在图书馆看过无数的资料,但听到小姨的讲述,苏木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小姨离吊桥事故距离如此之近,是她以前并不知道的。伤亡数字,和自己的身边人,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并且,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开始不受控的疯狂生长。
小姨看到苏木脸色发白,只当她是为自己担心,不由母性爆发搂住了苏木的肩头。
苏木斜靠在小姨肩头,还是伸出手从相册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照片,微微颤抖着将照片举到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照片里的人群中仔细搜寻着。此刻的她,内心无比纠结,既盼望着能找到池杉,又害怕真的看见他。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搅得她心乱如麻。
就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分钟,眼睛都酸涩得不行,终于确认照片里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苏木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得以吐出,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就在她把照片插回相册的时候,突然发现相册的那一格里竟然还藏着一张照片。
“这张啊,是出事以后,你姨父拿着相机随手拍的,现场乱糟糟的嘛。而且他当时手也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就特别模糊。放在外面看着碍眼,丢了吧又觉得可惜,好歹也算是个历史见证。”小姨没有看到苏木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抽了出来。
苏木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强忍着内心止不住地颤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还算平静。
照片上既没有优美的风景,也不见清晰的人物,只有乱糟糟的一群人,从那模糊的画面中,都能隐隐感觉到一股子惊慌失措的气息。苏木的目光在照片中的人群里飞速扫过,几乎要将照片点燃。
突然,就像心脏的齿轮突然被卡死了,苏木被一个模糊的身影锁定了。没错,就是池杉!那土黄色夹克衫样式的棉外套,搭配着黑色运动裤,这土得掉渣的经典造型,苏木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一瞬间,苏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世界观的断崖边。那些被她们称作“碎片”的游戏,原来从来都不是少年的幻想。
接下来,小姨又兴致勃勃地介绍了好几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可苏木此刻哪有心思听啊。她只能强颜欢笑,机械地应付着小姨,表面上还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和着,可内心却如同刚刚被液氮狠狠地浇过,冰冷得如同破碎的冰块,紧接着又被瞬间丢进了火山口,和滚烫的熔岩一起疯狂地沸腾燃烧,那种复杂又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虽然苏木和池杉一直把碎片当作最大的秘密,但在苏木的内心深处,碎片始终只是个有趣的游戏,是一场思想上的冒险,是无数个中二少年的幻想之一。但这张照片像是一颗无情的子弹,瞬间把这些中二想法打得粉碎。就像《安德的游戏》里,所谓的终极测试,却是真正的战争。
那个除夕过的很热闹,在西安的亲戚来的很全,除了大人还有三四个还在上小学的弟弟妹妹。年夜饭非常丰盛,菜多得小姨家的盘子碗都不够用了。大人们频繁举杯,房间里充斥着西凤酒的酒精味,连苏木在内的孩子们,都倒上了小香槟。
整个晚上苏木听了无数句,“要向你木木姐姐学习,以后也要上西安中学”这种话,谦虚微笑的表情做得都快僵硬了。但在这么一个热闹的场合里,苏木却不时地走神。
按照小姨的说法,小姨和姨父原本是打算过桥的,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会在事故中受伤或者死去。然而她们却和事故擦肩而过,因此今天小姨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讲述这个事故。
可是,在苏木遇到池杉之前,怂恿池杉去影响和改变历史之前,苏木的小姨也依然好好的活着啊?难道如果苏木没有去怂恿池杉,或者池杉没有成功,苏木的小姨就会在两年前走上那个吊桥?那苏木这两年中,见到的小姨到底是真实的吗?
如果再多想一点,苏木在高中的分班,实际上是小姨帮忙的结果。1991年夏天,小姨递来的分班通知单;1991年春节,池杉阻止小姨走上吊桥;这两个本应因果倒置的事件,此刻正在觥筹交错中首尾相衔,化作吞噬逻辑的莫比乌斯环。
吃完晚饭,亲戚们一起围在电视前看春晚。电视机里,扮作外国人的蔡明问郭达,这里住的是人吗?所有的亲戚一齐笑了起来,几个孩子更是夸张地趴在地上打滚,引来了更多的笑声,这时苏木才觉得苏木回到了春节模式。不过,当牛群举着一根德国老头的白头发拍卖时,世界杯,欧洲杯,池杉,苏木又想起了池杉。
午夜时刻,窗外的鞭炮震耳欲聋,完全听不到几个小孩在阳台上尖叫。大人们相互拜年,重复着吉利话,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电视里两岸三地的几个明星开始唱:“报岁的钟声敲响一支歌,让我们记住今晚这难忘的时刻……”
苏木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她突然看清自己正站在怎样恐怖的因果链上。“历史无法改变,未来尚未注定”的朴素公理,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历史可以被修改一次,就可以被修改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或者此时此刻的现实,也可能是第N次修改的结果。
想到这里,苏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努力控制着自己看向窗外,想要用漫天炸开的烟花来证明此刻时间的真实性。然而,苏木惊恐地发现,似乎飞舞的烟花呈现出规整的轨迹,轰隆的鞭炮声似乎有着精确的主旋律,就连大人孩子的笑声都像是被精准计算过的程序反应。
守岁完毕已经快一点了,苏木和爸妈骑着自行车回家,全程苏木都是机械地跟随着爸爸的身影,满脑子都是心烦意乱。苏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池杉,然后一起分析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木希望池杉告诉自己,他其实一直在骗苏木,什么碎片都是骗人的鬼话。
岳老师不需要池杉的帮助也会平安,丹麦只是他的运气好,苏木的小姨自始至终都不会走上那座吊桥,而照片里面的池杉就是真正的历史。池杉去过闻仙沟,在那里围观甚至参与了事故的起因。然后他为了炫耀,为了接近自己,为了让自己和他一起约会,编造了所谓的碎片。没错!一切都是他编造的!只有这样,世界才可以解释。
“骗子!你如果是个骗子该有多好!”苏木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幻想着池杉跪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的卑鄙无耻,然后自己狠狠的给了他两个耳光。好像有点太暴力了,改成当胸两拳吧。池杉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接受一切处罚。自己再仰天长叹一捋胡须,不对,这段去掉,改成重重叹了口气说“也是老娘轻信小人”。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老娘”就是不如“老夫”听着顺耳。
各种版本的认罪伏法剧情,在苏木的脑海里轮流上映。但每一出戏的结局,总免不了一个画外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于是,“骗子该浸猪笼!”的想法再次浮现出来。总之,苏木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然而,那个时代的通讯是让人抓狂的,固定电话都尚未普及,再不要说手机了。池杉家里没有电话,他们放假前约好,如果池杉遇上了新的碎片,就打电话给苏木约碰头。如果苏木想主动找池杉,除了亲自登门拜访,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这肯定是苏木万万不会选择的方式。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6章 年夜饭
……
一生何求,
谁计较赞美与诅咒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
似有似无的歌声飘荡在了夜风中,老式台灯的白炽灯随之闪烁,随之空气越来越冷。当歌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鞭炮的炸响和硝烟的独特味道传来,时间回到了1993年春节。
除夕夜,苏木和父母一同在小姨家度过。外公外婆平日是独自居住的,但在春节,这里就是整个家族的核心。平日往来不多的亲戚们,不论平日关系远近,在这一天总是要聚在老人身边的。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格外拥挤。要是所有人都聚在一处,那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根本无法开展,因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因此,整个除夕活动是分了几个分会场的。外公外婆的家,是除夕活动的会议室。中午开始,不参加晚宴准备的亲戚们,就去外公外婆家里拜年,然后看电视聊天,等到开饭前再到小姨家里来。小姨家,变身成了中央厨房,以及除夕晚宴的宴会厅。
说是晚宴,其实准备工作一大早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家里的每一处平坦的地方,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不是堆放着各种食材,就是充当了临时的案板。甚至那台老式缝纫机,也被折叠了起来,上面放上几个篦子,成了饺子的临时仓库。
此刻的小姨家,一片忙碌而又温馨的景象。外婆精神饱满,带着她的女儿女婿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年夜饭的准备工作中。苏木爸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炸麻叶、炸带鱼、炸丸子。热油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的同时,也让厨房变得乌烟瘴气。油星子溅在糊着旧报纸的墙面上,炸出金黄的满天星。
在那个没有抽油烟机的年代,即便厨房的小窗户开着,刺鼻的油烟还是弥漫在空气中。苏木爸不得不隔几分钟跑到客厅来,把客厅的窗户拉开一条缝,深深地吸上几口新鲜空气,缓解一下被油烟呛到的不适。
“我说领导同志,我这以后要是得了肺癌可得算工伤!你可得负责啊!”苏木爸抽大烟一样贪婪地呼吸着,一边不忘跟苏木妈打趣。
“得了吧!”苏木妈头也不抬,顺手把一个饺子皮扔给苏木,嘴里嗔怪道,“你看呼吸科的老王,马上退休的人了,每天上班两包烟,要是肺癌也得先轮到他。”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你这个病,再抽烟可就没救了!”苏木学着老王医生的样子,一脸深沉的老专家样子,先斜眼瞟过全场观众,再突然猛嘬两口腮帮子,吐气时连后槽牙都透着陶醉,最后还要翘着兰花指弹两下根本不存在的烟灰。
几个女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而激烈的笑声。擀饺子皮的苏木妈笑得前俯后仰,拿擀面杖撑着身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外婆手里的饺子皮被笑得抖成了波浪形,韭菜鸡蛋馅顺着指缝偷偷地往外逃;小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直揉眼角,一不小心把面粉蹭到了新烫的卷发上,却浑然不觉。
苏木自己也陪着大家笑,不过她心里清楚,趁着其他人的工作暂时停了下来,自己也得赶紧加快速度了,她承包了100个饺子的定额,才包了一半不到。
笑过之后,包饺子的工作又恢复到了常态。外婆、苏木妈和小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那话题的核心是催着小姨赶紧生孩子。苏木虽说对啥时候能有表弟表妹这事,内心没啥波澜,但寻思着只要她们聊这生孩子的话题,就顾不上追问自己学习成绩了。于是也挺配合,时不时就来上一句“就是啊”,边说还边偷偷观察着几位长辈的表情。
小姨像是被外婆的唠叨给逼急了,灵机一动,使出了转移话题的传统招数:“你们知道去年底发射的澳星出事故了吗?”
外婆微微一愣,手里捏着饺子皮的动作顿了顿。苏木妈也停下手上的擀面杖,抬眼看了小姨一下,说道:“不是发射成功了吗?第二天新闻联播都说了。”
那个时候,一家人一边吃晚饭一边看新闻联播,几乎是大部分城市家庭雷打不动的习惯。就像苏木妈,平常除了医院里那些事儿,对外头的事都不咋上心,可就因为这习惯,也被动地学了不少时事政治。
小姨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发射是成功了,但是卫星没上去,在空中就爆炸了,落在了四川冕宁县。老魏有个战友在那边工作,前一阵子来西安出差,说是天上掉下来小汽车那么大的机器,可把老乡们给吓坏了,赶紧报了警。后来层层上报,才知道是卫星没打上去。嘿,这下可好,航天系统这个年啊,估计是没法安心过咯……”
这一下,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苏木妈和外婆瞬间来了兴致,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讨论起各种阴谋可能性。那脑洞开得呀,简直能让电影编剧们都搬个小板凳来旁听学习学习。
“肯定是美国特务安了炸弹打算炸掉火箭……”外婆神色严肃地猜测着。
“卫星是澳大利亚的……”小姨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是新西兰特务……”苏木妈顺着外婆的话就接了下去。
“哎呦!您还知道新西兰啊!”小姨惊讶地调侃道。
“肯定是蒋介石特务……”外婆又抛出一个新想法。
“那就是新西兰军统特务……”小姨把两个人的意见做了个总结。
几个人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这想象力,都能编出好几部精彩绝伦的《007大破保密局太空城》了。
然而,就在这热烈的讨论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从这个话题一开始,苏木就一直沉默着,一声不吭。她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饺子,手里没有停,但思绪却早已飘远。
西昌、外星、发射失败这几个词,就像三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苏木记忆的大门,让她再一次想起了池杉的碎片记录。真正的寒假开始后,苏木和池杉在图书馆里埋头查了好几天资料,最后证实发射也不算完全失败,只是没把卫星发射出去而已。可谁能想到,时隔几个星期,这个碎片记录竟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再次回到了大家的视野中,而且可信度似乎还提高了不少,除了伤亡情况不太明确以外,其他细节竟然全都能对得上。
小姨瞅着澳星那小道消息的热度渐渐降了下去,眼珠子一转,嘿,又使出了一招围魏救赵,笑眯眯地看向苏木,问道:“木木,你这次考试成绩咋样啊?下学期要分班了吧,打算选文还是选理?”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赶忙打起精神,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岔开话题:“还行吧,成绩稳中有升。我琢磨着,以后打算选文科啦。俗话说得好‘文科再难我不累,理科再易我崩溃’。”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小姨的反应,心里祈祷着能把话题聚焦在文理选择上,可别去讨论具体成绩。
苏木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像得了宝贝似的,赶紧补充道:“木木这学期考得可真不错,进步了有十多名呢!”那语气,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毕竟在九十年代的西安,中学的考试成绩那可是会公开公布的,不但有班级排名,连年级排名都清清楚楚,谁家孩子成绩好,家长脸上都特有光。
如果九十年代就有家校通APP,苏木妈估计能收到这么一条信息:“苏木同学,你这个学期的考试成绩为全年级第175名,全班19名,击败了61.2%的全年级同学。成绩最出色的科目是英语,全年级第53名,全班第9名,击败了88.3%的全年级同学。成绩相对较差的是……”
实际上,苏木这学期考得确实挺不错,班级排名成功上升到了上半区。可苏木为啥不太愿意谈论成绩呢?这里面藏着个小秘密。数学考试的时候,有一道求三角形某个角的度数的大题,做到一半,苏木被卡住了,各种熟悉的解法都试了还是无法冲破数学老师布下的天罗地网。
当时,苏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得分,不择手段地得分!”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掏出量角器量出了度数,然后从结果反向倒退过程,像开了挂一样拿下了这道题的分数。苏木心里清楚,要是没有这道大题的意外分数,她可就得和池杉交换排名,掉出前20这个好学生的圈子。所以她一直心里有点虚,不太想提这事儿呢。
苏木眼见妈妈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心里直发慌,生怕小姨又揪住单科成绩不放,脑子一转,计上心来,回敬了一招“反客为主”:“小姨,你家这暖气咋感觉不够热乎啊?”
那年冬天,老天爷像是打翻了冰窖,出奇地冷。即便身处有暖气供应的室内,可包饺子的几个人依旧裹着厚厚的毛衣或者羊毛衫。记忆里以往的冬天,暖气热得人恨不得开窗透透气,好好凉快凉快,可今年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苏木这话,仿佛一下戳到了小姨的痛点。小姨正捏着饺子皮呢,听苏木这么一说,手上不自觉地狠狠一用力,这下可好,饺子馅立刻揭竿而起,纷纷从饺子皮边缘挤了出来。
小姨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别提了!去年11月份刚开始通暖气的时候,房管那边就说采暖费要涨价,而且不是小涨,接近一半呢!为啥涨?说是家属院烧的取暖煤,以后不属于计划煤了,市场煤的价格比计划煤贵了整整一倍。这消息一出来,楼里几个单位的人都不干了,大家拿着市政府物价大检查的文件,气势汹汹地去找房管,说他们这是顶风涨价。嘿,你猜怎么着?价格倒是没涨成,可这暖气温度啊,却跟着下来了。”
“市场化,市场化……”外婆念叨着,把手里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托盘上,自言自语地唠叨,“我看就光知道涨价了。”
小姨和外婆就是一对冤家,刚才还在抗议涨价的小姨,立刻调转了枪口:“那倒也不是,以前买蜂窝煤都要用煤本煤票,冬天想多生一个炉子都不行。现在市场价你想买多少都有。”
苏木妈生怕这母女两持续抬杠,抢先一步接管了话题:“那也是现在开始用煤气,没多少人买蜂窝煤了。我听说,以后除了发电厂烧计划煤,其他全都要改成市场煤了。估计明年,住院那边要加收暖气费了,就和夏天收空调费一样。”
苏木一听,赶忙跟着附和:“下学期我们的学费也涨价了。”虽说作为学生,苏木对物价的敏感度相对较低,但学校缴费通知单上那变大的数字,还是在一些同学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苏木清楚地记得,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学费还是每学期100元。可最新拿到的缴费通知单上,这个数字已然变成了150元,除此之外,还要加上课本费等一堆乱七八糟的费用。当苏木把缴费单拿回家的时候,苏木妈一看,忍不住惊呼:“大半个月白干了!”
当然了,对于学校而言,学费涨价似乎还是不能满足其各项开支的需要。这不,学期中间,班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的插班生。听说啊,这些学生都是交了几千元的择校费或者借读费才进的学校。一年的工资就为了换一个重点中学的学位,苏木不禁感慨,这些家长可真是太拼了。
苏木妈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絮叨开了:“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那点学费就算再涨,一年也就两次。你有没有算算,上学期你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有多少?班费、运动会费用、英语报钱、黄冈什么卷的钱、课外阅读费、试卷费……我都数不过来了。要是哪个星期你不找我要钱,我都觉得不习惯了。就连存自行车的费用,以前每学期4元,上学期都涨到8元了。”说着说着,苏木妈像是带着一股气,狠狠擀了几下饺子皮,也不知道她这是把饺子皮当成了苏木,还是当成了校长。
“坏了!”一个不妙的预感,像朵乌云一样,“唰”地一下浮现在苏木的脑海中。
啪的一声,一张饺子皮从苏木妈的方向飞过来,落在苏木面前,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连串的唠叨:“要是你学习成绩好,能考上个重点本科,我也就都认了。可你这成绩不上不下的……”
果不其然,只要一说起学校相关的话题,最后准会绕到苏木身上。苏木心里那叫一个懊悔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她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暗暗骂道:叫你多嘴提学费涨价,不说这个你能憋死吗!
“可不是吗!”姨父端着切好的猪头肉和腊牛肉,从阳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北方的冬天,阳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所有的冷菜放在那儿保存,这也算是北方冬天独有的优点了。姨父一边说着,一边在茶几上收拾出一小片空间,接着道:“街道的治安联防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物价一涨,就更不够用了。”
“老魏,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小姨一听,立刻就来了劲儿,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每天都能接到几十个投诉电话,全是说治安联防乱罚款的事儿。你说说,炭市街副食品批发市场的卫生,跟治安联防能有啥关系?他们居然也跑去罚款,这还有没有法律意识了……”小姨噼里啪啦一顿说,一点都没给姨父留面子。
姨父听了,呵呵笑了两声,故意摆出一副很正式的模样回答道:“报告领导,刑警队和治安联防可没有领导关系,所以呢,请你找治安办去反映这个情况。”那模样,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打官腔。
“油腔滑调的,就会踢皮球,滚滚滚!”小姨对姨父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显然已经免疫了,压根不顾及旁边外婆和苏木妈略带惊讶的眼神。
“报告,这就滚!”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刑警队长,在家里这会儿也只能乖乖“屈居”二把手。说罢,姨父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推开阳台门,又出去继续切肉皮冻去了。这东西切完了也得放在阳台上,如果放在房间里很快就化了。
炭市街副食品批发市场可是外婆平日里最喜欢逛的地方,小姨这话一下子就引发了外婆的联想。外婆微微皱着眉头,感慨地说道:“这半年啊,物价就跟疯了似的,啥都在涨。炭市街的肉和菜都涨了两成,粮食涨得更是厉害……今天我买的那带鱼,你们知道多少钱吗?简直就跟抢钱一样啊!”外婆一边说,一边轻轻摇着头,满脸的无奈。
小姨对外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生意事儿,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抛出了一个大新闻来。
“妈!肉菜才涨了那么点,你们知道海南的房价今年涨成啥样了吗?整整涨了四倍啊!”小姨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有个同学刚好分到海口去了,她跟我说,一套房子一年之内,从1400元涨到了5000元!她有朋友之前买过两套房,去年底卖掉赚疯了!”
小姨这话,一下就像磁石般吸引了苏木的注意力,苏木心里不禁琢磨起来:此时的岳老师应该还在海南吧,不知道她有没有赚到钱。
外婆听了,愣了愣神,慢悠悠地说道:“新房子五千块也还行啊。91年房改那会儿,我和你爸住的那一套要是买下来,差不多也得两三千呢。不过买房干啥呢,房租一个月才十来块钱,房管所还负责维修,买下来还得自己操心维修的事儿。”外婆一边说着,手上包饺子的动作倒是没停。
“妈!不是一套房子五千,是一平方米五千啊!您算算,您这套房子得二十多万呢。”小姨见外婆明显误解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仿佛外婆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外婆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姨,那眼神就好像在仔仔细细验证小姨是不是在骗她。过了好一会儿,外婆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五万还是二十万,对我这老太太来说,都没啥区别,反正我也买不起。我就住着现在这房子,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后,把房子交回给单位就行了。我们那点退休金,也就够勉强吃饭,反正我们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外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包饺子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妈,我们这不每个月都给您钱嘛。再加上退休金,生活肯定绰绰有余了。您可千万别心疼钱,尽量吃好一点。”苏木妈听着外婆这话,心里有些担忧,生怕外公外婆过于节俭,亏待了自己。最近她没少跟苏木爸吹枕边风,要每个月再多拿几十块钱给外公外婆,好让两位老人生活能更舒坦些。
小姨这会儿已经麻溜地把身边的饺子皮都包完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停下手上的动作,等着苏木妈的饺子皮供应。她歪着头,看向苏木妈问道:“姐,你们医院不能随便涨价吧?”
苏木妈正忙着把切好的面块在面粉里滚了一圈,让面块均匀地裹上面粉,随后逐个按扁。听到小姨的问题,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看向小姨说道:“不能,单价都是物价局制定的,不过……”话到嘴边,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接着一边擀起皮一边说,“可以多开药。”
“多开药?三天能吃好的你给开四天?”小姨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似乎对这种操作还有点不能理解。
苏木妈轻笑一声,耐心解释起来:“那多麻烦啊。比如说你眼睛疼,我既可以给你开一分钱一支的氯化钠滴眼液,也能给你开电视广告上那种十元一支的润什么来着。其实啊,它们成分完全相同。还有,要是你嗓子发炎,我给你开点磺胺消炎片,再给你开点医院自制的中药辅助一下,这也没毛病吧。”苏木妈一边擀着皮,一边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传授着她的“门道”,听得旁边几个医院潜在客户一愣一愣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惊讶。
“还可以多开检查……”苏木妈低着头,手上的擀面杖不停地滚动着,完全没注意到外婆的脸色已经渐渐变得不太好看了。
“你们这是没医德啊!”外婆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音量。想起前两个月自己刚刚在医院做了一个CT检查,花了八十多块钱,那心疼的劲儿至今都还没过去呢。
“看您说的!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苏木妈一听,心里可不高兴了。她这个大女儿啊,一向觉得老太太偏心,这会儿忍不住斜睨了自己妈一眼,振振有词地说道:“患者自述感冒两周未愈,近期体温升高,最高温度39度,肺部湿性啰音,呼吸音减弱,血常规显示有炎症。要是不拍个片子,我直接按感冒治,或者直接当肺炎治都成,反正副作用或者误诊的后果都得您自己担着。但拍个片子明确一下病情,您说是不是更好呢?”
“这……”老太太一下子被问住了,有点词穷,但骨子里那股子固执劲儿上来了,非要和女儿较较劲,“我们年轻的时候,医生就不拍片,那时候连X光都没有,更别说CT了,不一样还是看病?”
“现在也可以啊,不就是死亡率高点!寿命短点!我看寿命短……”苏木妈感觉自己占据了上风,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话语也不自觉地冲了起来。
“打住!大过年的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小姨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奋不顾身地拦住了姐姐。她可是清楚姐姐下半句要说什么,要是说出来,没准老太太又得小题大做,非要说这是指桑骂槐,到时候这气氛可就更僵了。
苏木妈经小姨这么一拦,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过了,顺手把手里的饺子皮丢给妹妹,很自然地转了一个话题方向:“要说真正没医德的医院,你说自己睡眠不好,医生就在处方上随便写个安眠药的名字,然后去药房领的却是太阳神,29元一盒,回扣至少一半。反正医药费你拿回单位报销,也不花你自己的钱。再看我多开了个片子,是不是就不算什么了。”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巧的是,正好这个时候,姨父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肉皮冻,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进门。一抬头,就看到四个女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四个女人又一起笑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倒让姨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愣在了原地。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5章 时间牢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一分钟,或许更久,袁丽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木的手,将那可怜的砂糖袋子从解体的边缘抢救回来。苏木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如同破碎的星辰,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苏木这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袁丽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袁丽的记忆中,即使苏木逃离婚姻去了巴黎的那段日子里,她依然是快乐的,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谈及自己的婚姻,苏木总是很委婉地笑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有一次两人一起过夜,苏木喝醉了,也只是调侃一下失败的婚姻:“我前夫那个人,看着挺稳重,实际上就是呆板!如果我能预测未来,我肯定不会和他结婚。当然,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袁丽以为苏木的这个疑问,只是想要表达她已经放弃了那一段感情,忘记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现在看来,也许她是真的忘了。显然,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苏木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把头靠在袁丽的肩膀上,使劲地蹭了几下。袁丽能听到苏木在自己的肩头,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告诉他,现在我想知道未来是什么?那种幸运我不要了。”
这句话里面的“他”,显然不是刚才说的前夫,但到底是谁,袁丽觉得也没有必要去问。袁丽听不懂苏木的话里的含义,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袁丽踌躇着,要不要去告诉苏木:所谓真实的回忆,其实是她的想象。所谓隔着玻璃墙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样做有没有用?袁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肯定会像伤口上撒盐一样残忍。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儿童乐园传过来,袁丽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看到杨均一在蹦床上高高弹起,然后飞入海洋池,溅起的五颜六色小球如同浪花般飞溅。Sophia 在海洋池外,笑着尖叫着躲避,那爽朗的笑声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苏木,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袁丽感到手里一松,连忙转回身去,只见苏木已经恢复常态,切换表情的速度快得简直跟川剧变脸一样,让人惊叹不已 。
“我写的东西,你看到哪里了?” 苏木端起冰咖啡,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渴极了,猛地灌了一大口。
“申办奥运会。说真的,我真的都不记得 1993 年中国还申办过奥运会,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学习占据了。” 已经过了中午两点,袁丽瞧着时间,心里有些犯嘀咕,她可不敢再喝咖啡了。最近因为跑医院的缘故,她总觉得时差都没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可看着苏木那么大口地喝咖啡,她还是不自觉地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小口。
“哦!那是池杉看到的未来碎片。其实我也差不多,要不是池杉的碎片记录预言了申办成功,我才不会关注这回事。” 苏木放下咖啡杯,话语里带着些许愠怒,可脸上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段既好气又好笑的过往,“然后就被他给耍了,1993 年夏天申奥失败,我差点把他揍一顿。”
1993 年夏天,袁丽和其他同学一样,迈入了高三这个高中三年里 “最后的疯狂” 阶段。申奥这件事,她大概是知道的,不过也就仅仅停留在 “知道” 这个层面。至于申奥失败,在当时,顶多报纸上提一嘴,新闻联播里播个简短消息,要是那几天没看新闻的人,很可能就这么错过了。所以,像袁丽这样完全没留意到申奥失败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而到了 2001 年第二次申奥,对袁丽来说,这件事的存在感甚至更低了。那时的袁丽在深圳从事外贸工作,由于要和国外客户联系,每天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心情压抑得厉害,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是有个朋友在北京参加了庆祝游行,在人群里给袁丽打电话现场直播,她才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点欢乐的气氛。
“那也就是说,池杉看到的其实不是 2000 年奥运会那次。” 袁丽皱着眉头,按照时间线在脑海里仔细地理了理,还真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看到的是 2008 年奥运会的申办直播,只不过他给弄混了。”
“还有,那个火箭发射也是吧!”袁丽想起故事里提到的火箭发射失败,顺嘴也问了出来。作为一个不关心时事的人,除了翟志刚第一次出舱进行太空行走,她在北京机场跟着其他旅客在大屏幕上看了电视新闻,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呼,印象比较深刻。其他航天方面的新闻,她是看完忘完,一点都不过脑子。
苏木点了点头,显然她是专门做了功课的:“92年澳普图斯B2发射,火箭上去了卫星却在半路炸了。但池杉真正看到的并不是这一次,而是1996年的国际通讯卫星708。火箭刚起飞2秒钟就歪了,然后一头扎到了发射场附近的宿舍区。事后,官方承认的伤亡有60多人,这个数字……算了,油管上有西方拍的纪录片,你回加拿大自己看吧。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池杉的预测是非常准确的!”
袁丽目瞪口呆,不知道故事中池杉看到的碎片,和网络上的纪录片,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或者说,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苏木没去看袁丽的表情,她说完这些长长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感慨:“提前看到了结果也是没用,这都是历史的必然!你自己去搜一下航天发射记录,九十年代失败的发射任务还多呢。”
袁丽目瞪口呆,握着咖啡杯的手,不知不觉中指节已经发白。这些年她在新闻联播里看惯了“遥测信号正常”“太阳帆板展开到位”的程式化报道,新闻网站复制粘贴式的新闻,“我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使用长征某号运载火箭,成功将某星发射升空,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获得圆满成功。”此刻才惊觉那些似乎简单的信息背后,原来藏着一条并不简单的成长道路。
有一瞬间,袁丽已经相信了苏木故事的真实性,但这一瞬间没能维持太久,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暗自跟自己说:“都是编的,别当真!”想了想自己来之前定下来的“不拒绝”原则,又默默提醒自己:“顺着她说,别较真!”
“可是,这些碎片的故事,跟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什么关系?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是一句都没有听懂。”袁丽一不小心差点把“精神问题”四个字说出来,还好及时改成了“精神状态”。苏木刚才失控时候说的几句话,什么未来什么幸运,不单单是听不懂这么简单,而是彻头彻尾的疯话。
“这个故事太长了!不是一般的长……”苏木又一次出神地望向孩子们,连举在半空中的咖啡杯都没有放下来。如果换成一个外人,一定会把苏木当作一个全身心放在孩子身上的妈妈。
“今晚来我家住吧?”苏木突然绽开笑容,眨眼的频率像摩尔斯电码,让袁丽恍惚回到校园时代,“我给你看一个秘密!”
“好啊!”袁丽眼前一亮。闺蜜卧谈会,是袁丽和苏木在巴黎时候的日常。苏木住的公司的宿舍,虽说是三人间,但另外两间卧室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袁丽周末经常过来一起聚会,两人一起买菜做饭,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喝酒聊天。
有了这个转折,聊天的气氛活跃了起来,袁丽控制着话题尽量不再往池杉的方向,甚至有意躲开了高中生活。
“番茄炒蛋你居然放糖!你知道我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这是袁丽在抱怨苏木的厨艺。
“那个什么副总,有段时间下了班就来约我吃饭,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最后我烦死了,就在办公室里说我喜欢女人,有女朋友。”这是苏木在自爆办公室的潜规则。
“原来我的名誉就是这么被败坏的!”袁丽一拍脑门,“我说怎么在你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呢,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发型问题。”
天色渐暗,四人又换了个地方吃了顿晚餐,等到打车来到苏木的公寓楼下。苏木好像这才想起来,袁丽家里还有一个独守空房的人:“你老公没意见吧?”
袁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盼这一天很久了!要么回家去母慈子孝,要么约朋友出去喝酒撸串去了!没人管的日子多快乐啊!杨均一,你说是不是?”
说着,袁丽摇了摇牵着杨均一的手,杨均一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爸经常说,让我珍惜做快乐单身狗的日子。”
苏木笑着俯下身对着两个孩子说:“Sophia你和哥哥商量一下明天早上吃什么?阿姨和妈妈给你们两个买早餐回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沾油条还是沾油饼?”
“我要吃豆腐脑加油条!再来一套煎饼果子加双蛋。”袁丽还没等苏木问她,就已经抛出了答案。回来这几天,除了第一天还吃了一顿中式早餐,其他日子都是胡乱对付过去的。袁丽最喜欢的早餐搭配,豆腐脑加油条,这次还没吃到呢。
“那就这个,我也爱吃,明天早上咱们出去吃,吃完再给他们带回来。”苏木重重地嗯了一声。她们在高中时代从来没有一起吃过早饭,但在豆腐脑的取向上并没有甜党和咸党的差异。因为西安的豆腐脑是没有甜党的,不仅是只有咸党,而且必须放大量的油泼辣椒。
苏木自己住的家离借给袁丽的房子不远,开车估计十几分钟就能到。面积不小,但是房间不多,每个房间的面积都大得有点空旷。Sophia的房间里奢侈地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中央还扎着一顶小帐篷,这里就成了杨均一的临时小窝。两个孩子白天玩累了,回家没多久就睡着了,留给两个妈妈继续二人世界。
“你说的秘密在哪里?”袁丽穿着一件苏木的睡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提问,她还记得苏木抛出的诱饵。
“稍等!最后一道工序了。”苏木双手在脸上揉搓着,袁丽洗澡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擦着各种保湿护理科技,曾经不施粉黛的青春美少女,也被时间调教成了皮肤管理大师。
“带上手机!”苏木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要出门吗?”袁丽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看着同样穿着睡衣的苏木,完全看不出来这是要出门的准备。
苏木神秘一笑,轻轻说了句:“带你穿越时间。”然后在抓着靠墙的书柜上把手一拉,书柜竟然整个被拉了出来,后面露出一个暗门来。袁丽大吃一惊,这种电视剧电影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竟然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老同学的卧室里。
“走吧!” 苏木一手紧紧拉着袁丽,一手用力推开了暗门。暗门后的房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袁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苏木身后。借着从卧室泄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勉强看出这是个面积不大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可具体模样却隐匿在黑暗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苏木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她轻轻一拉,只听 “喀嗒” 一声脆响,房间里瞬间被明亮的灯光填满。袁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刹那间,九十年代的蝉鸣从遥远的时光深处悠悠传来,在头顶盘旋坠落。房间中央,一台老式上海华生吊扇正慢悠悠地转动着,叶片在慢速档下懒洋洋地打着圈,铁链拉绳末端拴着一颗褪色的塑料葡萄,随着吊扇的转动轻轻摇晃。水磨石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凉意,细密的石英颗粒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即便隔着拖鞋,袁丽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来自九十年代的丝丝凉意。
迎面墙上,一套曾经流行的组合柜占据了整面墙体。玻璃移门里,错落有致的方格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亲嘴小人的瓷器,原本来的蓝色和白色都已经发了灰,与英雄牌墨水瓶安静地共享同一层隔板。印着 “劳动模范” 字样的搪瓷茶缸里,插着缠满红毛线的竹制钩针,鸡毛掸子斜插在精美的景泰蓝花瓶里。而旁边那个形似蓝牙音箱的大块头,竟是一台五灯牌收音机。
房间的角落里,一台绿色双开门冰箱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证明了这个房间并非只是一个用来展示古董的展厅。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折叠圆桌,圆桌上盖着一块带着花卉纹样的白色桌布,桌布下面露出镀铬钢管腿。桌面上,一本《大众电影》随意地摆放着,桌边拉开斜放着一把红色折叠椅,仿佛几分钟前还有人坐在那里。
袁丽的目光缓缓移向冰箱,冰箱上放着的年历卡让她的呼吸瞬间一滞,自己家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年历卡,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完全相同。一瞬间,袁丽几乎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牛皮沙发的皮革味,混合着淡淡的蜂窝煤炉的烟熏气。她又抽动鼻子嗅了嗅,那种味道又消失了。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你可是第一个进来的人,连我爸妈都没进来过。” 苏木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兴致勃勃地给袁丽介绍着,眼神中满是得意,“我这房子原本是两套挨着的,我特意把其中一部分按照我家原来的样子装修。”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仿佛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你这真是太…… 太……” 袁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词穷了。她在电影里见过各种各样有钱人任性的剧情,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任性到这种独特的方向,将房子的一部分还原成过去的模样。
袁丽的反应似乎完全在苏木的意料之中,苏木轻轻拉起袁丽的手,手指向房间里的另一扇门,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那里还有惊喜!”
袁丽怀着满心的好奇,缓缓掀开塑料珠帘。刹那间,彩色圆珠相互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雨打芭蕉般动听。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扇破旧的木门,这扇门仿佛在无数个地方见过,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袁丽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特有的吱呀声,那声音仿佛是九十年代老式合页的独特韵律。然后门开了,对面窗外大楼的彩灯光芒透过蓝格子窗帘,神奇地幻化成了三十年前的柔和日光,缓缓弥漫开来,仿佛将时光也一同带回到了过去。
那张贴着港星海报的木板床率先映入眼帘,一下子抓住了袁丽的目光。林青霞在《笑傲江湖》中饰演的东方不败侧卧在床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气与妩媚。年轻的陈百强围着一条绿色围巾,嘴角上扬,正朝着她温柔微笑。两张画报的颜色已经严重褪色,画面显得有些模糊,但海报上方 “大众电视” 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靠窗的书桌上,一盏台灯静静地立在那里。苏木伸手按了一下,暖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在铁皮文具盒上投下一片片涟漪,宛如时光的纹路。
“我以前用的好像就是这个样式的!”袁丽惊呼了一声,拿起了文具盒,确实是小时候用过的式样,盒盖上还贴着黄日华翁美玲贴纸。只不过文具盒和贴纸都崭新得有些可疑,估计是淘宝上某个怀旧店定制的。
掀开盒盖,随着那声熟悉的 “咔嗒” 响动时,盒盖背面的乘法口诀表,文具盒里的英雄钢笔,两只2B铅笔和印着白雪公主的橡皮,像是来自三十年前的一颗子弹,瞬间击溃了袁丽的泪点。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仿佛下一刻,袁丽就要把文具盒装进书包,然后出门去上学。
“咯吱” 一声从背后传来,袁丽回头看去,只见苏木已经坐在了那张单人床的床沿上,还故意颠了颠。“如果实在睡不着,我就会到这里来。” 苏木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说着,她蹬掉了拖鞋,把脚伸向了床边的一把木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只老式的华宝电风扇,苏木的脚趾在按键上轻轻一使劲,“喀嗒” 一声过后,风扇开始轰隆隆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中央空调还要响亮 。
被苏木这么一打岔,袁丽心情平复了一些。她放下文具盒,目光缓缓扫过桌面,最终落在窗边的磁带架上。下层是一排整齐的英语听力磁带,大部分都是大学英语,也有几盒《许国璋英语》和《Follow Me 跟我学》。磁带架的上层是一排花花绿绿的歌曲磁带,袁丽挨个看过去,大部分是进口的打口带,也有曾经流行的港台歌曲。
“你要是想听的话,抽屉里有个随身听。”苏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不摆个双卡收录机?你妈不让?”袁丽忍不住打趣,引来了身后一阵笑声。
袁丽拉开书桌的抽屉,果然抽屉里躺着一只SONY随身听。袁丽仔细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这是不是苏木曾经带到学校里的那只。随身听旁还有几盒磁带,《张学友 吻别》《陈百强 一生何求》《陈慧娴 秋色》,磁带盒都已经发黄了,也许自己高中时还向苏木借过。
袁丽好奇地随手拿起一盒打开,除了磁带以外,里面还有一页手抄的歌词。
随浪随风飘荡
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
顷刻各在一方
缘份随风飘荡
缘尽此生也守望
……
这是陈慧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是苏木和袁丽都很喜欢唱的一首歌,她们曾经无数次在课间凑在一起,两人分享一幅耳机听过的歌。袁丽跟着歌词唱了几句,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情绪。时隔三十年,这些歌词的含义,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含义。在“随浪随风飘荡”这一句下面,有一条明显是最近画上去的波浪线,验证了袁丽的观点。
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袁丽放下了磁带,关上了抽屉,转过身靠在书桌上对苏木说:“这里真不错!”
“那边是Sophia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苏木说完,甩掉了另一只拖鞋,灵巧的翻身上床,靠在了床头,顺手拿起了床边放着的一本《文化苦旅》,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
“…… 从高中以后的记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电影,我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电影的观众……” 苏木之前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袁丽的耳边清晰地响起,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内心。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时间的牢笼。她的身体走过了半个地球,经历了短暂的婚姻和漫长的岁月,但她的心灵却依然被困在了三十年前的西安,困在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袁丽的心中涌起一阵阵的刺痛,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半躺在木板床上的苏木,她一边哼着歌,一边随意地翻着书,发丝散落在耳边,对闺蜜的伤感一无所知。在寂静的房间里,在风扇咯吱吱的伴奏声中,她的哼唱越来越清晰。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4章 洋柿子
……
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
《Yesterday Once More》的歌声逐渐消散,时间回到了2024年的盛夏。
苏木之前说过两天回西安,那不过是她在慌乱中仓促找的借口。后来,苏木主动揽下了约景区门票这类只有 “地头蛇” 才熟悉的活儿,还专门找时间请袁丽吃顿饭。
苏木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圆领衫,下身搭配着一条简约的白色七分裙裤,显得清爽又利落。她的头发柔顺地散开,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俏皮地垂落在脸颊旁,给她增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此刻的她,完全回到了巴黎时代的穿着风格,青春又自在。
“怎么没把你老公带来?” 苏木一看到袁丽独自带着孩子走进餐厅,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心里还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单身妈妈的原因,袁丽才故意没带老公。
“他可想来啦!那天你去医院的时候他不在,后来隔壁病床的护工把你夸得像电影明星似的,把他馋得心里直痒痒。这不,今天他爸转院,他就算想来也抽不开身呐。” 袁丽一边说着,一边把杨均一安置在座位上。袁丽的解释引来苏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丝毫没有所谓的焦虑障碍或抑郁症的样子。
袁丽来之前,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给自己定下了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的原则。一定不能主动提及池杉,毕竟这事儿太复杂,自己也拿捏不准。对于苏木所讲的故事的真实性,她不拒绝承认,就像刘师兄说的那样,戳破妄想的结果可能更糟糕。至于给苏木和池杉牵线搭桥,她更是觉得责任重大,自己实在担不起。
此外,出发前她还特意把杨均一拉到一旁,神色认真地给他打好了预防针,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问关于妹妹爸爸的事儿。然而,这种规矩对孩子来说,基本上就跟没说一样,效果微乎其微。所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袁丽在餐桌上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目光紧紧盯着杨均一,时刻把控着话题走向,就怕他一个不留神插了嘴。
“现在的亲子餐厅,也不知道为啥,都一股脑地往西餐方向靠,也就这一家的中餐做得还凑合。反正你要在这儿待两个月,也不差这一顿。” 苏木一边向袁丽表达歉意,一边朝着杨均一露出和蔼的笑容。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十多年前在巴黎,当时两人还都是无忧无虑的单身状态,一转眼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袁丽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解释道:“没关系,小孩子口味都清淡,就适合弄点意大利面和薯条什么的对付。真要是找个羊肉泡馍笼笼肉之类的,这两个小家伙来个挑食,咱们才麻烦呢。” 说话间,她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宠溺,脑海中浮现出杨均一以往挑食时那副倔强的小模样,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 袁丽的话瞬间得到了苏木的认同,苏木一边点头,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上次我们在西安,这家伙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说胡辣汤、羊血饸络这种重口味不吃也好理解,可鸡汤馄饨她也不吃,真是把我给气死了。”
杨均一还没去过西安,对妈妈们聊的这些西安美食一头雾水,但听到苏木阿姨在说自己的孩子,便机灵地适时跳出来显摆:“我最喜欢吃馄饨了,我妈做的馄饨最好吃了!”
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立刻就被杨均一这话点燃了胜负欲,噌地一下来了精神:“你不知道西安的馄饨有多麻,我舌头都没感觉了。我妈妈做的馄饨才是最好吃的,不但可以煮着吃,还可以炸了以后沾 Sauce Tomate 吃。”
袁丽和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的斗嘴,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孩子果然是妈妈们之间最好的话题,能瞬间打开彼此的话匣子,拉近彼此的距离。
苏木的女儿出生在巴黎,法语名Sophia。她长得十分可爱,完美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和酒窝,笑起来如同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洋娃娃。
“她可真像你,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 袁丽看着 Sophia,眼中满是羡慕,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如果杨均一有个妹妹会是怎样的画面,一时间竟有些后悔。
苏木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也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算是接受了袁丽的恭维:“我给她起了个中文名,单名一个璟,意思是玉石的光华,跟着我姓也算是给我爸妈一个交代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女儿,脸上的笑容和所有沉浸在母爱中的妈妈一样温柔,眼神里透着无尽的温暖,丝毫没有她自己之前形容的那种情感屏障。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普通而幸福的母亲,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爱。
“以后我基本上就在北京了,毕竟 Sophia 也快到上学的年龄了,她现在这语言都说乱了,经常一句话里面同时有法语、英语和汉语。” 苏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外人不易察觉的惆怅。
老同学聚会,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高中生活徐徐展开。就在昨天,袁丽刚听闻一个高中同学因癌症离世的消息。虽说这个同学与她和苏木都不算太熟,但同龄人离去的噩耗,还是让两人震惊。袁丽打开手机,把丁舒晴班长为了这件事临时拉的群拿给苏木看。
群里的信息不多,先是大家发的震惊和哀悼的表情,然后是追悼会报名以及交通安排,但是多翻几页,哀悼就变成了聚餐地点的通知。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这个道理作为成年人大家都明白,但这噩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两人倍感唏嘘。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叫洋柿子!” 突然,杨均一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袁丽和苏木齐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 Sophia 举着叉子,叉子上挑着半个圣女果,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苏木,像是在等待着老师公布标准答案。
苏木笑着朝杨均一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过头,向袁丽感慨道:“你儿子不说,我都忘了西红柿还有这么个名字呢。”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仿佛被这一声 “洋柿子” 勾起了许多久远的回忆。
“我也忘了!” 袁丽无奈地一摊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十有八九是从我妈那学来的,他小时候我妈来加拿大带过他一年。”
“每年冬天做了西红柿酱,到了要吃的时候,我爸就会跟我说:帮我去拿一瓶洋柿子来。”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模仿起父亲的语气和神态,惟妙惟肖的表演,逗得袁丽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两个孩子也被逗乐了,眼中满是好奇。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老家那边就把西红柿叫洋柿子,后来是跟着我妈给改过来了。但是改得不彻底,还留了个尾巴。” 苏木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咯咯直笑,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餐桌周围,冲淡了先前的那份沉重。
苏木的话,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唤醒了袁丽沉睡已久的记忆。刹那间,袁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西安的冬天,蔬菜的种类总是那么匮乏,大白菜、萝卜和土豆几乎成了餐桌上的全部,排列组合般地轮番登场。而西红柿酱,在没有温室大棚的岁月里,给单调的冬日饮食带来了一抹别样色彩。
每年入冬之前,袁丽的爸妈都要忙碌起来,准备大量的西红柿,还有输液用的吊瓶。洗干净的西红柿在开水中轻轻烫一下,外皮便轻松剥落,随后被放在盆子里切碎。这一步操作,需要用到开水和菜刀,稍不小心就容易受伤,所以一直都是袁丽爸的 “专属工作”。
袁丽的任务则是装瓶。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漏斗和筷子,专注地将切碎的西红柿装进玻璃输液瓶中。如果遇上稍微大一点的碎块,她就得格外小心,必须捞出来重新切碎。有些孩子偷懒,硬把大碎块塞进瓶子,结果到了吃的时候,西红柿酱就倒不出来了,只能干着急。
装好的瓶子不能急着盖盖子,得放进蒸锅里蒸一蒸,这是为了给西红柿酱高温消毒。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如果瓶子装得太满,蒸的时候,西红柿酱就会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白白浪费了食材;要是装得太少,等冷却后,瓶子里就只剩下大半瓶,又浪费了空间。所以,装多少西红柿酱才合适,这可算是一门技术活,需要不断摸索和实践。
蒸好的西红柿瓶子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必须趁热把瓶塞塞上。原配的瓶塞是橡胶的,放进蒸锅蒸,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影响西红柿酱的口感。因此,袁丽爸会提前用开水把瓶塞烫过消毒再用。瓶塞还不够,袁丽爸还会点起蜡烛,将融化的蜡烛油滴在瓶塞和瓶子的缝隙,给瓶子做进一步的密封。经过这样精心处理的西红柿酱,即便没有冰箱,也能完好地保存一个冬天。
在袁丽家所在的家属院里,几乎所有人家都要做西红柿酱。做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 “流派”。比如,在装瓶之前,西红柿是生的直接装,还是先做熟再装,这就分出了生派和熟派。熟派里面又细分为煮熟流和蒸熟流,煮熟流里还能进一步分为原味门和调味门。说到调味门,那可就复杂了,毕竟调料的种类繁多,能组合出无数种口味,细分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但不管是哪种做法,最后都必须进行连瓶子带西红柿的蒸煮消毒,确保在密封前,瓶子内处于无菌状态,这样才能保证西红柿酱能长时间保存。
想到这儿,袁丽不禁想起楼下的侯宇曾经干过的一件蠢事。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馋得受不了,还是单纯调皮捣蛋加手贱,在盖盖子密封前,他竟然用手指蘸着西红柿酱尝了一下。结果,等到冬天要吃西红柿酱的时候才发现,西红柿酱长毛了。那个冬天,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侯宇的哭声,大概每一声哭,都代表着一瓶被他尝过、因而坏掉的西红柿酱。
袁丽把这个故事讲给苏木听,还没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木听后,也被逗得直拍膝盖,随后自爆自己的黑历史:“其实这种蠢事我也干过,只不过就尝了一瓶,损失不算大。我爸属于熟派煮熟流调味门,还是蒜盐主义第十八代传人呢,可惜到我这儿就断代了。”
两个原本在专心吃饭的孩子,这时也抬起头来。他们或许并没听懂妈妈们笑什么,但看见两张灿烂的笑脸,便也跟着咧开嘴。四个人的笑声,轻盈的、浑厚的、稚气的……交织成一片温热的网。网轻轻一兜,便将在场的人都笼了进去,顺着故事一同跌回妈妈们的年少时光。
简单的午餐结束,两个孩子也混熟了,小手一拉,便兴高采烈地跑去玩亲子餐厅里的游乐设施。袁丽和苏木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猴子般爬上滑梯,而后一头扎进那片五彩缤纷的海洋池,消失在彩色小球之中。这时,两人相视而笑,终于迎来了属于老朋友的专属时间。
“还是小时候好啊,可以无忧无虑。” 苏木起身走向饮料台,拿了两杯冰咖啡回来。她将一杯轻轻放在袁丽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坐在了袁丽身旁。此时,海洋池里,两个孩子如同在水中练习自由泳一般,扎进彩色小球里,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清脆悦耳的笑声。
“Sophia 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好像每天都在家属院里疯玩,女孩子们玩的跳皮筋我也玩,可我更喜欢和男孩子们一起去抓蛐蛐、斗蛐蛐。我总觉得,男孩子们的游戏更有意思,比如攻城,既有对抗又有战术,别提多刺激了。只可惜女孩子玩这个太吃亏,身体条件摆在那儿。你会玩这个游戏吗?也许在你们那儿有不同的名字。”
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洋池,眼神中透着追忆,仿佛目光能穿透那层层彩球,回到过去。她的声音轻柔,不知道是在对袁丽倾诉,还是在喃喃自语。袁丽轻轻摇了摇头,可苏木似乎并未留意,又或许她本就没打算等待袁丽的回应。
“刚开始男孩子不带我玩,但是他们需要我去旁边工地偷石灰来画地图,所以专门给我发明了一个裁判的角色,游戏前负责画城池地图,游戏里解决有没有踩线的争议。我现在还能画出来地图呢……”
苏木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向袁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又找回了儿时的快乐,“知乎上有个话题《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我还在话题下面画了张攻城的地形图,给我点赞的人还不少呢。”
“攻城?我没玩过…… 我们玩什么来着?跳绳、翻花角、踢毽子、打沙包……” 袁丽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儿时的记忆,可脑袋里似乎一片空白,说出来的每个词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虽然正确,却毫无画面感,更像是在机械地背书。
“完了!完了!” 袁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懊恼,“我这记忆力啊,以前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了,别说是小时候,就连我去加拿大之前在北京怎么过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前几天,我老公说他见过池杉,还是我们两个请他吃饭,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话一出口,袁丽心里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刚才说得太顺口,竟然把自己定下的 “不主动” 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偷偷瞥了一眼苏木,只见苏木还在凝视着两个孩子的方向,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几秒钟,苏木轻轻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跟你正相反,昨天的记忆一片模糊,可小时候的事情,却清楚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说完,苏木又把头转向游乐园,但眼神却有些迷离,焦点似乎早已飘向了太阳系之外,飘进了那遥远而美好的童年时光。
袁丽本来想问问 Sophia 父亲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微信都是秒回的,还有时间帮我预约景点,一点没有生意人的感觉啊?感觉比我这个家庭妇女都悠闲。”
苏木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椅背上:“你这可是,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闲罢了,以前带着几个月大的 Sophia 去拜访客户,参加商务谈判,通宵加班,那些辛苦你可是没看见。现在我晚上总是失眠,多半也是那段时间落下的病根。”
袁丽点了点头,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苏木总是半夜回自己微信。
苏木没有回答,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抛出一个重磅八卦:“我做的这个生意,其实还是池杉策划的。”
“那你们总不可能没有工作联系吧?还需要折腾到地球另一边,找我要联系方式?” 袁丽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好奇心瞬间占了上风,又一次把自己的原则抛到了脑后。
“只是曾经的一句话,一张纸条而已。”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打开了一张图片,然后递给袁丽。
袁丽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是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产品名称。外行人瞄一眼,根本摸不着头脑。在把手机还给苏木的一霎那,袁丽注意到那张便签纸的左上角印着一个法语单词“LOUVRE”,这是一张来自卢浮宫的便签纸。
苏木拿回手机又划拉了一番,重新递给袁丽的时候,手机上是一份合同的首页。合同内容是英文,袁丽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大段的英文,只是按照以前的外贸经验扫了一眼前几行,又看到了刚才那张纸条上的产品名称。除此之外,这一页上能看得懂的也就只有数字了,足足有八位数。虽然不知道货币单位是什么,但到了这个数量级,只要不是津巴布韦币,那都是袁丽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生意做成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情了,跟他关系不大。我就是想给他分红,也没他联系方式啊!” 苏木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在袁丽眼里,那更像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模样。
“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三十周年,我没有下一个三十年了!所以,我才找了个你帮忙。” 苏木凝视着袁丽,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急切,“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能不能再撑三年都不好说了。”
“不义之财,你就收了吧,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袁丽说道,虽然合同金额和利润是两回事,但从苏木的穿着打扮来推测,她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是杨勇收入后面加个零,也许还不止一个零。
苏木听了袁丽的话,愣了一两秒钟,像是被这话惊到了,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以为 Sophia 是他的吧?没有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于是,袁丽跟着苏木一起笑了起来,心想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以池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貌,确实生不出 Sophia 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然而这阵笑声却像突然触动了某个开关。苏木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仿佛晴朗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暗流。她静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灵魂突然抽离了躯体,坠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回忆深渊。
袁丽轻轻地向前靠了靠,专注地凝视着苏木的眼睛。但苏木的眼神毫无反应,像是被施了催眠术,失去了刚才的光彩。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一袋砂糖,砂糖袋子在她的手指间不断翻滚、变形,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捏破。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3章 恋爱史
池杉可没白薇想象中那般只懂技术、不懂商业,对于商业运作的弯弯绕绕,他还是知晓一二的。他略微思考就赞同了白薇的意见:“技术授权的上游,不还是你们集团内部嘛?实际上就是把钱转移出去了。你们是独资企业,这种事做起来都没个遮掩。不像我们是合资公司,利润都拿去买外企大股东的软件,其实还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池杉压低了声音小声问白薇:“你知道买这些东西的价格有多黑吗?”这倒不是因为商业秘密,只是为了强调他这个小道消息的惊悚程度。
白薇眨了眨眼,示意池杉目的已经达到,赶快揭晓答案。
“前几天听销售说的,他们给客户的投标报价是98.5%off。也就是1.5折!”池杉说的咬牙切齿,最后的折扣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我们自己买就是全价。”
“就是这么回事呀!我们买的也一样。”耸人听闻的消息并没有换来预期的效果,白薇的表情毫无惊讶,“既然都是一个集团内部,在哪儿盈利不是盈利呢?那肯定是在美国那边赚更划算啊!你以为老美是来做慈善扶贫的吗?”
白薇说完,朝着池杉示威似的扬了扬下巴,眼角轻轻斜过去,露出一个带着些狡黠的得意笑容,仿佛在告诉池杉,这些金融游戏可不是你们这帮理工男能玩的。
池杉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感慨:“钱终究还是被老外赚走了,就剩下咱们这些辛苦的打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像条狗,还赚不到几个子儿。过二十年,顶多也就多几个人写些类似《微软IBM和我》这样的书,吹嘘一下自己在外企的打工经历罢了。”
“什么微软、IBM 和我?你想得倒美。可不只是钱被赚走了!” 白薇挑了挑眉毛,斜着眼看了池杉一眼,那表情,像极了老师看犯错学生的模样。这个表情让池杉猛地想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曾经也有个人常常这样给他白眼,那时的那个人也总是听不懂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不光是钱没了,就连美女也都被顺走了!” 白薇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抖得像筛糠。池杉一听就明白,她还是在说寇妮的事情,想起寇妮为了出国而做出的选择,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被白薇这么一说,池杉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笑话:“你听说过这个笑话没有?说的是出国的事儿:祖国啊!你就把我当做个屁给放了吧。”
“粗俗!” 白薇嗔怪道,说着就在池杉的胳膊上狠狠揪了一下。但这一揪之后,两人像是被点燃了笑的开关,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在新加坡都去哪里玩了?”白薇不客气的把蛋糕吃了个大半,瞧见池杉一口都没动,拿起勺子挖了一块蛋糕,不由分说就塞进池杉嘴里。
“我去了圣淘沙和夜间动物园,其他好像也没啥特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待的时间长,周末就拿张地图到处暴走。我算了算,除了靠近马来西亚那一片,市区大部分地方都被我走遍了。你呢?”2001年的时候,出国可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但池杉和白薇是例外,两个人都有出国的经验,而且目的地都是新加坡。
“我哪儿都没去,就一个周末,逛了整整两天街。乌节路的义安城就能让我逛一天!你没去那儿转转?” 白薇和池杉因为同一个项目,前脚后脚去了新加坡,可那时他们刚认识,池杉第一次见白薇的时候把她名字都给叫错了。就算认识,他们去新加坡的时间也是错开的。
“去了!还不是那几个新加坡人推荐的,弄不好还是同一个人的建议。我进去转了一圈,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啥也没买。” 池杉的逛街技能和大多数男人如出一辙,半小时就开始喊累,一小时就双腿打颤,要是超过两小时,简直就像被抽去了筋骨,要了他的命。
“你玩得还挺全面啊!居然一个人跑去夜间动物园?” 这话要是从别的女孩子嘴里问出来,多半带着猜测和怀疑的味道,男朋友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应对,稍有不慎就是一场 “信任危机”。可在白薇这儿,她就是单纯字面意思,纯粹对池杉独自逛动物园这事感到好奇。
“没有啦,我有个朋友在新加坡,旅游线路都是她安排的。乌节路、鱼尾狮、夜间动物园,一天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累得够呛。我还带了个相机,结果还丢在夜间动物园了,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池杉说着,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所谓的拿铁就是加了牛奶的咖啡啊,味道确实比浓缩咖啡好喝不少,可这价格嘛,值不值就另当别论了。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如果白薇问起那个朋友的事儿,自己该怎么回答,是实话实说,还是稍微 “美化” 一下呢 。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
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情歌,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咖啡厅里瞬间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氛。白薇放下已然空了的蛋糕盘,伸出手紧紧抱住池杉的胳膊,身子轻轻靠在他身上,开始小声哼唱起来。
不得不说,英语专业的姑娘果然是全盘西化型,听英文歌、看原版电影、吃西餐,对西方文化的热爱展现得淋漓尽致。池杉这个理工直男,走的却是中西合璧路线,听唐朝黑豹的摇滚,看带字幕的《拯救大兵瑞恩》,毫不介意肉夹馍配意大利面式的中西混搭。
新世纪初,大家的恋爱流程还比较传统。虽说池杉和白薇已经约会了好几个月,可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 “新手村” 阶段。关系转变的那层窗户纸是捅破了,手也牵过了,饭也一起吃了好多顿,电影也看了不少场次,但要说对彼此深入了解,那还差得远呢。
两个人对彼此的优点倒是了如指掌,像背课文一样熟悉。池杉觉得白薇聪明伶俐、独立自主,笑起来的时候,那灿烂的笑容就像一束阳光,瞬间能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白薇呢,则欣赏池杉沉稳可靠、体贴入微,遇到难题的时候很能镇得住场子。
可这些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就像只看到了一本书精美的封面,还没来得及翻开内页,探寻里面丰富的内容。至于对方的过去、家庭背景,甚至是那些藏在角落里的 “小毛病” 和不为人知的 “黑历史”,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池杉瞧着今天这气氛恰到好处,心里想着,是时候去了解一下白薇的一些私密信息了。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以前有个天天来等你下班的男的,好像很久没来了?”
池杉还记得,在白薇公司的项目刚开始时,他就时不时看到有个男人守在公司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白薇。后来和同事们熟悉了些,午餐时间大家闲聊八卦,也有人提到过这件事。当时白薇很大方地承认,那人确实在追求自己,不过她对那人没啥感觉。
白薇听了池杉的问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诡秘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出了池杉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还是觉得他这小心翼翼打听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她也不藏着掖着,十分爽快地回答:“那是上一家公司的前同事,他天天来,可我一直没松口,后来他也明白了没啥结果,就放弃啦。”
说起白薇的大学时期,由于英语专业女生多男生少,再加上她家就在本地,一到周末就回家,四年大学时光愣是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大四实习的时候,白薇突发奇想,非要跑去珠海实习,结果还顺带在深圳给自己找了份工作。这一番折腾,把原本几个单相思的男生给弄懵了,渐渐地也就断了联系。
到了深圳之后,白薇和同单位的新毕业生之间擦出了一点暧昧的火花。可这暧昧期还没走完,那个男生就因为受不了深圳的高强度工作节奏,辞职回了老家。而白薇的职场之路却走得顺风顺水,每年都能往上迈一个台阶,没几下就跳进了知名外资大公司,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白骨精,也就是白领骨干精英。不管是从感情角度,还是从实用角度来看,跟着还处在暧昧关系的男朋友去内地老家,对她来说都不太可能。
至于那个天天等她下班的男人,算是她接触时间比较长的一个追求者了。白薇对他倒也不讨厌,但要说喜欢,那也谈不上。被追的时间久了,偶尔就一起吃个饭。后来,池杉的项目组来了七八个男生,大家混熟之后,业余活动也多了起来。那个男人一看自己长时间都无法和白薇更进一步,也就识趣地自动放弃了。
相比之下,池杉的恋爱史堪称简单得有些 “寒酸”。他读的是理工科大学,校园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衡,高达十比一 ,别说谈恋爱,连认识女生的机会都少得可怜,简直称得上是“在游泳池里钓鱼”。
毕业后,池杉来到深圳,本以为能在号称“男一女七”的城市迎来新的转机,可同部门几乎全是男同事,这让他的 “脱单大业” 再次陷入无法开局的尴尬。像寇妮这样的女生,全公司屈指可数,而且她们的目光显然不会停留在池杉这种一心扑在技术上的男生身上。所以,池杉虽然有过几个关系略有暧昧的女性朋友,但严格来说,没有一个能算得上是真正谈过恋爱的对象。
“那你的 Puppy Love 呢?” 白薇对池杉如此清汤寡水般的恋爱史十分不满意,倒不是怀疑池杉有所隐瞒,纯粹是没听到精彩八卦的那种失落感在作祟。池杉在和白薇交往时表现出的青涩与笨拙,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确实没什么和女生亲密相处的经验。
“小狗爱情?” 池杉一脸茫然,这两个单词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谜题。白薇是英语专业出身,又在外企工作,说话时不时中英夹杂,偶尔还会用些俚语俗语,经常会把池杉给难住。
“就是像喜欢小猫小狗一样的爱情,非常纯粹。就像你喜欢一只小狗,总不会是因为这狗有钱,或者这狗有外国国籍吧。” 白薇耐心解释着,“所以这个词代表了初恋,最纯粹、最没有理性干扰的爱情。”
“哦…… 每个人都有初恋。” 池杉犹豫了一下,在与白薇相处、日久生情的过程中,另一个身影总是时不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个身影时而清晰,仿佛触手可及;时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时而又和白薇的形象奇妙地重合在一起。特别是当他听到白薇爽朗的笑声时,他总会恍惚觉得,这个笑声好像从遥远的西安飘来。
池杉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早就做好了实话实说的心理准备,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只说了一部分。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高中一二年级做了两年的同桌。高三文理分班后,她去了文科班,我们就不在一个班级了。” 说完,池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她也是文科?那她学什么专业的?” 白薇和所有好奇心旺盛的女生一样,对男朋友的情史总会刨根问底。
“她说她想去英语专业,和你一样。现在……” 池杉再次犹豫,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无数画面疯狂交织。教室里,她举着扑克牌洋洋得意的笑脸;上课时,她专注看向黑板的侧脸;躲雨时,身旁传来的温暖触感和微微的热量;夜风中,她随风扬起的裙角…… 这些画面,有些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有些又模糊得像是遥远的梦境,有些真实可感,有些虚幻缥缈,全部重叠在一起,让他难以分辨。
“…… 她不在国内。” 池杉努力把这些汹涌的回忆从眼前赶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起来,塞进一只无形的纸箱,在所有回忆的最上面,压上那本承载着无数秘密的绿色绒布面日记本。
白薇眨了眨眼,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一汪清泉,不见一丝醋意,反而带着几分俏皮:“那你跟她表白了吗?”
池杉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我没跟她说过…… 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心里清楚,要是白薇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挖,他很快就会招架不住,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被刻意尘封的情绪,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白薇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温柔地触碰池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生怕惊扰了他心底那些脆弱的回忆。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情,声音柔和却又充满力量:“以后,你有我,我也有你。”
池杉原本平静的心,猛地狠狠一颤,像是被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泛起层层涟漪。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轻轻推开。
聪明,她简直聪明绝顶!池杉的目光紧紧锁住白薇,在他眼中,白薇无疑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孩。她像是一位神秘的探险家,一步步靠近池杉心底那座隐秘的保险柜,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轻巧地破解了所有密码。如今,那本藏在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被他视为最珍贵、最隐秘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她眼前。
然而,就在池杉以为她会理所当然地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她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洒脱地放弃了这最后的“胜利”。
池杉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与白薇交汇。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如同清晨的薄雾,在阳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那些曾经困扰他的过往,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患得患失的迷茫,都在这一刻成为了过去式。
池杉的手缓缓抬起,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轻柔地落在白薇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一股温润的暖流,让他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细腻地描摹着熟悉的轮廓,最后停留在她颈后,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白薇顺着他的牵引,自然而然地倾身向前投入他的怀抱。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仿佛找到了遗失已久的归宿。这个拥抱,轻柔却坚定,将池杉过往的种种遗憾都融化在体温中。
往昔的波澜,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而属于池杉与白薇的故事,正随着这个拥抱悄然翻开新的篇章,如同晨光穿透薄雾,宁静而充满希望。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2章 情人节
掌心的刺痛还未消散,黄昏的暖光忽然渗入霓虹的色泽。夕阳的余温被夜风吹散,空气里消毒水的气息淡去,隐约飘来北海渔村老火汤的香气。远处池塘的蛙声模糊成车流驰骋的嗡鸣,路灯的光晕在恍惚间重叠了华强北的霓虹。2001年夜晚的温度,正如同这个城市一样潮湿燥热。
“我的天!连必胜客都排队!”白薇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地回头看看池杉。
“连你都跑来了,可不是得排队。”池杉耸了耸肩,对于必胜客他是无感的,他人生第一次吃必胜客,还是一个月前白薇请的,说实话两个人都没觉得有多好吃。
“华发北路餐馆也很多,或者我们往上海宾馆那边走走看也行,这附近餐馆多了,没必要非在这里傻等吧。”池杉看了看必胜客门口的队伍,估计没有一个小时进不去,就算真等了一个小时也不一定进得去。
“老安家就算了,这个月都跟你吃三回了。”白薇嘟囔着抗议,拉着池杉往华发北路去了。如果往上海宾馆方向,指不定又会一不小心走到老安家去。倒不是白薇不喜欢西安风味,而是在情人节这个西方节日,似乎吃西餐才应景,只不过这个想法在今天,和大部分的年轻人撞车了。
池杉和白薇的约会,开始于半年前,两人时不时一起逛街、看电影和吃饭。在池杉看来,这算是从纯洁的革命友谊,到不纯洁的男女朋友之间的过渡地带。
最开始,池杉和白薇是工作关系,池杉作为IT民工在白薇公司工作了一年多时间。白薇给池杉的第一印象是聪明,不仅是理解能力强,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全局,合理地把握进退尺度。既不会像有些用户那么坚持,也不会盲目遵从他人建议,对于不理解的事情往往一追到底,就连一般人不敢质疑的老外专家也不放过。
池杉的同事,一个牛津来的英国小伙Shawn,经常被白薇一连串地追问弄得找不到词。私下里向池杉吐槽:一个勤快的外行,比懒惰的内行更难伺候。池杉的英语口语还难以讨论这些八卦话题,虽然他也认同白薇虽然是个外行,但是个聪明的外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杉与白薇不仅在办公室内频繁合作,业余时间的交集也日渐增多。这让池杉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白薇。脱离了职场的束缚,白薇显得愈发性格爽朗,笑声毫不做作,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池杉和同事们每周都有一次羽毛球活动,白薇偶尔拉着其他女同事一起来参加。她的球技也只能说“能打两下”,但态度端正,让高手们也都愿意带她一起玩。
女孩子们的出现,激发了池杉那些男同事好为人师,或者说喜欢显摆的一面。碰上女孩子失误,总有人教她们正确的击球动作。这时候,白薇就是学校里那种态度特别好的差生,认真地模仿挥拍姿势。哪怕进步不明显,但并不会让教练感到泄气。不像她的另一个女同事,多教几次,脸色就不好看了,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愿意教了。
实话实说,白薇真不是运动的料,打了半年的羽毛球,进步只能说马马虎虎,时不时还会出现“球拍打空气”的低级失误。每当教练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总以笑声应对,透着“失误也是运动一部分”的纯粹享受。
周末有时候,项目组会一起去蛇口爬大南山。对于这种活动,其他女孩子大多避之不及,但白薇却很愿意参加。每次她都是最后一名,落在队伍后面很远,有时候她会要求多休息几次,但从不要求别人替她背包拿水。
那段时间爬大南山,经常能碰到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一只小狗,小狗身上还驮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一瓶牛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夫妻俩会拿出一只小碗,取下小狗身上的牛奶瓶,倒出一些牛奶给小狗喝。池杉的同事中,有人每次都拿这个打趣白薇:“下次也给你带一瓶牛奶。”白薇对这个调侃毫不在意,掏出一瓶运动饮料晃晃回应:“我自己带了。”
等到项目结束,甲乙双方把酒言欢依依惜别的时候,池杉和白薇的关系也通过一起加班和团队活动,发展到了不太纯洁的革命友谊。池杉说找个参谋帮自己挑衣服,白薇就主动请缨,心照不宣地开始了两人约会。
“吃啊!再烤就焦了!”白薇在烤盘上敲了敲筷子,池杉连忙夹起另外一半烤肉放在自己碗里。情人节的力量太强大了,两人在街上走了半个小时,但凡跟西餐沾点边的餐馆,都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肯德基这种快餐,都挤满了人,放眼望去一半是打工妹一半是学生仔。最后,两人随便挑了个不用等位子的朝鲜烤肉,算是把既定目标完成了一半:不吃中餐。
“你路考过了吗?”白薇一边吃,一边问池杉。其实他们两人是一起报名学的车,一起参加了上机考试,但路考的时间不同。
“过了!很简单的事情,还浪费了我整整一个周末,去官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考试。”想起路考的过程,池杉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考试时间十分钟,排队两小时,准备工作整个周末。在深圳学车,还非要去几百公里以外的小县城考试,更要在考场招待所住一晚。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定向扶贫。
“哎,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周末都有几百上千人去那边吃喝拉撒,这不都是GDP吗。”白薇撇撇嘴,对此不以为意,有人说过考试中心的住宿餐饮都是利益输送,对于已经有很多职场经验的她来说,一点都不难理解。
“你们男生还好,你都不知道我去考试那一晚是怎么过的,我连衣服都没脱,盖着外套睡的。”说起路考,白薇的槽点和池杉完全不同。考场招待所条件很差,房间都是四人间六人间,上次和这么多陌生人住一起,还得追溯到大学期间去三峡旅游了。
池杉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鸵鸟肉,仔细端详了半天,又递给白薇:“这是鸵鸟肉?我怎么看都觉得是鸡肉,你看得出来吗?”
白薇瞥了一眼,连研究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大手一挥:“鸵鸟和鸡不都是鸟吗?反正都是烤,烤熟了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把肉全倒在了烤盘上,筷子一扒拉,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对了,你后来开车遇到过上次那种情况吗?”白薇还没打算结束关于学车的话题。
“没有!路考回来,同车几个人都不愿意开,我一个人从官渡开回深圳。”池杉也跟着白薇一起翻着烤肉,“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突然走神了一样。”
“那次真是吓死我了!”白薇瞪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责怪,倒是有些羞涩。
池杉是个天生的司机,第一次上车练习,教练教了一下基本的动作,池杉就能像老司机一样把车开的丝滑柔顺。要不是一些意外处理明显的生涩,教练怎么都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开过车。
但是两个月前,两人一起练车的时候出了意外。池杉在一个大上坡过程中,毫无征兆的方向盘一歪就冲出了路面。幸好路边都是草地,坡度也不算大,教练一脚刹车也就结束了这个意外,人员和车辆并没有什么损伤。唯一的损失是池杉和教练的耳膜,被后排白薇的尖叫吓得不轻。
不过这场意外的结局是美好的,吓坏了的白薇钻进池杉怀里,就此捅破了窗户纸,开始正式的交往。
吃完烤肉,白薇把一个盒子递给了池杉:“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还有礼物啊?”池杉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有点尴尬自己并没有带任何礼物给白薇。最近池杉在另一家以加班闻名全世界的客户那里工作,能准时下班就不错了,根本就忘了今天是情人节。就算他知道是情人节,作为一个理工男,也不会往送礼物这方面去想。
池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Timex的手表。池杉对手表没有研究,只能凭直观感觉,表盘很薄应该是石英表,深蓝的表盘,棕色的表带,造型非常的简洁。
“别研究了,没多少钱,不到一千块。”白薇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坐到了池杉的身边。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池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薇已经拉过他的左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男人应该带个表,就算是手机上有时间,但总是掏手机看时间太土了。”
表带是真皮的,触感柔软而细腻,贴合在手腕上的瞬间,池杉感到一种微凉的舒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表面,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块表,似乎不仅仅是用来计时的工具,更像是一种象征,他和白薇生活开始融合的象征。
“以前也戴,我爸给我买的电子表,那次去新加坡表带断了,不知道掉哪里了。”池杉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从初中开始,这里就一直有块黑不溜秋的假冒卡西欧电子表,陪着他走过了中学和大学,没想到阵亡在了东南亚。隔了一年多,手腕上重新带上表,好像缺失了零件的乐高玩具被重新拼上一块。
“怎么样,合适吧?”白薇侧过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仿佛对自己的选择十分自信,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池杉的脸上,等待男朋友的回应。
池杉一时有些局促,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嗯,挺合适的,谢谢。”
白薇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池杉的手背:“别客气,男人嘛,总得有点品味。”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让池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池杉忍不住偷偷瞥了白薇一眼,发现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丝毫都没有在意自己没有礼物回赠。
振兴路上的“不来梅咖啡”,是池杉一时半会能想到最符合情人节主题的约会场所,这家咖啡店历史悠久,当年在一个叫做“吃在深圳”的网站上有些小名气,算是最早的网红咖啡。
和隔壁的“北海渔村”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相比,此时的咖啡厅里只有不到一半座位有客人,只有弱不可闻的交谈声。除此之外,只有需要略微注意才能听清的背景音乐,正在放着经典老歌。
随浪随风飘荡
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
顷刻各在一方
……
“歌是好歌,这放在情人节是不是有点煞风景?”池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口的调侃换来了白薇的一个白眼,然后用粤语跟着哼了起来。看来这个英语专业的姑娘,第二外语是粤语。
座位是个双人沙发,两人不是面对面坐,而是靠在一起。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池杉,池杉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白薇。他不是客气,更不是摆谱,而是真的不会点咖啡。池杉对咖啡的认知,仅仅停留在雀巢广告那有限的片段里。那些复杂的咖啡名词,如摩卡、拿铁、爱尔兰咖啡等,对他来说就像看别人代码里的变量命名。
“你们英文专业的,连这些也要学吗?”看着一本正经点餐的白薇,池杉不免有些好奇。
白薇窝在池杉身边,捧着巨大的菜单,点了一杯咖啡一杯饮料再加了一份蛋糕。池杉说他请客,白薇也就真的没客气,真的做到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别看白薇在工作上八面玲珑,但实际上这个人真的很简单,想什么做什么,反过来做什么也就代表她想什么,根本不用猜她有没有什么其他小心思。也正因如此,池杉深深地被她吸引,无需费心去猜测她心中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一切都那么纯粹而美好。
“没有,学校怎么会教这个。”白薇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还不是Lucy教的。”
Lucy是白薇公司的总经理秘书,给几个外籍高管冲咖啡是她每天例行工作之一。外籍高管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有台咖啡机,集成了磨豆、冲泡和打奶泡等功能。总经理Peter来中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教会了秘书怎么使用咖啡机制作。一来二去,这些知识就从秘书小姑娘Lucy那里传播给了其他的女孩子们,大家经常趁着没人时候偷偷去给自己冲一杯。偶尔碰到Peter也去冲咖啡,他不但不会责怪,还会指点一下打奶泡的技巧。
“告诉你一个八卦!”和白薇在一起,池杉也开始变得八卦了,“我们公司的那个寇妮,就是在项目组帮忙写了两个月文档的那个,申请了离职,说是要去美国读书。”
白薇正把一勺芝士蛋糕送进嘴里,一脸陶醉,哼了一声示意池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她签证申请的担保人是谁?”池杉卖了一个关子,脸上换了一副邪恶的笑容。
“是谁?”白薇放下勺子,一骨碌坐了起来,两眼瞪得溜圆。池杉既然这么问,就说明这个人白薇也认识。白薇迅速地把公司里所有老外员工的名字,都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特别是几个长得帅的中年老外,比如总经理Peter就被白薇当作重点嫌疑人过了好几遍。
池杉故意拖延了几秒钟,享受了一下白薇乞求答案的表情:“你们公司的老Arthur!”
“老Arthur?他都多大了,七十有余了吧。”白薇一脸的不可置信,老Arthur是一名退休返聘的外籍顾问,可能和项目组有些工作来往。寇妮是池杉同一届的毕业生,但不属于同一个团队,被临时借来到池杉项目组来做点打杂的工作。所以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测,老Arthur顶多也就和寇妮是个点头之交。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白薇突然醒悟了一样,兴奋的样子像是十六岁的中学生,“前一阵子,Peter的司机跟我说,他早上去酒店接Peter和其他老外,看到老Arthur和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一起吃早餐。他还说,那个女孩子在公司里见过。他是当作公司里的八卦跟我讲的,但是老Arthur手下大部分都是男的,有一两个女的也都年纪不小了。这就对上了!”
当两边的证据逐渐拼凑出事实的真相时,池杉和白薇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池杉甚至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做出一个“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表情,嘴角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
为了出国而“睡老外”这种事,在九十年代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那个年代的现实差距摆在那里,像池杉这样的IT民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生意好的时候再拿一千左右的项目奖金,已经算是让人羡慕的收入了。而寇妮她们团队,连奖金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相比之下,像老Arthur这样的外籍高管,月薪动辄一两万美元,还有以天为单位的第三世界补贴,简直就是普通人眼里的“贵族”,高不可攀,金光闪闪。
池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咱们拼死拼活干一个月,还不够人家一天的第三世界补贴。问题是,中国这情况,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白薇耸了耸肩,笑得有些讽刺:“可不是嘛,这帮老外深圳工作但要住香港,每天车接车送。光是包车这块费用,就够咱们奋斗好几年了。难怪有人会动这种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意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以他们不算太丰富的人生经验,已经看出一道道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将人分成了不同的世界。跨越这道墙,并非没有正规途径,要么拼爹,凭借家庭背景轻松跨越;要么拼智力,通过自身努力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有些人却选择了拼上一切,走上了极端的道路。从这个角度来看,通过婚姻拿到城市户口,和为了改变命运睡老外翻过边境,本质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跨越那道阶层的鸿沟而做出的选择。
“还是你们这种高科技公司赚钱啊,反正摊子就这么大,卖一万件和一百万件的成本差不多。再说了,你们的东西根本不愁卖,就是产能跟不上。”池杉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作为一名从事技术服务的IT民工,他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大量业务数据,甚至比大部分客户都更了解客户的情况。那些外籍高管的天价工资,休息室里高档的咖啡机,还有豪华的办公家具,无一不意味着这种公司超高的利润率,这让他既羡慕又无奈。
白薇正拉着池杉的手,仔细看着戴上手表后的效果,听到池杉的话,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我们可是连续三年亏损了,政府都给警告了,看来明年是一定要盈利了。当然就算盈利也是微利,无非就是换个地方亏呗。这几天老外们在开会,决定明年是让菲律宾还是泰国亏。”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啊!”池杉大吃一惊,他对白薇公司的生产成本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总经理Peter还清楚。在他看来,就算公司薪酬再高,福利再好,哪怕给全公司每个员工都配台咖啡机,让大家拿咖啡洗澡,也绝不可能亏损。
白薇一看池杉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她心里暗自好笑,理工男就是这样,凡事都讲究道理,对数据有着根深蒂固的迷信。只要不跟他在技术层面讲道理,跳出这个框架,就很容易把他击败。她笑着耐心解释道:“除了制造成本,还有技术授权成本呢,那个才是大头。但说实话,这技术授权成本说白了也就是一张纸的事儿。卖一百万还是一百亿,其实都在人为操控,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0章 熟悉的陌生人
电视屏幕上“我们赢了”四个大字欢快地跳动,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人们相拥着喜极而泣。画面不断切换到中国各大城市的现场,人们在各种画质中拥抱欢呼。这种热情似乎干扰到了电磁波,画面开始闪烁起来,然后色彩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台厚重的CRT电视机连同其周围的景象,如同风化般悄然隐没。视野再次清晰时,窗外的天际线已被摩天楼群重新勾勒,电动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站台。曾经回荡着狂喜的广场,在2024年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
苏木的到来,宛如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恰似天使降临人间,让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个缺口,阳光重新照射进了袁丽的生活。
自那一天开始,公公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仿佛被施了神奇的魔法。公公的左腿从最初的毫无知觉,逐渐恢复了触觉,然后到可以勉强挪动。左手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想要完成抓握这类精细的活儿,还显得力不从心。而更令人欣喜的是,公公的语言能力也在稳步恢复,基本上达到了发病前的水平,又能和家人正常交流了。
在苏木来访后的第三天,公公的身体状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从神经内科病房搬到康复科病房,正式开启了康复训练的阶段。进入康复阶段,对于大家来说,最大的好处便是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每天安排众多人来陪床了。这也让袁丽终于有了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可以有计划地带着杨均一出去走走,去博物馆感受历史的厚重,去公园亲近自然的美好。
当然,袁丽的亲子旅行,还多亏了苏木在背后支持。要知道,在暑假这个旅游旺季,像故宫这样的热门景点,门票可谓是一票难求。而袁丽久居国外,对于国内这些复杂的预约流程并不熟悉,要是没有苏木的帮忙,她还真是束手无策。
但苏木的热心,有时候也给袁丽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困扰”。她不仅帮袁丽预约好了门票,还精心地制定了一整天的活动计划。从景点预约,到餐馆的预订,甚至连演出票都提前买好了。这让袁丽感觉自己仿佛加入了一个没有导游的旅行团,一切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木所制定的“旅行团”一日游安排,紧凑而高效:
凌晨5点,天还未亮,就要赶到天安门去看升旗仪式,看完升旗正好去故宫门口等着开门,然后第一时间就可以进入故宫。故宫内部那几个宫殿要看,那几个展览必须去,苏木把行动路线都给计划好了。
从故宫北门逛出来,苏木已经贴心地预订了一家不太起眼,却有着地道老北京风味的小馆子。让袁丽去品尝最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还特意提醒她一定要尝一尝鲜切的羊肉。
吃完涮羊肉后,行程还未结束,苏木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话剧票,西单地质礼堂的话剧《乌龙山伯爵》。从餐馆到礼堂的距离刚刚好,可以在饭后散散步,消消食,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不得不说,苏木的安排确实非常合理且高效,充分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然而,袁丽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一天的活动下来,袁丽的步数轻松突破了两万,而杨均一更是在养心殿外面,靠着自己就睡着了。第二天,袁丽便向苏木请了假,借口说要去医院值两天班,实际上是她累得不行,想好好休息一下。
进入康复阶段,家属陪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吃饭有食堂,康复训练有医生,吃喝拉撒有护工。陪床家属,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处于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是因此,有生意要照顾的杨乐,自然就要回去处理公务。杨勇和袁丽作为吉祥物,轮流每天在医院待着。与其说是陪护病人,还不如说是陪着婆婆。
这份工作腿是不累了,但是心累。倒不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她来做,或者医生护士有什么复杂的护理要求。就完全是和婆婆没话找话,让她心力交瘁。
“你们怎么不再生一个?”如果让婆婆主动开口,话题往往是围绕着孙子的,包括现实的和虚拟中的孙子。
“我这都48了!”袁丽只好不无尴尬的回答,同时给病房里所有的人官宣了自己的年龄。
“二胎不要紧,我妈生老小的时候,也是48!”婆婆不依不饶地说着家族光荣史,她那个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光荣母亲。对此,袁丽只好笑而不答。
但婆婆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拿自己家举例:“我那时候计划生育抓的严,你们城市里都是一个孩子,我跑到山里亲戚家生了杨乐,你看现在多好,当时真应该再生一个。”
袁丽出生于1976年,那一年计划生育政策刚刚进入普及阶段。父母后来告诉她,当年他们想过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但算了算后来上学的费用,还是算了。等到1979年以后,超生这种事在城市就变得几乎没有可能性了,特别是袁丽爸这种军工国企大厂,可以说“一生毁所有”。公公婆婆躲进山里都要生二胎的决心,还真是难以模仿。
“妈,您尝尝这个阳光玫瑰。”袁丽将一塑料盒青提往床头柜推了推,岔开了话题。袁丽和杨勇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意见和当年袁丽爸妈差不多,发现生得起养得起,但是大学是真上不起。随便那个大学,每年一万加币的费用起步。要是选择学医,更是最少每年三万加币。这还都是加拿大本地学生读本地大学,万一想不开跑去美国读,她和杨勇就得举债了。
婆婆像是看见外星生物:“哎呦!这绿葡萄金贵咧!你在住院部楼下那个水果店买的?我跟你说,那里的东西简直是在抢。我们村东头有个老李头……”袁丽侧着头好像在听,但实际只是把婆婆的唠叨当作了背景音,她知道要是多解释几句这是盒马送到病房的,估计婆婆还得多唠叨一番老李头负责送货的小孙子。
袁丽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划过,各个视频网站的热播电视剧依次呈现在眼前,但绝大多数图标的上角都带着个VIP或者SVIP的标志。好不容易有个角标变成“限免”的,袁丽连忙点进去一看:“妈,有个电视剧叫《人世间》,你看过没有?主要拍的是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事情。”
婆婆思索了片刻,说道:“是不是周秉昆和那个什么?”
“郑娟”,袁丽给婆婆补充,这部剧她在蒙特利尔追了好一阵子,给视频平台贡献了不少海外流量,聊这个她觉得还可以有点能说的。
“杨乐喜欢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跟着她看了。”婆婆这一开口,袁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庆幸这话题算是接上了。可婆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意想不到的重拳,打得袁丽有些懵。
“要说七十年代,那真是不容易。别的不说,周秉昆住的那个光子片,都是一水的砖瓦房,看着就是暖和。”婆婆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住了两间房,还有一个灶台间,真宽敞啊!”这话一出,袁丽着实吃了一惊,在她的认知里,那样的居住条件实在算不得宽敞,可在婆婆眼里,竟已是奢望。
“杨勇小时候,还没有杨乐,但是家里有两个老人,五个人就住在一间房里面。房顶还是草的,冬天冷就不说了,最怕的是下雨。”婆婆继续说道,神色间满是对过去艰难岁月的回忆,“只要雨稍微大一点,房子里就漏水。床上漏雨用脸盆用碗接着,其他地方管不过来了就只能随他漏了。只要下个两三天,家里就能弄出几条小河来,都得扒个斜坡让水顺着门缝流出去。”
袁丽不禁想起第一次去杨勇家时的情景,看到的是公公婆婆那至少200平米的两层小楼,外观虽略显土气,可室内装修、家具、电器,都与城里并无二致。除了自来水水压不太够,让她洗澡时有些头疼,其他方面都还不错。所以,对于杨勇口中所谓的苦难童年,她一直抱着“可以理解,无法想象”的态度。
“有时候漏雨漏得太厉害了,你爸爸就得上房去修理,看看是不是草被风吹跑了。”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茅草沾了水比较滑,有一次你爸爸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坐在地上了手里还抓着把湿茅草,活像只落汤的猴。还好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快,扶了一把梯子,没有摔出个好歹来。要是换了现在……”婆婆说着,目光投向正在护工搀扶下躺回床上去的公公,那眼神里满是“时间是个脑血栓”的感慨。
袁丽本还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可婆婆已快步起身,去扶着丈夫慢慢坐下。护工小心地抬起公公的腿,婆婆也默契地随着节奏,缓缓将丈夫的身体放倒,两人合力将公公恢复成平躺的姿势。袁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失去了上前帮忙的机会,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地象征性整理了一下枕头。
婆婆似乎并未在意袁丽没参与护理,在床沿上坐下后,又接着讲起来:“周秉坤买肉那一集,你看他买了多少肉?那时候都是要肉票的,每人每月两斤,你小时候用肉票买过肉吗?”
袁丽摇了摇头,肉票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估计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自己吃,也是锻炼一下。”婆婆拿了一颗青提,轻轻放在丈夫的左手上,看着丈夫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努力想把青提放进嘴里,又转头看向袁丽,“农村没有肉票,但是也很难吃到肉。过个年吃半扇猪!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整个生产队也就杀一头猪,还得拿一部分猪肉去供销社换成钱,给每家分个几块钱,用来买布什么的。所以,就算是过年,我们农村吃的大部分还是猪下水。吃肉不难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杨乐工作以后了……”
婆婆说完,又扭过头去督促公公用左手自己吃青提,她和公公说的是当地方言,袁丽听不懂,只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婆婆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预料,以至于她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来该怎么继续话题。
袁丽很喜欢《人世间》,甚至给了一个她自以为很精辟的总结:阶级。现在袁丽明白,自己的那个观点需要扩充,诚然周秉坤和金月姬不是一个阶级,但周秉坤之下,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阶级。
“那是杨乐孝顺!”一直在努力用左手拿起青提的公公,突然插了一句话。公公这几天语言能力基本上恢复了,就是说得比较慢,但不妨碍基本沟通:“杨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刚开始那几年也就十几块几十块。但是也就是靠着这点钱,才有钱交三提五统。”
杨勇以前讲过,他上大学和出国虽然都没花家里什么钱,但直到在美国找了份助教工作后,才有能力帮助家里。在此之前,一直是杨乐靠着打工和做小生意,才维持了父母在农村的生活。种田的收入吃饭,打工的收入交税,这是取消农业税之前的普遍现象。公公婆婆盖的新房,其实也是杨乐出了大头,杨勇实际上只贡献了个零头。
“前两天你骂杨乐的,我都听到了。昨天你不在,我给她说:你别怪妈妈,她老糊涂了又没见识。她就哭了。你再别说杨乐不是家养的,小时候家里没有养她,但是她后来可是养了这个家。杨勇做了什么?光会读书了……”公公说到杨勇的时候,想到袁丽还在身边,赶快急刹车了。
“快动动你的左手,使劲啊!慢慢抬起来……”婆婆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用方言切磋起康复运动来。
袁丽暗自出了一口气,她很喜欢杨乐这个小姑子,但杨家人内战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好话,还生怕一言不合引火烧身。杨乐放在《人世间》里面,恐怕只能对应郑娟。没户口,没学历,没单位,但最后愣是把自己过成了蔡晓光。
袁丽正在胡思乱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婆婆像弹簧般猛地弹起,布满茧子的手掌悬在呼叫铃上方,微微颤抖,差点就要按了下去。
“这是隔壁床的机器。”袁丽轻声提醒。婆婆长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果然,几十秒钟后护士冲了进来,围着隔壁床忙活了起来。公公婆婆都忘记了说话,一言不发的盯着护士和隔壁床家属。沉默又弥漫在整个病房,还带着那股熟悉的84消毒液的气味。
午餐过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们纷纷陪着病人开始溜达。既是帮助病人消食散步,也是康复训练,更能让躺了一整天的病人换个心情,舒缓一下压抑的情绪。
公公在众人的陪伴下,缓缓迈出脚步。护工右臂紧紧箍住公公的腋下,左手攥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公公的左腿总在落地时打晃,脚掌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每一步,护工都配合着公公的节奏,微微调整着力道,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公公的双脚。
婆婆则走在公公的另一边,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丈夫身上。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留意着公公摆臂的动作,伸出手轻轻碰一下公公的胳膊,引导他自然地摆动:“摆臂,这样走起来才顺。”
袁丽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随从。她实在觉得无聊,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墙壁、门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乏味。
突然,袁丽的视线被医院的科普宣传栏吸引住了。这个宣传栏,袁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宣传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宣传栏里多了一张宣传页。原来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在医院里举办活动,声称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辅导。
看到“心理健康辅导”这几个字,袁丽第一反应是“不屑”。这种类似的活动,她见得多了。她在多伦多生孩子时就参加过,明面上打着免费服务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的公司引流罢了。一开始,袁丽也就是把这个宣传材料当作一份普通报纸来看,毕竟这几天在医院里,但凡带字的读物,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当袁丽下意识地凑近,想要随意扫一眼活动内容时,宣传页上的一个头像却让她猛地心头一震,眼睛瞬间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下午五点,心理健康辅导活动在培训教室准时开始。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在能容纳二十人的房间里显得有气无力。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袁丽走进教室时,看到这寥寥无几的参与者,更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她也不是来听培训的,所以倒也不以为然。袁丽刻意避开人群,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与其他人远远拉开距离。这样的距离,仿佛能让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略显冷清的活动。
讲台上只有一位心理医生,就是宣传材料上的陈医生。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开始讲解住院病人常见的心理问题及应对方法,内容在袁丽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有些观点甚至与她在多伦多听过的讲座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觉得无聊,只能机械地听着,目光不时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
或许是因为袁丽独自坐在后排的身影太过显眼,陈医生在授课过程中,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袁丽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选的位置太过偏僻,反而引起注意。
答疑时间到了,前排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病人常见的疑惑。陈医生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是心理问题,疾病治疗问题问主治医师不要问我”,每次回答时,他脸上都会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有时,陈医生重复完这一句话,不自觉地看向袁丽,她只好微笑一下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