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0章 不能存盘的游戏
袁丽父母在西安的家,早就不是原先三五零七厂家属院,而是搬去了太白南路附近的商品房。袁丽搬家到加拿大之前,用全部的积蓄帮父母买了这套房子,无意中在房价失控之前上了车。
为了迎接女儿一家人,袁丽爸爸忙活了一整天,晚餐准备得异常丰盛,不但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而且作为主食的酸汤面用的可不是挂面,而是袁丽妈的手擀面。
席间,除了袁丽说了些最近一两年的生活动态,主要谈话就是围绕着杨勇爸爸的病情展开。
出院总结的时候,医生是这么跟杨勇解释的:这次脑梗的源头是病人右小腿血管中的血栓,在发病前24小时,病人就已经说了有腿疼的情况,只不过当成了普通肌肉疼痛没当回事。血栓破裂后的碎片,跟随血流进入心脏,被心脏收缩压碎成了更小的破片。一些破片在脑部的小血管堆积了起来,造成了局部缺血。
“医生说,老年人突然腿疼不要大意,因为血栓最容易在腿部形成。如果发现腿疼就去医院检查,做个很简单的取栓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我爸自己都没在意。医生又说,等到脑部的血管堵上了,病人就会感到头疼头晕站不稳这种症状。这时候属于脑梗初期,立刻进行溶栓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爸那天喝了酒,就把症状当作喝多了。到了第二天快中午才发现,这就错过了所有的早期治疗机会。现在后遗症是不可避免了,我爸左腿左手都有些抬不起来,但已经算恢复好的了,只能说是运气。”
杨勇讲完从医院学到的经验教训,袁丽立刻接上补充:“所以,爸以后你就别喝酒了,这真的到了危险的年纪了。要不是那天我们过去,发现了杨勇他爸不对劲,按照杨勇妈的安排,下午再去医院看骨科,那真的要出人命了。”
“对对对!这事还多亏了袁丽,还是她第一个想到问题可能出在脑袋里面,然后我妹妹才给医院打了电话。”杨勇像是相声里的捧人,适时地站出来帮袁丽树立了伟光正的形象。
袁丽父母两人一阵唏嘘,袁丽爸本来对今晚的接风洗尘饭局没酒喝很有意见,现在被这么一说,也不敢再提喝酒的事情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们还碰到了陈诚。就是你爸在北京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心理医生。他居然是我在外院的师兄,暑假带着老婆孩子到西安玩几天。火车上,你儿子还跟人家聊了好久。”袁丽接着住院的话题,顺便把陈诚提了出来,免得万一在街上碰上不好解释。
“你都跟人家聊什么了?”杨勇好奇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心理医生,难不成聊点儿童心理学?
“叔叔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环保问题,还有包工头……还有艾滋病村。”杨均一说出的一堆关键词,让饭桌上除了袁丽以外的三人都惊呆了。袁丽只好出来,把“为什么出国”的问题以及陈诚的回答简要复述了一遍。
“那时候是挺让人失望的!你那个师兄说得对,他还没说下岗呢。”袁丽妈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了陈诚,然后转向了丈夫:“咱厂也是那时候倒闭的吧?”
袁丽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很不理解这个问题,过了半晌才转过头作势问袁丽:“你妈这是老糊涂了吧?她自己哪天下的岗,她不知道?”然后才转回头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念道:“你是1998年下的岗,你姑娘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给家里寄钱了。厂子是2007年倒闭的,你姑娘已经在巴黎留学了。”
“我也没给家里什么钱”,面对爸爸隐形地夸奖,袁丽有点不好意思了。第一次拿到工资,她确实给家里寄了点钱,不过那更像是一种仪式。因为后来她很快就开始入不敷出,不得不接受了爸爸的资助。直到一年以后,开始有稳定的订单提成收入,她的现金流才开始转正。不过,没过几年袁丽选择放弃工作去巴黎读书,把几年的积蓄一下子又给花完了。要说报答父母,还是从巴黎回国后的几年。
想到了巴黎,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应该找一天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因此有必要先和父母介绍一下:“这次我还有个同学也回了西安,苏木。她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还和我一起在巴黎待了两年。”
父母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反倒是惊讶的看向杨勇。袁丽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岔了,苏木这个名字过于中性化,难免父母会和杨勇一样的反应。
“苏木是女生,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大学她去了北外,那时候公司外派到巴黎。我周末没事的话,就和她一起混。我没在电话里跟你们说吗?”看着父母迷茫的摇了摇头,袁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苏木真是拉拉,要不她怎么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苏木这个人。
袁丽妈终于第一个从迷惑中反应过来,习惯性地唠叨:“每次打电话,你也就说跟同学出去玩,和同学在做饭,我们哪里知道你跟什么同学出去?”
这时,杨均一拉了拉袁丽的袖子,小声地问:“妈妈,那Sophia也在西安吗?”
袁丽不由得笑了,一边笑一边对杨勇说:“不愧是你儿子,对苏木家的小美女念念不忘。他以后要是能娶到Sophia,那简直是走了狗屎运,起码丈母娘不难相处。”
桌上的几个大人一起笑了起来,袁丽就把自己和苏木从高中开始的交情说了一下,最后一直讲到她带杨均一去苏木家做客。苏木的秘密基地,还有那晚闺蜜聊天后的不辞而别,袁丽选择性地忽略了。父母听到苏木一个人带着个孩子,都是一阵唏嘘。杨均一对这些不感兴趣,拉着杨勇俯下身来听他说悄悄话。
“你俩说什么呢?”袁丽看到杨均一的悄悄话说了很久,不由得好奇。
杨勇坐正了身子回答道:“儿子问我《寂静的春天》写的是什么?”
“什么寂静的春天?”袁丽父母再次面面相觑。
“一本六十年代的书,说的是环保主题。最近不是《三体》热吗,《三体》小说里面提到了这本书,结果这本书也跟着火了一把。我在机场书店还看到有卖的,封面上居然写着叶文洁推荐。”
杨勇说着自己笑了,结果其他几个人都没笑,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就收住了,继续介绍起书来:“书的主要内容就是展现农药通过食物链毒害动植物、污染水土,最终威胁人类健康的连锁反应。批判人类盲目追求科技发展而破坏自然平衡的行为,呼吁社会重视环境保护。”
经过杨勇这么一说,袁丽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了,当年被批判的大毒草之一,那会我们也没看过书里的内容,只能是跟着瞎批判。”
“我看这书写得也没错,你看环境都被破坏成什么样了?三天两头就有人得癌症,以前哪见过这些病?”袁丽妈紧跟老伴的脚步。
“就是!”一向喜欢和妻子抬杠的袁丽爸这次改变了观点,“泾渭分明这个成语你们都知道吧,古代说的是泾河水是黄的,渭河水是清的。袁丽大学毕业那年,我到高陵去,想着去看一下泾渭分明的风景,结果看到的是黑色的渭河水和黄色的泾河水。别说看风景了,那个味道一闻就要吐了。”
说着老两口又开始忆苦思甜起来,从八水绕长安的典故说起,然后说到袁丽上初中的时候西安怎么个闹水荒,袁丽上高中那会的黑河饮水工程,袁丽上大学那会渭河污染搞得西安供水限压,都得上一楼邻居家接水。
开始,袁丽和杨勇还权当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后来越来越没兴趣,两个人自己嘀嘀咕咕起来:“陈诚正讲陇县滥砍滥伐的事情,你儿子就来了这么一句,简直就是画龙点睛,陈诚把他夸成了天才。你说,那时候咱们中国人都没点环保意识。有本写环保的书,还给打成了大毒草。”
杨勇听完嘿嘿地笑了,顺手在杨均一的头顶揉搓了几把,算是对“天才”这个评价的认可。然后杨勇小声地跟袁丽说:“我倒不这么看,这本书我很早就看到,当时也很激动,觉得作者揭穿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但现在,我觉得对当时的中国而言,甚至对大部分发展中国家而言,说是大毒草还真有一定道理。”
“哦?”袁丽发出了很响的一声,不过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注意力,他们正忙于争论:九十年代流行的拍头顶练气功,到底有没有效果。
“杨均一,你还记得我教你玩Skyline吗?”杨勇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游戏,特别是模拟建设类的游戏。袁丽时不时就能看到他在屏幕前,对着如同棋盘的道路网思考。
杨均一点了点头。杨勇得到了捧人演员的托,重新把目光投向餐桌上:“以前的SimCity系列,还有现在的Skyline系列城市建设类游戏,有一个很通用的攻略。”
杨勇介绍的攻略,虽然袁丽不玩游戏,但多少能听得懂一点。开局先搞工业区,不要怕高污染高噪音,目的就是创造就业吸引人口流入。人口多了就开始砸钱修学校,小学中学大学,还有图书馆,目的是提高市民的教育程度。等到人口数量达到一定数量,并且教育程度高到一定程度,另辟一块地搞高科技产业。为了让高科技产业发展起来,还要大搞拆迁升级基础设施和美化城市。等到高科技产业成了主要支柱,再把早期的高污染工业区给拆迁了。
随着杨勇的介绍,袁丽开始明白杨勇的意思,无非是原始积累阶段,不能顾忌太多,只要赚到的钱能把高科技产业培养起来就值了。
“其实你看解放后,也差不多也是这个思路。只不过真实世界,不能存盘,没有绝对正确的攻略可以参考,能不能把产业升级起来,也不是只看教育投入,影响因素太多了。《寂静的春天》立意没错,解决方案放在今天看也没有错,但在当年真要这么执行,基本上工业化就没法搞了。刚子不去砍树,难道去写代码吗?”
本来在杨勇讲大道理的过程中,袁丽攒了一堆反击的词,被杨勇最后一句话全部顶了回去,差点当场噎死。
袁丽爸妈的房子很大,有两间客房,于是等到杨均一上床睡觉后,袁丽和杨勇有了二人世界的空间。袁丽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客房的时候,杨勇正坐在梳妆台前,用笔记本电脑上网。
“看什么呢?”袁丽从后面用双手搂住杨勇,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两个人不过是十来天没见,但袁丽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念杨勇,甚至还有一点点内疚的心理。
不过杨勇完全没有感受到袁丽的心理活动,依然自顾自地盯着网页说道:“你那个师兄讲的故事,我查了一下确有其事,陇县八渡林场现在变成了一个风景区,还是一种什么鱼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袁丽没有得到热烈回应,心里有些不舒服,放开了杨勇走到旅行箱边上翻出了吹风机,坐在床边开始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压住了杨勇后来的声音。
等袁丽吹完头发,杨勇依然坐在电脑前,于是袁丽找了个话题:“你说既然有攻略,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抄呢?”
“攻略?你说那个啊……”杨勇疑惑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果然放在了电脑翻身上床,坐到了袁丽旁边:“游戏里的市长,如果放在现实世界,最起码是个新加坡总理。不止,应该是整个新加坡政府。公务员团队思想统一得跟朝鲜似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市民听话的……也跟朝鲜似的,我让他们搬家都不带犹豫的。”
“那朝鲜不也没发展起来吗?”袁丽把吹风机放在杨勇手里,一边笑一边靠在了床头上。
杨勇心领神会,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旅行箱,然后坐在袁丽身边:“跟游戏里相比,朝鲜简直称得上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泛滥成灾。游戏里,我这个公务员团队一分钱不花啊!从上到下忠诚高效的跟一个人似的,更没有什么贪污腐败,也没有什么金融风暴,也不用考虑国家安全买军火。但实际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产业升级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实际太难了,大部分国家即便是抄对了攻略,也都卡在某一步再也上不去,就是所谓中等发达国家陷阱。”
其实杨勇后半段大论,袁丽压根就没听,她的目的只是想让杨勇陪陪自己。等到杨勇的长篇大论结束,袁丽准备抛出她的西安旅游计划。可是刚一张嘴,杨勇抢先插了话。
“对了!如果产业升级不理想,人口老龄化比较厉害,经济开始滑坡。游戏里有个合法的盘外招……”说着,杨勇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把水源地故意设置在污染区,再把医疗预算调低。结果就是全城瘟疫流行,人口大面积死亡,但是老年人死的快,等年龄结构合理了再调回来。”
“你这也太……”袁丽本来想说“不道德”。但毕竟是个游戏,在那个世界的道德标准,是“用不用外挂”。
杨勇就等着袁丽这套气急败坏和道德批判,立刻笑了起来:“你说,哪个国家敢来这么一个操作?”
看着杨勇开心的样子,袁丽颇有点无奈,实在不能理解“男人至死是少年”的幽默。她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回到旅游计划上来:“明天你就开始预约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门票,约到哪天咱们就哪天去。还有兵马俑,顺路可以去看看华清池和骊山,这个你可以带杨均一去,我去过十几次了实在没兴趣。”
杨勇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干什么去?”
“我在家歇着不行啊,陪陪爸妈。”袁丽白了杨勇一眼。“你们不去景区的日子,我带你们去吃吃小吃什么的,还可以去外院当年上学的地方走一走。”
杨勇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那你是不是还得安排点时间去见同学?”
“没错,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还是三拨完全不同的人,都没法放在一起。不过这都是走着看了,有机会就见,没机会就算了。”袁丽板着指头一边数一边说,似乎真要这么安排的话,时间完全不够用,“不过,苏木和池杉肯定要安排一天,这是说好的事。可惜了,李涛毕业后就彻底失联了,据说是出国了。”
“哎哟,小说男女主要碰面了!他们都在西安了?”杨勇一听来了劲,连忙凑了过来,一副八卦的样子。
袁丽叹了口气,把那天苏木不辞而别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苏木一听池杉在西安,情绪就失控了。真不知道现在两人是不是已经见面了……”
“那你去当什么电灯泡啊?”杨勇笑得很猥琐,明显已经想到了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袁丽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觉得池杉一直在躲着苏木。但也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躲着,就是很害怕见面一样。所以,他说要等我来了以后,再一起去见苏木。”
“不能再说她们两个的事情了,再说我就该睡不着了。”袁丽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卧室门口,啪的一声关掉了灯,又顺手合上了杨勇的笔记本电脑,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9章 寂静的春天
陈诚好像是和袁丽有心灵感应,接上了话题继续给沈萍解释:“其实那会在国内收入也还行,外贸公司的工资不多,但是其他乱七八糟收入不少。做个口译,翻译个文件,给盗版音像产品翻译个歌词什么,我都干过。碰上合适的内贸机会,也去自己做一把生意。”
“内贸?”这下轮到袁丽提问了。
陈诚转过身,向着袁丽解释了起来:“其实主要是走私货。比方说,有个榆林的单位要十台JVC录像机。实际上,我不会真的去走进口程序,而是到广东去买走私货。十台录像机的量不大,我都不用自己去找货源,直接找一个信得过的深圳小老板要。他先去海陆丰那边找货源,然后在汕头开发票,当做正规进口货给我,我再给客户。实际上,客户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正规进口的。”
袁丽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也听几个同事说过,说是九十年代初,从深圳往汕头去的公路,在海陆丰那边,路边全是卖走私电器的。就公开的堆在路边卖,各种走私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等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这情况就已经少了,不过我有个以前的同事,还时不时往惠州那边跑,听说就是做水货生意。”
“走私不是违法的吗?”沈萍瞪着眼睛问了一个听上去很正确,但实际上很傻的问题。袁丽听到这个问题,跟着陈诚同时表情一滞,有心解释一下国际贸易里面的灰色地带,但考虑到对方社会经验约等于零,一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口。
“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大部分都写在刑法里面,我的傻白甜!”陈诚生硬地解释,语气里面带着些不耐烦,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和袁丽说话,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沈萍越来越尴尬的表情。
沈萍表情凝固了一刹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发现袁丽正在越过陈诚看向自己。沈萍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礼貌地朝着袁丽点头微笑,然后扭过身去哄孩子。
陈诚没有注意到沈萍的表情,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沈萍的感受。在袁丽和沈萍目光交流的时候,他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侃侃而谈:“要说赚钱,还得是1996-1999年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国内的外国品牌电器,有一半是从这条线走私进来的。直到2000年,汕头迎宾馆大火之后,刚才说的那条路才逐渐走不通了。”
“你说的是汕头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吧,这帮人虚开了300多亿的发票。”作为前外贸从业者,袁丽虽然一直专注在外贸上,但作为相关从业者,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也没多少啊,你看恒大……”不甘寂寞的沈萍再一次插进话来,袁丽觉得,她这么积极的插话,完全是因为再不显示存在感的话,她就成了陈诚和袁丽之外的外人。
“那是九十年代初啊!我记得当年的宣传是:虚开了一个珠海市的GDP。你说够不够枪毙?”陈诚脸色也有些不悦,说完就扭过头不看沈萍,于是沈萍面对着陈诚的后脑勺,满脸都是失落的表情。
看着沈萍表情变化,袁丽只好出来打抱不平:“有你这么跟老婆说话的吗?没经历过九十年代是好事,她比你更阳光。你看你三句话不离阴暗面。你和沈萍换个座位,我们两个聊聊。”
可是,十分钟以后袁丽就后悔了。沈萍确实是个傻白甜,她不算聪明,初中毕业就上了幼师学校,早早就成了幼儿园里的孩子王。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被孩子们同化了,不止是社会经验约等于零,而且连娱乐审美都明显地低幼化,两人连娱乐八卦都找不到共同点。
听说袁丽定居加拿大蒙特利尔,沈萍说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欧洲七日十国游,里面有一站就是蒙特利尔。在等着她在手机上翻照片出来的时间,袁丽看了一眼陈诚,他正在走廊那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跟她聊天了吧。”
果不其然,沈萍翻出了一张蒙地卡罗歌剧院的照片,开始给袁丽绘声绘色地形容她的这场欧洲打卡之旅。袁丽没有纠正沈萍的错误,随意聊了些旅游话题,就自然地问沈萍有没有去过美国,借着沈萍的回复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陈诚当年为什么要去美国?又为什么要回国?”
正如袁丽的预料,沈萍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只能把目光投向陈诚,和袁丽一起当了听众。
“回国自然是因为想要创业,心理学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竞争太激烈,找工作容易创业难。至于说出国吗,主要原因是……”陈诚犹豫了几秒钟,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失望”。
很明显,沈萍从来没有和自己的丈夫聊过这么深刻的话题,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对沈萍的反应,袁丽是很能理解的。对沈萍这些九零后来说,从小的生活条件就很优越,成长过程中,国内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环境也是同步成长,他们普遍对生活感到满意,缺少对出生前历史的探索动力。
为了解释“失望”的含义,陈诚讲了一个小故事,主角叫做刚子。刚子和陈诚是小学同学,一起掏鸟窝、挖野菜、偷玉米的那种铁哥们。刚子和陈诚不同的是,刚子小学毕业后就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辍学,跟着几个亲戚外出打工。
陈诚再次见到刚子是在西安火车站,刚子的身份是逃犯。其实刚子的这个逃犯身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带上的,他逃跑的时候只是听说公安局可能会抓他,并没有真的被通缉。
刚子犯了法,但这个法犯得有点稀里糊涂。刚子的一个叔叔,在陇县山里承包了一片林场,带着刚子等几个亲戚朋友做着砍伐和木材粗加工生意。林场的承包手续是合法的,砍伐也是持证的,但他们每年实际砍伐的木材量,要比砍伐指标多了百分之二三十,这也是当地政府和承包商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1998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变故,森林公安开始严格执法,一时间不少林场的负责人都成了“盗窃国家财产”的嫌疑犯。刚子所在的林场也不例外,4个主要负责人被抓了3个,正好进城去看病的刚子成了漏网之鱼,也就成了他自己给自己定义的“逃犯”。
刚子那段时间就在西安打工,建筑工地、饭馆、卤味店,只要是不要身份证的工作,刚子都愿意干,因为他怕拿身份证一登记,就有警察上门来抓逃犯。后来时间长了,刚子的胆子也大了些,买了张假身份证,带着一帮小兄弟干起了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从大包工头那里分一些边角余料来做。
包工头的生意有钱赚,但风险也不小。在一次讨薪的过程中,刚子被大包工头打断了一条腿,换来了手下工人拿到七成的工钱。工人拿了钱回家过年,刚子却怕警察守在家门口等着抓通缉犯,只能留在工棚内独自养伤。赶上下大雪,工棚塌了一半,刚子差点死在里面。
“1999年春天,我受刚子的委托去林场看看情况。一是看林场是否已经恢复采伐,二是看他是否还在被通缉。我到了陇县,看到那边的山全都是光秃秃的,矮一点山坡还有些草,而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已经露出黑色的石头。山风吹过来,没有清爽的凉意,只有燥热和沙尘。山谷里面的溪流,比黄河还要浑浊。”
陈诚的故事很朴实,甚至没有刚才讲走私生意时候绘声绘色,但整个过程中沈萍和袁丽都听得专注,甚至连杨均一都伸过了脑袋来听故事。
“其实,刚子这点事早就被公安给忘了,之前被抓的几个人关了几个月,最后也就罚了点款。不过,除了几个国有林场外,小林场基本上都被关掉了。刚子的林场也在其中,刚子叔叔和村委会闹了很久的承包合同纠纷,打官司把最后一点积蓄也给花光了。就在我离开陇县后不久,暴雨引发了一场泥石流,村子几乎被冲毁,刚子叔叔也就断了继续打官司的念头。”
“那你失望什么呢?”沈萍终于问出了一个正经问题,袁丽在她身后若有所思,作为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诚叹了一口气:“就这个事情而言,简直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对当地村委会和政府而言,环境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树砍完以后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赚钱了。对刚子这样的从业者而言,干了两年林场的收入全都赔在了罚款和逃跑上。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说就算时间倒流再来一次,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双输局面。”
“寂静的春天”,杨均一突然在袁丽的身后,说出了一句恰到好处的形容,一句和年龄极不相符的话。陈诚听到,向杨均一伸出大拇指,狠狠的点了个赞。
沈萍更是一脸的惊讶,不住的向袁丽夸奖:“你儿子简直是天才!他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袁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这个词,不大可能是杨均一自己的发明,于是小声的问杨均一是从哪里看来的。
“这里啊!”杨均一举起了手里的平板电脑,一阵指指点点后,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方块人从另一个男方块人手里接过一本书,镜头扫过书的封面,《寂静的春天》。
“小伙子,你说的是叶文洁读《寂静的春天》那段剧情吧?”陈诚隔着走廊和两个女人提问,杨均一怯生生的看了袁丽一眼,然后朝着陈诚点了点头。陈诚再一次竖起了大拇指:“我没看过《寂静的春天》,但我在《三体》里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确实想起了陇县那些光秃秃的山头。”
沈萍也从袁丽手里接过了平板电脑,看了几眼视频,嘟囔着:“这怎么都是方块啊?我还以为《三体》是什么大片呢,做的这么粗糙。”
袁丽从沈萍手里拿回平板还给杨均一,同时偷偷的看了一眼陈诚,他正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袁丽只好赶快移开目光避免被陈诚发现。
一阵低低的震动感透过火车座椅传来,火车再次启动,窗外的站台和旅客快速地向后退去。袁丽把手放在额前遮挡着阳光,脸几乎要贴在了窗玻璃上,这才隐约看到站台灯箱的“郑州东”字样。袁丽不由地感慨:“这就走完一半了,真快啊!”
“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西安站,在西安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妈妈,我们走了多远?”
“正好一半,大约600公里,相当于蒙特利尔到多伦多,我们从多伦多搬家到蒙特利尔那次,就是坐的火车,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时间。在国内两个小时就到了,是不是还是中国好?”袁丽恰到好处地插入爱国主义教育,自以为广告植入的润物细无声。
杨均一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了几句,每次碰到他不想说的,都会这么小声的嘟嘟囔囔。
停靠郑州东的时候,陈诚又和沈萍换了位置。杨均一主动和袁丽换了座位,和陈诚聊了很久的《三体》,听陈诚给他解释为什么“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样一来,陈诚、杨均一和袁丽三个人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家三口。
每当有乘客在走廊上驻足观看“父子”对话,面露慈祥或者羡慕的表情,袁丽都觉得无法面对沈萍,只好装作看风景一直盯着窗外。
陇海铁路从郑州到西安这段,袁丽曾经走过很多次。她还能记得,每次列车接近三门峡站之前,绿皮车的广播里,都会响起广播员声情并茂的朗诵一篇散文,介绍三门峡水库建设的伟大成就。
再向前灵宝站,就要进入钻山洞模式,这里是崤山山脉和黄河形成的天险,著名的函谷关就在崤山和黄河之间。《过秦论》里那句“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所说的就是这里,说的就是陇海线上没完没了的火车隧洞、突然尖利鸣放的汽笛,以及铁轨轰隆声在隧洞中的回响。
袁丽对这段火车记忆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等到钻山洞模式结束,火车就进入了关中平原,离西安就不远了。
就在袁丽看着窗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豫剧腔:“冬至过了那整三天,耶稣降生在驻马店……”
袁丽转过身去,看到陈诚正在一本正经地小声唱着豫剧,而杨均一正在他身边傻笑不止:“……三仙送来一箱苹果,还有五斤肉十斤面。小丫鬟手拿红鸡蛋,约瑟夫忙把饺皮擀。……”
陈诚唱完,和杨均一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对耍宝的父子。隔着走廊的沈萍,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也满脸诧异地看着这个古怪的场面。
“你们这是给耶稣换了一个国籍啊?”袁丽佯装不悦的看了杨均一,习惯性的再看向陈诚,突然感觉非常的不妥,这样的举动只能用于亲密关系之间。她经常这样佯装生气来数落杨勇和杨均一,但陈诚不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还是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就更容易引发误会。
“没有!”陈诚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尴尬,“根据中国的国籍法,父母双方都不是中国国籍的孩子,即便出生在中国,也不能获得中国国籍。”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袁丽忍不住笑了。陈诚看她笑了,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而他身后的沈萍正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另一侧的窗外。
“驻马店好像也在咱们这条线路上吧?我记得以前从广州到西安,会在驻马店停一站。现在高铁减少了停靠站,郑州到西安以前至少有四五站,现在一站到底了。”袁丽岔开了话题,说着她用手指戳了一戳杨均一,指了指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意思是让他查一下。
但陈诚还是抢在了杨均一前面回答了:“驻马店在郑州南边,你从广州到西安要经过,但是咱们从北京过来就不经过了。对了,驻马店这地方在九十年代末曾经非常有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陈诚的这个问题立刻就触及到了袁丽的知识盲区,除了“驻马店”这个一听就知道有什么历史渊源的名字,这个城市好像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就是在网络上被吐槽“名字太土”。
袁丽看看杨均一,他正忙不停地摇头表示不知道。袁丽的视线越过陈诚,沈萍正在看着陈诚的后脑勺,似乎是想要参与到聊天中,但她的表情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了解程度可能和杨均一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艾滋病村!”陈诚揭开了谜底。这个词确实曾经全国有名,袁丽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只不过从来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在驻马店而已。
“是因为吸毒吗?”这次是沈萍第一个提出疑问,接着她主动解释了一下原因。沈萍是在昆明长大,作为面对金三角的缉毒前线,云南曾经有着很严重吸毒问题,而吸毒引发的艾滋病传播,在德宏、临沧等地造成了多个艾滋病村。
这次陈诚的态度比较好,但还是否定了沈萍的猜测:“不是吸毒,是卖血。”
沈萍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明白,但袁丽知道,她应该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九十年代末,媒体曾经对艾滋病村的情况进行过集中报道,虽然艾滋病的传播确实是卖血过程中的污染。但当时新闻媒体的关注点,更多的是在:为什么这么大的问题,非要到国务院调查组下村才能被翻出来。
不管怎样,1998年《献血法》出台,禁止了有偿献血之后,卖血造成的艾滋病传播问题被彻底解决。但原有的艾滋病村,恐怕一直要到病人全部过世后,才能摘掉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可能是看到袁丽的脸色阴沉,陈诚拍了拍杨均一的头,对他说:“都是叔叔不好,又说这种阴暗面。再说你妈该不高兴了!”
杨均一显然对“艾滋病村”、“吸毒”、“卖血”这些事情毫无感觉,无辜的看了看满脸堆笑的陈诚,又看看一脸阴沉的袁丽,完全弄不懂成年人是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完成交流的。
袁丽借口去洗手间,去车厢端头透了透气。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陈诚带着杨均一和自己的女儿陈梓坐在三人座位上,对着窗外风景指指点点。原来高铁正在经过华山站,虽然不停车,但巍峨的华山还是吸引了大部分旅客的注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窗边,一边赞叹一边掏出手机拍照。于是,袁丽只好坐到了沈萍的身边。
让袁丽没想到的是,沈萍等她一坐下,就开始主动攀谈起来,没说几句又加了袁丽的微信。
“袁丽姐,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吃饭。”沈萍收起手机,说出了加袁丽微信的原因。
“那还是我请你吧,应该是你们两个吧。”袁丽翻了翻沈萍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各种小朋友的照片,看来她确实过着一种简单纯粹的生活。
“不是,我想单独和你聊聊。”沈萍小声地跟袁丽解释,让袁丽立刻提高了警惕,难道沈萍吃了醋想要另外找回场子?
看到袁丽的眼神变化,沈萍立刻摆手解释:“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找姐咨询一点事情。”但话刚出口,袁丽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的正好是杨勇。
“你们准点到达吗?我已经到西安火车站出站口了。”杨勇已经安顿好了父母,等来了杨乐的接班,于是从南京飞到西安来和老婆孩子会合。今天两地的天气都比较给力,航班没有晚点,落地后直接坐地铁到西安火车站,现在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8章 去西安
随着飞机发动机的啸叫,推背感从座椅背后袭来,机身的颤抖引得一些胆小的女乘客小声地惊呼。随着飞机离开跑道,座位的姿态越来越向后倾斜,乘客们被超重感压在座位上。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机尾传来,然后飞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乘客们瞬间陷入失重状态。零点几秒钟后,失重感消失,飞机进入了平飞,时间也跳转到了2024年。
袁丽还记得睡着之前,苏木在自己怀里颤抖着睡去,可是再一睁眼,苏木就已经消失了。往床头看去,昨晚的酒杯和酒瓶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袁丽翻了一个身,拉过另一只枕头,上面有几根长头发明显不是自己的。还好,这说明只是中年少女在玩消失,并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消失的不仅仅是苏木,还有昨晚来的时候就已经睡成一摊泥巴的Sophia。袁丽拿起电话拨打了苏木的手机,居然传来的是“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只好在微信上发了两句抱怨给她。
作为妈妈的早晨是忙碌的,袁丽没工夫和落跑闺蜜讨论感情纠葛。先把自己收拾停当,袁丽把杨均一叫起床的时候,顺便问了问知不知道昨晚来了客人。这个傻小子一脸茫然,居然对半夜来过一个小美女的事情毫无感觉,袁丽暗骂了两声“果然是亲生的,比他爸还迟钝。”
刚回国的时候,杨勇就买了一箱牛奶放在冰箱里,昨天回家之前袁丽在甜品店买了面包,对付一顿两个人的早餐很简单。但杨均一的早餐,还得给他加上一个煎蛋一个苹果,让袁丽额外忙活了一阵子。等杨均一自己拿着盘子去清洗的时候,袁丽才想起来刚才微信叮咚响了一声还没有查看。
信息果然是苏木发过来的,是一张飞机客舱内的照片,苏木戴着个大墨镜,Sophia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母女两个人一起比着俗气的剪刀手。
“你这是在哪里?”
“我回西安了,看你还没醒,我就自己先走了。”
“啊!你不会穿着睡衣上飞机吧?”
“那怎么可能,我昨天带着衣服呢。不过也差不多,从你那里直接去了机场,随便找了一班最近的航班,这会刚落地。”
“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就是突然想回去,特别特别想……”苏木没有细说,但袁丽记得昨晚她睡前的慌张和失态,她想回去的原因不言而喻。
“你来吗?”
“我是打算去一趟西安的,这不是被你甩了吗?”
“是我不好。要不我给你买机票,你现在就出发?”
“好!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袁丽踏上西安之旅的路程,已经是第三天了。为了给杨均一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袁丽没有选择飞机,而是高铁。
高铁座位是三个连排座位里面靠窗户的两个,杨均一想要看风景就坐了靠窗的位置,袁丽只好坐了中间那个夹心饼干位置。过了几分钟,一家三口来到座位旁,妻子带着孩子坐在走廊对面的双人位,男人则坐在了袁丽身边。
“这么巧你也去西安啊!”袁丽原本在和杨均一说话,突然身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对,我是回西安。”袁丽下意识的应答,回头一看那人居然是陈诚。
“遇到熟人了?”陈诚的妻子隔着走廊好奇地问丈夫。
“袁丽,我在西安外院的校友,现在算是海外华侨。我们也是前几天才认识,就在医院心理咨询讲座上。”陈诚很自然地把袁丽介绍给自己的妻子,然后又给袁丽介绍了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儿。
陈诚的妻子沈萍,看上去肯定是个九零后。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蓬松的栗色短发随着身体转动轻晃,发梢扫过肩头时漾起一圈稚气的涟漪。正如袁丽的猜测,她是一个幼儿教师。
杨均一对于高铁的平稳快速,并没有表现出其他老外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惊讶,看了一会窗外的风景后,就开始用平板看起了《我的三体》。这样一来,袁丽不得不拿出校友的姿态,同陈诚聊了起来。
两个人身边是各自的家人,自然是默契地绝口不提上次在办公室的见面,而是像普通校友一样,聊起了旅行。
“刚毕业那会,也就是1996年,我经常坐火车来往北京西安之间,那时候火车还是走山西方向,我记得下午5点开车,第二天早上9点到,那就是16个小时。我觉得已经非常快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连5个小时都不到。”陈诚一边感慨,一边剥桔子皮,然后把一半递给妻子,一半递给袁丽。袁丽觉得陈诚这个举动有些暧昧,但看到沈萍也朝着她微笑,只好还了个微笑后把桔子给了杨均一。
“你不是做外贸的吗?不是应该在西北跑,总上北京干什么去?”袁丽也做过几年外贸,知道这个行业分为跑客户和跑货源两头,自己当年是负责跑客户,因此过了好几年晨昏颠倒的日子。
谈到自己的外贸生涯,陈诚似乎突然间换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做心理咨询时的专家样子,倒像是《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王起明:“我那会在一个小外贸公司,真的就是混吃等死,出口打不过珠三角长三角,进口打不过卖批文的。所以我干了好几份兼职,主要就是到处给人当翻译。不过去北京倒不是做翻译,而是考托福准备出国。”
翻译,外语专业普遍都干过这种兼职,袁丽顺着这个话题随便说了一句:“你的客户都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名人?”
“名人啊?还真有一个,威尔纳·格里希,我们那会都叫他格大爷。”陈诚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然后自己追加解释:“这位格大爷是德国人,中国的第一个外籍厂长,八十年代在武汉柴油机厂当了两年的厂长,算是第一个在中国推行现代企业管理的先驱。”
看到袁丽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陈诚只好停下话题,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给袁丽展示。
格里希是在中西方蜜月期的时候,以退休工程师的身份来到武汉柴油机厂担任技术顾问,后来他自告奋勇当了该厂的厂长。格里希主要抓的是质量管理,他每天背上工具包逐个车间巡查,他的包里面放有三样东西:游标卡尺、吸铁石和白手套。游标卡尺用于检测零件的精度,吸铁石用于检查机器里有没有掉铁渣,白手套用于验证机器是否被脏物污染。除了他自己以外,全厂还设置了上百个身穿红色工作服的质检员,拥有对产品的一票否决权。就是这种现在看起来很普通的管理手段,让武柴扭亏为盈,成了当地的明星企业。
介绍了一通背景之后,陈诚终于把话题转回到了自己身上:“格大爷2000年重回武汉,不想通过官方渠道联系参观,于是就通过一个在中国教德语的朋友,请一个英语好的中国人临时作为他的私人助理。那时候我已经办妥了去美国读书的手续,正好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就给格大爷打了一个月的工。”
“他不是德国人吗?请助理也应该是说德语的吧,为什么要找英语专业的?”袁丽提出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疑问。
“我见到格大爷后,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陈诚微微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包里又摸出两个桔子:“格大爷这么解释的,他要找一个没有单位的翻译。因为没有单位的人,就不会被有关部门策反。”
这个解释完全超出了袁丽的理解,一时间她都无法消化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陈诚看到袁丽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地笑了两声,又把剥好的桔子一半给妻子,一半给了袁丽。这次,袁丽接了过来。
格大爷1985年结束在武汉柴油机厂的聘任后,1997年再次访问武汉,并且去武柴厂进行了参观考察,但这个考察让他非常地不满意。
一方面是武柴产品质量比他在的时候严重下滑。柴油机气缸里有未清除干净的铁粉,齿轮上有波纹,可见产品比他做厂长的时期,出现了严重的下滑,这让他十分的生气。
另一方面是外事办、厂领导以及翻译,联合起来对他隐瞒了一些什么事情。格大爷在武柴担任了两年的厂长,实际上是可以听懂一些中文的。他认为自己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敏感的,都是些生产经营方面的问题,比如客户对产品质量的反馈。但是,接待他的厂领导和外事办领导要交流很久,然后翻译过来的信息却很短,明显和他们交谈的不同。
因此,这次去武汉,他打算自己带一个翻译兼助理,帮助他了解武柴厂的真实情况。至于为什么要找个英语专业的人,是因为德语专业的人少,格大爷担心翻译和接待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英语专业,每年毕业生成千上万,这方面的可能性小了很多。
“我一听格大爷的话就乐了,我告诉他结束这次翻译活动后,我就会去美国留学,因此官方对我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力,我一定会把听到看到的信息,如实的翻译给他。格大爷听完哈哈大笑,说我是他认识的中国人里面,第一个敢于蔑视‘有关部门’的人,然后我们就一起笑了。于是我问格大爷,为什么你作为一个德国人,英语却说得这么好?格大爷说,因为我在二战中蹲过美国人的战俘营。”
陈诚说完,陈诚和袁丽几乎同时笑了起来,沈萍隔着并不宽的走廊,也听到了陈诚的故事,但她笑得很敷衍,好像只是出于礼貌。
虽然格大爷的故事以喜剧形式开场,但过程和结果却完全不同。陈诚陪着格大爷重返武汉,自然是外事办出面接待,一路都有各种好吃好喝以及旅游项目。但话题一旦涉及武柴厂,陈诚的翻译工作立刻变得艰难了起来。
有一次,格大爷向外事办的陪同人员询问:1990年,他介绍给武柴厂的一个德国风冷柴油机产品,技术上比当时的国产同类产品先进了至少二十年,而且德国方面还提供低息贷款来进行技术改造。为什么这个项目最终被否决?
接待的陪同人员云里雾里的扯了一通什么配套零件厂的改造难度,以及这些配套改造资金的缺口。陈诚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格大爷,换来的是格大爷更多的问题。
陪同人员被逼急了,只好含糊地告诉陈诚:这个项目虽然很好,但计划经济时代,主管部门还得考虑配套厂有没有跟着改造的能力。事实上,主管部门对于几个严重亏损的配套厂,早就失去了抢救一下的信心和动力。生怕新产品的引进,没救活武柴厂,倒让配套的几个厂突然死亡了,因此选择了不做就不错的乌龟流。
陈诚把回答总结了一下,加上一些自己的猜测,翻译给了格大爷。格大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两条眉毛拧成了一股绳子。在后面的行程里,格大爷没有再向陪同人员追问这个问题。但在私下里,格大爷讲起了他在当厂长时的一件事。
格大爷管得了自己厂里的质量,但是管不到零件配套厂里面去,比如水箱、汽缸盖等等,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总还是有一定质量要求的。但是这些零部件的质量不稳定,忽高忽低,每次被格大爷发现质量问题,配套厂领导就会态度很好地“承认错误,坚决不改。”在当时的体制下,作为厂长格大爷居然不能更换供应商,因为所有的配套供应关系,是计委决定的而不是市场关系决定的。
格大爷主持工作的时候,虽然不能更换零部件供应商,至少做到了不让不合格零部件进入内部的生产流程,来一百件退回去九十件的事情他经常干。但等到他走了,换成了中方厂长,顶不住有关部门的压力,那这个质量下滑就是必然了。
陈诚陪着格大爷在武汉参观了五六天,格大爷对于武汉的发展总体来说还是非常赞叹。2000年的武汉,已经具备了现代城市的雏形,不再是1985年的那个大号县城。参观行程的最后一天,格大爷再次提出了去武柴厂走一走的要求。这一次,陪同人员倒是痛快地和陈诚说了实话:武汉柴油机厂在1998年已经破产。
“我还记得,那个外事办的小领导说得轻松,我却心里不是个滋味。格大爷真把武柴厂当亲儿子,亲自上生产线抓管理抓质量,愣是把病危的武柴厂救活了。而咱们有些人则是后爹式关怀,这边格大爷还在介绍新产品联系贷款,他那边已经痛快地放弃治疗了。最后,我掂量了再三,主动骗了格大爷说武柴厂搬迁了,搬到更远的一个新厂区,那边在修路很不好走,可能会耽误他行程。最终,格大爷也只好放弃了去武柴厂看一看的愿望。”
讲完整个故事,陈诚苦笑了两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格大爷找我来作私人助理,是不想有人欺骗他。结果,最终还是我,欺骗了他。”
车厢内,本来充满了乘客们小声地聊天,还有高铁特有的嗡嗡声。可是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停滞了下来。沈萍似乎感到了气氛异样的源头,转过头来盯着陈诚,然后小声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在这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全都重新回到了车厢内。
“没事,我们聊点九十年代初的事情,那会你还没出生呢。”陈诚朝着沈萍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袁丽,声音重新恢复到平时语调:“不过呢,这帮人倒也不是完全没良心,武汉后来给格大爷塑了一个像。我上次去武汉,也去瞻仰了一下他老人家。”
袁丽去过一次武汉,不过是作为旅游者,拍拍照打打卡,吃吃逛逛。不过,听陈诚这么一说,她把格大爷雕像也列入了旅行计划,有机会的话去看看这位在中国历史上刻下名字的德国大爷。
“你那时候毕业应该还是包分配吧?没把你分回汉中去?”袁丽找了个问题,说出口自己就后悔了。陈诚讲述的记忆片段中,有一个是关于毕业分手的。现在这么一问,很容易被陈诚误解为她对陈诚记忆片段的追问。
果然,陈诚听到这个问题,表情迟滞了一瞬间。不过他反应很快,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自然地回答:“对,原本我是要分配回汉中的,单位都找好了,南峰机械厂。但事情就是这么地巧,临到要毕业了,南峰机械厂搬迁去了洛阳,结果就是学校让我自己找接收单位,我就误打误撞地留在了西安,原来物资系统的一家外贸公司,而且不解决户口。”
“南峰机械厂?我还真知道这家公司。”袁丽手指在小桌板上敲打了起来,“我2003年出国前,做的最后一单外贸就是这家公司的袋装茶设备,给我贡献了不少生活费。”
“哎呦!真巧啊!”陈诚不由得感慨了一下,都说任意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超过七个人,结果他和袁丽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线索都不止一条,这让他更加确信,他对袁丽的那些记忆并非是自己的妄想。
就在陈诚胡思乱想的时候,袁丽又把话题扯回了当年:“你怎么会想到要出国去学心理学?”
“其实那时候我对心理学一无所知,就是看那个学校和专业能给我全奖。”陈诚两手一摊,说出了选择心理学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出国,那时候我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心态,申请到什么算什么。”
可能是因为陈诚和袁丽聊天太过于投入,让沈萍感到被冷落,她找了个机会插话进来,加入了聊天:“我就很不能理解他,你说国内这不是挺好的吗?”
袁丽欠了欠身,隔着陈诚对沈萍笑了笑:“那时候出国热,确实大家都这么想。我刚上大一,就有亲戚说,大学的目标就是考托福,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袁丽毕业到深圳工作时,工资不过两千出头,把奖金提成什么杂项全算上,平均月收入也不过四五千。而有同学去美国洗盘子,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生活费也有一两万。这还是中国收入最高的深圳经济特区,想来陈诚在西安做外贸,可能还拿不到这个收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7章 普通人的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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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3月10日,凌晨4点。
碎片的伊始,我发觉自己坐在一家小饭馆的餐桌旁。在我的面前,正坐着两个人。正对面的,是贾贝,我的初中同窗。然而,此刻的他,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以至于我瞬间判定,这或许是来自未来的某个碎片场景。
餐桌左边,还坐着一位年龄与贾贝相仿的男生,正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地听贾贝讲述着什么。我生怕惊动了他们,于是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竖起耳朵,试图听清贾贝所言。贾贝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他在实习车间的一些趣闻轶事。
他说,有一回,他从维修车间偷偷顺了一罐冷冻喷剂回宿舍。碰上宿舍里有蚊子苍蝇的时候,他就直接对着空中的大概位置喷,然后那些小虫子就从冷冻剂形成的云雾中直挺挺地坠落。
还有一次,他的一个同学在口袋里揣着个坏了的BB机,大摇大摆地进了飞机维修车间,然后装作捡到的样子,上交给航空公司,就为了在实习鉴定上能多加几分,再得个“拾金不昧”的好名声。
听着这些小故事,我心里暗自琢磨,贾贝这学的应该是飞机维修专业吧。
在贾贝讲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我佯装掏钱付账,不着痕迹地翻了翻自己身上的口袋。钱包里有几十块钱,还有一些饭票,饭票上清晰地印着“北京理工大学”的字样。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还是我高中时一直戴着的那块电子表。我好奇地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当前日期:1996年9月21日。
贾贝讲完这几个小故事,端起酒杯,一仰头,“咕嘟咕嘟”,干脆利落地干了一杯。旁边那个男生也不含糊,同样豪爽地喝完了一杯。我见状,也端起酒杯,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毕竟我从来都没这么喝过啤酒啊。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略带调侃地说:“你怎么喝了这么点就醉了?给咱北理工丢人啊!”从这话里我一听就明白,他应该也是我的同学,这“北理工”,显然就是北京理工大学的简称嘛。
没办法,我一咬牙,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那味道,有点怪,苦苦的,又带着点麦芽的香气,不过倒也还能接受。贾贝给我们的杯子都添满酒,接着又开始讲起另一个故事。这故事可有点长,我实在没法记住每一句话,不过大概意思还是听明白了。
那是1994年5月份发生在西安的一起空难,摔了一架图154客机,100多乘客和机组人员无一幸免。最后查明竟然是一起令人痛心的人为错误,西北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在维修飞机的时候,竟然把两个插头插反了。
按道理,这种事就不应该发生。首先,飞机上的插头,不同功能应该设计成不同规格,就算是故意插错,都不应该能插进去。但是图154是架苏联的老飞机,设计比较粗糙,不是用插头形状控制,而是用颜色区分。其次,飞机维修要求一个人操作,另一个人检查才行,可那个负责检查的人,居然看都没看就直接签了字。
飞机刚起飞的时候,一切看似正常,可等到那两个插反的设备开始工作,飞机瞬间就陷入了混乱。飞行员的操作,因为这插反的插头,完全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最后导致飞机刚起飞不久就坠毁了。
听到这个因为低级错误造成的惨烈事故,我心里“咯噔”一下,震惊得不行。我满心好奇,试着想从贾贝那儿打探更多的信息,可贾贝也只是听其他地勤师傅传的小道消息,再详细点的细节,他也说不上来。就连事故发生的日期,都只能大概确定是5月初,具体是哪一天,他也记不清楚了,毕竟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
可能我进入这个梦境的时候,这顿饭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贾贝讲完西安空难背后的故事,明显感觉这饭局就要收尾了,因为我们每个人身边,都已经放了三四个空啤酒瓶子。
我起身去付了帐,可付完帐后,却有点懵圈,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出了餐馆,我脑子一热,提议说要不咱们散散步吧,然后就随便选了个方向,几个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瞎走。
走着走着,贾贝突然扭头问我:“你们宿舍有地方住吗?今晚我怕是来不及回机场了。”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正犯愁呢,还好另一个同学及时替我解了围,主动说道可以让贾贝睡对门宿舍的空床。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几个老同学,特别想问问贾贝,苏木、袁丽和李涛大学都去了什么地方。可又生怕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太明显,于是绞尽脑汁换了个说法:“你知道咱还有哪些同学在北京?”
贾贝倒是没起疑心,掰着手指头就开始一个一个数起来:“某某在北大,某某在清华,某某在政法。”可这些人里面,我也就只听说过一个人的名字,其他那些名字,对我来说都特别陌生。毕竟我和贾贝初中是同班,可高中就不在一个班了,他有时候也难免会弄混。
“不是还有个北外的吗?”我那位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突然冒出来一句,“挺漂亮的一姑娘,时不时就来我们宿舍串门。”
“北外?”贾贝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那应该是文科班的吧,我不一定认识。”
“北外,文科班,漂亮姑娘”听到这几个关键词,我心里“砰砰”直跳,激动得不行,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
不过,我还是得问得更清楚一些,毕竟理论上也有可能是上了大学以后才认识的中学校友。我在心里拼命琢磨,怎么能把“北外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问得委婉一点。
可偏偏这时候,刚才喝下去的啤酒开始上头了,我只觉得头重脚轻,思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在脑子里乱转。突然,脚下一个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扑通”一声,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很快,我就被贾贝和另一个同学扶了起来。可这时候,我的身体依然软绵绵地不听使唤,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雾,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两个声音,一边笑一边打趣。
“怎么没喝多少就倒了呀,他平常也这样?”
“没有啊!上次全宿舍一起吃涮羊肉,他喝的可比这个多多了,也没见他这样啊。可能上次是因为有那个北外的同学在,超常发挥了呢。”
“重色轻友!”
“那肯定的啊!那姑娘放在北理工绝对是系花级别,换我也重色轻友。”
“我们中学还有这么一号人?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真没注意,好像是两个字,好像是个挺普通的名字。不过,我们都叫她澡票。”
“澡票?什么意思……”
然后,这个梦境的碎片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戛然而止了。迷迷糊糊中,我想我应该是被这两个人半拖半拽地弄回了宿舍吧。
从碎片脱离后,我立刻醒了过来,看了看表正好是4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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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合上日记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段文字虽然不算长,只用了几分钟就看完,但信息量大得让苏木感到了窒息。很容易,苏木就整理出三个关键信息:
第一,今年5月初,西安会发生一起人为错误造成的空难,上百人因此遇难。
第二,池杉将考上北京理工大学。
第三,有一个池杉认识的漂亮女生,名字是两个字,在北外读大学。
苏木的第一反应,这个人应该是自己。但理智思考一下,其实满足这个条件的人不在少数。比如同在八班的丁昕也满足这个条件,虽然最近几次考试,她的成绩都在文科班垫底,大专都未必能考上,但高考这种事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其实,还有第四个关键信息,就是贾贝在一个学习飞机维修的学校就读。如果从李涛那里借来招生指南仔细翻一翻,十有八九能够找到这个学校的具体名字。只不过,苏木不认识贾贝,因为并不关心这个信息。
苏木把碎片记录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希望从字里行间再挖掘出一些信息。这是池杉第一次把碎片记录让她拿回家阅读,实在也是学校里的形式太严峻。苏木把日记本放回到旧书包里,然后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书包,家里的抽屉也并不保险,只有书包跟着自己上下学相对安全。
其实第一个信息,是苏木很长时间以来盼望的“可验证的未来碎片”,就和1992年欧洲杯一样,就在未来不太长的时间,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来验证碎片的真实性。
首先,空难和足球比赛一样,都不可能是池杉操纵的结果。其次,这起空难的时间、地点和原因都很具体,就像是刻在时间里的指纹,排除了任何巧合的可能。正如操纵足球比赛输赢进球都容易,但是要按照某个传球顺序实现进球可就难了。
但是,两者又不一样。欧洲杯发生在地球的另一面,无论是丹麦、德国或者荷兰夺冠,对苏木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都是无所谓的。但空难,是很多人的生死。
苏木的目光移向窗外,窗框将夜色切割成褪色的相纸。对面单元楼的窗户里,电视映着熟悉的画面,和卧室门缝里透过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同步闪烁。风扑进来,台灯下没做完的试卷被风吹起。试卷放在书桌上,两条边缘原本是两条永远碰不到彼此的平行线。但在空中,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发出哗哗的响声。
“什么都不做,等待空难的发生,从而彻底揭开碎片真实性的谜底。还是像池杉在闻仙沟和军区家属院所做的那样?尽力去尝试阻止那两个插反了的插头。”苏木默念着一个硬币的两面,迟迟无法将这个硬币抛向天空。
月光透过窗棂,把苏木的房间切出锯齿状的阴影。闹钟的齿轮碾过寂静,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这一天晚上,苏木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
闭上眼睛,硬币的两面不停地在脑海里交锋,当苏木第十次拿起闹钟看时间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曾经出现在电影里的场景。反派问主角:“杀死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就能治愈全人类的疾病,你会怎么选?”主角回答:“如果我选择杀人,那么就会有杀二个呢?杀三个呢……”
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苏木还觉得主角的选择很有道理,充满了好莱坞式的正义光辉。然而,如果把问题换成“按下一个按钮,杀死一个万里之外和你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就能治愈你妈妈的疾病。”苏木发现,她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拍下按钮。
作为一个普通人,苏木发现自己的道德底线并不算很高。她的评价标准中,最大的砝码是“和我有关”,最厚的遮羞布是“我看不见”。
池杉是苏木的同桌,同学里几乎算是关系最亲密的人,而碎片是池杉和苏木的共同秘密。因此,碎片真相的重要性无疑是非常高的。如果这次空难事故发生在美国,苏木肯定会眼睛都不眨选择等着看结果。并且拒绝承认自己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关系。如果这次空难事故发生在国内,苏木会犹豫会挣扎,但最后仍然会带着“我没有那个能力”的遗憾选择旁观。
但是,事故发生在西安,这就完全不一样了。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不超过七个中间人。这套理论在九十年代尚未流行,但苏木依然无师自通地得出一个结论,她和飞机上某个乘客,至多不超过四个中间人。飞行员的朋友,可能就是父母的病人。空姐的闺蜜,也许是邻居新婚妻子的伴娘。某个乘客,可能就是李涛父亲的同事。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但一定存在的联系,又让选择的天平向着另一个方向摇摆。
“尽力做点什么吧!如果事故没有发生最好,权当只是损失了一个验证机会。如果没有成功,至少做到了问心无愧。”苏木这么安慰自己,做了一个普通人能做的选择。
其实,作出这个选择的时间并不太长,苏木的失眠并不来自于此。而是通过作选择的过程,苏木发现,自己的冷血和残忍,实际上远超自己的想象,所谓“纯洁善良”等形容词,实际上是“眼不见为净”的表象而已。就像孔子说过的“君子远庖厨”,并不是要你不吃肉,而是拿到看不见的地方杀。只要距离足够远,自己真的能够轻松的等着看,百十个无辜的人从高空坠落。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苏木在陷入睡眠状态前,脑海里闪过了这句话。
苏木不知道自己几点钟才睡着,但第二天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应该昨晚做完的两张政治试卷,她只写了几个字。而今天上午的第一节课就是政治,已经完全来不及滥竽充数了。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康公公尖细的嗓音就响起在了苏木脑海里。
不过那天苏木并没有被康老师批评,不是因为康老师法外开恩,而是苏木在楼下开自行车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同住一栋楼的王强。
“这事我擅长啊!下次这种事你找我,一句话的事。”王强看着一脸黑眼圈的苏木。
“你跟康公……康老师很熟?”一晚上没睡,苏木脑子有点转不动。
“不是!你去附近吃个早餐,等你爸妈上班了回家补觉,下午再去学校。我给你开张病假条,就写感冒发烧。你同桌是谁?我把病假条给他,回头你别穿帮就行。我给你写请假一天,下午去不去你自己掂量。”王强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医院的病假条来,龙飞凤舞地填上苏木的名字。
苏木接过王强写好的病假条一看,果然是医院正式病假条,而且连医院的门诊章都早就盖好了,不禁用手指弹了一下假条赞叹道:“王强请假,编、开、送一条龙,质量上乘,服务三包,曾经荣获省优、部优、葛优荣誉。”
然而苏木并没有回家补觉,她找了一条不大可能碰到熟人的路线,穿过医院从长乐西路的正门出去,沿着东五路穿过尚德路和解放路,经过了革命公园,在后宰门找了个乾县豆腐脑,又要了根油条,慢条斯理地吃早餐。苏木想要在早餐店里混过去两节课,然后诈称自己从医院赶回学校上课,可是豆腐脑又香又辣,苏木一口气就吃完了,只好又要了碗豆浆慢悠悠地喝。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木发现周边学生模样的人越来越少。等到后宰门小学里响起了“现在开始做,第六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的声音,苏木身边就只剩下了不上班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的苏木,格格不入地坐在一群老年人中,感觉四周投来的都是疑惑的眼神。
苏木重新上路,习惯性地向着西安中学方向骑行。现在已经八点多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时间已过,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不多,汽车更是罕见。
八十九中学铁门紧闭,里面传来熟悉的高音喇叭沙沙声,以及一个男中音嘶哑的训话声音“个别高三学生,以为自己就要毕业了,公然违反《中学生行为规范》……”苏木打了个哆嗦,不由得使劲蹬了两下。
中心医院的大门则敞开着,门口的自行车棚已经满了大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扶着自己的妻子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妻子脸色蜡黄,一只手抓着座椅,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小腹左下方。脚落地的一瞬间,妻子整个身子都向前弯曲,似乎疼得不轻。旁边进出医院的人,大多只是瞅了一眼,便匆匆地走了。
“盆腔炎,还是子宫附件炎?”苏木仔细地端详女人手掌按压的位置,默默地猜测着疾病的可能性,然后拐上了北大街,向着钟楼的方向去了。
钟楼阅报栏前,苏木把《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东方红,太阳升……”的音乐声才从电报大楼方向飘来。苏木松了一口气,她从没有觉得一个小时有这么长。如果高考内容是默写这两份报纸,苏木觉得自己最起码也应该考个北大中文系。
陕图九点上班,苏木和池杉已经是陕图的老客户,对上下班时间非常地清楚。以往,她们总是泡在阅览室翻阅报纸杂志。但今天,她想要使用一下借书的功能,去借几本《中国民航》杂志或者和飞机维修相关的书回去。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6章 改名的艺术
作为高三学生,在午休时间段,四人除了通过读英文报纸,谈论更多的还是关于大学的问题。“选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今天看来无比重要问题,养活了不知道多少著名网红,据说一次私人咨询费用可以上五位数。但这个问题在九十年代,简直如同儿戏。
“我家里让我读陕财院。”李涛是四人之中唯一目标清晰明确的人。
“为啥?我听说财院挺乱的。听说有男生把女朋友带回宿舍过夜。”池杉不解地眨眨眼睛,迷惑地看着李涛。
“啊?还有这好事呢?现在我有点兴趣了。”李涛笑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喂喂喂!一说到大学,你们两个的丑恶嘴脸就暴露出来了。是打算专挑风气不好的学校下手是吧?”苏木和袁丽两个人一脸鄙视。
李涛赶紧解释:“也不我想,是我爸的决定。好像是有个什么亲戚在银行系统,说是财院毕业就能进银行。”
苏木一听,不由地摇头晃脑地反对:“那是你家有关系在银行,只要是相关专业就行,跟那里毕业的关系不大。我爸妈都是医生,我要是学医,或者学个护士,进我爸妈的医院基本上没多大问题。”
“那你打算学医?”池杉趁机接上话。
“坚决不学医,而且已经选了文科也没办法学医。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苏木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要说一定要有个标准的话,那就是不想在西安待了。”
“外地啊……”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感叹,然后又齐齐的住了嘴。因为对于西安以外的大学,大家都没什么认识。在没有互联网的九十年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比撒哈拉沙漠的扩张还慢。高中学生能够叫得出名字的大学,无非是清华、北大、复旦、南开等经常上电视报纸的传统名校,还有西工大、西安交大、西军电等这些本地院校,全都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因此,距离高考还有半年的高三学生,其实对未来大学的选择相当的迷茫。
“要不还是掷骰子吧!”袁丽建议,说着拿出两枚橡皮刻的骰子,一个刻着“东西南北上下”,另一个刻着“水木金火土气”。掷骰子算命最近在学校里颇为流行,起因是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选择题,碰到不会的随手扔个骰子,在学生们看来比随手画一个更科学。关键是,可以多扔一次算作验算。
苏木接过骰子,放在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将骰子扔在了课桌上四个文具盒围成的一个小城池里面,橡皮刻成的骰子蹦蹦跳跳了几下,停了下来。
“西!水!”袁大师高声宣布了结果。
李涛不解地看了看袁丽:“大师!西安就够西了,再往西还有哪里?”
“甘肃有个兰州大学,我有个表姐在那里。”池杉用手肘碰了碰苏木:“兰州大学也是相当不错,我表姐说有个什么全国最牛的专业。”
兰州大学这个选择,立刻就得到了袁丽的支持,她的理由是:兰州挨着黄河,满足有水的条件。
被两个朋友这么一说,苏木心里也对兰州大学有了些期待。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到“啪”的一声,李涛一脸兴奋的拍案而起:“新疆石河子医学院!够西吧!够水吧!”
果然,这个选择比兰州大学更加的符合占卜结果,袁丽和池杉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几乎都要给李涛起立鼓掌了。不过,池杉举起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半,还是谨慎的向其他人求证:“真的有这个大学吗?”
“有……”苏木垂头丧气地抢先开口确认了,作为医院子弟,她对医学院的了解要比其他人多一些。
“那就石河子医学院,会计专业,这个是文科专业。”池杉听到了确认,就给苏木的占卜补上了一刀。
“毕业还能进你爸妈医院,完美!”袁丽也开始鼓起掌来,三个人哈哈大笑。苏木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豚,不过这种愤怒的表情只维持了几秒钟,苏木自己也加入到了开怀大笑的队伍中。
九十年代,绝大多数高中生是在填报志愿前几天,才第一次接触一本叫做《某某年全国高校招生指南》的书,然后希望通过望文生义来选择未来的命运。在某一天的午餐会后,李涛贡献了一本从亲戚家借来的往年招生指南,于是,那天的读报活动就改成了高考志愿讨论会。
这本名头很大的书,实际上只有不到一百页。每个学校的介绍,多的有两三百字,少的只有几十个字。学校介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院系专业列表,还有招生人数。具体这个专业是干什么,那就是一个字都没有了,全靠从专业名字推测。校园有多大?哪些专业比较强?就业方向是什么?这些今天看来非常基础的信息,当年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都是无法获取的。
“你对什么感兴趣?想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难住了四个人,事实上如果他们敢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其他同学,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同学都会被难住。应试教育就像填鸭一样把知识压进每只鸭子的大脑里,根本不会去关心鸭子喜欢什么。时间长了,冷不丁问起“鸭子!你以后想去南京盐水还是北京烤炉?”,鸭子大概率只能说“服从组织安排”。
既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只能根据学校的名字去猜了。
“我的化学成绩还行,要不选个化工的?青岛化工学院……这个好,据说青岛挺漂亮的。”
“中央财政金融学院,这个比陕西财经学院好吧?毕竟在北京。”
“西安公路学院,还有这么个学校?”
“公路有筑路、桥梁、隧道什么的,复杂着呢。我家有个亲戚建议过,这个学校毕业分配比较好。”
“中国矿业大学,这个看起来不错……校址居然在徐州,幸好多看了一眼,好险!好险!”
如果站在现在的视角往回看,1994年参加高考的时候,虽然学生和家长对于大学的情况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但那时候高校改名的潮流还没有开始,少数改名的学校,大多还在可理解的范围内,连蒙带猜也不至于犯太大的错误。
也就是在1994年,第一波高校改名潮开始了。那一年,有个非常著名的高校改名案例。“北京工学院”和“北京钢铁学院”几乎同时争夺“北京理工大学”这个名字。两个学校都是部属院校,都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校友,这个名字官司一直打了好几年。最后“北京工学院”获胜,“北京钢铁学院”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北京科技大学”作为新名字。
不过“北京理工大学”这个看起来的赢家,在当时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眼里,根本分不清“北京理工大学”、“北京工业大学”和“北方工业大学”的区别。因此,“北京科技大学”在很长时间在招生上都压过“北京理工大学”一筹。
当然“北京理工大学”也不是没有收获,毕竟BIT的英文名,和MIT只差了一个字母,也算是完成了“赶超MIT”目标的三分之二。
后来高校也发现了起个好名字的重要性,因此引发了一阵席卷全中国的高校改名潮,不知道坑了多少无知家长。就以“理工大学”为例说开去,“华东理工大学”的前身是“华东化工学院”,“南京理工大学”是原来的“哈军工炮兵工程系”,“上海理工大学”前身是“上海机械学院”,这些都算是比较好理解的改名。
“唐山工程技术学院”和“华北煤炭医学院”合并成了“华北理工大学”,立马感觉上了一个档次。“浙江丝绸工学院”改名“浙江理工大学”后,立刻在家长的想象中扩大了专业范围。而“成都地质学院”改成“成都理工大学”,让不少学生报到后才知道,除了专业知识外,大学里还能学到野外求生。
这个风潮到后来离谱到什么情况?离谱到不仅学校改,专业也要跟着改。“地质勘探专业”改名“环境工程”,“气象学专业”改名“大气科学信息技术”,“粮食加工专业”改名“食品科学与工程”,都算得上是常规操作了,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水产养殖专业”改名“海洋资源开发”,“冶金工程”更名为“新能源材料与工程”,就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波学生家长。
最玄幻的是某学校的“制药工程专业”,怎么听都像是医药行业。还真的有学生家长没仔细研究小字说明,揣着未来进制药厂吃香的喝辣的期待去选专业,到了学校才发现实际上这个“药”指的是炸药。
总之,那天苏木四人把这本,没有封面,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招生指南翻了个遍,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学校。其实池杉和李涛两个理科生,选择还是比较容易的。不管是顺嘴胡说的化工,还是时下热门的计算机、通讯、自动化,他们总能找几个暂时当作梦中情人的学校。
苏木和袁丽就比较抓瞎了,所有文科类专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名字,外语、文学、历史、师范、财经、法学、管理等。关键是除了师范专业以外,以学生们有限的生活经验,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些专业毕业以后能干什么。
看着苏木和袁丽越来越迷茫的眼神,池杉和李涛搜肠刮肚地从生活中寻找文科专业的成功人士。某个学历史的亲戚在某个局做了局长秘书;某个学中文的长辈在报社做到了知名编辑;某个父母的朋友,是办公室有名的“一支笔”。
“你们这说的吧,我就更不知道选什么了!要不上个民航学院的空乘专业算了。”两人说的成功案例越多,苏木心里就越凉。父母都是临床医生,他们嘴里的院办秘书,还有办公室主任,那简直就是旧社会地主狗腿子的翻版。想到上了四年大学出来,要过“以领导为中心”和天天“揣摩上意”的生活,苏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空乘?当空中小姐?不行不行!”池杉很奇怪地投了反对票,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看到苏木诧异的眼神望过来,还又补充了一句:“飞机太不安全了!坚决不行!”
“那你说我以后应该干点什么?”苏木干脆把球踢给了池杉,这本来是一句气话,可是话一出口,苏木突然想到,其实这件事最应该问的人就是池杉。只要他能在未来碎片中,打个电话,或者问一问自己的生活,就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想着,苏木的眼神开始变得期待起来。
池杉倒是没拒绝,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等到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才开口说:“昨晚新闻联播之后,西安台放了一个关于西安杨森的节目,你们看了没有?”
三个人齐齐摇头,于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那是个很简单的谈话节目,保罗杨森,就是杨森制药的大老板,说了些合资建厂的过程,以及西安杨森的发展。他讲的内容里面,一个关键点是中方和外方管理层沟通问题,另一个关键点是管理人才培养的问题。具体内容我就不讲了,但是这里面给了我两个启示。”
池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的表情,特别是苏木迷惑的眼神,才继续讲了下去:“第一个要点简单说就是,中国管理层严重缺少外语能力。第二个要点换个说法就是,你要是外语好又聪明,学什么根本不重要,工作里面会培训教会你。如果归纳成一条,那就是外企需要外语好的大学生,学什么反而是次要的。”
尽管苏木和袁丽无法判断,池杉的这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启发,有多少是他自己瞎编的,但整个逻辑是清晰和自洽的:随着改革开放,中国和外国的接触越来越多,外语的重要性肯定是不断增长的。
“对!外语好还可以出国!”李涛第一个跳出来给池杉站台,“我有个邻居家的孩子,拿了个美国什么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不但上学不花钱,还能养活自己。你们俩英语都挺好的,这也是个选择。”
不知道怎么的,李涛说这个话的时候,苏木突然想起了那天报纸上,高架桥上绿意盎然的公园,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出去看看的冲动。
“外语也有个去哪里学的问题?”苏木习惯性地反问,实际上已经把外语方向列入了候选目标。
“这就容易了!”正在翻阅招生指南的袁丽指着目录一个一个名字念了起来:“北京外国语学院、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西安外国语学院、上海外国语学院……其实但凡大一点的大学都有外语专业,西安交大有,西工大有,甚至连……石河子医学院都有。”
教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前排埋头学习的袁雨欣,以及正在打瞌睡的丁舒晴都抬起头来,看着这几个像傻子一样的神经病。
一点半的预备铃响了起来,这个铃声预示着关闭的校门已经打开,学生们开始涌入学校,没几分钟教室里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袁丽和苏木也返回自己的教室。
苏木返回八班教室不到两分钟,池杉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大大方方走进教室,直奔苏木的课桌前:“我看到你存了车就走,书包都在后座上没拿!”
说着,池杉把肩头上挎着的一个帆布书包递给苏木。帆布书包很旧,褪色的很严重,苏木上次用这种军挎包式样的书包还是在小学。很明显,这不是她的东西,更不可能是她忘在自行车上的。中午他们一起在三班教室吃的饭,几分钟前他们还一起聊高考志愿。事出反常必有鬼!
苏木点了点头,接过书包塞进抽屉,书包很轻,里面似乎没装东西一样。池杉没有多余的话,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还不忘和其他原三班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第二节课间,趁着傅俊逸去上洗手间,苏木打开了旧书包,书包确实几乎是空的,除了一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5章 地下交通站
夜色越来越浓,浓到如同融化的巧克力,黏在眼皮上,只要有闭目休息的想法,就无法再睁开。时间在所有眼睛闭上的时候悄然启动,向着未来相反的方向疾驶,最终停在了1994年的春天。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如同白开水般乏味开局,西安中学的学生们,如同全国所有普通高三学生一样,进入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的冲刺阶段。每一门课的任课老师都在潜心揣摩高考出题老师的心境,然后给出一份份模拟考考卷,然后以考试、讲错题、针对性复习、考试……的循环周而复始。
“考到多少分老师才满意?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因为就算你考到100分,老师也不满意。因为老师要的不是分数,而是你进入考试状态,哪怕是半夜三点钟叫你起床,给你张卷子,你也可以本能地答题!一直考到高考前,考到你进入考场的时候一点紧张也没有。”八班班主任康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的嗓音尖细,被不喜欢他的学生们冠以康公公的外号。偏巧康公公还特别喜欢“我就讲两句”,时不时占用下课时间讲大道理,让八班比七班放学时间晚,几乎和其他理科班差不多了。
“你!站起来!”康老师指了一个正在和同桌窃窃私语的男生,倒霉的男生以为被抓了现行,一脸懊悔地站起来。
“你,也站起来!”康老师突然转向教室另一角,指着一个规规矩矩听他训话的男生。那个男生一脸的诧异,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像祥林嫂一样嘟哝着“我什么也没干啊?”。
“你们两个交换一下座位”康老师似乎没打算给祥林嫂解释原因。然后又开始在教室里指指点点,让七八对学生交换了座位。被选中交换座位的同学,有的是满脸的无奈,有的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慢慢腾腾地收拾书包;有的则是一脸懵圈,表情里写满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咋就突然被选中了呢?” 而没被选中的同学,那表情,就像是躲过了一劫,暗自庆幸着呢。
傅俊逸俯身过来小声地在苏木耳边说:“康公公这是在预防早恋呢!”
苏木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型,表示她对这个解释非常认可。康老师选择换座位的几对里面,确实有一对正在偷偷摸摸谈恋爱。但其他人,完全就属于“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范畴。
“412大屠杀!”苏木也小声回复傅俊逸。
“肯定有人做了叛徒!”傅俊逸目视着前方,嘴唇微张,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木看着傅俊逸的表情,差点扑哧一声乐出来,她还真像地下党一样表情大义凛然,语气咬牙切齿。苏木一时灵感泉涌,抓了张草稿纸写道:
“亲爱的革命同志:
敌人正挥舞着残酷的屠刀,实施着那不分青红皂白的野蛮屠杀,这赤裸裸的行径,恰恰印证了他们内心的怯懦与无能。回首往昔,巴黎公社的失败为我们敲响了警钟:缺乏对持久战充分准备的斗争,终究难逃失败的命运。
如今,我们正深陷敌人的战略进攻泥沼,当务之急,是要学会巧妙地保存自己。恰似种子深埋于地下,唯有如此,方能静候破土而出、迎接光明的最佳时机,进而全力争取革命的伟大胜利。
为此,我们必须严格恪守三不原则:绝不能交换任何文字信息,以防敌人抓住把柄,成为攻击我们的铁证;坚决不在公开场合单独相处,避免引起敌人无端地怀疑;每次见面务必有充分合理的理由,切不可毫无缘由地碰头。
度过了开学后如黑夜般的艰难时光,我们的斗争已然迈入战略相持阶段。敌人岂会轻易罢休?他们定会以局部进攻为手段,妄图不断破坏我们的革命大业。而那些潜藏在我们内部的叛徒,更是犹如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为了一己私利将我们出卖。我们的革命事业犹如波涛中的扁舟,随时可能遭遇挫折,面临被分拆和被阻隔的困境。但同志们,我们必须拥有足够坚定的心理准备,要深信,任何酷刑、任何艰难险阻,都绝无可能阻挡我们迈向胜利的坚定步伐!
在全力保存自己的基础之上,我们还需秘密且稳步地推进革命事业的发展。我们也要完善自身的地下交通站建设,为我们的事业披上合法的伪装。比如,在众人可视范围内,佯装为数学题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巧妙地用这种对抗来掩盖革命交流;积极组建多人参与的学习小组,通过这种合理合法的方式,拓展我们协同作战的空间,为革命事业积蓄力量。
待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吹响战略反攻号角之时,那是我们一举消灭敌人、夺取最终胜利的黄金时机。
同志们不妨深思,若无法赢得这场关键的胜利,我们此前为保存自己所付出的种种努力,都将如泡沫般化为乌有。反之,若不积极发展我们的革命事业,即便成功消灭了敌人,也难以真正收获胜利的果实。
所以,全体革命同志务必紧密携手,建立坚不可摧的革命统一战线。在日常行动中,彼此密切监视敌人动向,相互掩护、守望相助,同时在学业上共同学习、并肩进步。
同志们,当下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虽然中学这片阵地暂时被敌人掌控,但请坚信,大学的广阔天地必将属于我们。胜利,终将毫无悬念地属于每一位矢志不渝的革命同志!
让我们怀揣坚定信念,勇往直前,共同迎接革命胜利的那道璀璨曙光!
你的革命同志”
本来就想写几句话,可是政治考试的惯性,让她越写越多,简直停不下来。等到苏木写完,康老师的慷慨陈词以及政治课都已经结束了。这是今天最后一节课,同桌傅俊逸文具铺在桌面上,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教室里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值日生已经开始从前到后打扫卫生。苏木随手把草稿纸放在傅俊逸桌面上,收拾了书包先回家了。
苏木能这么生动地给早恋同学写《论持久战》,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少恋爱经验,而是她在某种程度上,干着和谈恋爱差不多的事情。在这个学期开学后,每天中午她都和袁丽一起去三班教室,和李涛池杉坐在以前的座位上一起吃饭聊天。
那个时代的西安中学,是没有住校生的。学校的食堂,主要是为老师服务的,顺带给一些确实离家太远,无法赶回家吃饭的学生提供服务。在西安平均工资只有两百来块的九十年代初,绝大多数学生还是回家吃饭的。但是到了高三,不回家吃饭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节约时间来复习功课,成了很多学生光明正大的借口,校门口小饭店的生意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苏木四人通常并不会出校门,而是在食堂打了饭菜回教室吃。吃饭时候的聊天内容天南海北,既有惯例中的电影介绍,也有一些八卦杂谈。但吃完饭,四个人在一起的固定节目是看英文报纸。因为这样的活动,既有些乐趣,又多少对英语成绩有些帮助,让大家看着袁雨欣和葛小婕埋头学习的背影少了点良心的折磨。
报纸是池杉寒假从深圳带来的英文报纸,《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不同的报纸混杂在一起,甚至还有《人民日报海外版》。这是池杉以收破烂的价格买来的,虽然已经过期了一年以上,但报纸的成色非常好,简直和新的差不多。反正也不是为了看新闻,池杉通常也是随手抽几张带来学校,看完就直接丢垃圾篓了。
这个读报活动通常的形式是,选一个人出来用几分钟看完一段新闻,然后朗读并翻译,其他人负责查字典和挑错。由于高中英语的词汇量也就三千多个,因此很容易就碰上不认识的词,读报的人不能查字典就只好连蒙带猜。这些瞎猜的词汇,自然也就成为其他三个人重点打击和取笑的对象。
“1993年4月28日,墨西哥商业工业部宣布,从本月29日起,墨西哥将对从美国进口的冷卷和热卷钢板补偿……2.73%至39.92%……这到底谁给谁钱?”袁丽磕磕绊绊地读完,翻译出来的内容立刻就让其他人陷入了争论。“tariff”这个词虽然字典上有解释“关税”,但是和“补偿性”这个形容词连接起来,就让没有经济概念的傻孩子抓了瞎,这完全是天天听着关税战争长大的00后无法理解的。
“日本是全球第二大电脑市场,目前约 53%的市场份额由 NEC 占据。然而,一些美国公司,如康柏……最后那个q应该发k的音吧?DELL和 IBM 也在加紧努力进入这个价值 100 亿美元的市场。分析人士预测,今年美国公司将在日本售出 20 万台与 IBM 兼容的个人电脑,占市场份额的 10%。康柏……这名字读起来真费劲,估计活不久……不仅在日本市场挑起了价格战,还专门生产符合日本客户需求的电脑。尽管如此,在去年第四季度,它在日本仅售出 3500 台个人电脑,而同期 NEC 的销量高达 20 万台……NEC居然还这么厉害!”
苏木随意选了一段经济新闻,新闻里面生词不多,只有几个字母缩写连字典上也查不到,但通过上下文还是很容易猜到这是公司的名字。如果苏木是在1993年报纸发行时翻译,她还真未必能正确翻译“Price War”这个词。但1993年长虹电视把价格战打遍了全国,把自己打上了全国销售冠军,顺便也把西安的海燕和黄河两个彩电品牌打进了ICU。因此,苏木看到“Price War”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美国人也用价格战这个词啊!”
和其他人随机挑选内容不同,池杉总是有目的的挑选新闻来翻译,通常是那些第二版或者第三版篇幅不太长的新闻。按他的说法,他做阅读理解时总是分不清地名和人名,新闻看得多了有点帮助。头版头条那些长篇大论,池杉是碰也不敢碰。
“1993年4月20日,格扒车……这个词不认识,看着不像是英文,不知道是人名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格扒车基金会在旧金山成立。Former是什么意思,李涛帮我翻一下字典……前任苏联总统……那不是戈尔巴乔夫吗?哦,这下子看明白了,前苏联总统,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以个人身份主持了开幕式。前面那个基金会也是戈尔巴乔夫基金会。基金会位于金门大桥附近的一座前美军基地内……前苏联最高领导人跑到美国成立基金会,还在美军基地里?这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对,鸡给黄鼠狼拜年。”
李涛则比其他三个人更狡猾,他选择翻译的内容都是从报纸的最后几版里面寻找。这些靠后的版面,大多是一些生活方面的文章,比如对风景名胜的介绍,以及某些生活方式的介绍。这些内容,对于九十年代的高中生来说,生词含量高到根本来不及翻字典,这样碰到不认识的词,他就直接代称以“那啥”。
“巴黎那啥,是世界上第一个利用旧有火车那啥,改造成城市公共空间的项目,它直接影响了其后包括纽约那啥在内的类似项目。桥面距离地面8米高……巴黎的火车都是跑在桥上?平面设计由那啥负责。设计完全拆除了原有的火车轨道,但步行道路宽度沿用了原始轨道的宽度。原有那啥被一并被根除,两侧结合下部那啥构造。部分位置植树,其他部分间种灌木,但都采用了几何形图案的种植方式。保留原有自然生长的植物品种,增种那啥、那啥……反正就是一堆植物名字……原有的两条轨道,分别辟为人行和自行车通道…… ”
池杉闪着迷惑的眼神看了看两个女生:“你们听懂了吗?我就听懂了巴黎和那啥。”
苏木一把从李涛手里抢过报纸,展开在自己和袁丽身前,两个人头碰头地开始阅读。从池杉的角度,隐约可以看到报纸上的插图好像是一座高架桥。西安是没有高架桥的,九十年代初,全国范围内也只有广州有高架桥。没见过高架桥的学生,自然无法理解“Bridge”是用来跑火车的,更不能理解火车线路为什么要被拆除改建成公园。
“法国人还真想的出来啊!”苏木看着一幅照片啧啧赞叹,穿过市区的绿色高架桥,如同一个浮在空中的公园。
“不愧是浪漫之都!”袁丽也赞叹着附和了苏木,“你说我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巴黎出个差什么的?”
正在想象中把北大街天桥变成公园的苏木,听了袁丽的问题,瞬间想到了池杉的碎片预言,心里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丝醋意,不由酸酸地说:“你俩肯定会去的,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点礼物回来啊!”
话一出口,苏木顿觉的有些后悔,不过袁丽正翻过报纸看后续新闻的后半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俩”而不是“你”。苏木心虚地又把目光投向池杉,看到他正和李涛拿着一张体育版争论:“Borussia不是波鸿就是柏林赫塔?总不能是不来梅吧。”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4章 结婚条件
项目第一期成功上线,让M银行和项目组都松了一口气,双方的关系变得和谐了起来。M银行客户有事的时候,都会先找中国员工来商量,实在不行才找老外们。
经历了上线前后的种种奇葩,项目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老外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以往比较孤傲的荷兰人Ben和新加坡人Helen,放弃了酒店餐厅,开始加入中国员工的觅食团队。每天中午和晚上,跟着中国员工游走于各种小餐馆,对于就餐环境的容忍程度似乎极大的提高了。
上线后整个项目组的加班立刻直线下降,但偶尔需要在非工作时间解决一些问题,打电话过去找Ben和Helen帮忙,他们也不会拒绝,再也没有出现不接电话的情况。每次晚上Ben接到池杉的电话,他在回答问题之后,都会额外说上一句:“你们真是我见过最聪明和最勤劳的团队,很快中国市场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同样是产生了危机感的印度人,反应却是另一个方向。有一次M银行的用户发现了一个系统错误,池杉帮着一通定位跟踪,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印度小哥写的代码里面。既然原作者在场,池杉就把问题发给了印度小哥自行解决。
印度小哥开始没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倒腾了一会就让客户重新测试,这次问题没有出现。然后,印度小哥换了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说:“你看,问题并没有复现,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误。”
这个点头表示No,摇头表示Yes的表达方式,让池杉和客户一时都有些懵逼,下意识的跟着点头放过了印度小哥。过后两人都觉得不对,一查开发日志,发现是印度小哥偷偷改了代码,然后跑来拒不承认错误。客户后来私下悄悄问Joe:“印度人写出了BUG是要扣工资吗?”
其实最让池杉感到无语的,还是项目组里的香港姐姐Mary。这位香港姐姐其实还算是工作认真努力,除了周末不加班以外,其他事情都还算是好沟通。说的上来的缺点,也就是说点“上周我和男朋友去买了一部梅赛德斯”之类显摆优越感的话,只能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无语的事情发生在上线后的一天,池杉正在紧张的处理问题,Helen突然拍了他一下,指着自己电脑上打开的一个网页“神舟五号飞船,搭载航天员杨利伟,于北京时间2003年10月15日9时整,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
Helen又重重的拍了池杉肩膀一下,一脸真诚的说:“你们中国人真厉害!都把人送上太空了。”
那几天池杉正忙得四脚朝天,根本就没有关心新闻,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条新闻背后的意义。就在他凑近屏幕看新闻的时候,Mary不请自来的凑过来,鼻子里重重的一声哼,然后挤出一句:“这有什么啊!”说完,Mary转身离去,同时丢下一句自言自语的话:“大晒啊!”然后,就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留下面面相觑的池杉和Helen。Mary可能是忘记了,池杉住在深圳,虽然平时他不说粤语,但不代表他听不懂。
看着Mary的背影,Helen有些不解地问池杉:“香港不是已经回归中国了吗?”这让池杉十分的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替这位同事遮掩一下,还是该给Helen科普一下南京条约后的历史。半晌他也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只好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实际上,池杉心里的话是:“香港这算是,回归了,又没完全回归。”
池杉没工夫理会这个香港姐姐,又看一遍新闻,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前几个星期Ben给自己看的那个视频“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当时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可能睡着了,不得不重新看了一遍,才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航天发射事故,如果这部纪录片里的画面没有作假的话,伤亡数字肯定不止官方宣布的那些。欺上瞒下,这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中国航天。
于是,池杉报复心理大爆发,打开MSN,找到国外媒体对神舟五号的报道,把链接发给了Ben,过了几分钟,收到一个笑脸的回复,然后是一句话:“周五晚上我就要飞回荷兰,周五中午的午饭,我希望由我来选择地方和支付费用。”
国庆节开始的上线,池杉、Mary、Helen等一票核心团队成员,都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周五,几个人都是拎着行李到办公室上班,打算下班后直奔机场,但刚进办公室,池杉就感到办公室气氛的微妙变化。项目经理Joe收起了平时的职业范,满脸堆笑跟核心团队的成员挨个套近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池杉和Helen小声嘀咕了一下,可惜这个新加坡人的中文水平,也就是能日常沟通,在餐馆里点个水煮肉片就已经是极限了,她根本听不懂成语。
确实如池杉所预料,还没到午饭时间,Joe就晃了过来,坐在池杉身边的椅子上。更加不祥的是,客户的项目经理老王也一脸的不好意思的笑着凑了过来。果然没好事,这个周末是M银行全国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客户担心万一再来一个上线时的那种幺蛾子,现场没有一两个定海神针可就麻烦了。
因此,老王一大早就来跟项目经理Joe软磨硬泡,要求他留下一两个人坐镇。Joe献祭了自己,老王还是不满意,因为Joe这个项目经理,对于具体的业务和技术都懂得不深。因此老王要求至少再留下一个管用的人陪他。在几个老外面前碰了钉子,Joe把这个主意打到了池杉身上。
Joe的笑脸,池杉是可以不接的,但是对于老王的请求,他就有些迟疑了。老王这个客户还真是不错,在M银行内多次舌战群雄为项目组说话,也时不时跟着大家一起去夜宵喝酒,需要他周末加班,只要提前约好他也从来不推脱。这些年,池杉积累下来的朋友,其实有一半都是各个项目里,像老王这样合得来的人。
“要不这样,也不用你来办公室。你要是出门的话就带上电脑,有事我就打你电话,你能远程的就远程解决,不能远程再回办公室。”老王看到池杉有些迟疑,感觉有戏,立刻加码:“你要是来办公室,这两天晚饭我包了,吃什么随便说。”
“我跟领导请示一下,你们先别想得太好。如果这周我留下,下周我可肯定回家。”池杉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就是答应了,他只是在盘算着跟白薇怎么说,以及万一白薇生气要怎么哄。一边想着,池杉一边在MSN上跟白薇打字。
“这周末有点麻烦,回不去了。”
“你不是已经买了机票吗?”
“M银行上线后第一个周末,通常周六下午会有一个高峰期,客户担心系统出问题。”
“你从国庆节就没回来……”
“知道,这不是没办法吗?真出点事情,没人管确实也不太好。”
“你们那么多人怎么非你不可?”
“今天荷兰人就走了,印度人也是周六的飞机,都不回来了。剩下几个做业务流程的,碰上技术问题也没用。”
“我就知道……”
池杉语塞了,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哄女孩子。天平两头,一头是责任,一头是女朋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如果他此时就在女朋友身边,大概打死他也不会跑去项目组加班。但反之亦然,明知周末可能有麻烦需要自己,他也不好意思撂挑子跑回家去。
“我就知道……所以我有备份计划……”
“什么备份计划?”
“我在办公室放了一些备用衣服和旅行用品,等会下班我就去机场,你不回来,我可以过去啊。”
在池杉长期出差的这几年里,池杉和白薇大部分时间只能两周见一次,因此有时候白薇也会飞到池杉出差的城市过个周末。只不过,之前的这种飞行周末,大部分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但池杉没想到白薇已经把这种“说走就走”的周末,当作了生活的一部分准备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白薇醒来的时候,发现池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出神。
“一大早看什么呢?”白薇眯缝着眼凑近了屏幕,但是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MSN窗口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打开着的新浪新闻。
“唉……”池杉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MSN窗口:“洪云,你认识的。”
白薇也坐了起来,伸过头几乎把脸贴在了屏幕上,终于看清了MSN对话框上的名字。洪云是池杉的前同事,白薇也跟着有一点点交情,去年他们还一起去了洪云家,看望她的第一个孩子。
池杉又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洪云和B银行的人还有些联系,她说我们以前那个项目的胡主任,车祸去世了。更要命的是,这事我居然还真知道,只不过……”池杉的手指又在那个新闻网页上点了点。
这其实不是一条新闻,而是旧闻。发生在一年多前,高速公路上一辆小汽车突然失控,造成驾驶员和副驾驶两人死亡。事故原因是,这是一辆走私的拼接车。也就是那种被锯成两段,放在集装箱里走私进来,再在小作坊里面重新焊接的黑车。事故原因就是焊缝断裂,发生在高速公路上后果不言而喻。这条新闻曾经因为严打走私车的宣传价值,而被广泛宣传,因此连白薇都有点印象。
“开车的是你认识的那个胡主任?”白薇戴上眼镜,又仔细看了一遍新闻,把洪云的消息和新闻放在一起重新加工了一番。
“对!”池杉第三次重重叹气,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关键是,副驾驶是他的小三,两人是去农场钓鱼回来出的事。说是那个农场挺大的,主要是养甲鱼,是胡主任给小三投资的。反正,B银行因此鸡飞狗跳了一番,做了些工作才没让自己上新闻。”
“为什么鸡飞狗跳?这不算工伤啊。”白薇还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沿着错误的思路走了。
“信贷中心的主任,外面搞了那么大一个农场,还有小三,你说钱哪来的?”池杉跳下床,一边抓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嘟嘟囔囔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这么想当年那个项目……哎……亏得我当年对他印象还挺好。”
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终于在洗漱之后结束了。白薇坐在书桌前,铺开她旅行包里的化妆品套餐,一边涂涂抹抹,一边提出了更重要的问题:“早上吃什么?”
“咱这个早餐午餐合一顿吧,你想吃什么?高路他们去G公司食堂吃,我在M银行楼下吃,所以家里是一点吃的都没有了。”池杉已经穿戴整齐了,不看他桌上的电脑包,就是个地产销售的样子。
“新亚大包!”白薇回过头,笑着眨了眨眼睛。
“你这个没出息的,我还想着要不去陆家嘴的香格里拉吃自助餐呢。”池杉也笑了,这个选项可真是太省钱了,打出租车过去的费用足够他们在新亚大包吃一整天。不对,足够把他们两个撑死,立即执行不带缓刑的那种。
“我就是爱吃新亚大包的小馄饨,跟我们高中学校门口的摊子一个味道,广东的云吞太难吃了。”白薇是非典型的纯正武汉姑娘,她从出生到大学毕业都是在武汉,但普通话纯正的没有一点口音,只有从永远都吃不够的热干面和小馄饨上,才能稍微感受到一点武汉味。
于是,一个本来应该在优雅环境里商量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在快餐厅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包子决定了。
“结婚的事,你还有什么条件?”池杉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似乎和环境严重的不搭。
“最主要的一个条件……”白薇立刻放下咬了一口的香菇青菜包子,“每周我顶多做一顿……两顿饭,最多三顿吧!不能再多了。”
“行!这个没问题,你做两顿我做两顿,这就有四顿饭了,剩下三天咱们出去吃。”池杉根本没觉得这是问题,白薇给他做过几次饭,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只有湖北莲藕汤煲得有些惊艳。池杉跟着学了几招,现在他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在上海偶尔还和两个室友一起煲汤做饭。
“还有……我也不想给爸妈增加负担……”这次白薇有些迟疑,池杉立刻竖起了耳朵,知道关键时刻到了,“能不能不办婚礼?”
这个问题让池杉完全没想到,原先他以为女人都特别重视仪式感,婚礼、婚纱照、婚宴、婚车……总之,想想他都觉得头疼。没想到,白薇居然给了他这么一个奇特的要求。
“婚纱照什么的,也都不要了吧。”白薇见池杉没有反对,立刻加上了新的条件,“我给大学同学做过伴娘,实在是太累了。婚礼那个Process,比我们公司最长的Process的还长,看一眼就要晕倒了……”
白薇不想办婚礼的原因,池杉也深以为然。有一次他和白薇在深圳的东湖公园约会,看到一群来拍婚纱照的人。不管是新郎还是新娘,各个面露疲惫,在摄影师的催促下强打精神,摆出尴尬的姿势拍照。当时两人就一阵的感慨,这婚纱照和耍猴也没什么区别。
婚礼从简,池杉自然也不会反对,因为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新千年才兴起的女性消费。如果白薇要求办,他也做好了陪着走一趟流程的打算。现在白薇提出一切从简,他自然是借坡下驴。
“我倒是没意见,但什么都不办,你家里那边会不会有意见?”池杉试探性地询问。
白薇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池杉松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办,说实话也没钱办了。”然后,就开始给白薇算账。
池杉和白薇两个人现在都算是高薪,月收入都上了五位数,但是架不住开支也大。白薇的工资刚刚超过月供最低标准,她的父母就很有远见的拿积蓄给她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要不是后来T公司工资涨的快,她早就是月光族了。而池杉的情况也差不多,去年买的房子清空了自己的存款,还欠了父母不小一笔赞助费。每个月两人付完自己房子的月供,还要在交房之前攒出装修和家电的预算,实际上也不算太宽裕。
“厨房卫生间的瓷砖一共……全屋实木地板……定制厨房……定制衣柜……洗手间洁具……水龙头……家电……”池杉掰着手指头把两个人之前看好的各种装修材料算了一下。两人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对所谓“质感”的追求,导致了装修材料的档次越看越高,总预算也水涨船高,很快就超出了两人这一年来的存款总额。
“要不……”白薇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汤勺喝了一勺池杉碗里的豆浆,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你这豆浆怎么是咸的,里面还有紫菜……”
“上海的咸豆浆,不但有紫菜,还要放酱油呢。第一次都不习惯,多吃几次我觉得还行。”池杉赶紧把旁边的杯子推过去,这才是正常口味的豆浆。
白薇拿起甜豆浆喝了几口,脸上的诡异表情才消失,接着说了下去:“要不咱们办个婚礼赚点钱?”
然后,噗呲一声两个人都笑了出来。池杉的大学同学魏芳华去年结婚,在深圳只是简单请同学朋友吃了顿饭,而在两边的老家大摆了150桌酒席,这事让两个人笑了好久。150桌差不多得1000宾客,池杉觉得自己认识的人,距离这个数字少了一个零。这分明就是赚了钱就跑,人情债留给了父母去还。
“不至于为了这点钱就卖身吧。”池杉笑着,缺口的金额看着是不小,但真要攒起来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无非就是把装修的开始时间往后推一点,节奏拖慢一点,反正两人可以先在白薇的小公寓里住上一段时间。
吃完饭两人坐上地铁去M银行,M银行办公室所在地附近有几个大型购物中心,两人把逛街的地点放在那里,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池杉赶回办公室也比较方便。
上海的地铁,只有很挤和非常挤两个状态,今天周末算是人少的状态。池杉背着电脑包,抓着头顶的横杆,而白薇则靠在他身上,随着地铁的晃动时不时摔进自己的怀里。从池杉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她挂在耳边的短发随着车厢晃动而在空气中颤抖。这个场景,让他有些似曾相识,一时有些分不清时间和空间。
“你这一分钱彩礼没花,不但白拣了个老婆,还直接就有房子了,是不是特开心?”白薇抚摸着池杉西装外套的前襟,这件外套是白薇上次来上海的时候给他选的,曾经让池杉心疼了好几天。
池杉低头笑道:“没错,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然后,胳膊上就被白薇狠狠的掐了一下。
“太难听了!谁是兔子?我还是房子?”白薇又在池杉胸口给了他一记直拳。这两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70后女生的共有的,让池杉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感觉无比的熟悉。
地铁上,两人又商量了一下蜜月旅行的目的地,这两个人都喜欢旅游,每年至少要出去玩两次。玩的最疯的一次,周五晚上从深圳坐夜班大巴去阳朔,周六5点钟到达开始徒步遇龙河,周日再坐夜班大巴赶回深圳,周一早上甚至能比平时还更早到办公室。因此,蜜月旅行花多少钱这个问题上,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客厅的实木地板换成瓷砖,茶几这些次要家具暂时也不买了。
到了目的地,白薇没有池杉陪着自己逛街,反倒是指着M银行说:“你这心神不宁的,跟着我逛街像是受罪,还不如去办公室待着吧。等会完事了别磨蹭,早点来找我。晚饭我们早点吃,吃完找个电影看看。”说完,便在池杉胸前推了一把,自己哼着歌晃动着双臂向购物中心大门走去。
池杉看着白薇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辈子,自己就跟白薇绑定在一起了吗?是的,他从未遇到过性格和三观如此契合的女孩子。而且,她和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在很多方面竟然如此的相似。
此时,白薇远去的背影,竟然和另一个背影叠加在了一起。那个虚幻的背影,突然转过身来,向着池杉嫣然一笑,然后像是告别似的挥了挥手。池杉下意识的想要挥手,但胳膊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身影并没有等他挥手致意,就径直转过身走向人群,消失在了空气中。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3章 老友记
时间长河的浪花轻吻着黝黑的礁石,飞溅的晶莹水沫,打湿了野餐毯粗粝的帆布边角。一只用金色水果糖纸折成的小船,被稚嫩的手指轻轻托放于水面。船一入水便被一股暗流攫住,轻盈地打着旋儿,瞬间被浑浊的涡流吞没。
水面之下,激荡的哗响骤然沉降,化作一种沉闷、恒久的呜噜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低吼。不知在昏暗中漂流了多久,那抹残存的金黄终于挣破水幕,重新浮现。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陌生的、高耸的天际线,时间已悄然泊入2003年9月。
“廖阿姨,你的房子我们继续租一年,不过得麻烦您下一次开房租发票得时候,把房租分成两半开两张发票。一张还是以前的抬头,另一张是新的,您记一下……”过了几分钟,池杉挂掉电话,重新打开卧室的门,一阵音乐声立刻传了进来。
“快来!等你半天了”高路和潘冬已经占据了沙发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电视机上闪烁着几个年轻人在喷泉里嬉戏的画面,外接音箱传来了熟悉的音乐声。
So no one told you life was gonna be this way.
Your job's a joke, you're broke, your love life's D.O.A.
It's like you're always stuck in second gear.
When it hasn't been your day, your week, your month, or even your year.
……
池杉迅速的跃上了沙发,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微微的摇摆,嘴里也随着音乐哼唱他唯一能跟得上调的一句:“I'll be there for you……”
在过去的几年,池杉的生活像是按下了快进键。他在3年里换了三份工作,第一次是他应聘进了一家外资咨询公司,第二次则是这家公司被整体卖给了另一家科技巨头,然后第三次是他通过猎头跳槽到了一家软件公司的咨询部门。不过,不管怎么跳,他的生活圈子整体来说其实没什么变化。有些合作伙伴变成了同事,有些同事变成了合作伙伴,有些同事变成了对手,有些对手变成了同事,只有客户还是客户。
甚至连池杉的室友,仍然是上一个东家的两个同事。一年多前池杉和几个同事一起到上海来做一个项目,和两个同事一起合租了浦东某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项目结束后池杉跳槽,但仍然住在这里没动,只不过项目地点从浦东的G公司,变成了浦西的M银行。而他的两个前同事,则还留在G公司项目上。
“搞定了,下个月房租我出一半。”池杉向两位前同事说明情况,其实就算池杉一分钱不出,他们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在上海都算是出差,房租都是公司报销的。这样做,只是要避免前同事在报销时候,可能遇到财务的刁难。
果然,根本就没人回应池杉的话,高路盯着画面,发出一声骇人的笑声:“菲比太可爱了!”引得池杉和潘冬相视一眼,然后一起对高路露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G公司的项目,是池杉做过最难的一个,倒不是有什么技术难度,而是各种精神折磨。
甲方的需求标准是:合同里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要,合同里没写但销售说过的我也要,合同里没写销售也没说过但我想到的我还要。对我有用的我要,对我没用的我也要,对我有害的我还要,先要了再说。因此项目组每天工作都提心吊胆,生怕那句话说错了,给项目组又惹出更多的祸来。
在这种压抑的工作气氛里,三个人下班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看《老友记》。有时加完班到家已经快12点了,依然会有人跳出来嚷嚷看一集《老友记》对冲一下心情。每到这个时候,池杉脑海里都会蹦出一个画面,一群IT民工躺在大烟馆里抱着烟枪,流着哈喇子问自己:“要不要来一口?”
《老友记》最早是池杉从深圳带来的,只有第一季到第六季。后来上海同事高路成了《老友记》的狂热粉丝,主动承担了后面几季的搜集工作。今天高路刚买到了第八季,因此迫不及待地拉着另外两个瘾君子,一起享受起精神海洛因。
“你们二期项目怎么样?Margin有没有提高一点?”一集放完,高路跑去换碟片的空挡里面,池杉随意和潘冬聊了起来。G公司的项目,池杉知道第一期是亏得连裤衩都不剩,所有项目收入也就够支付差旅费和出差补贴,人工成本就是净亏损。项目开始之前,公司就知道要亏的,只不过没想到要亏到这个程度。
“高肯定是高一点,二期应该不会亏了。但是要把一期的窟窿补起来,那肯定是没戏。”潘冬一脸轻松,他只负责技术方面,对项目管理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池杉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好奇心。
“G公司不是收购了一个研发中心,还新建了一个生产基地搞自有品牌吗?按说生产线调整,还有跟着后台的排产和供应链,不可能是复制上海这套过去的。”公司的策略,其实一开始就是亏本抢占G公司这个客户,然后从复制扩张过程中赚钱。毕竟ERP系统这个东西,改起来可能比新建还麻烦,所以任何理智的甲方,都会尽量沿用原有的供应商。
这时候,高路换完碟片回来,抢过了话头回答:“咱们这次是,骗子被骗子骗了!那个什么自有品牌,基本上就是换了个车标,生产线基本不用动。所以,二期规模还不如一期呢!”
“不可能吧,我没走之前还看过他们研发中心的计划,发动机和变速箱可都有时间表的。”池杉还有点不相信,他在离职之前,参与了不少评估二期项目工作量的工作,看到过不少内部资料。按照G公司的内部计划,自研发动机和变速箱要用在自有品牌上,这对供应链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调整,让软件公司和咨询公司都能跟着喝口汤。
“你指望年终奖发18个月工资的公司研发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民营车企搞电动车呢。”《老友记》的前奏音乐响起,高路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电视上,随口嘟囔着:“我看分管研发中心的那位,心思压根就没在那上面!所以,研发中心的小兵们,也就天天忙着画新壳子。”
G公司去年的年终奖,发了令人咋舌的18个月工资。本来池杉对此也只有羡慕,但财务报表上显示:G公司花在发奖金上的费用,远远超过研发费用,这个结果就让池杉一直耿耿于怀。当然,他的这种情绪,在其他人看来,更应该被归入羡慕嫉妒恨的范畴。
高路大学是学汽车的,但毕业后没有进入汽车行业,反倒是让他对汽车行业充满了悲观情绪。他曾不止一次给池杉科普过,发动机热效率的提高,主要就是靠做实验,做一百万次实验的成果就是比做一万次实验的结果好。因此,比中国早做了五十年实验的西方车企,在这方面的优势是很难被动摇的。而变速箱,则是被各大车企建立的专利墙围了个结实。
按照高路的看法,中国汽车行业要么换个赛道搞电车,要么等西方汽车行业陷入更严重的经济危机,买下一些技术尚可但经营不善的关键零部件公司,在原有技术路线上占据一个出发阵地。从零自己搞研发,高路认为是不现实的。而G公司的做法,似乎正验证了高路的这种想法,最近已经在欧洲买了几个濒临破产的小车企。
“别瞎琢磨了!让你看看G公司的相关股票,你看了没有?赚点这种钱不比你瞎琢磨国家大事强多了。”高路看到池杉的目光焦点还在自己身上,赶紧堵住池杉的嘴。
看到电视机上莫妮卡出场了,池杉也只好抓紧时间回答:“看了!G公司又不是上市公司,A股能买的也就是上汽和东风。不过吗,最大的问题是我没钱买啊!”
两集《老友记》看完,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池杉建议到此为止,明天他还得去客户办公室加班。
“忘了跟你说,上周末你回家的时候,嘉嘉和黛黛在你床上睡过,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换被套。”潘冬似乎是不经意的顺嘴一说,然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池杉一个人在客厅发呆。
高路、潘冬和池杉三个人年龄相仿,在这间出租屋里已经住了一年多,早就成了《老友记》里面三个男人那般的好朋友。按照高路的话,就差三个女孩子,组成一个现实中的Friends。G公司客户里面,梁嘉和林黛这两个刚毕业的女孩子,因为经常一起加班,变得关系比较密切,偶尔也会周末跑来他们这里玩。
“不换了!我都睡两天了,要膈应也不差这一点了。”池杉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又睡不着了。失眠算是池杉的一个小毛病,往往是出现在一个欢乐的氛围里,他却莫名其妙的感到孤独,然后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这种情况最严重的一次,是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一天。那时候池杉还在大学,整栋宿舍楼的骨节在狂欢中咯咯作响,裹着汗味的男生把几台电视机围得水泄不通,挤不进去的人则围坐在一起听着广播喝着啤酒,时不时宿舍楼里爆发出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
但那一晚,池杉坐在自己的床头,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一晚上的代码。敞开的门外传来电视解说员颤抖的声音:“现在即将升起五星红旗!”顿时楼板颤抖起来,空啤酒罐组成的金属风暴,以及无数个沙哑男生组成的歌声如同海潮般从门外汹涌而入。但池杉丝毫不敢停下敲打键盘的十指,因为越是欢乐的气氛里,孤独就如同一根越长越锋利的刺,也许下一刻就会刺穿他狂欢的脚步。那一天,他写代码直到早上食堂开门营业。
而今天的情况也有点类似,池杉坐在床头酝酿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入睡,干脆起来找点事情做。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几年没有出现了,白薇驱散了他的孤独,抚慰了他的心灵,但过去一年多的出差,让他只和白薇聚少离多,每两个星期才能有一个周末在一起,也许这种情况让他有些旧病复发。
池杉翻了翻硬盘里的下载文件夹,想要找个不太长的电影之类来看看,意外发现了一个老外同事分享给他的视频文件“The Untold Story of the Intelsat 708 Accident”,还神神秘秘的说是他可能不知道的秘密。池杉关掉灯,坐在床上拿过笔记本电脑,希望自己能够看困了顺势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起床上厕所的潘冬,意外地在客厅看到了穿戴整齐,拎着笔记本电脑准备出门的池杉。
“银行也要加班吗?”潘冬疑惑地看向池杉,又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现在时间才刚刚指向9点。对加班来说,现在这个点去似乎有点早了。
“老外不加,我们要加!”池杉无可奈何地回答。其实这话不完全准确,M银行的项目上加班的中外员工其实都有,但非要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应该是是华人员工才加班。
M银行项目又是一个八国联军项目,项目成员里面虽然还是中国员工数量更多,但中国员工实际上是来给老外们打下手的。项目经理是一个澳大利亚华人Joe,主要的业务专家是荷兰人Ben、香港人Mary和新加坡人Helen,技术方面则依赖几个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办法,别说这个产品在中国第一次实施,就是这个业务,所有中国的银行都没做过。
中国员工分散在每个小组,目前承担着一些脏活累活,真正能给客户交付的任务,还得由这些老外们来完成。项目进度和计划出现差异的时候,项目经理Joe就会组织加班,这种事在中国员工来看非常正常,但其他人大多不以为意,只有印度人偶尔嘟嘟囔囔的出现一下。因此周末的办公室里,中国员工成了绝对的主力,工作语言也就变成了中文,连Joe也跟着大家说半生不熟的中文,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对于池杉的这个行业来说,五一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几天连续放假,非常适合用来做系统切换。因此,自从毕业以后,池杉就彻底跟这两个节日说再见了。而且,每到过节他就忙得飞起,通宵加班都是常态。2003年的国庆节也是同样的情况,M银行的系统进行试运行上线。
一般来说,系统在上线前,都会经过非常充分的测试,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有问题。但实际上,上线不出点幺蛾子事情,就不能称之为上线。虽然Joe再三向M银行拍胸脯保证,系统测试已经非常充分,但M银行的技术部门还是非常谨慎的制定了一个试运行方案。
凌晨1点,是银行几乎没有任何业务的时间,M银行把一个地级市的客服电话从老系统转接到了新系统上,按照历史经验,总还是会有些零星的业务发生。这些业务就是对系统的最后一次测试,通过了就继续加入更多的城市,万一有问题,在天亮前把客服电话转回老系统就可以了。
这个方案在池杉看来非常合理,甚至项目经理Joe都没有任何意见,却意外地被其他老外项目成员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愿意值这种无意义的夜班。最后的结果是,系统真正切换的时候,项目组办公室里陪着Joe的,也就只剩下了池杉等几个中国员工。大家一起既紧张又兴奋的等待着他们的工作成果,第一次接受真正用户的考验。
3点钟,也不知道是哪个失眠的客户,打电话过来查询银行交易。按照设计,客服姑娘接起电话的时候,系统就应该把该客户识别出来,并且在客服姑娘面前的电脑上,加载出来该客户的相关信息。但是,幺蛾子就在这个时候来了。页面转了很久,客户信息还是没有出现。
“先生,你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要在这个时间点来查询交易?”幸亏客服姑娘足够的机智,在系统加载时间和客户聊起了天,这才避免用户察觉有异。系统忙碌的图标亮了最多也就一两分钟,但办公室所有人都觉得过了半年。电脑画面上终于出现了该客户的信息,客服姑娘长出一口气,找了个空档把话题转回正题。挂掉电话,客服姑娘立刻把投诉电话打到了项目组,用她的话说,如果系统再慢一点,她就准备和对方谈感情问题了。
这是宣布上线失败,切回原系统?还是趁着下一个客户没打进来,直接在生产系统上查查问题?一直在办公室打瞌睡的Joe这会也睡不着了,给几个有望解决问题的项目成员打电话,但印度人和澳大利亚人没有一个人接听。就在M银行的技术部门老大脸色越来越黑的时候,池杉说他来试试看。
自从问题出现,池杉和另外一个技术人员就开始看系统日志,但他们两个都不是负责这部分功能的,一时半会找不到问题。但既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看。两个小时后,池杉以日志为线索,顺着代码定位到了一个用途不明的软件开关。
按照生产系统初始化的标准,所有的软件开关和配置,都应该和测试系统完全一致。但是,这个软件开关的状态在两个系统确实不同,也不知道在环境同步的时候被谁忘掉的,还是安装脚本根据某种未知逻辑自动生成的。关掉这个开关后,系统的反应速度立刻正常了。
这种大型软件里,各种软件开关以万为单位,由于不同功能的设计者在理念和审美上的差异,也由于设计者所在的时代不同,造成了有些开关在配置页面修改,有些在安装文件里面修改,而有些远古的开关甚至只能在代码里修改。
介绍这些软件开关用途的书足有几米厚,即便是所谓认证的工程师,也只懂得他负责的那一部分开关。总之,这些大型软件,是几千人的开发团队十几年的工作成果,是无数程序员头发和脑细胞堆积起来的屎山。
试运行的试运行成功后,M银行开始以每天几个城市的速度,把客服电话转接到新系统上,果然后来的一切就顺利了起来。只有一次系统突然停机,吓了项目组一大跳。
池杉查了两个小时的问题后,发现居然是机房里有人拔错了磁盘阵列的电源。这种低级错误出现在银行的机房里,也真是匪夷所思。
更要命的是,闯祸的人发现了错误后,又把电源插上以后一声不吭的溜号了,让技术人员查错的时候完全没有往硬件故障方向去想。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2章 时间都去哪里了
“1994年,2024年,整整三十年前啊!”苏木感慨了一声。
“是啊,三十年,简直跟上辈子没什么区别。”袁丽抿了一口酒,也跟着感慨。
“你说……”袁丽缓缓地靠在了床头,酒意上头,她觉得有点轻飘飘了。
“什么?”苏木也斜靠在床头,看着袁丽。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其实她只会唱两句,“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这可能也是所有七零后的共同感受。
“时间?时间在隔壁呼呼大睡,没准还打呼噜呢!”苏木用手一指客房的方向,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袁丽也笑了起来,失去的三十年时光,此时具象成了熟睡中的杨均一,还有同样呼呼大睡的Sophia。想到此处,袁丽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上次那个医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呢。”苏木一脸八卦地凑近袁丽,袁丽的脸颊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流。
“可能以前在学校里就见过,我忘了他,他还对我有点印象。也就这样了,真没什么!”袁丽心虚的辩解,音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这就是色厉内荏!”苏木调整了一下姿势,盘腿坐在了袁丽对面,摇头晃脑的表示对袁丽回答的不信任。还没等袁丽开口反驳,苏木直接拦住了她的话头:“不想说就算了!千万别给我编故事。”
袁丽张了张嘴,把否认的话吞了回去。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那天在陈诚的办公室谈话后,陈诚几乎每天都要发几句话给袁丽,有时候是他对某个记忆片段的描写,有些时候则是一张学校里的老照片。搞得袁丽和杨勇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微信响起新消息通知,袁丽就一阵心虚。
苏木拿过酒瓶给袁丽加了半杯酒,对着灯光看了看酒瓶里剩下的半瓶,嘟囔了一句“只剩下一半了”,又开始摇晃她的酒杯,欣赏酒液的漩涡,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木,你真的那么怀念九十年代吗?”过了一会,袁丽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
“你说我的秘密基地?”苏木反问,袁丽点了点头。
“不!我并不怀念那个年代。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特别的安心,感觉整个世界很真实。不像是这里……”苏木的手指在头顶转了一圈,“很现代,很舒适,但对我而言,很陌生。”
“九十年代对我来说简直是上辈子”,袁丽也跟着感慨,然后不动声色地让话题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你现在还记得最早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
“最早?哎呦,一般来说长期记忆是从4岁开始的,那可就要到八十年代初了。20岁的时候记得4岁的事情,现在都快50岁,那可就难了,要有也是一些片段。”苏木果然上了当,开始托着腮帮子思考。
“你知道吗?初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经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个场景,我的印象特别深刻。”袁丽看向天花板,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仿佛整个房间正在有节奏地颤动。
白色的长方形顶灯,镶嵌在绿皮车的天花板上。顶灯只开启了一半,车厢内的光线只能勉强看得出对面座位上的人,两三个座位之外,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变成了剪影。绿皮车硬座被三个人塞得满满的,袁丽爸坐在靠通道的一侧,袁丽则躺在爸爸的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脚放在两只摞起来的帆布包上,占据了通道一半的空间。
车窗都已经放下了,窗户的内层凝满水珠,映着无数变形的顶灯倒影。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浓的化不开的夜。“哐当”,每隔几十秒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颤就会从座椅下方涌上来,伴随着行李架上的各色包裹箱子一起抖动起来。
车厢尽头传来乘务员的铁皮推车声,轱辘碾过过道里的瓜子壳和花生壳,发出细碎的爆裂响。有人用搪瓷缸敲打椅背:“同志,续点开水!”,接着传来开水注入茶缸的嘶鸣。
昏暗的车厢内大部分人都在昏昏欲睡,袁丽眼皮也不住地打架,但每次她觉得自己要睡着了,都会被意外地唤醒。有时候是“哐当”的震动,有时候是来往走动的旅客,还有一个很好听的男声,在给同行的女伴小声地念一本小说。
“你要把北方佬锁在大门外吗!白瑞德说着,马已经慢悠悠地、很不情愿地向前走动了。那盏放在人行道上的灯继续照着,它散发的那个淡黄色光圈愈来愈小。”
“这是《飘》里面的一段,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苏木侧身躺了下来,左手撑着侧脸看着袁丽,右手扶着酒杯直接放在了床上。
袁丽想了想:“让我算算啊!小学三年级,那就应该是1985年。还有,那时候的火车票还是这么大的一个硬卡纸,后面还用浆糊粘着一张座位号。”说着,袁丽又比划了一下形如大拇指的火车票。
苏木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过了许久说:“我比你早,第一次坐火车应该是1983年,我刚刚小学一年级,爸妈带我去广州看我大姑。从西安到郑州是有卧铺的,二十几个小时也不算长,这一段旅行我觉得很好玩。到潼关之前,列车广播就让大家关窗户,我爸怕热就只是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结果一进隧道,前面蒸汽机车的烟灰全都砰的一声喷进来……”
苏木边说边笑,不小心身子一歪,仰面朝天的倒在了床上。袁丽喊了一声“小心”,伸手接过了苏木面前的酒杯,避免了一场灾难。
苏木仰面朝天的倒在床上,依然在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然后我爸就先被我妈骂,又被列车员骂。到郑州转车,就得重新买票,自然是没有卧铺了,连硬座都只买到一张。我妈抱着我坐硬座,我爸站在过道上,但三十多个小时实在太难熬了!我爸实在扛不住了,学着其他人的样子钻到硬座下面,空间正好够一个人仰面朝天躺着。结果到广州的时候,我妈和我都快累傻了,我爸居然还挺精神的,说是在硬座下面睡了一路。”
袁丽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也平躺在床上,苏木翻了个身靠上来,抱着袁丽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其实论年龄,苏木比袁丽还要大了一个月,论身高也比袁丽要高了一点,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大多都是袁丽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我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带我去逛民生百货商场、解放路百货,还有北大街百货商场。你去过吗?”苏木在袁丽的臂弯里喃喃自语。
袁丽感觉苏木的发丝掠过脸颊,弄得她脸上痒痒的,但又不好推开她,只好往另一边歪了歪头:“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逛不到一起去的。我对百货商场有印象,还是高中以后的唐城百货,之前买东西大部分都在附近的供销社,好像有时候也去大庆商场。”
“看来你不喜欢逛街,我记得小时候去逛商场,最喜欢看的是收银柜台的夹子。”苏木的头又在袁丽肩头狠狠的蹭了几下,让袁丽想起了两人在巴黎养过的小猫。
“什么收银夹子?”袁丽有些疑惑了。
“在解放路百货买东西,柜台的售货员会开票收钱,但是这个钱是不能直接收的。每个柜台高处都有一根铁丝连接到商场中央的收银台,售货员用个铁夹子把票据和钱夹住,挂在铁丝上然后做个扔标枪的动作,把铁夹子扔到收银台去。收银员拿到票据和钱,盖章找零后再用铁夹子夹着扔回来柜台。所以,在百货公司都能看到,铁夹子在头上飞来飞去,然后撞在柜台上啪啪作响。”
苏木绘声绘色地描绘,袁丽却对铁夹子在头顶飞来飞去的场景毫无印象。对于百货商店的最初记忆,袁丽只能想起来玩具柜台前挤满的孩子,还有售货员不断地喊着“不买的不要挤!”仍然无法阻止来过眼瘾的孩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真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可能不同商场的规矩不一样吧。”袁丽又摇了摇头,苏木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袁丽的胳膊,又狠狠地在她肩头蹭了蹭。
“上初中以后,周日有时候和同学出去玩,最远也就是到钟楼……”袁丽停下来想了想,继续说“……应该是钟楼东边的新华书店。”
“钟楼书店我也经常去!”苏木抬起头,揉乱了的发丝黏在额头,眼神在酒精催化下变得朦胧迷离,让袁丽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休时间,趴在课桌上睡着的苏木,突然被池杉拍醒时的样子。
“我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我也经常去那里看辅导教材……”
“也许我们早就在新华书店见过,只不过谁也不认识谁。”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缘分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人,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交集,也许她们在书店看过同一本辅导书,也许她们曾经擦肩而过,也许她们的目光曾经相会并且友好地互相点头,但谁也无法预料到,未来她们虽然分居地球的两端,她们会在午夜举杯共饮。
“每次在新华书店看完书,我和同学就会去新中华甜食店,麻团和春卷都是一毛钱一个,刚出锅的春卷,咬一口烫掉舌头,香!”袁丽继续补充。
苏木翻了个身趴在袁丽身边,头枕着手臂,歪着头向着袁丽说:“我也去过,春卷没吃过,不过他家一楼是滚元宵的,可以买一碗元宵一边吃一边看,我倒是吃过一两次。”
袁丽也翻了个身,侧过身面对苏木“我家都吃包元宵,滚元宵对我来说是异端邪说。”说完,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钟楼食品店一毛钱一只的奶糕,邮电大楼前的阅报栏和推着自行车看报纸的人,喊出“369往上走”广告词的西安烤鸭店,钟楼邮电局的杂志零售柜台,钟楼环岛掉辫子的公交电车……各种九十年代的影像,如同重复曝光的底片,随着苏木和袁丽的回忆,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来。
“东大街就是西安最喜欢折腾的地方,一会搞个步行街,社会上自行车不让通过。但是住在东大街或者在东大街工作的人又可以,车座后边都要挂个通行证,没有通行证的被抓着就要罚款,半年不到就被骂的悄么声取消了。后来一阵子搞起了无烟街,只要抽烟和乱扔烟头就会被罚款。但市容为罚款不劝阻,跟着吸烟人抓现行,结果搞成了笑话,又是无疾而终。”袁丽的回忆从画面转向了更深的层次,引得苏木啧啧赞叹,她虽然住得离东大街更近,但这些事似乎毫不知情。
“大差市到马场子这一段,好几家卖电器的,录像机、录音机、电视机都是走私货,我经常在那边逛磁带,你知道多少钱一盘吗?”话题从钟楼向东发展,就不再属于袁丽的领地了,变成了苏木一个人独角戏,“8块钱!我是只敢逛不敢买啊,我一个月零花钱也就这个数。还有卖打口带的,我随便问了问价,居然要我120!都不用砍价,砍掉一个零也买不起,卖了我也买不起。后来在北京才知道,当年被当凯子了,人大门口摆摊的10元4盘。”
“东新街夜市,你总去过吧!没去过总知道吧。”苏木看袁丽很久没有说话,找出了一个老西安人都去过,至少是都知道的地名。在九十年代初,这个名字就跟北京的簋街、上海的吴江路、广州的上下九、深圳的乐园路是一样的江湖地位。
袁丽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九十年代,这种小商贩聚集的夜市,既不可能做广告,也没有什么上电视上报纸的宣传价值。如果身边的人群里,没有恰好知道的人,还真是会出现“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情况。袁丽还真是上大学以后,被其他同学带去,才知道有个这么有名的夜市。
苏木没有从袁丽的迟疑中看出问题,只当她一时没有想起来,于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回忆:“初中那会,赶上我妈不在家,我爸又不想吃食堂,就带我去吃东新街夜市。老陈家烩菜,再来两个郑家包子,我爸自己还来瓶啤酒。有时候他喝了两口想起来第二天有手术,就让我替他喝。”
“原来你这个酒鬼是这么来的啊!”袁丽恍然大悟,初中就开始喝啤酒,怪不得每次提议喝一杯的都是她。
“可不是吗,有时候我爸喝高兴了,还给钱让我去其他摊子上买羊肉串、涮牛肚之类的回来下酒。夏天一到晚上,那真是灯火辉煌,简直半个西安城的人都来了。”东新街夜市不敢说是西安最老的夜市,但在九十年代初肯定是规模最大的夜市。袁丽上大学的时候,由于夜市遍地开花,东新街夜市的人流已经大不如以前,但依然让袁丽感到十分的震撼。
“池杉说他初中时候也去过,这距离他都能闻着味过去,简直是狗鼻子。”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酒杯又拿了过去,趴在床上用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动作喝酒。
“说到池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让袁丽抵抗意志下降,还是说这事本来就不可避免,袁丽制定的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原则,又被自己突破了,“池杉现在就在西安,他说我们两个要是近期去的话,他就在西安等我们。”
“哦?”苏木停下了动作,侧身看着袁丽。袁丽就把那天在陈诚心理诊所之后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的跟苏木说了一遍,忽略掉了陈诚故事的细节,只说了池杉的几个科幻电影假设。
“他要去哪里?四医大?”苏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但关心的重点却和袁丽大相径庭。
袁丽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苏木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没喝完的酒液也跃出杯口,幸好在下落过程中又跌回到酒杯中,险象环生。
“你着什么急?”袁丽一把抓住正要下床的苏木。
苏木被袁丽这么一拉,顺势坐在了床边上,眼神不停在地板上搜索,像是在找拖鞋,但几次从拖鞋上掠过,她都似乎没有发现。
袁丽被苏木的慌张吓坏了,连忙坐起来,接过苏木手里的酒杯放回床头柜,然后把苏木抱入怀中。苏木的身体很软,如同小兔子一样颤抖着,不由得让袁丽心生怜悯。
“别激动!冷静一下!半夜三更的,你什么也干不了,再着急也得等明天了。”袁丽拍着苏木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热量慢慢的透过睡衣。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他去画王八了!”苏木颤抖的声音在袁丽耳边响起,但画王八是什么东西?袁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就是在四医大家属院,我家对面的秋千底板上画王八,我们曾经约好的!1992年暑假我们约好的,三十二年前的事情。”苏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些哭腔,越来越微弱,“他来了,他从1992年通过碎片来了……”
和苏木在医院见面那次,苏木谈起自己的人格解体,也几乎落泪。但这次不一样,袁丽从她的语无伦次中,听出了无限的期待、最美好的想象、以及对过去时光的眷恋。袁丽一阵心酸,抱紧了苏木的身体,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身体和自己靠的越来越紧,耳边的话语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均匀的呼吸。
“时间都去哪里了?”袁丽像是抱着儿子一样,有节奏地拍着苏木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木在袁丽的怀中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袁丽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跳进脑海。
在时间长河的中心,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块石头上,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向问其他三人:“你们说,十年后我们在干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袁丽使劲想要擦亮双眼,可惜画面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人影仅仅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连声音都是飘渺的,似乎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1994年,高考之后。”一个念头从袁丽的脑海中浮现,然后她居然快速地做了一道小学数学,2024减去1994等于30,原来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画面的的人影开始晃动,似乎在开心的打闹。声音也越来越遥远,只能听到一个女生爽朗的笑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1章 莫比乌斯环
寒风似是获得了水汽,愈发潮湿而凛冽起来,天空中雪花开始纷纷飞扬,在空中翩翩起舞,而后悠悠然落向大地。然而,这晶莹的雪花一旦触及地面,便瞬间消失不见。就在雪花消失的瞬间,风声渐息,雪花骤停,四周的景象如梦幻泡影般迅速变幻。转眼间,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带来了2024年夏天独有的热烈与喧嚣。
袁丽用卸妆棉轻轻地按摩脸颊和眼角,梳妆台上没有镜子,这会手机正在充当着镜子的作用。过了一会,袁丽丢下卸妆棉,从化妆袋中翻出了保湿精华液,小心地挤出一滴到棉签上。
“你老公怎么又丢下你?”苏木的声音突然穿透扬声器,惊得袁丽手抖把精华液滴在睡裙上。背景传来有节奏的吱呀声,想必那人正蜷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藤椅里。
袁丽的手机此时正处于视频通话状态,袁丽把自己的画面放大,当作镜子用来往脸上涂涂抹抹,时间一长就忘了手机对面的苏木。
袁丽重新挤了一滴精华液,一边在眼角涂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勇他爸不是出院了吗,总在北京也不是个事,15天就得换一次康复医院,太麻烦了。所以,不如送回老家去,那边的医保政策不太一样,可以在一家医院长期住院治疗。”
涂抹完毕,袁丽拿起手机,把手机壳上的支架换了一个方向,改成竖着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视频通话的按钮,把苏木的画面重新放大。
这个手机壳还是杨均一给她买的,老白这个姨父,教会了杨均一用手机购物,结果这孩子每天都能捣鼓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而这个手机壳算是其中最实用的一个了。快递收得多了,袁丽起了疑心,果然发现杨均一手机上的购物APP,绑定的竟然是老白的银行卡,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可真是花别人钱不心疼。
“还有这种规定啊?”苏木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想来此刻她也正处于睡前保养皮肤的忙碌时刻,所以才半天没说话,让袁丽忘了还在通话中。
最近这几天,杨乐因为需要外出洽谈几笔生意,医院轮班照顾的活儿就全压在了杨勇和袁丽身上。因此,袁丽已有好些日子没和苏木见面了,不过每天她们都会通过电话聊上几句。今天杨勇带着父母飞回了老家,袁丽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不少,却也有些无所适从。
“你要不要,再来我的秘密基地住一晚呀?”苏木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你那床也太小啦,而且就算你睡沙发,我这老腰可受不了你那硬邦邦的床板咯!还是算了吧。”袁丽想到那间充满九十年代怀旧氛围的房子,偶尔去坐坐感受下氛围倒也无妨,可要在里面睡觉,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吧来吧,我这儿有好酒呢,上次都没好好和你喝上一杯。”苏木开始隔着电话撒起娇来,那哼哼唧唧的声音,让袁丽感觉触电一般浑身发麻。
“要我一个人过去就过去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呢,他都已经睡了。”袁丽抛出了儿子作为挡箭牌,然后转守为攻:“要不你过来我这里?反正你有车,过来几分钟就到了,大半夜也不用换衣服了,直接穿睡衣过来。”
袁丽就是这么一说,谁能想到仅仅半个小时后,门铃就“叮咚”响起。袁丽打开门,只见苏木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袖睡衣,怀里还抱着早已睡成一滩泥巴的Sophia,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快帮我抱一下,我都快抱不动啦。”苏木费力地把熟睡的Sophia往袁丽怀里递,袁丽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还挎着个帆布购物袋,袋口处,一只酒瓶细长的瓶嘴若隐若现。看来今晚这酒,是非喝不可了。
袁丽小心翼翼地接过Sophia,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杨均一的床上。这客房的床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睡两个小孩子那是绰绰有余。苏木随后跟进,轻轻把一个枕头放在两个孩子中间,就怕半夜她们翻身时不小心碰到一起。接着,她掏出Sophia的电话手表,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两人做完这一切,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主卧。
想当年,袁丽和苏木一起在巴黎闯荡的时候,没少像现在这样。穿着宽松的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一边小酌一边畅聊,聊到困意上头,身子一歪便能舒舒服服地睡去。
在巴黎,各式各样的葡萄酒价格亲民得很,每瓶三四欧的区间里,就能挑选出好几种品相上佳、味道醇厚的美酒。也正因如此,苏木宿舍的冰箱里,永远都会备着一瓶灰皮诺,那可是她们闲暇时光的“最佳伴侣”。不像在国内,一提到法国红酒,价格立马奔着几百上千去了。比起在巴黎,直接贵出去了一个零,让人不禁感叹:不仅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酒也一样。
第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题围绕着大家都熟悉的中学同学展开。从谁谁谁最近离婚了,到谁谁谁当年闹的笑话,各种趣事、琐事在两人的欢声笑语中一一浮现。
第二杯酒时,聊天内容转到了巴黎的往昔岁月,苏木回忆起那个总想送她回宿舍的男同事。
“一起去凡尔赛宫的,是不是他?”袁丽坏笑着推了推苏木,她只记得那次旅行有人拎包有人照相,至于那人长什么就毫无印象了。
“凡尔赛宫?我怎么没印象。”苏木眼神的迷惑,片刻之后被酒精催化成了迷离,“要说咱俩去也有可能,带他?我脑子有病啊?”
然后,袁丽也聊起了和自己关系有些暧昧的男同学,还有两人在街头被搭讪过的帅哥。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懵懂情愫,随着酒香弥漫开来。
等到第三杯酒,话题终于绕回到了苏木故事中的池杉。“所以,你确定那天看到的是未来的池杉?从未来穿越到1993年的池杉?”袁丽把玩着高脚杯,这两个杯子也是苏木带来的。
“是的!”苏木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着她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盘腿坐在了袁丽身边,“池杉高中时候的样子你也见过,虽然算是挺有意思的一人,但总是咋咋呼呼,眼神也是那种……很难描述,青涩的大男孩,你懂的。但是,成熟男人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深邃、稳重、温柔,像春天拂过的微风,无声无息但润物无声……”
苏木说着,眼神越来越迷离了起来,仿佛是陷入到回忆中无法解脱。袁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木这种表情。
“所以,你爱上了他?”等了很久,袁丽小心翼翼的提问。苏木缓缓地转过身看了看袁丽,把剩下的半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哎呦!你别这么喝啊!”袁丽来不及阻拦,只好把放在床头的酒瓶子,拿起来放到了地板上,用身体把酒瓶和苏木隔开。
对袁丽的阻挡,苏木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把玩着酒杯,残留的酒液随着酒杯的转动,慢慢的汇聚在了杯底。苏木晃动了一下酒杯,酒液无力的晃动了几下,又掉落到了杯底,然后醉眼朦胧地哼起《千千阙歌》。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
“我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爱,但每当我遇到一个有可能深入发展的男人,我都会忍不住和他去比较。”苏木抬起头看向天空,其实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但袁丽觉得她目光的焦点落在了太阳系之外。
“初恋的感觉?”袁丽忍不住替苏木做了总结,“可是,你后来和池杉一起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是他没追你?还是你没答应他?”
袁丽从斜靠的床头坐了起来,疑惑的看着苏木。她并不了解池杉的感情生活,但谁会不喜欢苏木这样的美女呢?何况苏木已经对他有了这样的情愫。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苏木身体一歪,直接趴在了袁丽身上。袁丽唯恐她手里的酒杯洒了,连忙在空中接了过去,这么一分心,苏木已经探手从地板上抄起了酒瓶。袁丽只好把两个酒杯都凑上去,由着她倒酒,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她可是不止一次见过苏木对瓶吹葡萄酒。
“理解错什么了?”袁丽有点不理解,看着苏木倒酒的手还很稳,继续追问了下去。
“就算那是爱……”苏木并没有否认,她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每天在学校碰面的池杉,不是那个在1993年请我吃了一个月早餐的池杉,不是那个和我讨论碎片的池杉……而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四十岁的池杉。”
袁丽的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闪过,苏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从巴黎开始,关于苏木感情的一切疑团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来自未来的那个池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的池杉。所以,你就很难喜欢上其他同龄的男生,甚至包括池杉自己。”袁丽一口气说出答案,紧张地看着苏木,等待考官的判决。苏木迟疑了一下,从袁丽手里接过酒杯,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袁丽目瞪口呆,就这么看着苏木喝完,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加满。她从没有见过苏木这样不要命地喝酒,不由得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池杉终究会长大变成熟,他一定会有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只要……只要……”
“只要我和年轻的池杉在一起,然后等着他变成我爱的那个人?”苏木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出了袁丽找不到词的意思。
苏木端起刚刚加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开始有些发红了:“可你记得吗?他在碎片里早就预见到了,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袁丽有些抓狂了,即便碎片是真实的,这也顶多说明池杉未来还有别的女人。可能是脚踩两只船、外遇、一夜情或者离婚再婚,反正可能性很多,站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苏木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还生了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当然,袁丽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放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半是因为这个吧,还有一半是……”苏木歪过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袁丽的脸上,“还有一半是因为,我并不爱那个池杉啊!”
袁丽彻底弄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苏木感情道路坎坷的原因。一起混在巴黎的日子里,苏木也不乏追求者,袁丽见过的都不止一个。但苏木并没有和任何一个谈谈看的意思,原来是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池杉。
“可是……可是……”有个好像更重要的问题从袁丽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刚刚说出两个字,就忘掉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来着?”袁丽暗自琢磨,也陪着苏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酒精从消化系统穿透了血脑屏障,使得神经元的兴奋性降低,就好像给大脑踩了一脚刹车。为了应对这种外来的急刹车,大脑中的多巴胺系统和谷氨酸系统也被激活,释放出神经元兴奋的多巴胺,和加快信息传递的谷氨酸,变成了大脑的一脚油门。
随着刹车和油门一起被踩下,大脑陷入到急速的漂移中,那些分散在各个脑区的记忆、想法和灵感像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这种加速运转中开始相互碰撞、融合。终于,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袁丽紧紧抓住了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混沌的思维世界中亮起了一盏明灯。
如果没有碎片,苏木是怎么见到来自未来的池杉的?反之,如果承认了苏木的感情问题根源,就不得不正视碎片存在的一丝合理性。而碎片对未来的预言,又让苏木绝不可能选择当时的池杉,等待他成熟,变成自己期望的那个人。感情和碎片,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问题,居然形成了头尾相接的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袁丽又打了一个寒颤,关于苏木感情的所有疑问,一霎那全都好像不值得考虑了。
袁丽觉得问碎片真实性,或者那天的池杉是否来自未来,收到的肯定还是以前的那个回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来自未来的池杉,不认为苏木应该利用碎片窥视未来。但袁丽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才对。
为什么保持未知才更好?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方向很多,在很多科幻电影里,都有改变未来引起了更大灾难的情节。如果往极端一点的角度去理解,甚至可以解读为:世界即将毁灭,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来得比较痛快。
苏木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她完全是要把自己灌醉的节奏:“我曾经在小说里面看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永生和预知都是最大的天罚。所以,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去冒险,也许是池杉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后来呢?”袁丽问了一个废话问题,后来她也知道啊,继续高三生活啊,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无限循环直至高考。
果然,苏木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绷紧的面孔开始融化,终于笑了出来,恢复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苏木。
“后来,我们就去上学了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苏木笑得很灿烂,丝毫看不出刚刚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纠葛,“对了,你还记得1994年的联欢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袁丽怎么会不记得。元旦联欢会是西安中学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是在元旦放假前,但1994年的春节离元旦实在太近,加上中间还有个期末考试,联欢会就放在了考完试后的一天,顺带庆祝了学期结束。
那时候西安中学的硬件还不行,没有举办年级或者学校级别联欢会的场地,因此其实还是以每个班级为单位,在自己的教室里面表演节目。联欢会的组织,通常老师是不插手的,完全由班干部和热心群众来组织。每年到这个时候,班长丁舒晴都会担任联欢会总导演,搜集节目、安排主持人、最后还要动员班费来对教室进行装饰。
九十年代能做的装饰手段非常有限,没有电商平台上各种专业的服化道可以采购,有的话也采购不起。当时最主要的装饰材料,就是彩色皱纹纸。缠在日光灯管上当作彩灯,裁成条挂起来当作流苏,剪成各种形状贴在窗户上当窗花……反正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超高性价比。
皱纹纸都是深红、墨绿、土黄这种浓稠的颜色,缠在日光灯管上,惨白的灯光一照就成了暧昧粉红、青青草原绿和黄土高原黄这样更为恶俗的颜色。有些班级的审美可能出现了偏差,红色皱纹纸用得太多,造就的灯光效果简直是浓浓的发廊风。
“我记得,每年我都是负责挂彩带的。”袁丽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台上,把剪成长条的皱纹纸当作彩带绑在窗框、日光灯管、门把手等显眼的地方。
“对!高一还是高二,忘了那一年,李涛和池杉说了个相声,结果池杉在上面忘词了!傻站了得有一分钟吧。”苏木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没了踪影。
“没错!还是李涛提了词。我记得你有一年跳了舞,什么舞来着?新疆舞还是傣族舞?”袁丽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忘和苏木碰了一下杯。
“新疆舞,就是1994年高三,前两年我都做观众来着。”苏木目光又开始变得深邃了起来,“那个舞蹈要三个人跳,高一二都没人跟我一起,还好高三到了文科班有了两个伴。”
文理分班以后,男女平衡被打破了。理科班男生多,节目自然准备得又少又无趣,自然结束得也就早,然后观众们就都跑到了文科班去看表演,最后两个文科班变成了实际上的年级联欢会。
“那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因此心情相当的好,和另外两个女生跳了一个新疆舞。那时候又没有专业服装,我记得我们三个人穿了红色毛衣权当戏服,傅俊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三顶小花帽,然后我们就上去表演了。然后,音乐一放我就傻了,不知道谁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有一个喇叭已经破音了,音乐放出来跟哭丧似的。”说到这里,苏木和袁丽一起放声大笑。
“我记得!”袁丽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咳嗽了好几声,又喝了一口酒来润润嗓子,“李涛和池杉先跑到我们班,但是我们班的节目也不好看,就一起跑到你们班去。好家伙,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那天跳舞的三个女生都很漂亮,还是说其他班的联欢会都已经结束了,反正总之那一次联欢会,几乎半个年级的学生都吸引来了,最后教室已经站不下了,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
尽管收录机的音效简直如同上坟,尽管服装堪称业余加简陋,尽管三个女生连动作一致都做不到,但观众们兴奋地拍红了巴掌,不时还从观众群中飞出一声高亢的口哨。那一天,整个西安中学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仿佛高考仍在遥不可见的未来,仿佛历史已经走过了平凡的一年。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4章 未知是一种幸运
1993年的第一场寒流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冰晶,在十月最后一天撞碎了教室窗上的霜花。傅俊逸的红围巾扫过课桌,差点打翻了苏木的墨水瓶,带来了一个惊雷般消息:“香港歌星陈百强,昨日离世。”
“不是说只是昏迷吗?”苏木的钢笔戳破了历史试卷,模糊了已经快写完的问答题。此时自制的《陈百强精选集》还装在她的书包里,专辑封面的照片,是苏木从一本《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苏木跌跌撞撞冲进车棚,推着她的自行车刚要上路。池杉从身后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当天的《西安晚报》。娱乐版头条新闻里,她去年抄在作业本上的歌词被油墨重印:“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纪念香港歌星陈百强”
苏木喜欢陈百强的事情,袁丽、池杉和李涛都很清楚。去年暑假,苏木在小姨家里待了一整天,用双卡收录机把《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今宵多珍重》等她最喜欢的歌曲集中到一盘磁带上,自己手抄了歌词本,自制了一张陈百强专辑。这盘专辑后来通过同学扩散出去,不知道成了多少歌迷的收藏。
“想开点,陈百强只是去那边演枪战片去了,手握双枪连续开火,打死的都是……像池杉这样的龙套。”李涛站在池杉身边,拍了拍苏木的肩膀以示安慰。池杉听到李涛的揶揄,难得没有反击,只是补充了一句,“还有李涛这样的龙套。”
池杉和李涛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车钥匙,还没有进车棚取自行车,今天难得理科班放学这么早。苏木也没心情跟两人闲扯,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两人的安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往平时习惯的路线上骑去。
那一天整个晚上,苏木都觉得天旋地转,浑浑噩噩的熬到上床睡觉,狠狠地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邻居家的电视机里在放着熟悉的旋律“……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轮到苏木值日,打扫完卫生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到池杉正趴着洗手间外的栏杆上往这边张望。教学楼是个L型建筑,洗手间都安排在L的短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班级进出情况,通常是老师蹲守的据点。
“你怎么在这?”苏木装作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池杉还没有走。
“给你送稿费来了”说着,池杉从书包里掏出几袋锅巴,“张勇说最后还是用了一小段,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十个羊肉串。我这可是亏大了,你这几袋锅巴价值最起码也是十串。”
九十年代西安的羊肉串都是小串,羊肉切成薄片穿在自行车辐条上,一毛钱一串,别看吃了一大把,其实肉不多钱也不多,所以大家在夜市上基本上都是以十串为单位买。
听到这个消息,苏木心头感到一阵轻松,这么说池杉并不知道张勇的情书送给了谁,这样最好免得见面尴尬。于是顺手拆了一包,把撕开的袋子转向给池杉:“哦,你的回扣!”
池杉可能是想挽回损失,伸手抓了一大把,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对了,最近有新的碎片吗?”苏木心情不佳,只是一片一片地吃,并不影响说话。
池杉点了点头,努力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然后才开口说:“从放假到现在就只有一个,而且意义不大,是我上小学时候的事情。我奶奶一直说我五六年没回村,回去还能找得到路,真是骨子里的记忆。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而是那个我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会看路标会看地址。”说完,池杉自己低下头笑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再有机会到1992年5月份之前,能不能……”说到这里苏木突然卡住了,这个萦绕在心头几天了的念头,说出来时才发现是那么简陋和不可行。
“1992年5月份之前?”池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苏木,似乎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苏木的动机。
“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初中部教学楼,同样L型的建筑,同样的格局,同样有几个学生趴在栏杆上向这边张望。
“先不说碎片的时间和长度都是随机的,就算是合适的时间,足够的长度,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又顿了顿,苏木望向他,但池杉依然保持了看向远方的姿势,“我们的能力太有限了!离我们近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我们能做得就更多。但香港那边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可能还不如去阻止卫星发射呢……”
池杉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面初中部的教学楼上,原先趴在栏杆上的几个学生,像是受惊的羚羊,在走廊上狂奔起来,然后冲进一间教室,走廊上只留下几个还在扫地的学生。片刻之后,楼梯间闪出一个老师模样的身影。
“普通人……”苏木玩味着这句话,把目光移向行政楼,在那里二楼的位置,一排窗户敞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卡座,每个卡座的隔板上都挂着一只巨大的耳机。
池杉的目光随着苏木的视线看去:“那是电化教学,以前初中在哪上过听力和口语,后来中考和高考都取消听力了,这课也就不上了。”
“西安中学真高级,我们初中就没这东西,听力都是在家自己听磁带。”苏木本能地评价,但实际上还在想着“普通人”的含义,自己是个普通人没错,但已经能够穿越时间的池杉,还算是普通人吗?
“不上那个课最好!进去上课还得换拖鞋,结果就是里面一股脚臭,开窗通风都没用。”池杉笑着解释,看了看心不在焉的苏木,好像再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忘了咱们那个《西周编年史》为啥叫西周?”说着,伸出手指向前方,然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最后手指落在苏木面前,“西安中学周边,以及这里面的普通人。”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好像心情开始一天一天地转好,又恢复到正常的学习节奏中去。期中考试,还出人意料地考了个好成绩,又恢复到了重点大学边缘的位置。有一天放学的时候,路过三班教室,看到李涛和池杉正拿着拖把吭哧吭哧拖地,还心血来潮对着两人大喊了一声:“安心改造,争取早日释放。”
刚进入12月,西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停以后的第一天,苏木刚刚骑着自行车离开家属区,就听到池杉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方向不对啊!”苏木解开围在脸上的白色围巾,一脸疑惑的看着池杉。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棕色的围巾挂在脖子上,深蓝的毛线帽子抓在手上。要不是他帽子和围巾都没带,苏木还真难认出他来。
池杉一边把帽子戴上、围巾围上,一边向苏木解释,最近他父母在忙搬家的事情,两个人都去了深圳,所以他住在长乐门的亲戚家,和苏木顺路。
“顺路?”苏木有点诧异,长乐门在东大街上,在东五路那边碰上是没问题的,但是这还没出家属院就碰上,必须向相反方向绕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池杉看出苏木并不相信,赶快继续解释:“我这不是没吃早饭吗,知道你这片吃的东西多,我这不顺道先来吃点东西吗?你吃了没有?”
苏木点了点头表示吃过了,又不以为然的向着池杉撇撇嘴,算是勉强同意了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两人沿着康复路向南骑行,路边的人行道上摆满了货物,虽然天刚亮,就已经有不少店主在卸货理货。马路边停满了服装批发市场的货车,大部分是三轮车和架子车,把自行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自行车只好骑到了路中间的机动车道上,幸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汽车,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按着喇叭驶过。附近可能有工地在施工,时不时还有拉着泥土的手扶拖拉机经过,冒着浓烟和突突突的声音,给躲闪不及的人喷一脸油烟。
拐上了长乐西路以后,池杉放慢了车速,和苏木并排骑行:“我说,康复路太乱了,明天我在医院正门等你,然后我们直接走长乐西路好了。”
“不行!最近我爸妈懒得做饭,我都是在医院食堂吃,就在康复路边上了。走大门我要多绕好大一圈。”由于风比较大,苏木只能喊着说话,围巾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池杉拉下围巾,白烟更加的明显了,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像是个蒸汽火车头:“那你早点出来,我们去后宰门那边吃早饭,那边距离学校近,可以慢慢吃,等到差不多了再进学校。”
“不去!上周我买了两盘磁带,零花钱严重超支。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都必须吃食堂了,可以用我爸妈的饭票。”苏木气喘吁吁地回答,围巾中冒出的白气遇到冷空气,在围巾表面结成了微小的冰晶。
“那让我算算……”在解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池杉嘀咕着,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反应慢了半拍,落在了后面。
过了革命公园正门,池杉从后面追了上来,再次和苏木平行:“要不这样,你到年底的早餐我包了,但是吃什么你得无条件服从。元旦以后我妈就回来了,后面几天你再继续吃食堂。”
“成交!”苏木用戴着手套的手比了个OK,看上去更像是捏一片雪花。有人请客的话,苏木当然也不愿意吃食堂里永远不变的稀饭、馒头、鸡蛋三件套。
“记得明天把日记本带上,好久没看碎片记录了。”苏木顺手拍了拍池杉的肩膀,快蹬了几步,超到了池杉前面,她实在受不了两个人并排骑行的压力,还是一前一后比较自然。
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苏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从家里出门,穿过医院再从长乐西路的正门出去。池杉通常都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两人一起会合,由池杉带路一起去吃早餐,再一起去学校。
池杉是个大吃货!为了吃点好的,他真是不怕绕路。
后宰门的澄城水盆羊肉铺子藏在国营粮店背后,池杉掀开粗布门帘的刹那,羊骨熬煮的醇香混着白气扑面而来。池杉熟练地掰开月牙饼,往里面加了一勺油泼辣子递给苏木:“放心吃吧,一点都不辣”。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把一碗水盆清汤分成两份:“一大碗分量和两小碗差不多,但价格能便宜不少。”
尚爱路的麻辣米线,池杉故技重施,把一大碗变成两小碗。苏木刚刚拿起来喝了一口汤,就被麻得呲呲啦啦的吸气。“别喝汤!先来口这个!”池杉从隔壁铺子买来一份笼笼肉夹馍,掰成两半递给苏木半个。苏木咬了一口,荷叶饼的软糯鲜香,加上粉蒸肉的酥烂,还带着四川独有的香辣,再来一口米线简直绝配。唯一的缺点是,吃完早餐舌头和嘴唇都失去了知觉。
和平电影院对面的国营餐馆,门脸朴素,服务员一副“一大早你们就来给我添乱”的木然表情。池杉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炸酱刀削面,看着厨师拿起一块面,手起刀落面条飞入锅中。苏木突然想到《水浒传》里的一句黑话,“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刀削面煮一分钟就捞起来,浇上一勺炸酱就算是完成了,简单的堪比食堂。但入口外滑内韧,嚼劲十足,炸酱中的肉香在陈醋的衬托下更加浓郁,使劲一咬,面条在牙齿上弹跳的感觉令人陶醉。
当然,不可能每天早上都吃的这么好,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是去东八路的早市。苏木喜欢豆浆配油炸糖糕,而池杉喜欢豆浆油条的传统搭配。苏木喜欢在油茶里煮的软烂的麻花,池杉更喜欢捞油茶里的花生仁。苏木不喜欢胡辣汤,总觉得像是吃剩饭,池杉给她加上一根撕碎的油条,立马变得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趁着苏木一口胡辣汤一口油条,池杉给她科普了胡辣汤的来历,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灾民,把能找到的一切白菜帮子、发芽土豆、馊了的豆皮……以及讨来的剩饭剩菜倒在一起,再加上点面粉煮成大杂烩。因此从河南到西安一路上不同城市都有不同版本的胡辣汤,内容也带着各地物产的特色。
不过有时候,苏木甚至觉得池杉是为了绕路而绕路,明明到处都有的肉夹馍,他非要拽着苏木多绕十分钟的路程去某一家,然而味道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也许,他只是想拉长这段路程和时间。
1993年最后一天,天阴沉的厉害,空气干燥的几乎要在每个人脸上刮出火星子。有经验的西安人知道,这种天气下如果风变得潮湿起来,那么多半就要下雪了。但如果就这么持续的干燥下去,阴沉到过年也未可知。
“今天我请你!”这是苏木这个星期第二次请池杉了,上周苏木爸和小姨都悄悄给了她零花钱,她现在荷包充实,心情大好,实在不想艰苦奋斗了。
“今天是1993年最后一天,真不容易啊!”池杉心情也不错,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几乎要笑出声来。苏木则心里腹诽,不就是吃了你一个月的早餐,至于这么感慨吗?
在整整一个月里,池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本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最后的疯狂。上周的伙食质量就已经下降到了花干夹馍的程度,连肉都已经吃不起了。苏木怀疑,要不是自己挺身而出,在关键的时候支援了一把,两人早就沦落到啃馒头的地步了。
尚平路铁路职工家属院旁的早餐摊子上,池杉已经吃完了,正在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这里到西安中学很近,沿着城墙下面的顺城路,最多五分钟就能到学校,因此完全没必要赶时间。甑糕里的糯米很烫,苏木吃得慢条斯理,今天是两人早餐的最后一天,也是1993年的最后一天,但明天还很多,没必要着急。
甑糕里面的红枣很多,时不时会吃到枣核,当苏木又把一枚枣核吐在桌面上,抬起头的瞬间发现,池杉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电子表,另一只手在笨拙的在电子表侧键上一下一下的按着,眼神相当的奇怪。
苏木见池杉眼神有些游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便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手。池杉的眼神随着苏木的手而移动,睫毛忽然剧烈颤动,喉结滚动出吞咽哽咽的轨迹。当他的目光和苏木相撞时,明明此刻并没有可笑的事情,可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初绽时像少年般明朗,却在眼角纹路里沉淀出中年人才有的温柔褶皱,仿佛有人把十七岁和四十岁的笑容叠印在同一张胶片上。
“你……”苏木刚开口,就撞进池杉湿润的瞳孔。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海,浪尖上漂着零碎的光斑,像是被岁月揉碎的星光。他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眉梢的弧度,如同考古学家擦拭出土的瓷器,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要珍藏。他的眼神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旧友,像是登上月球的宇航员回看地球。随着池杉的笑,他眼里的光随之晃动,像是深夜冰湖倒影的银河。
十七岁的苏木不能理解那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喜悦的泪水。仿佛此刻在池杉眼前的,并不是随时可见的同学,不是一个月来共进早餐的密友,而是即将融化的初雪,又像信徒仰望失而复得的圣物。
苏木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夏日阳光般的目光注视下,她周身萦绕的冬日寒意已经散去。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浑身更是燥热难耐,仿佛被滚烫的暖气片紧紧包裹,丝丝热气不断从衣领口蒸腾而出,让她愈发觉得心慌意乱。
慌乱得如同迷失方向的小鹿,苏木下意识地丢下池杉,脚步匆匆地径直走向自行车,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书包。曾经进行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此时也变得笨拙起来,不知道哪一本移位的书,卡在了车筐的空隙中,放不进去也拿不出来。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的声线突然低沉沙哑,像是穿越漫长寒冬的候鸟。燥热从耳后漫到双颊,苏木慌乱转身时,池杉的指尖已经扣住她肩头。那双手的温度透过棉袄烫进皮肤,带着某种克制的战栗。
池杉的表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笑容依旧挂在嘴角眼角,思念和更复杂的情绪溢了出来。苏木觉得,下一秒池杉就要将自己拥入怀中,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在耳畔响成了一片。苏木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池杉应该是来自未来的池杉,他眼神中的成熟无法伪装,直接而炽热地表达也不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方式。
然而,预想中深情地热烈拥抱并未发生。池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苏木,眼神温柔而专注,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底。在苏木慌乱的目光中,池杉的表情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惊涛骇浪归于平静。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将书包带从车铃上松开,又晃动了一下书包,书包便听话地落在了车筐底部。又沉默了片刻,池杉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说罢,他便转过身,缓缓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向前走去。
“冷静!”苏木望着池杉的背影对自己说,但头脑中一片混乱,看过的狗血爱情剧情一齐涌上脑海,各种猜想、幻想、胡思乱想交织在一起,把自己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脚步。
索性,苏木把手套塞进羽绒服兜里,一把拉开拉链,冷风从羽绒服的敞口冲进来,绕着后背盘旋到了后颈。苏木又把围巾也解开,这次冷风终于毫无阻挡的在羽绒服和毛衣之间穿行,身体和思想的燥热终于消失了,苏木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消散。
“等一等”,苏木胡乱地把围巾塞在羽绒服口袋里,推着自行车追了上去,拦住了池杉:“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是短时间内,苏木能想到最有迷惑性的问题,只要池杉能给出一个正面回答,无论这个时间长度是多少,都等于承认了他来自未来。然后苏木就会追问上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从而推理出苏木和池杉未来的关系。
按照苏木曾经和池杉的约定,来自未来的池杉应该告诉她,苏木就读的大学名字、高考作文题或者其他即将发生的事情。池杉破坏了这个约定,没有主动告知,这背后一定藏着这个合作关系破裂的秘密。
可惜苏木失望了,池杉没有上当,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比苏木想象的更加成熟稳重。池杉停下车,摘下手套,走到苏木身边,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再给她重新围好围巾。这一套动作毫无停顿非常自然,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深情款款,熟练得如同出门前妈妈给自己整理衣服。
苏木呆若木鸡,眼睁睁任他摆布,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些事情他一定是做过很多次。对自己,或者对别人。”
池杉做完这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终于压制不住了。苏木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的颤抖,几乎要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终于,池杉伸出手来,在苏木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缓缓从耳边滑落,苏木能感到他手指尖传来的热量,还有一丝丝颤抖。也许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这是苏木和池杉相识的两年半中,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随着这个轻抚的动作,池杉,这个来自于未来的池杉,说出了这个早晨唯一的一句话。然后,池杉眼里炽热的火光也又闪耀了一下,随后熄灭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3章 情书
开学后,苏木按照报到通知书的要求,到了新班级报到,最后一个学期,她成了高三八班的一员。新班级,就有了一个新的班主任,满脸横肉的文屠,换成了尖嘴猴腮的康老师。最讨厌上政治课的苏木,不由得一阵头疼。
康老师像火车站检票员一样守在教室门口,拿这张表格挨个询问学生姓名和学号,然后在表格上打个勾,告诉他坐哪个座位。苏木向自己的座位望去,只见隔壁的座位上,已经端坐着一位身穿绛红色衬衫的女生。这女生明明生着张工笔画般的古典鹅蛋脸,眉梢却挑着三分侠气,此刻正用钢笔戳着前排男生的后背:“你不是语文课代表吗?这字写的比医院大夫的处方都难认。”尾音上扬的西安腔里带着火药味。前排那个男生缩着脖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傅俊逸,这个名字很男性化,但实际上是个英气逼人的漂亮女生,从这一天起就成了苏木高中时代最后一任同桌。
袁丽在隔壁的七班上课,因此时不时能在走廊和洗手间碰到她,聊上几句。但池杉和李涛在她们两个的楼下,尽管理论上大家上下学走同一个大门,早操在同一片操场,实际偶尔碰面的机会却很少。但开学差不多一个月后,苏木才第一次见到池杉。
“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苏木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池杉正站在自己教室的窗口往里看。
池杉像是《猫和老鼠》里面的汤姆猫,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回头看到是苏木,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你们班的傅俊逸,你认识吗?你……能不能……”池杉的嗓音卡在喉间,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段。
“认识啊!我新同桌……”苏木斜睨了池杉一眼,“你该不会是来……”说着,苏木的神情露出一股子鄙夷来,然后恍然大悟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嘴。
池杉看到,连忙给自己辩解:“你别瞎猜!我替别人来送信的,也是我的新同桌郭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页折好的信纸来,对着苏木扬了扬。
“你新同桌是男的?”苏木一脸狐疑,冷不丁出手抢过那页信纸,然后就转过身去把池杉挡在身后,只听到池杉哎呦一声,并没有再动手抢回去。
信纸很白也很柔软,并不是学校里常见的作业本、草稿纸或者作文格子纸,还压着水印的暗花,估计是专门从文具店买来的。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一首诗。
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念。
笑震风铃穿巷过,擦肩红衣灼我眼。
晚霞追影长街短,却步人前不敢言。
若问此心何所似,恰似江潮暗涌连。
粗粗地读了一遍,这首诗写得还不错,就是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对女主角的描述来看,确实是写给傅俊逸倒没错,红衣和笑声都算是符合苏木对傅俊逸的认识。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这是当时校园情书的惯例,为的是被老师抓住可以死不承认。
既然池杉不认识傅俊逸,那么这封信也不可能是他写的,想到这里苏木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松了一口气,继续从信里面寻找蛛丝马迹。笔迹来看确实不是池杉的,他的字一看就是练过几天庞中华,但也就只练过几天。而这个笔迹,就是彻头彻尾的潦草,不但一天都没练过,估计连庞中华是谁都不知道。
“我帮你带给她吧,对了,说是谁写的?你还是那个……什么来着?”苏木把信纸折起来揣进口袋,她们在教室走廊上这么传信,被康老师看到可就糟了,他可不是文屠那种能不管就不管的开明班主任。
“郭昊,不是我,可别传错了!”池杉连忙给自己辩护,丝毫没有注意到康老师已经走上了楼梯,出现在了走廊里,学生们打闹的声音瞬间就小了一半。
“赶快滚!”苏木低下头,用手挡在前额,像是遮挡阳光一样,也顾不上池杉一溜烟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现在情书装在自己口袋里,被抓到那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傅俊逸是怎么答复郭昊的,苏木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俊逸对他一丁点意思都没有。因为第二节课间,傅俊逸就拿着那封情书,大大方方找其他女生询问:“帮我看看这首诗是抄谁的?我总觉得耳熟。”
高三的学习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所有的课都在前两年上完了,最后一年时间就完全是在复习了。苏木原以为,一整年的复习,时间是非常充裕的。但等到了高三学期开始,她发现实际上错得离谱。
那一年高考是五门课,语文、数学、英语是三门公共课,理科增加物理和化学,文科增加历史和政治,所有的科目都是150分满分。因此高三学习也是围绕着这五门课展开的,这五门课每天都要上一遍,还要进行至少两门课的考试,剩下三门课不是不考,而是拿回家去考,这就是家庭作业。总之,学习强度又比高二高出了一个档次,压得所有高三学生喘不过气来。
以语文为例,所谓复习实际上是从初三内容开始的,初三到高三所有的课文重新学一遍。每一篇课文,梳理文言实词、古诗意象、现代文主题等知识点。
然后拿出来按照高考的出题方法来穷举,那些地方可能会考词句,那些地方可能会考阅读理解,那些地方可能会考文言文解读。总而言之,任何一篇课文感觉老师都能出一套高考试卷来。
而且考题也不局限于课文本身,作者写作时的个人境遇、思想动态、同时期作品或者同类型作品,都可以被拿来当作题目。还有更可怕的是横向比较,同一个知识点如果在多篇课文里面都出现过,更可能换了一个角度出现在题目里。
比如,有一个语文老师课堂上出了一道题,古代表示官员升迁的词汇,除了“升”“迁”“调”“贬”以外,再写出三个词汇。全班没有一个人能答出全部三个答案,惹得语文范老师大发雷霆。
“《陈情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出师表》‘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苏武传》‘加其子为郎’,《廉颇蔺相如列传》‘拜相如为上大夫’,那一篇你们没学过?这是三分啊!高考一分干掉一操场人,你们看看就这么一道填空题,已经被多少人干掉了。”范老师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成群结队地考生从教室窗前跑过,排到了高考队伍的前面。
苏木的头恨不得伸到桌子下面去,她答对了两个算是成绩不错,但问题是她的答案来源是电视剧里的“赐双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赏穿黄马褂”,以及评书“复姓公孙,单名瓒,辽西令支人也,官拜奋武将军。”范老师讲出来的那些课文原文,她都能背诵都能翻译,但从未站在这个角度想过。
这种高强度的复习,实际上也并不是高三全年的工作,第一个学期就要把全部复习工作完成,第二个学期则完全是留给模拟考刷题的。按照老师的说法,第二个学期每周一次高考,难度更大节奏更快,目的就是要让你进了高考考场后觉得“这有什么啊”。当然,这个说法的另外一个解释是,复习阶段还轻松点,下个学期更累。
苏木虽然不知道理科班是什么情况,但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无非是把背诵的内容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改成了“真空中两个静止的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与它们的电荷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当然复习也不是没有乐趣的,可能是年龄增长了,阅历增加了,一些远古的课文拿出来,突然会有一些莫名的喜感。
初三学过的《一碗阳春面》,当时学的时候苏木只觉得是一个温馨感人的故事,还带着点《排球女将》《阿信》等日本电视剧特有的奋斗感。但过了几年重新复习的时候,班里同学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到底是阳春面还是荞麦面?”
起因是不知道哪位同学带了一本《读者文摘》在学校看,正好里面有这篇文章,但是标题和内容里面,都写的是“荞麦面”而不是“阳春面”。同学们从杂志社和教育部那个更权威开始争论,后来发展到不少同学都开始翻地理教科书,研究日本气候是否适合荞麦种植。地理会考的时候,都没见过大家这么学习热情高涨。
当然这种高涨的无效的学习热情,本质上还是对正常学习任务的逃离,来的快去的也快。池杉又来替郭昊送信,被傅俊逸抓住询问日本气候特征。在弄清了莫名其妙的问题之后,池杉一句牢骚就让整个讨论突然死亡:“不就是一碗饸饹吗?”
《一碗阳春面》或者《一碗荞麦面》的日式高级感,变成了西安街头随处可见的凉拌饸饹、酸辣饸饹、羊血饸饹……立刻变得毫无讨论价值。
正如很多年后大四毕业前夕,情侣纷纷分手,地下情人纷纷转正,暗恋单相思纷纷表白的情况一样,恋爱热潮如同洪水一样势不可当地充斥了整个高三年级,每天都会上演各种表白和被表白的好戏。
“要递情书自己来!”接着是纸团撞在墙上然后掉入垃圾筐的声音,这是傅俊逸不知道在训斥哪个男生的声音。
“我看你就别进去找不痛快了!”苏木对着池杉调侃了一句,然后问出了一个疑问,“上次郭昊送的那首情诗,是抄的吗?”
“改写!怎么能叫抄呢?我跟你说……”池杉激动地敲着走廊栏杆,“原作是琼瑶的《心有千千结》,但是加入了很多的新元素,比如‘却步人前不敢言’,就是那种单相思又说不出口的感觉,只能‘追影长街短’……”
“等会!”苏木突然发现了什么,大喝一声打断了池杉的文学艺术鉴赏课,跑腿送情书的人,怎么可能对内容理解的这么深刻,“是你小子把鬼子带来的吧?说,这诗是你写的吧!”
“这个……”池杉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一副作弊被人赃俱获的模样。
“果然是你小子干的,说说吧,鬼子都给了你什么好处?”苏木像朱时茂一样板起不太严肃的面孔。
“十串涮牛肚!这我还不是因为某人,被吃光了零花钱。”虽然是老实交代的话,但池杉说得像是抗拒从严的态度。
池杉看苏木不接话,突然换了一副讨好的语气,笑嘻嘻地说:“还有一个十串羊肉串的活,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就收两串介绍费好了。”
池杉的初中同学,隔壁班的张勇,也要写首情诗不知道送给谁,自己写了几首都不满意,于是在朋友里面悬赏。池杉自己已经写过一首去投稿,但是惨遭拒绝。
“哦?这个有意思啊!”苏木来劲了,这种事情既好玩又不算太不务正业,怎么说也顺便复习了诗词,“女主角是谁?有什么要求?”
“张勇没说,就说是既漂亮又热情,我猜多半是丁昕,我们三个初中都是同一个班的。”池杉摊了摊手,表示他确实不知道。
“我也来写两首试试看,不过有言在先,你可别说是我写的,咱丢不起那个人,羊肉串你也一起代吃了,但事后必须折算成太阳锅巴给我,仅限孜然口味。”
一个星期后,苏木终于知道张勇的情书写给谁了,因为她在一张不知道谁塞进抽屉的信纸上,读到了她自己写的一句诗,“长街走过你的影子,带起春风。而我总假装看云,任心跳震碎月光”。
“这个混蛋!”苏木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进垃圾桶。
“那个混蛋?”傅俊逸用自动铅笔剔着指甲,一边给苏木介绍经验,“要么把内容公开,表示你一点都不在乎。要么当面扔他脸上,表示你很愤怒。你就这么扔了,回头这个混蛋还得送来。”
苏木摇摇头:“算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还是你厉害!君子报仇,高考之后。”傅俊逸放下铅笔,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拿出一把小折刀,“这种事我从不隔夜,就怕第二天忘了。”
傅俊逸不知道的是,苏木骂的人不是张勇,而是告诉她投稿没有录用的池杉。更糟心的是,这事她还不能说,说出去总免不了要说明,情诗到底是写给谁的。
“皇军给我的好处,都被你小子吃了回扣!”苏木无声地咬牙切齿。
可能是郭昊被傅俊逸给手刃了,也有可能是池杉这家伙担心吃回扣的事情东窗事发,总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池杉都没有出现在八班的窗口。日子就这样在学习的重压和叛逆的反抗中,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也逐渐冷了下来。
西安中学有个传统,每年入冬以后,就会用晨跑来替代早操,跑步的队伍以班为单位排成四列纵队,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顺城路、北新街、西七路、北大街、顺城路的闭环跑一圈,距离差不多两公里。这种锻炼手段有一定的强制效果,因为没办法偷懒,就算是跑不动了,走也得这么走回去,距离是没有一点懒可偷的。
相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苏木算是住得比较远的,早上骑自行车上学通常需要一个小时,冬天赶上下雪时间更长。为了赶上早操和晨跑,每到冬天苏木都要天不亮就得出门。但是今年冬天出现了一点意外,让苏木豁免了这个困难。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女生早上上学路上,遇上了小流氓骚扰和抢劫,还被刀子划破了衣服。虽然事情不大,女生也就是被吓得两天不敢上学,但教育厅还是连续收到几封家长投诉信,矛头直指学校的上学时间。
校长在去教育厅喝了一杯茶后,学校就出台了一个保护措施,从11月到3月,住在指定区域外的学生,可以申请晚到半小时。这下子袁丽和苏木都成了受益者,时不时两人就能在校外的自行车棚碰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跑操的队伍跑进校园,碰到三班的队伍,李涛和池杉向她们招手。她们就会狠狠的嘲笑一下,这两人住的恰好在保护区的边缘,不属于受保护动物。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2章 少儿不宜
雨滴越来越密集,带着发酵的暑气,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一大片视野,雨刮器开始吱呀地做起了往复运动,把雨水和时间一起拉回到了1993年7月。
高二的学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开学后,同学们还没从假期的慵懒中完全回过神来,便马不停蹄地经历了两次小测验,紧接着又是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运动会。而后,那如同鸡肋般的高中会考便接踵而至。尽管老师们不遗余力地将这个考试宣扬成高考的预演,仿佛它承载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一心以大学为奋斗目标的同学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考试说白了,不过是为了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而不得不走的一道例行公事罢了。
“喂!你这个怎么全都是空白?”生物老师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时,池杉的绿绒布日记本正在苏木膝头摊开,她的手指正敲打着日记本中的一页,“第十六号碎片,为什么没有内容?”
“你别在课堂上看这个啊!赶快收起来!”池杉不经意间斜眼看了看那本日记本,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直接跳起来。他心里清楚,虽然生物老师是个脾气温和的男老师,但他有个让人头疼的“怪癖”,但凡抓到上课看课外书的学生,就会让其站起来念一段正在看的内容。
同班就有个姓刘的男生,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当时那男生一脸窘迫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念了一段《岳阳楼记》,“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这一幕逗得全班哄堂大笑,从此这位同学便得了个“骚人”的外号。
而据说楼上的某个班,还有更离谱的事儿。有个男生被抓到后,居然真的把《少女之心》念了一段。那内容可让生物老师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从讲台上飞冲过去捂住那男生的嘴,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差点造成踩踏事故。
“你这一个字都没写,我顶多读个日期。”苏木嘴上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极不情愿地把日记本塞进了抽屉里,佯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然而,这不过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还没过一分钟,她就又按捺不住,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池杉,好奇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冒出来,“到底什么内容?一个字都不写,是写出来违法吗?《婚姻法》还是《刑法》?”
池杉微微歪过头,双眼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刻意不去看苏木,嘴唇微微动了动,用那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少……儿……不……宜……”
“哦?”苏木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完全把生物老师还在讲课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直接扭头直勾勾地看着池杉,眼睛里仿佛冒出兴奋的金光,就差没直接写着“说细节”三个字。
“上课呢!老师看你呢!”池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他赶紧绷紧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苏木,同时在课桌下偷偷踢了苏木一脚,可惜没踢着。
苏木赶忙看了看讲台,只见生物老师正抓着前排的一个女生,要求她背诵碱基互补配对原则。那女生一脸紧张,支支吾吾地把A-T、A-U和G-C说得乱七八糟,简直成了一滩浆糊。
“没事,有多少儿不宜?二硫碘化钾?”苏木哪肯罢休,又一脸坏笑地看向池杉。
池杉没好气地白了苏木一眼,故意不理会她那挑衅的眼神,继续看着女生在生物老师的威逼利诱下,好不容易把A-T、A-U和G-C说对了,结果又卡在了密码子的简并性上。
然而,苏木却从池杉这一眼里,仿佛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二硫碘化钾算什么,最少儿不宜的那种!写出来要被扫黄,说出来要判流氓罪的那种!”
“是谁啊?”苏木不依不饶,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追问下去。池杉这下索性连看都不看苏木了,一直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讲台,此时生物老师又换了一个男生,正在提问终止密码子和起始密码子。
“丁昕、葛小婕、袁雨欣……隔壁班的胡佳?”苏木像给皇上选侍寝的太监似的,一个一个数着她认识的漂亮女生。说完了自己班上的,还不放过其他班的美女,非得拿出来给池杉“过目”。一边说着名字,苏木一边紧紧注视着池杉的侧脸,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就盼着某个名字能让池杉的表情出现一点变化,然后替皇上过一下翻牌子的瘾。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名字能引起池杉的表情波动,他就像一尊石像,面无表情地看着讲台。
等到苏木把所有能想到的女生名字都念完了,甚至连姿色普通的女生都没放过,池杉仍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在这时,生物课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池杉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苏木。苏木心里“咯噔”一下,一阵惊慌涌上心头,刚才只剩下自己的名字还没有念过,要是这厮真敢这么说出自己的名字来,非得给他一圆规不可。
“不认识”,池杉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同转过身来的李涛聊起了即将开始的世界杯预选赛。苏木长出了一口气,没有去参与他们的讨论。
就在这一刻,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苏木心里悄然浮现,她确认了一件未来必定发生的事情:西安中学里所有她所知道的漂亮女生,当然也包括她自己,都不会和池杉在情感方面有什么结果,这个未来已经被明确地写在了命运的剧本上。
看着正和李涛热烈讨论足球的池杉,苏木突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自己和池杉之间,永远都只能是这样打打闹闹的同学关系。虽然打破纯洁友谊,是让她咬牙切齿的。但维持这种友谊,似乎又是让她失落的。
课间的几分钟转瞬即逝,下节课是班主任文屠的数学课,因此还没等上课铃响起,所有人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或者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或者掏出昨天的数学作业再看一遍错题。
苏木把生物课本收进书包时,正好打开的一页上,有一句话映入苏木的眼帘。
“那只果蝇却很虚弱。摩尔根晚上把它带回家中,让它呆在他床边的一个瓶子里,白天又把它带回实验室。在实验室,它临死前抖擞精神,与一只红眼果蝇交配,把突变基因传了下来。”
苏木眼睛一转,决定为刚才的复杂情绪报复一下始作俑者。她拍了拍池杉的胳膊,然后把这段文字指给他看:“池杉同学,这果蝇很随你啊。”
鸡肋的高中会考之后,学校只上了一个月的课,就到了高二学期的期末考试。然后一转眼,高二就结束了。
可能是因为文理分科,下个学期同学和老师都要大换血,高二学期结束得悄然无声。没有什么结束仪式,没有煽情的送别,甚至连寒暑假前例行的班会都没有,就和周六放学一样悄然无声地结束了。除了去打篮球的男生,教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女生还在聊天。
“天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苏木整个人扑进袁丽的怀里,把头在她胸前狠狠地蹭,她的短马尾像鸡毛掸子一样扫过袁丽的脸颊。课桌上摊开的成绩单上,每个科目后面都写着一个红色数字,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叠试卷,第一张政治试卷上数字格外刺目,像道未结痂的伤口。
袁丽后仰着躲过马尾攻击,惊叫起来:“撒手!选择题涂串行的蠢事你也能干出来,现在演给谁看呢?”
以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来看,如果苏木选择理科,她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比上学期提高了一大截,有望进入重点本科范围。但苏木已经选择了文科,加上政治考试中犯了低级错误,落到了大专都不能挑热门专业的下半区。
“你就装吧!下次别在我这里蹭,找个男生去蹭,他们都很乐于助人。”袁丽趁着苏木稍微松开胳膊,赶紧一脸嫌弃地把她推开。苏木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借题发挥而不是真伤心。
看着苏木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袁丽无奈地朝着桌上打开的政治卷子示意了一下:“你说你失误就失误吧,‘商鞅变法的意义’这种送分题都能扣分,多考一分咱们没准就又能同班了。”
全年级所有报文科班的学生被抽出来,按照蛇形排名重新分为两个班。这次袁丽和苏木都没有考好,而且她们两个的年级排名还紧挨着,于是一个被分到七班,一个被分到八班,正好分开了。
“还有一条‘瓦解了旧的血缘宗法制度’,也不知道考试的时候怎么就给忘了。”苏木嘟囔了一句,然后用蚊子的声音骂了一声“早知道选理科了,这个王八蛋!”
袁丽不知道她在骂谁,但也没有追问。报文理选择这种事,除了父母以外,她还真不知道谁能左右苏木的选择。但袁丽没有注意到,苏木咬牙切齿的方向,正好是池杉扔在课桌上的书包。
其实,高二学期的结束,也并不是完全悄然无声,只不过各种活动都在民间小范围内进行。有些同学买了印刷精美的毕业纪念册,请高三不在同一个班级的好友,提前一年写上了赠言。如果关系亲密的,甚至还会贴上一张照片,再写上几句略带暧昧的话。
苏木送给袁丽、池杉和李涛每人一张自己的照片,在照片背后工工整整地写了几句赠言。都是些“祝你前途似锦,祝我们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套话。
袁丽则送给三人每人一张明信片,但后面写的赠言一看就是动脑子写的。给苏木的赠言是:“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祝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而给两个男生的赠言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同窗者,皆少年也。负笈两载,共剪西窗。今虽各奔云泥,然青春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后会有期,当烹茶煮酒,共话当年,粉笔灰落砚池,扑克牌藏课桌。”
和苏木袁丽的文艺范相比,两个男生的礼物就很实惠了。池杉送了苏木袁丽每人一袋锅巴,李涛送了每人一瓶雪碧。
苏木深切地怀疑,两个男生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然后临时在学校小卖部买来凑数的。袁丽也很不满意,然后提议高考后一起去沣峪口玩,让男生们负责野餐,算是对这次应付差事的惩罚。
高二结束后的这个暑假里,苏木没有和池杉再进行碎片的科学研究。池杉去了深圳过暑假,他的父亲已经调往深圳工作,也搬了家过去,只有池杉因为要上学才继续留在了西安。高考之后无论什么结果,他去那个学校上学,全家就要搬到深圳去。如果池杉考去了个外地的大学,大概高三也就是他在西安的最后一年了。
法国梧桐耷拉着叶子,稀稀拉拉的蝉鸣尚未形成合奏,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些昨夜的清凉。早上不到九点,苏木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售票口,玻璃窗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像是从深井传来:“联票十块,含西藏珍宝展。”她数了数兜里的钢镚,把午饭钱也算上都不够。
没有了池杉和碎片,苏木的暑假又恢复到了初三毕业那年的状态。除了复习、预习和做暑假作业,她依旧每天早晨骑车在西安市区闲逛。然而,苏木这个本地游客,缺少了真正的游客“来都来了”的心理准备,还有“穷家富路”的物质准备。
既定目标的扑空,让起了个大早的苏木彻底抓瞎,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中居然又来到了陕图。图书馆的樟木门紧闭着,玻璃窗上贴着“内部整修”的告示。苏木把脸贴在滚烫的玻璃上,看见阅览室里他们常坐的座位上堆满油漆桶和木工工具。
上一个冬天,池杉在这张桌上刻下了两个数字,“1993-1986”。前者代表当时的年份,后者代表那一天他就在这里穿越到了1986年。池杉用的是一只磨损很厉害的英雄钢笔,刻痕很深,能看到蓝黑的钢笔水浸染到了木头内部。但此刻的景象表明,那些墨迹在这个暑假,迟早要被油漆活埋了。
上高中以前,除了《电视报》以外,苏木根本就不怎么看报纸。最近两个假期因为经常和池杉来图书馆翻报纸,反倒落下个看报纸的职业病来。阅览室进不去,但图书馆外一长溜的阅报栏还是开放的。报纸被摊开了挂在阅报栏里面,读者隔着玻璃板阅读,相当于共享报纸。
苏木每张报纸都认认真真地看了,整个阅报栏走完也接近十一点了,勉强到了饭点。整整一上午的时政学习,苏木也就记住了这一条:“1993年7月1日。国家教委发出《关于重点建设一批高等学校和重点学科点的若干意见》,提出面向二十一世纪重点建设一百所大学和一批重点学科点的计划,即211工程。”
陕图所在的南院门,也是一个西安人常去的美食街。之前池杉和苏木一起泡陕图的时候,两人就看到了附近的春发生葫芦头,盘算了几次什么时候有钱了就去吃。今天没去成陕博,多出来的预算吃碗葫芦头还是挺富裕的。
苏木骑着自行车出了陕图,还不到一分钟就站在了春发生的门口。锁好自行车,刚踏上台阶,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不知道为什么苏木突然就没了胃口。就像羊肉泡馍不能太精致一样,似乎葫芦头也不应该一个人吃。
夏天的西安很热,正午有时候气温可以到40度,干燥的风吹过皮肤自带烧烤功能。苏木无所事事,又无处可去,只能有气无力地回家。为了少晒太阳,苏木绕了点路,尽量选有树荫的路线走。看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没有吃独食的悔恨不禁涌上心头,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碗刀削面。
“这一天过得,真没劲!”苏木暗自后悔,努力回忆着以前几个暑假都是怎么过的,没留神手一抖就给自己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椒,没吃两口就开始涕泪横流。面馆里没有冷饮,但是有浆水鱼鱼,苏木只好又要了一碗来解辣。
当最后一口浆水带着些凉意滑过喉管,苏木突然发现自己的舌尖能分辨陈醋和浆水的酸味。就像她开始习惯在刀削面里加醋和辣椒,开始思考报纸上新闻和政治教科书的联系,开始明白羊肉泡的精髓在于炒馍时的狂野。这些隐秘的变化如同池杉刻在课桌上的数字,正在被时光的油漆层层覆盖,却在蝉鸣骤歇的午后,从记忆的木纹深处渗出蓝黑色的印记。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再也没有这样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参加了那个她只听了一节课的奥数培训班。父母虽然对于苏木补习数学的要求非常疑惑,但还是很痛快地交了钱。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1章 鸳梦重温
袁丽和陈师兄约定的见面地点,就是陈师兄的心理诊所,这是袁丽要求的。一方面,她不愿意和陈师兄在咖啡馆这样带有暧昧性质的地方见面,二来心理诊所这个地方,多少有点自我安慰:“我是去替苏木看病的”。
苏木开着她的MiniCooper小车把袁丽送到了诊所楼下,斜眼看了看马路斜对面的假日酒店,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儿子今天就交给我了,让我来测试一下,有没有进入候选女婿的资格。你就放心去鸳梦重温吧!”说着,又朝着假日酒店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且……”袁丽用一个象声词回敬了苏木的调侃,又嘱咐了杨均一几句,下了车径直走进了诊所所在的写字楼。
一个小时后,袁丽走出了大楼,外表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翻滚。如果放在电视剧里,导演想要表现这种心情,多半会安排一场抽烟的戏,让演员哆哆嗦嗦地掏烟盒,再用颤抖的手,划了几下火柴都点不着火。
事实上,袁丽确实在颤抖。从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开始,袁丽就失去了控制,双腿机械地走出电梯,走出写字楼,茫然地跟着人流走过了马路。等到袁丽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假日酒店的门口,自动打开的大门里吹出的冷气唤醒了她。
袁丽掏出手机给苏木发了条微信,平时秒回的信息这次却像晚点的国际航班,想到苏木可能正带着两个孩子玩得高兴。袁丽干脆走进了假日酒店,在一楼的咖啡厅找了个座位,点了一杯咖啡,看看酒水单上还有酒,又点了一杯精酿啤酒。
袁丽现在急需一个人倾诉,急需一个人给她安慰,帮她出谋划策。杨勇当然是最好的人选,袁丽也急需他的怀抱来疗伤。但杨勇又绝对不行,本来什么事都没有,说出来反倒成了自己出轨,最起码也是精神出轨。苏木也不行,她如果知道了今天谈话的内容,指不定干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比方说冲动之下直接去找陈师兄,那这个事情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那还能有谁呢?袁丽心烦意乱地翻着手机通讯录。池杉?这个和自己和苏木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其实多少和今天的谈话有些关系。这根救命稻草,袁丽决定抓住试一试。
啤酒先被送了上来,金黄色挂着水珠的啤酒杯上,漂浮着厚厚的一层泡沫。袁丽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钮。叮叮咚咚的微信语音提示音响了半天,足足让袁丽喝了大半杯啤酒,电话才被接了起来。
“袁丽,你还没睡啊?”池杉以为袁丽还在蒙特利尔。
“我在北京,刚回国所以跟你打个招呼。”袁丽从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含糊掉了来北京的时间,以及已经见过苏木的事情。
“那你和她约一下,如果她……”池杉吞吞吐吐,还是不敢说出苏木的名字,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好的,我记得这件事,不就是组织聚会吗。”袁丽说着,想起来上次见面居然忘了和苏木一起拍几张合影,提前发给池杉,让他适应一下,以免见面后场面失控。
“对了,你现在有空听我唠叨点事情吗?”袁丽说完客套话,转入了正题,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我遇上了一些烦恼,和苏木的情况有点类似。”
“哦?有空,有空。”池杉在电话那边发出一声疑问,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袁丽把自己遇到的烦恼,换了个角度讲了一遍,省略了两次和陈诚见面的过程,只说了自己对陈诚“似曾相识”,然后陈诚也表达了同样的感受,甚至说出了几个曾经发生在自己幻想中的片段。
“你冷静一下!我先要确认一下,他会不会是设局?”池杉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于这种骗局很有经验一样,“虽然骗钱的都转线上了,但骗色兼骗钱的还坚持在线下战场呢。”
“不会,是我看到他的照片,感觉非常地熟悉亲切,才去见的他。”袁丽现在有点后悔,刚才把过程简化得太厉害,现在不得不说出细节,反倒是比直接实话实说更尴尬。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他知道了你的感受后,顺着你的意思往下编了这些故事?”池杉继续说道,“他说的那些生活片段,在任何校园都是普遍现象。随便找个人这么说‘我们曾在图书馆一起自习’,或者‘好几次打饭我就排在你后面’,很难证明我在撒谎,这都是万能的搭讪手段。”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是经常骗人,还是经常被骗?”袁丽忍不住阻止了池杉对陈诚的侮蔑,她不是来听这个的,“我除了告诉他,对他似曾相识以外,什么都没说。而他说的那些事情,已经不是你的搭讪技巧范畴了,很多细节是对得上的。”
池杉好像听出了袁丽话里话外的意思,举手投降了:“好吧!既然你把‘他说的都是假的’这个可能性都给否定了。那我们先假定,‘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基于这一点分析一下各种可能性。”
池杉等了几秒钟,话筒里一直没有袁丽的声音,他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没有中断,于是就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了:“第一种可能性,也是最简单的情况,心理学上的海马效应。你们两个人的海马体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同一种小概率错误?”
袁丽吃了一惊,没想到池杉这个理工男也会抛出“海马效应”这个心理学名词,而且解释也没有问题。池杉像是听出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大学选修课是普通心理学和德语,北理工有个心理学老师还挺有名的,所以我坚持上完了这门课,不像德语看了一眼教科书就放弃了。”
这下袁丽更是暗暗地吃惊,没想到心理学这个小众学科,身边突然出现了三个人都正儿八经地学过,而且这三个人全都是半路出家的。
池杉在电话那头看不到袁丽的表情,还在继续说着:“小概率事件,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只是概率小而不是完全没有。六个骰子摇出六个一,按照概率应该是万分之二,但如果你第一次就摇出了六个一,也不必吃惊。概率学只有在大量样本的时候才有效,对于孤立事件的指导意义不大。”
“你上Quora吗?就是美版知乎,知乎你总听说过吧?”可能是袁丽一直没说话,池杉忍不住用了一个疑问句来提醒坏学生要注意听讲。
“这两个我都没听说过。”袁丽摇了摇头。
池杉得到回应就继续说了下去:“就是两个著名的问答网站,有空你可以上去看看。我在Quora上看到过一个回答,答主是外出旅游在商场遇到了一个售货员,两人都觉得对方非常的亲切熟悉,好像是多年不见的亲人,当场就抱头痛哭。然而平静以后,两人互相对了一下经历,两人确实不认识。后来两人互留了电话,然而之后两人并没有联系,那一次见面就是唯一的一次见面。”
池杉的这一通解释很长,袁丽一直端着啤酒杯一边听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喝掉了大半杯。放下酒杯,她觉得心情稍微好了点,至少平静了很多,于是鼓起勇气重新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我现在的情况,恐怕比你看到的回答更加匪夷所思。如果非要用摇骰子来做比喻,应该是两个人相隔半个地球,却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拿起骰子,都是第一次就摇出了六个一,而且还都拍了照片发给对方。神奇的是,照片上不仅骰子点数完全相同,甚至每个骰子的位置和方向都丝毫不差,就好像这两张照片本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对着同一组骰子从不同方向拍摄的而已。”
事实上,袁丽所经历的事情,比她的这个比喻更要离奇。今天在诊所的办公室里,陈诚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几段“上辈子”记忆,那是关于他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故事。
第一个记忆片段。如同无数美好的校园爱情故事一般,陈诚和她的故事,始于新生报到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外貌虽普通,可陈诚第一眼见到她,内心就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等待了一辈子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当时的他,满心激动却又显得格外拘谨,而她则更加矜持腼腆,于是两人虽相遇,却未能相识。
第二个记忆片段。在图书馆的门口,他上台阶她下台阶,女孩子蓝白色细纹衬衫如同大海对水手的呼唤,在他面前展开一个蓝色的梦。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偶遇,但每一次都和这次一样,在陈诚心中都掀起轩然大波,可激动的心情反而让他一次次错过与女孩搭话的机会。
第三个记忆片段。寒风凛冽的冬日夜晚,陈诚在开水房排队打开水时,瞥见那个女孩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踌躇不前。那一刻,他顾不上其他学生投来的不满目光和声声抱怨,毅然决然地强行给女孩插了个队,只为了能与女孩有一段单独相处的时光。
第四个记忆片段。毕业前夕,陈诚终于与女孩迎来了他们的初吻。那时他即将离开校园,而她才刚刚开启大学生活。或许是离别的痛苦冲散了女孩心中的戒备,他们相拥在花园的角落,沉浸在这难得的亲密时刻。陈诚清晰地记得,他的舌尖尝到了女孩唇上残留的冰峰汽水的丝丝甜味,混合着花园角落里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礼堂大喇叭传来的音乐声,以及过往学生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都无法掩盖女孩那轻轻的、动听的鼻息声。
第五个记忆片段。陈诚在学校外租了房子,女孩虽不擅长下厨,但针线活却十分精湛。她熟练地操作着缝纫机,把陈诚买错尺码的裤子截短锁边,就连裁缝出身的房东大婶见了,都忍不住连连称赞。
第六个记忆片段。在出租房的天台上,两人一起合力绞干床单挂在晾衣架上。当女孩背对陈诚整理床单的时候,他把女孩刚刚蓄起的长发撩起,在她鬓间别上一个紫色发卡。然后他们并肩坐在衣服架下,静静地看着城中村那充满烟火气的人来人往。
第七个记忆片段。随着未来规划的逐渐明晰,他们之间出现了矛盾。回老家发展、留在西安奋斗、南下广东打拼还是出国留学,他们各有各的想法,意见始终无法统一。而来自家庭的压力,更是如同浇在火焰上的油,让矛盾愈发激烈。终于,女孩吵累了,心灰意冷地选择放弃,告诉陈诚让他随意选择自己的道路,于是陈诚最终选择了出国。
第八个记忆片段。女孩毕业了,没有通知陈诚,便独自在广东找了份工作。陈诚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地追到火车站送行。每个车厢都拥挤不堪,他因为不知道女孩所在的车厢号,只能从车头一路焦急地找到车尾。然而,火车短暂的停车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完成这样的寻找。就在他感到绝望之时,老天爷似乎有意开了个后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使得火车足足延误了一个小时才缓缓开动。可即便如此,陈诚依然没能找到那个女孩,他对她的记忆,或者说他所幻想的一切,也就此停留在了这一刻。
“你知道吗?今天他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一直努力绷紧了脸上的肌肉,尽量不露出一点表情,这样他就无从了解我对他的反应。甚至他讲完最后一个记忆片段,我连寒暄道别都没有站起来就走。”
袁丽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出发前她就已经想好应对策略,只听不说,即便回答问题也是说一半留一半。从收到陈诚信息的那一刻开始,袁丽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诚那些幻觉般的回忆,很可能与自己的记忆高度一致,而事实也证明,她的预感无比准确。
“他是心理医生,察言观色是他的专业。只要我稍微放松警惕,他就会立刻发现,这些所谓的‘上辈子回忆’,我竟然也有!只不过由于视角不同,就像是更换了摄像机的位置而已。”
在真实的世界里,袁丽过了四年走读的生活,生活圈子十分狭窄,别说男朋友,就连闺蜜都没几个。离开西安前往深圳的那天,父母将她送到候车室,随后她便独自登上火车,带着一本小说爬上上铺的床位,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一直看到火车出了陕西省才下来泡方便面。但那天,火车确实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晚点出发了一个多小时,这与陈诚记忆中的情景竟惊人地吻合。
几千公里之外,池杉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袁丽意料之内的。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这会都应该会这么想:“这女人疯了吧!”不这么想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人类。
许久,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池杉的声音:“那好,我们继续在‘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个方向上进行推理。并且把,你和陈……”池杉似乎忘了男主角的名字,“你和陈诚的那些事,都加入到假设中去,作为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这个推理方向才是袁丽希望的,出于女人的直觉,她从走出写字楼的那一刻,就认定了她和陈诚的这些记忆片段,和苏木的故事,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因此,她才会选择故事中的另一个人池杉来谈这么私密的话题。
“第一种假说:这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只不过发生在平行宇宙。而现在,平行宇宙之间的隔离被打破了。”池杉的声音略显犹豫,可能是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有点不适应。
“平行宇宙?”袁丽虽然不怎么看科幻小说,但科幻电影总是看过不少的,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这么个高大上的名词,会安在自己头上。
“对,参考《瞬息全宇宙》。”池杉的这个解释倒是直截了当,袁丽是看过这部电影的,确实算是一种合乎逻辑的解释。
正在袁丽思考着更深刻的问题,是谁、怎么和为什么打破平行宇宙之间的隔离?池杉的下一个解释又来了:“第二种假说:也有可能我们生活在模拟人生这样的游戏中,你和陈诚是上一个存档前的故事,只不过被读档重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生活在《黑客帝国》里面?”袁丽不玩游戏,但大概可以猜到模拟人生是个什么样的游戏。
池杉嗯的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往下说:“第三种假说:也不一定是电子的虚拟世界,也有可能是人为的修改干预,让你们忘掉了某些历史,再给你植入某些记忆,比如《移魂都市》。”
“《移魂都市》?”这个比喻就触及了袁丽的知识盲区,除了听名字估计是部电影以外,其他完全一无所知。
“《盗梦空间》,这个看过吧。”池杉从善如流,马上换了一个,“有人给你们两个人都植入了一个执念,你和他曾经相爱,剩下的细节你们自己的大脑就会不由自主的补充完整。至于怎么放进去的,催眠、画符、下药……这我就没学过了,不过电影里……”
“停停停!你这都哪跟哪啊?完全就是各种科幻电影的大杂烩。顺着你的思路我也可以编。第四种假设: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历史被修改了,参考《回到未来》。对了,你怎么没把《蝴蝶效应》给编进去?”袁丽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迷惑和彷徨。
池杉在电话那头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我这不也是尽量找个能解释这件事的理论吗?理论正确的概率,比中六合彩小多了。你往科学的方向怎么猜都行,可千万别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胡思乱想,想的多了没病也得病。”
这个场面,简直和池杉给苏木分析小姨悖论时一模一样。运用理性去分析你所害怕的事情,即便猜测不一定正确,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那么可怕了。
想到这里,袁丽突然再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池杉的各种假设,都回避了苏木故事的真实性。苏木故事,也完全可以用这一套东西来解释,苏木的故事里面,池杉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现在,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三十年后,池杉都一个字也没有提及。
这时,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的从袁丽脑海深处浮现:池杉之所以回避谈论苏木的故事,也许是因为,故事中能穿越时间的碎片,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育长大:如果碎片是真实的,那么自己和陈诚的事情,大约就和苏木的小姨悖论一样,曾经发生过但已经被修改。
那么碎片的源头在哪里?池杉这个人,还是他身边的什么东西?苏木的故事里,自己是个无关痛痒的配角,碎片从来和自己都没有任何交集。
难道碎片的源头是西安中学?碎片从操场边的教师宿舍飘出来,随机落在某个学生身上。不对,陈诚不是西安人,他最早产生记忆片段的时候,还在汉中上中学……
“你心情好点了吗?”池杉在电话那头还在笑着,“邪乎到家必有鬼!也许最后的答案,比我们想象的情况,要简单得多。比方说,他以前就认识你,你忘了他可没忘。”
“好多了!你现在哪里呢?在深圳还是在出差?”袁丽随口附和,把聊天拉回到正常的朋友聊天套路。
“我在西安,来办点事,我现在就在原来西安中学的后门,就是原来自行车棚的位置。”电话那边说话声停了,但是能听到风声还有手指摩擦在麦克风上的声音,过了几秒钟,袁丽微信里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隔着一道铁栅栏的学校操场,可能是正好上课时间,操场和旁边的主席台都空无一人,但操场尽头的篮球场上能看到穿校服的学生。这个景象,和全国成千上万所学校似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透过树丛,远处灰白色的教学楼,特别是教学楼上金黄色装饰线条,还是一下子让袁丽感到熟悉和亲切。
袁丽轻咳了一声,问池杉:“对了,你在西安买了房子吗?我想了解一下最近的房价。”
“没有!你有打算的话,我等会在街上找个中介问问。”池杉很热情的回答,可能还以为袁丽打算要落叶归根。
“你一共买了几套房子?”袁丽真正的问题其实是这个,前面那个只是个烟雾弹。杨勇说过,如果穿越的是他,顶多也就多买几套房子。那么,池杉应该也不能免俗吧。
袁丽的问题让池杉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房子?我名下就一套啊!我爸妈自己有一套,你还去过。后来那套卖了,置换到我所在的小区,给他们养老用。从房产证来看,这套倒也算我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事,随口问问,我父母现在住的地方离医院有点远,他们年纪大了,我又不在身边,想让他们换个看病方便的地方。”袁丽倒不算是撒谎,这确实是她这几天在医院里得出的一个经验教训。
“你有目标是哪家医院?还是随便哪个都行?我等会要去西京医院,就是以前的四医大附院,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在附近中介拍几张价格给你参考。”池杉的工作主动性倒是很强。
“那多谢了!我爸妈还都在西安,我过几天回去看看他们。你要在西安待几天?”袁丽突然想起来,她和苏木还有个一起回西安的计划,如果加上池杉,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这个不好说,我还没定。”池杉含糊其辞。
“苏木应该也会去,她和我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袁丽想起之前苏木说要和她一起去西安,立刻叛变革命出卖了闺蜜。
“那我们就西安见吧”,池杉马上就改了口,但也没听出来老情人见面的喜悦,居然还叹了一口气,“三十年前,我们相遇在西安,这里是最好的重逢之处。我在西安等你们,时间确定了告诉我。”
“好啊!那就西安见了,一起去学校走走,希望能让我们进去。”袁丽禁不住也感慨了起来,昨天到现在,回家的愿望被苏木感染的愈发强烈。她不但想回西安看望父母,还渴望去西安外院、西安中学以及住了二十多年的厂区家属院走走。
突然轰隆一声响起,袁丽向窗外看去,落地窗外的霓虹已经在暴雨中洇成光斑。CBD的楼群化作巨型电路板,雨水顺着幕墙沟壑奔涌,忽然在某道闪电里幻化成西安城墙的砖缝纹路。暴雨砸在双层玻璃上,竟析出大雁塔槐花的清香。马路上的车流的喇叭声突然变调,混着外卖电动车碾过水洼的哗啦,竟拼接出一段熟悉的声音,“第一节伸展运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0章 现实的梦中情人
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洁白的雪花如同梦幻的精灵,在空中肆意飞舞,而后渐渐融化。就在这雪花消融之际,时光竟悄然回溯,回到了 2024 年那个炽热的夏天。
老旧的房间里,一张木板床静静伫立。床头夹着的那只老式台灯,白炽灯泡不知是本身瓦数有限,还是历经多年岁月的消磨,光线显得格外微弱,仅能勉强照亮床的一角。昏黄暗淡的灯光,给苏木的轮廓轻柔地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而苏木的面孔,隐匿在铁皮灯罩所形成的阴影之中,岁月的痕迹也被这阴影一并藏匿。
从袁丽的视角望去,苏木连同这间略显陈旧的房间,都好似凝固在了三十年前那个青涩的高中时代,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一切都被岁月尘封,却又在回忆的涟漪中渐渐苏醒。
“那天回到家,被我妈一顿臭骂。” 苏木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悠悠回荡。她半靠在床头的身体,沐浴在白炽灯散发的柔和光芒里,那光芒恰似一道时光流瀑,将她笼罩其中。
袁丽轻轻活动了一下早已酸痛不已的脖子,这个漫长的故事,听得她脖颈僵硬。她微微皱眉,问道:“你妈看到你和池杉了?”
苏木面孔藏在灯罩的阴影中,表情难以辨认,唯有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没有!我回到家才发现,羽绒服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个大口子。你也知道,羽绒服很难缝补的,后来我妈去找了织衣服的,也没有补好。损失了我妈半个月工资,你说她能饶过我吗?”
袁丽听闻,忍不住和苏木一起 “嘿嘿嘿” 地小声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略显狭小的房间里形成了奇妙的立体声,青春的欢乐与无奈似乎从时光中苏醒过来。
苏木的木床实在太过窄小,放在三十年前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时代,或许两个人挤一挤还能将就。但如今时过境迁,显然已无法满足两人的睡眠需求。于是,苏木从二十一世纪的卧室里拖来一张懒人沙发,放置在木床旁边,为袁丽安置了一个临时床铺,让这份深夜的交谈能在舒适中延续。
“不管你是不是相信,这些就是我的秘密。” 苏木的声音再次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坦然。紧接着,木床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木轻轻翻了个身,脸颊枕在床沿上,目光温柔而真诚地对着袁丽。
“那你和池杉那时候……”袁丽已经把自己之前的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实际上,她下意识地已经把故事当真了。
“没有的事!”苏木轻轻地笑着,“池杉那会那个傻的冒烟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袁丽仔细地品味着苏木话里的每一个字,“那会”两个字已经暴露了一部分没说出来的真相。她没有去追问,苏木既然毫无保留地讲出这些事情,那么她和池杉故事的结局,无需人为的引导她也会继续讲下去的。
“袁丽……”苏木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你说我的这些记忆,是真实的吗?”
这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袁丽一下子被难住了。从理性的角度,苏木的这些故事,只要去掉碎片部分,或者用“池杉是个骗子”来强行解释,剩下的部分的真实性绝对是拉满的。
作为故事里的配角,故事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物和事件,袁丽和苏木只不过是站在了不同观察者的角度,并没有基本事实的差异。就算那些袁丽不知道的事情,其时代背景和地理位置等元素,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什么瑕疵来。
“我也给你说个秘密吧”,袁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秘密和困惑分享给好朋友。
“我的记忆里,也有一些好像很真实,又完全不可能存在的片段。如果我有你的文笔,把这些片段串起来,也可以写一个又真实又虚幻的故事。”袁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冷了,这时候她真希望手里的是一杯白葡萄酒。
开水房的白炽灯在暮色中晕出毛玻璃般的光团,袁丽跺着冻麻的脚数前边的人头。搪瓷暖瓶磕碰的脆响里,不时传来鞋底摩擦积雪的沙沙声。
“往前走,我在这里呢!”陈师兄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袁丽攥紧印着“法语94”字样的铁皮暖瓶,指甲无意识抠着瓶盖顶上贴的港台明星贴纸。林志颖的笑容在寒风中皴裂开细纹,正如她此刻的心跳。
陈师兄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四只暖瓶像列队的锡兵。袁丽把自己的两个暖瓶放在陈师兄脚下,抱歉地向他身后的同学微笑,换来几个高年级学姐的白眼。陈师兄毫不在意,拿起袁丽的暖瓶对准了水龙头,滚烫水汽蒸腾成雾帘,白雾掠过袁丽鼻尖,混合着隐隐约约蜂花洗发精香味。
食堂油烟气被蝉鸣搅成粘稠的漩涡,袁丽和陈师兄两人从水果摊前的人群里挤了出来,陈师兄拎着一袋橘子,袁丽低头整理着找零,挂历纸折成的钱包上,已经出现了不太明显的裂纹,正随着她数硬币的动作轻轻震颤。
“其实我能砍到一块二,至少也能让老板送两个苹果。”袁丽把钱包揣进书包,一边走一边埋怨陈师兄,“都是你那么着急,他看出来就不愿意降价了。”
陈师兄扶眼镜的手蹭过她手腕,她的手指几乎要下意识去握住。他变魔术般从裤兜摸出个梨:“刚顺的……别让小贩看见了!”
蝉鸣在紫藤花架下织成绵密的网,袁丽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浅蓝色连衣裙里。陈师兄的白衬衫领子被晒得发烫,第二颗纽扣蹭着她耳垂,在皮肤上印出细小的格子纹。留学服务中心的砖墙硌着袁丽肩胛骨,那些斑驳的裂纹里嵌着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瓜子壳。
“我决定留在西安,户口和档案先不要了。我回汉中后立刻辞职然后到西安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去杨家村租个房子。至少陪你三年读完大学,我们再一起决定未来去哪里。”远处食堂飘来《同桌的你》的旋律,三十八度的高温在两人唇齿间融成蜜,袁丽数得清他睫毛上的汗珠,听得见他喉间滚动的呜咽。
“你是说,你有个梦中情人?”苏木的声音突然出现,把炎热的午后变成了夏夜。
袁丽有些尴尬,刚开始她讲得还比较委婉,后来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真情实感一股脑地讲了出来,此时她还没有完全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脱离出来,似乎唇边还带着一丝他的味道。
“是的,我不知道在心理学上该算是什么,幻觉性记忆?还是解离性障碍?总之……”袁丽把最近自学的一些心理学知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实际上是要给自己争取一些冷静下来的时间。
“直到你在现实中遇到他了?”苏木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如炬,一瞬间就穿透了袁丽仓促间的伪装。
袁丽本能地否认:“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苏木打断了:“他是现实中存在的,他姓陈,汉中人,是你们西外1991级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你最近才遇到他,让我想想,应该是在医院,他是医生?”
“你怎么知道?”袁丽震惊了,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
苏木笑着在木床上打了个滚,像只向主人撒娇的家猫,也像是成功戏耍了家长的中学生。
“都是你自己说的啊!陈师兄叫得那么亲热,毕业不服从分配回家,自己到西安找工作……如果这个人物是想象出来的,你不会知道他太多的细节信息的,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苏木仰面朝天地躺着,两条腿笔直地靠在墙上。
苏木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袁丽的反驳,一骨碌爬了起来又趴在了床头,伸手拍了拍袁丽的头发:“以前没听你说过,突然说起来,肯定是有什么重大转机。说实话,是不是遇到真人了?”
袁丽无奈的点了点头,苏木一脸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硬挤到袁丽的身边坐下,懒人沙发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变得摇摇欲坠:“说说细节,有没有鸳梦重温?”
袁丽撇了撇嘴,抗议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怎么就重温了。”
苏木乖巧地笑了笑,不再纠缠细节。于是,袁丽就把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我刚刚看到海报的时候,只是觉得巧合,但见到陈师兄,我真的觉得很熟悉很亲切。以前有些模糊的记忆,见到他以后变得更加清晰了,就是我讲给你的那几个。”袁丽挪了挪身子,和苏木靠近了一些,因为她感觉到懒人沙发有点倾斜了,自己有掉下去的风险。
“话说,如果只是看到他就感觉亲切,这也没什么。既视感,或者海马效应,你听说过吗?”苏木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只飞蛾身上。
袁丽翻了个身,侧对着苏木:“我知道,陈师兄那天也给我讲了这个概念,海马体的错误。可是,就像你说的,海马体的错误能有这么具体吗?具体到了打开水。”
苏木也翻了个身,侧对着袁丽,然后伸出胳膊搂住了她:“如果要加上一点妄想症,也不算太难。我跟你说,心理疾病其实没有严格标准的,千万别把妄想症当作精神病来看待,每个人多少都有一点。比如说,少女时代的幻想。”这间九十年代卧室没有空调,因此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有拉上。对面高楼的灯火倾泻下来,恰好照亮了苏木侧卧的脸庞。
袁丽微微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最早对陈师兄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的吗?大概是初中。”
“真的啊?”苏木夸张的笑了,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你的妄想症找到病根了,少女时代拖得有点长。”袁丽也一起笑了起来,两人额头顶着额头,笑得浑身颤抖。
哎呀一声传来,苏木从懒人沙发上滚了下去。刚才她习惯性的翻身平躺,然后就滚了下去。懒人沙发的平衡瞬间被打破,袁丽也差点从另一侧掉下去,还好她及时地伸手在地板上支撑了一下。
苏木笑着爬起来,顺手从电风扇下面拽出来一个坐垫,靠着床板边缘坐在了地板上。苏木把手里的坐垫朝着袁丽挥了挥,那是一个童年常见的坐垫,通常是旧衣服塞棉花自制的,再横竖用缝纫机扎上几道。苏木把坐垫塞在屁股下面,洋洋得意地炫耀:“我拿Sophia的旧衣服改的,这手艺我妈都忘了。”
袁丽重新在懒人沙发上侧身躺下,头靠着手肘,歪着头看着苏木,眼神却迷茫了起来。就在进入苏木秘密基地之前,她收到了陈诚的一条微信。因为苏木在身边的缘故,她只是瞟了一眼微信的内容,但其中的几个暧昧的用词,如同干燥的森林里被丢下的火种。虽然不起眼,但只要思想一松懈,就会开始熊熊燃烧。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在电脑上打下这些字,时隔两日我的心依然不能平静。请原谅这些逾越专业边界的话,但有些震颤必须交付文字才能平复。正如你描述的那些似曾相识的迷雾,终需借语言之舟泅渡。”
可能是袁丽背对着窗户,眼神藏在了窗外灯火的阴影中,苏木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依然继续着她的讲述:“自从那次去看社火之后,我爸妈就对我起了疑心,总是疑神疑鬼生怕我早恋。时不时就要用别人家的孩子来指桑骂槐,说谁家儿子早恋没能考上大学,谁家的女儿谈了个小流氓毁掉了前程。他们也不想想自家女儿是什么智商?后来,我听王强他爸说,我爸还打电话给后勤管闭路电视的朋友,说让他少放点爱情片教坏了孩子,多放点有教育意义的,比方说……”
随着苏木的故事,袁丽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附和微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专注。就在袁丽讲完自己的幻想,苏木揭穿陈诚真实性的时候,手机震动,她又收到了陈诚的一段微信。
“前日下午,当你推开教室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众之间,对我而言简直如同海上日出,消散了迷雾。你在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与我梦中的另一个身影完美重叠。请别误会,这并非隐喻,而是真实的视觉重影:这个姿势、动作和节奏,与梦中陪我在图书馆自习的姑娘如出一辙。”
袁丽原本想把这段信息拿给苏木看,征求一下情场经验更加丰富的专家意见,这个陈师兄是不是在顺着自己说的话来下套骗自己。但紧接着出现的信息,让她在最后一刻还是转移了话题。
“你说到‘似曾相识’和‘上辈子认识’时,我眼前的景物居然开始自动幻化变形,笔记本变成了出租屋里共同晾晒的床单,而我似乎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山丹丹洗衣粉的味道。”
“作为从业十二年的临床心理医师,我熟谙既视感的神经机制:海马回与额叶皮层短暂的时序错乱。但那时的‘熟悉感’带着过于清晰的触觉记忆,这让我对所有的专业知识顿生怀疑。当你提及西外的食堂,我鼻腔竟涌起食堂洗碗池散发的复杂味道;你将碎发别至耳后转身离去时,我心里却出现了无明的幻痛。”
袁丽将手机塞到了懒人沙发下面,用理智阻止自己再去看信息,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胡思乱想赶出脑海,强迫自己回到苏木的故事里,对苏木的回忆进行了补充:“1993年春节是挺冷的,我们家属院有一天晚上锅炉坏了停暖气,我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水第二天早上冻成了冰块,杯子也炸成了两半。不过,我印象中那年的冬天更冷……”
“时间过得真快,高二我们都干什么了?除了没完没了地考试以外,我记得那会我们已经不打牌了吧……”窗外的灯光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苏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那天晚上,袁丽还是没有睡在苏木的九十年代秘密基地里,因为那张货真价实的九十年代木床,对袁丽来说实在太硬了,而懒人沙发又太软了,完全承托不了中年人已经开始突出的腰。直到黑暗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木床上睡着了,袁丽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回了二十一世纪。而这个晚上,袁丽都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隔着厚厚的泡沫塑料颗粒,她感到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更违背常理的是情感逻辑的嵌套。在你凝视我的眼睛时,我意识里竟自动补全了后续剧情:毕业前的初吻、出租屋里的缠绵、家庭压力带来的裂痕,还有你离开西安那天。突如其来的暴雨让火车迟迟不能开车,但我在站台上隔着车窗从头找到尾,也都没有看到你的身影……这些本不属于我人生的胶片,此刻却在脑沟回里循环放映。那些你带来的‘似曾相识’,于我却是‘久别重逢’。”
“附上我同事的电话号码,如你对我的这番话感到困扰,可以选择同他进行专业方面的沟通。但于我而言,我希望能有幸和你再次见面。时间地点由你来决定。”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9章 下雪了
“那我们再来探讨‘可以修改历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最常用来解释的概念就是平行宇宙。想象一下,你从现在出发,回到过去的历史中,并且对历史做出了修改。当你再跳回出发点的时候,实际上你进入的是一个全新的平行宇宙。在这个新宇宙里发生的一切,和你原来所在的宇宙没有关联,如此一来,就成功规避了祖父母悖论。”
池杉看着苏木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紧拧在一起,就知道她没完全听懂,于是赶忙补充解释道:“好比在《回到未来2》里面,博士在1955年对历史进行了修改,等他再回到1985年的时候,他其实是被跳转到了另一个基于被修改过历史的1985年,而不再是原来那个1985年。这就像是有无数条平行的时间线,每一次对历史的修改,就会产生一条新的时间线,每个时间线都构成一个独立的平行宇宙。”
苏木微微点了点头,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去思考过《回到未来2》里面1955年、1985年和2015年这三个时间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是像记物理定律、数学公式那样,单纯地把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当作一个既定结论记了下来。
池杉把最后一块掰好的碎馍轻轻丢进苏木的碗里,然后双手端起两只大碗,起身走向厨房窗口。过了一两分钟,他端着两碗汤回来了。在西安,羊肉泡馍馆都会贴心地为客人提供免费的清汤,这汤既可以用来解羊肉泡馍的油腻,也能当作茶水来喝。苏木接过一碗,轻轻抿了一口,汤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在这寒冷的冬天里,当作水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些小说用了一个更复杂的套路来解释,就是你修改历史的行为,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所以你的行为不会对现实产生影响。这是因为你所了解到的现实,其实是片面且不完整的。”池杉这一大套话,就像一团乱麻,再次成功把苏木给绕晕了。苏木瞪大了两只迷茫的大眼睛,原本汤碗都已经送到嘴边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喝,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池杉,满脑子都是问号。
“比方说,你真的一枪打死你的祖父,再回到现实里,却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池杉说到这儿,又故意停下来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眼睛盯着苏木,似乎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苏木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姨和吊桥的事儿,仿佛抓住了一点头绪,重重地点了点头。见苏木有了反应,池杉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了下去:“然后你肯定不理解啊,就只能在现实里继续调查,结果最后发现……你爸不是亲生的。”
“噗呲”一声,苏木嘴里的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幸好她反应还算快,嘴边的碗挡住了大部分汤汁,但还是有不少飞溅到了池杉的外套上。这一下,池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的一下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九十年代初,餐巾纸还没那么普及,大家出门一般都是自带手绢来应对这种情况。苏木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结果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带。她只好一脸窘迫地给了池杉一个尴尬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歉意。好在餐馆就在批发市场里面,池杉动作迅速,出门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整卷卫生纸。
“不好意思,都怪你举的这个例子,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苏木一脸歉意地看着正在用卫生纸在身上擦来擦去的池杉,嘴上虽然在道歉,却很自然地把责任甩锅给了池杉。其实,此时此刻苏木真正在想的是:按照这个逻辑,池杉在1991年就已经参与了吊桥事故,然后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想起来了就当作是修改历史说出来。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能解释得通!再大胆干脆一点假设!池杉会不会是精神分裂,实际上有两个人格,一个是眼前的池杉,另一个就叫池杉一撇。所谓的碎片,就是池杉一撇干的事情。这样好像比从小姨身上找原因要方便很多,也容易理解多了。
“你还挺得意啊!”池杉没好气地把擦完的卫生纸团起来,像投篮一样朝着墙角的垃圾桶扔了过去,然后一脸不屑地对着苏木抱怨。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想问题想得太专注了,居然忘记了掩饰找到答案时那得意的神情,只好强行为自己开脱:“我正在想你刚才说的祖父母悖论,有点道理,你继续说。”
意外地得到苏木的表扬,池杉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修改历史本身就是历史一部分,这种逻辑也会引发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是说命运这个剧本冥冥中已经注定,你任何有意识的行为,其实早已经是命中注定的剧本。所以……”
说到关键的地方,池杉停顿了一下,卖弄之意明显。看到苏木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急忙收拾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接着说了下去:“所以,真的有所谓自由意志吗?”
池杉举起双手的动作像突然被按了慢放键。他左手五指虚拢,掌心向上慢悠悠晃动着,宛如在掂量供销社的散装水果糖:“祖父母悖论”。 右手则托起了军人服务社的散装绿豆糕:“自由意志”。 说完,池杉两只手做出天平的样子晃动了几下。苏木明白,他的意思是,“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就如同天平的两端,堵死了改变历史的所有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声音在厨房窗口前响起:“夷倍夷丝流号来取馍……”
“叫我们了,快来。”池杉一听,也顾不上和苏木打嘴仗了,拔腿就快步向着厨房走去。苏木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一点没有绅士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池杉并没有进厨房,而是顺着一个小门出了餐馆,来到一个小院子里。苏木紧跟着也踏进了院落,刚一出门,北风就像发了疯似的裹着雪粒子迎面砸来,打得人脸生疼。原来,室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个三十步见方的小天井里,一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中央,它那干枯的树枝上堆满了新落下的雪,就像戴上了一顶顶白色的绒帽。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宛如铺上了一块洁白的地毯,只在进出的道路上,被人们踩出了一条黑乎乎的印记。院子中央,三座黄泥灶台正呼呼地蒸腾着滚滚白烟,在这暴风雪的幕布下显得格外醒目。赤膊的汉子正熟练地舞动着炒勺,把一碗掰好的馍倒入锅中。
突然,鼓风机像是接到了指令,尖利地嘶吼起来,压倒了呼啸的风声。火舌猛地卷着雪花扑向棚顶,火星时不时地窜出来,舔舐着厨师古铜色的脊梁,映得那皮肤越发油亮。
铁勺在铁锅里有节奏地画着太极般的弧线,羊汤裹挟着馍块在熊熊烈焰中欢快地翻飞。每一次颠锅,都带起金红色的火舌,直窜一尺高,那稠亮的汤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金丝,又分毫不差地落回锅中,仿佛一场精彩绝伦的舞蹈。刹那间,肉香混合着铁器碰撞的铿锵声,如同一记重锤,震得附近的食客心神一颤。
苏木禁不住感叹,西安饭庄那种精致和优雅的羊肉泡馍,在这烈焰与暴雪交织的厨房里,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其实科幻小说里,还有第三种修改历史的方法。”几分钟后,苏木和池杉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从厨房返回座位。池杉伸手拦住正要动筷子的苏木,拿起辣椒酱瓶,往她碗里加了一勺辣椒酱,这才微笑着示意她可以开动了。
“你继续说。”苏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羊肉,猛地塞进嘴里,鲜嫩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电流,将她从寒冷的侵袭中迅速拯救出来。此刻,她对池杉的滔滔不绝一点都不介意,权当是在听评书了。
“那就是虚拟世界理论。比方说,咱们啊,都不过是某个电子游戏里的角色。这样一来,我们所感受到的视觉、触觉,甚至脑海中的记忆,其实都是计算机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具体来讲,就像我们现在这个时间点,计算机告诉我们正在吃羊肉泡馍,是什么味道,温度如何。要是计算机突然改变指令……”池杉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瞥见苏木投来警惕的目光,赶忙换了个说法,“要是计算机突然让你感觉吃的换成了糖蒜,那你就会以为自己吃的是糖蒜,而不再是羊肉泡馍。”
说完,池杉顺手拿起装糖蒜的罐子,拔出几瓣糖蒜,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糖蒜放在了自己碗里。
这个理论,苏木确实是头一回听闻,不过道理倒也浅显易懂。他们之前在陕图的时候,就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庄周梦蝶,讲的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醒来后疑惑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还有黄粱一梦,说的是卢生在邯郸旅店中遇道士吕翁,吕翁送给他一个瓷枕,卢生在枕上入睡,梦中尽享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店主人蒸的黄粱饭还没熟;以及笛卡尔的恶魔假说,笛卡尔设想有一个邪恶的恶魔,用尽各种手段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可能都是虚幻的。
“魂斗罗,你肯定玩过吧。”池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例子,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魂斗罗里玩家一开始有三条命,死了一条还有两条。从魂斗罗这个游戏角色的视角来看,曾经死在BOSS手里,和成功杀了BOSS晋级,这就相当于同时存在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对历史的一种修改呢。”
“可是……可是……”苏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一方面是她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反驳池杉的观点,另一方面则是她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泡馍,说话都不利索,“我觉得魂斗罗这个例子,和小姨吊桥那件事不太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啦,我只是举个例子打比方嘛,我当然也不相信你小姨像游戏角色一样有三条命。”池杉同样含糊不清地回应着,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着泡馍,“我只是想说,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确,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
池杉的这句话,和苏木之前的想法有点不谋而合。《猛鬼差馆》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很难战胜鬼。但一想到人被鬼害死,变成了鬼不就可以立马报复回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鬼就没那么可怕了。《铁血战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武力值超群还可以隐身,但只要发现他的视觉是在红外线波段,施瓦辛格就有办法给他设下圈套反杀。
“要不你也开动开动脑筋,想想有什么理论假设能够解释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些情况,哪怕再异想天开、天马行空都没关系。你瞧瞧相对论,连时间的概念都能重新定义,所以啊,像什么‘三条命假说’之类的,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几瓣剥好的糖蒜轻轻扔进苏木碗里。这次,苏木没有表示反对,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池杉的提议。
这家连个正经字号都没有的羊肉泡馍馆,要说味道,其实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不过,店里那粗犷豪放的厨师,搭配上略显简陋的环境,倒和这并不精致的食物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苏木之前看社火,在室外被冻了好半天,后来掰馍又忙活了许久,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结果平生第一次,竟吃完了整整两个饼分量的泡馍。
池杉吃饭的速度可比苏木快多了。虽说刚刚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理论,但就在苏木吃完的时候,他已经又喝完了一碗清汤。这会儿,他正端着汤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看上去快三十岁的女服务员。那女服务员正在隔壁桌收拾空碗,池杉和苏木只要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正脸。
“哟,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这就是你眼中的‘泡馍西施’?”苏木一脸鄙视地瞥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满是调侃。
“你看见马路对面的那几间平房了吗?”池杉倒是一点都没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这会儿雪下得更大了,马路对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灰色的房顶,那房子破旧不堪,远远望去,竟像是香港武侠片里的那种破庙。
“那是工农路小学,我以前在那儿上了几年学,直到四年级才转学去了西安小学。”池杉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工农路小学的条件可差了,连暖气都没有,一到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坐在窗户边上的同学,没办法,只能把用过的作业本撕下来,揉成一条一条的,塞在窗户的缝隙里,好歹阻挡一下呼啸的冷风。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摆着一只烧蜂窝煤的炉子,可那炉子也只能勉强让教室的温度不至于降到零下。每天的值日生,除了打扫卫生,最重要的事儿就是照顾这炉子,主要就是加煤和清理炉灰。每天放学后还得封炉子,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一般都是班主任亲自来做。”
苏木满脸疑惑地看着池杉,实在不理解他怎么突然把话题扯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但出于好奇,还是没有出言打断。
“我们班封炉子的活儿,倒不需要班主任动手,而是一个女同学常年包办了。她看起来好像比我们其他人都要大上几岁,身材也更高大一些,总是一副大姐姐的模样。估计她在家就没少干家务,所以在学校里干起各种劳动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听原来的同学说,她小学没上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踪了。”
就在这时,那女服务员抱起桌上的碗,转过身朝着厨房走去,她的身后竟然还用布背着一个小婴儿。
“难不成,那就是你同学?”苏木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女服务员身材臃肿,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怎么看都至少比自己大了十岁不止。
“没错,就是她。我都已经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不是现在才忘的,而是转学之后就渐渐忘了。”池杉微微点了点头,缓缓收回目光,神情有些复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和她一起上学的那些事儿,也许根本就没发生过。工农路小学的那些回忆,就好像是有人强行塞进我记忆里的。你瞧瞧,这才过去几年啊!”
池杉停顿了一下,又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接着说道:“我刚才就在想,如果她也有进入碎片的机会,在碎片里看到自己这么早就结婚生子,然后一辈子就在这餐馆里收拾碗筷,你说她当初还会选择继续上学吗?或者说,她会不会在小学的时候就好好学习,也去试试重点小学的转学考试呢?”
“又或者反过来,要是她今天就能看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依旧在这家餐馆里忙忙碌碌,你觉得对她来说,这样的‘预言’到底是一种暗示命运停滞不前的残忍,还是意味着衣食无忧的一种安全感呢?”池杉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长叹一口气,神情从未有过如此的深沉。
池杉的话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了两人之间的氛围里,瞬间引发了一阵沉默。餐馆室内的空气仿佛也被这沉默感染,安静得有些压抑。在这寂静中,气温似乎越来越低,苏木甚至感觉窗外的雪花就要穿透玻璃缝钻进来,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她咳嗽了一声,伸手从池杉放在桌上的卫生纸上撕下一段,擦了擦嘴,接着又撕了几段,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羽绒服上不小心沾上的油点。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氛围里,苏木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转移话题的绝妙点子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思绪。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假设来解释吊桥事件,绝对的离经叛道,绝对地惊世骇俗。”
“哦?这么厉害的理论啊,快说来让我听听。”池杉一听,瞬间把刚才还盯着的“泡馍西施”忘得一干二净,注意力全被苏木吸引过来。
“还记得我们在陕图翻到的那本科幻小说《平面国》吗?”苏木说着,伸手拿过卫生纸卷,在池杉面前晃了晃,展示了一下。池杉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示意苏木继续往下说。
“现在呢,把这张纸想象成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时间的流逝,就好比这个宇宙在这卫生纸上的移动,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卷纸上印着年份表。”说着,苏木做了个将卫生纸卷贴着地面扔出去的动作,模拟宇宙沿着时间前进的样子。池杉一下子就明白了,苏木假设的背景是宇宙在无限延伸的时间“卫生纸卷”上单向移动。
“如果有一种力量,就像这样……”苏木边说边从卫生纸卷上撕下一段,接着又把它撕成了几个小片段,然后看了池杉一眼,将这些纸片之间的顺序交换了一下。
池杉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关于时间旅行的小说电影里,大多都会生造一个能扭曲时空的机器,所以苏木这个理论严格来说算不上特别离经叛道。他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时间被某种力量扭曲,变成了不连续的?”
苏木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如果时间这卷‘卫生纸’,从一开始就印错了呢?这才是我的假设理论,苏木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
“咝……”池杉故意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调侃道,“你这个想法还真是,过山车上涮火锅,刺激到飞起。”
“这样一来,所谓注定的现在和过去,其实可能还没发生呢。”苏木被池杉那搞怪的表情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或许是压抑了整个新年的心情因为这个有趣的讨论突然转好了。总之,就像池杉之前说的,再诡异的事情一旦进入科学研究的领域,好像对未知的恐惧也就随之消散了。
“如果苏木第一定律成立,某些历史尚未发生,那么我们对历史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还有留下的照片、录像、文字记载……还有用掉的矿石,吃掉的粮食,这些客观事实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有没有苏木第二定律来解释一下?”池杉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要用那专注的意念让天花板上的吊扇转起来,帮他一起思考。
“第二定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苏木看着池杉一副要认真钻研起来的模样,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她心里清楚,自己刚才也就是灵光一闪想到这个假设,要是再多聊一会儿,里面的漏洞估计多得像筛子一样。
说完,苏木重重地拍了拍池杉的肩膀,拍完后还往下压了两下,仿佛是在用打气筒给他打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池杉同学,第二定律的任务,组织上就交给你了!可不要辜负了组织的信任。”然后,苏木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泡馍馆。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铺天盖地,早上来的时候,街道还是灰色的,地面上满是红色的鞭炮纸屑,这会儿已经被白色雪花覆盖,积雪还不够厚,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斑驳的红色。贴着墙根的地方,有几道行人踩出来的黑色小路,像是白色画卷上的几笔黑色线条。马路上的积雪更少,被来往的汽车和自行车碾压得黑一道白一道,像是一块被弄脏的花布。
下雪本身并不可怕,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化雪的时候。等雪停了,太阳一出来,雪开始融化,到了晚上气温下降又会冻成冰,第二天早上,整条街就变成了溜冰场。苏木上高中以后需要骑自行车上学,碰上化雪的日子,天不亮就得出门。马路上的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影,看上去既光滑又狰狞。就算是骑车再小心的人,也很难逃过摔跤的命运。因为有时候就算你自己不摔跤,别人摔了,摔倒的自行车就像滑铲一样,能一下子扫倒好几个人。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毛线手套,对着两人的自行车座啪啪抽打起来,积着的雪花顿时四溅纷飞。苏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雪花还是沾上了她的面颊,冰凉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仅因为飞溅的雪沫,更因为自己今早忘戴手套,双手早已冻得发麻,而这家伙居然现在才把手套拿出来。
“你没带手套吗?”池杉正给自己戴手套,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苏木正举着手放在嘴边哈气,一脸期待的看着池杉的手套。他愣了一下,说道,“我去东门大舅家,跟你顺路,你先戴着吧。”
“我不冷!”苏木虽然嘴硬,但身体却很诚实,不自觉地伸出手,接过了池杉递过来的手套。刚吃完羊肉泡馍,身上还散发着热气,可在这下雪天里,手很快就会被雪打湿,寒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由于下着大雪,骑车时没办法边走边聊,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沿着池杉每天的上学路往西安中学去。到了学校,再沿着苏木每天放学的路线,一路下坡回家。这一段路,如果放在天气好的时候,也就是半个来小时,但今天顶风冒雪足足骑了一个半小时。
“我到了,你向前走再转右弯就是东门方向。”苏木在家属院门口停下车,摘下手套还给池杉。她可不想让池杉出现在家属院这个“高危地区”,万一被爸妈从窗口看到,那可就麻烦大了。
池杉接过手套,先对着自己胸前一阵抽打。这倒不是他犯什么毛病,而是在下雪天骑自行车,雪花很容易在胸前堆积,如果衣服不够厚,身体的热量把积雪融化后,风一吹就会结冰,所以得趁着雪还没化赶紧扫掉。
“你不扫扫吗?等会一进门衣服就全湿了。”池杉清理完自己,指了指苏木的胸前。
“找死啊?”苏木狠狠瞪了池杉一眼,哪有这么指着女生胸口说话的,这家伙简直是个毫无绅士风度的土包子。不过看在池杉虽然话糙但理不糙的份上,她还是顺手拍掉了胸前和袖子上的雪花。
“你这件白色羽绒服,下雪天实在是太不明显了,我差点跟丢了。换一件吧!对了,也别穿深蓝或者黑色,不下雪的时候,早晚光线不好也看不清。最好是红色黄色这种亮色调。”池杉莫名其妙地叮嘱着,说着说着,居然探过身子在苏木后背和肩头拍了几下,扫掉了一片雪花。
“哎!干吗呢?滚滚滚!”苏木反应过来,赶紧向前挪了两步,躲开了池杉这莫名其妙的“帮助”。池杉也没有跟上来,只是戴好手套骑上自行车,笑着掉了个头就走了。
“老年痴呆了吧!”苏木心里想着,怎么刚跟他指完路,他居然眨眼就走错方向了。于是,她朝着池杉的背影大喊了几声:“错了!走那边绕远!”
池杉头也没回,自以为潇洒地举起双手挥了挥,骑着自行车顺着下坡路,很快就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摔死你个不听老人言!”苏木朝着池杉远去的背影,小声暗骂了一声,然后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进了家属院。
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苏木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各家窗户上伸出的烟囱,都在冒着热气,大雪也无法掩盖空气中煤烟的味道。早上这个世界还是灰色和不真实的,可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肆意挥洒,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塑造。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8章 社火
春节后的那几天,苏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焦虑之网紧紧缠住。表面上,她每日都慵懒地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西安电视台五集连播的《绝代双骄》,对一切不必要的外出拜年活动统统谢绝。可实际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只要家里的电话铃声一响,无论她当时是正襟危坐,还是惬意地躺着,亦或是以其他什么姿势,都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箭步冲上去第一个接电话。
苏木这频繁“鲤鱼打挺”的举动,让爸妈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满是狐疑。妈妈最初只是随口问问:“木木,在等同学电话吗?”后来,随着苏木奇怪举动的增多,妈妈的问题也渐渐变成了:“木木,在等哪个同学的电话?”
年初四这天,电视屏幕上,苏樱跳进小鱼儿的怀里,伴随着“人生充满着疑问,人性更是难信任……”的片尾曲悠悠响起,仿佛在宣告高中生们那美好但短暂的寒假即将步入尾声。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也恰到好处地跟着响了起来。
“新年好!”池杉那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苏木听到这声音,就像拿到了预期中理想考试成绩一般,原本紧绷的心情瞬间如释重负,松弛了下来。然而,她的眼角不经意间扫到,妈妈正同样用眼角余光偷偷盯着自己,顿时,一种莫名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袁丽啊,新年好……新年好……”也不知怎么的,苏木竟下意识地撒了个谎。同时,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把电话听筒紧紧扣在耳朵上,生怕一丝对面的声音传进妈妈的耳朵里。
池杉在话筒那头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袁丽”,好奇地“嗯”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像听懂了苏木的意思,竟然毫无顾忌地大声笑了起来。苏木听到这笑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对池杉这种火上浇油、毫无默契行为的极大愤怒。但此时大敌当前,她不得不强装镇定,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努力伪装成正在和闺蜜热络聊天的样子:“年过得怎么样啊?你们厂里有什么活动吗?”
苏木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演技大爆发,对着一个暂时不出声的听筒,时而惊讶地惊呼,时而好奇地提问,时而还得恰到好处地发出一阵笑声,把女生之间八卦闲聊的场面演绎得活灵活现。渐渐地,妈妈的目光不再往这边斜睨,最后甚至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了厨房。
苏木瞅准爸妈不在的空档,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将真正想问的问题掐头去尾,继续用那种看似闲聊的轻松口气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说啊?”
“没有啊!就是纯拜个年。”池杉在电话那头的回答,依旧透着一股傻乎乎的劲儿,完全没领会苏木话里暗藏的深意。
苏木心里那叫一个气啊,简直恨不得穿过电话线,把池杉按在地上狠狠掐死。可面上还得装作兴奋的样子,继续演给爸妈看。因为这会儿爸妈两人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又稳稳当当坐在了电视前,开始一个台一个台地换着找节目看。
“你说去春燕家玩?好啊!明天什么时候?”苏木的独角戏愈演愈烈,已然成功虚构出一个女生们的活动场景。这会儿爸妈看起来似乎是相信了,目光也不再往接电话的苏木身上瞟。现在就全看池杉能不能及时开窍,智商够不够用了。
好在,池杉似乎终于脑筋转过弯来了,电话那头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呼,吓得苏木手一抖,话筒差点没拿稳:“明天星火公社有社火,你看过没有?应该是中午十点左右开始,不过最好早点去,晚了我怕挤不进去。”
苏木一听,心里暗道这货终于聪明了一回,立马兴奋地回答:“好!就十点钟,不过我没去过春燕家,咱们是在学校集合?”
“那就稍微早一点,九点半在老关庙,就那个牛肉饼摊子那儿。”池杉说的这个地方,苏木再熟悉不过了。以前她和池杉跑去陕图看书的时候,她就常路过老关庙十字路口。靠着洒金桥的那一面,有好几个卖牛肉饼的摊子,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都得排着长队才能买到,其中队伍最长的一家,苏木自己也买过两次。
苏木心满意足地放下电话,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房间。刚才还在讨论电视剧情的爸妈,不着痕迹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木还以为自己这一番奥斯卡影后级别的表演天衣无缝,实际上,她的小把戏早就被父母一眼看穿了。这情形,用几十年后电视剧《潜伏》里的一段台词来形容,那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吴站长:“要他相信你的话,就要编得天衣无缝!”
李崖:“我已经觉得天衣无缝了,请站长指教!”
吴站长:“不是话的问题,是语气,还有眼神!”
事实上,苏木爸妈根本不用仔细去看女儿的表演。就苏木这几天坐立不安的模样,再加上接完电话后那兴高采烈的行为反差,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了。
“要适当的给孩子空间。”苏木爸轻轻拽了拽妻子的手,小声地跟她解释,同时阻止她去揭穿苏木的表演,“只要不是和某个男生单独出去,就算是有男有女一起出去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在学习之外,也需要正常的人际交往嘛。”苏木妈听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女儿房间的方向,眼神里既有担忧,又透着一丝理解。
可惜呀,苏木的爸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家女儿还真就和男生单独出去了。
第二天,太阳躲在云后不见踪影,有气无力的阳光让城市带上了几分冬日的清冷。苏木早早来到老关庙十字,和池杉会合后,自行车便一路向北骑去。随着车轮滚动,地势也一路下坡,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就来到了星火公社。
“公社”这个词,即便对于九十年代城市里的孩子们来说,也是个来自遥远过去的词汇,在现实生活中实属罕见。沿着工农路越往北走,那种省会城市的繁华劲儿渐渐淡去,反倒多了几分村镇的质朴模样。很快,一条灌溉水渠赫然出现在眼前,就像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把道路和城市在这里截断。跨过水渠,便是一片广袤的田野,田间还残留着些许冬日的荒芜。九十年代那会儿,“城乡结合部”这个词还未流行,但对于这道水渠,苏木脑海中却冒出一个更为贴切的描述——城乡缝合线,这里是城市与乡村生硬拼接起来的地方。
苏木和池杉赶到时,社火表演早已热闹开场,鼓、锣、钗、钹齐鸣,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一群人正抬着色彩绚丽的舞台架子缓缓走来。那些用钢筋巧妙焊成的云朵、火焰与莲台,将盛装的小演员们托在半空,宛若仙人踏云而至。这种被当地人称为“社火芯子”的表演舞台,让孩童们化身神话人物,在三米高处绽放着纯真的笑容。
扮孙悟空的孩子舞动金箍棒,火眼金睛活灵活现;演穆桂英的女孩银枪在手,眉宇间英气逼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芯台上两三岁的“观音”,粉雕玉琢的娃娃宝相庄严,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喝彩。
池杉激动地拉着苏木在人群中穿梭:“快看!那个孙悟空的腿应该是假的,里面肯定是根钢管,穿上裤子根本看不出破绽!那个哪吒估计是挂起来的!”
而苏木却像隔着层毛玻璃观看这场盛宴。她望着狂欢的人群,心头却笼罩着说不清的忧虑。她心里一直笼罩着一个阴影,这看似祥和欢乐的一切,会不会因为那些神秘的碎片,在未来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被彻底改变呢?正如钢筋支架里面的锈迹,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得经不起推敲。
突然,一阵略带诡异的音乐声幽幽传来,仿佛从遥远的地府飘来。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血社火来啦!”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群人身着奇形怪状的服饰,脸上涂着夸张得有些吓人的油彩,抬着一个个造型惊悚的血社火巡游而来。
他们的装扮一个比一个吓人,有的身上插着刀剑、斧头、剪刀等“凶器”,鲜血淋漓,仿佛刚从战场归来;有的看上去被一箭穿心,痛苦的表情栩栩如生;甚至有一个角色扮成被开膛破肚的模样,那肠子似乎都流了出来,黏糊糊的,乍一看,简直让人毛骨悚然,胆小的人甚至忍不住尖叫起来。当然,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些“血腥”场面都是用特殊的道具和高超的化妆技巧呈现出来的。
表演血社火的演员们,动作配合着那惊悚的造型,一个个做出痛苦万分或者垂死挣扎的表情,嘴里还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配合着那诡异的音乐,营造出一种神秘而恐怖的氛围。周围的观众反应各异,有的吓得连忙捂住眼睛,有的则兴奋地尖叫起来。
然而,面对血社火逼真的血腥场面,苏木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涌动。那些淋漓的鲜血和骇人的凶器,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廖美丽和小姨可能遭遇的不测,仿佛预示着什么危险正在暗处蛰伏。她的脸色渐渐发白,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恐惧紧紧攫住。
但身旁的池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以为她只是被表演吓到了,一个劲推着她往前挤:"往前点看得更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你看那个插在胸口上的剪刀,其实是木头做的,本来就只有半个。”池杉在苏木的身后扯着嗓子不断地解说着,由于周围人群嘈杂,说话声音还不时被响亮的唢呐声盖住,池杉几乎是把嘴巴贴在她的耳边大声喊着。随着人群的拥挤推搡,苏木时不时能感觉到池杉的身体和自己碰撞摩擦,那热度透过厚厚的棉衣传递过来,似乎自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一丝异样的心情悄然浮现,竟在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刚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
“那个刀也是分成两半的,中间用个金属的半圆连接起来,然后就像戴帽子一样戴在头上,就有穿透的效果了。”池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在苏木身后解说着。
就在这时,一个血社火的演员从苏木身前经过,突然毫无征兆地朝着观众一伸手,那手心上赫然插着一支圆珠笔。前面几个胆小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阵惊呼,纷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苏木瞬间就被挤到了第一排。
那只插着圆珠笔的手,就这么几乎伸到了苏木的眼前。苏木定睛一看,那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丰华圆珠笔,黑色笔杆,黄铜笔尖,还有个白色塑料尾巴。这种笔对于每个高中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大家都用过十只八只的。使用前只要轻轻扭一下尾巴,笔芯就会从黄铜笔尖里伸出来。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苏木就敏锐地发现“穿透”手心的那支圆珠笔,明显比正常的要长了一截,显然是两只笔杆拼接起来的结果。
这就好比恐怖片之所以让人觉得恐怖,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黑暗的角落里蹿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可是一旦你看清楚了,发现眼前看似恐怖的怪物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的碳基生物,那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瞬间消散,恐怖片也就不再恐怖,变成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动作片。
苏木亲眼识破了血社火的秘密,刚才的惊吓和这几天一直纠缠在心间的不安,似乎就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另一群观众像是潮水般从侧面汹涌挤过来,苏木猝不及防,被挤得步步后退。慌乱中,她一下子退到了池杉的怀里。池杉呢,就像被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下意识地跟着向后退,结果两人就这么被挤出了观众群。
好不容易在人群外站稳脚跟,池杉脸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道:“刚才实在太挤了,我本来想把你往里面推推,好让你看得更清楚,结果你好像没怎么用力。”
苏木赶忙接过话茬,拦住了这个话题:“都看得差不多了,还挺有意思的,这个血社火我真没见过。”她可没兴趣在这种婆婆妈妈的小事上纠缠不清。说起来,别说是血社火,就连普通的社火,苏木也都是头一遭看。
池杉抬眼望了望已经渐渐走远的社火队伍,围观的人群一部分跟着队伍往附近的村子走去,另一部分则开始慢慢散开。今天的天气着实挺冷,毕竟这里是郊区,气温比市区要低上几度。刚才那么多人紧紧挤在一起,还不觉得冷,可这会儿人群一散开,带着丝丝湿气的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两人几乎瞬间就开始打哆嗦,看样子,怕是要下雪了。
自强西路和工农路的路口,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批发市场。一圈二层小楼围出了好大一片空地。空地上被精心画成了一个个方格,每个方格便是一户商户。每到周末和节假日,这里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被从农村进城购物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小楼朝内的门脸全是商户,而朝着自强路的门脸则清一色是各种餐馆。
苏木和池杉坐在一家连字号都没有的羊肉泡馍馆里,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大碗,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的馍掰成指甲盖大小,一块一块地丢进碗里。
“我跟你说,这个地方的东西虽说特别便宜,但是你要是想买,可千万得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池杉一边掰着馍,一边用眼神示意苏木往批发市场里面瞧。
“为什么呀?”苏木有些不太理解。她家附近就是西安大名鼎鼎的康复路服装批发市场,格局和这里乱糟糟的劲儿差不多,可苏木妈就特别喜欢拉着她去那儿买衣服。
“春节前我在这儿买了两瓶大雪碧,回家一喝,味道明显不对。仔细一看,好家伙,原来是‘碧雪’!”池杉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反正记住喽,便宜没好货就是了。”
“你以为贵的就是好货?”这一点苏木可太有发言权了,女生之间经常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骡马市卖衣服的摊子上,一件女装标价五十块,挂了一个月都无人问津,摊主灵机一动改成五百,结果第二天就卖出去了。
“对了,你在楼观台吊桥碎片那次,你穿的是进入碎片时的衣服吗?”苏木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听起来有点傻的问题,其实这就像钓鱼前打的窝,是个诱饵。
池杉想都没想,张口就回答:“当然不是啦,我进入碎片的时候,就相当于直接控制了那个时空的我,身体什么的都是那个时间点原本的我自己。”
“哦,对哦,你之前说过的,我给忘记了。”苏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紧接着抛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你在楼观台穿的什么衣服?也是今天这件吗?”为了不引起池杉的怀疑,苏木故意不去看他,而是一门心思专注于掰自己手上的馍。
池杉今天穿了一件牛仔款式的棉夹克,这种款式很多刘德华电影里都能见到,就是那种牛仔上衣,只不过衣服里面塞满了棉花,完全没了刘德华穿起来时的潇洒劲儿,苏木从心底里瞧不上挑这件衣服人的审美。
“你这个问题啊,我还真得认真想想。”池杉陷入了沉思,两条眉毛紧紧拧成了一团。苏木没有打扰他,一边掰馍,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楼观台碎片信息里面居然没有记录当时的衣着,现在看来这可真是一个严重的漏洞。
“好像就是我经常穿的那身,黄色棉夹克,那时候我的外套除了这个也就是另一件棕色的,但我肯定穿的不是棕色。裤子反正不是黑色就是深蓝色,冬天的裤子反正也就只有这两个颜色,我真想不起来了。”池杉的深思很快就结束了,用排除法给出了一个苏木预料之中的结果。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池杉像是回过味来了,用疑惑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苏木,“我就觉得你今天神神叨叨的。”
苏木见“钓鱼执法”也没问出什么新情况,便把小姨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跟池杉说了,又将自己对“现实真实性”的种种疑虑也一股脑倒了出来。看着池杉的眉头再一次紧紧拧了起来,苏木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一直以来的焦虑已经成功转移给了别人,心情竟莫名其妙地变好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焦虑的……”池杉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着用词,好几分钟后,终于缓缓开了口。他看着苏木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像是生怕苏木误解,赶紧补充道:“如果历史真的可以被修改,那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现实世界的一部分。这就好比人类第一次发现地球是圆的那会儿,大家可能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光焦虑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背后的原因。”
出身于医生家庭的苏木,早就从父母那里了解到病人家属在得知抢救失败时会经历的五个心理变化阶段,没想到如今在自己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验证。
第一阶段:否认。这不可能是是真的!碎片只是个大型过家家游戏。
第二阶段:愤怒。都是池杉这个混蛋干的!
第三阶段:恳求。池杉要是个骗子该有多好!
第四阶段:沮丧。可以被改变的现实毫无意义。
第五阶段:接受。还能怎么办呢?
可好家伙!池杉这家伙倒好,直接一步跳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甚至可以说连最后一个阶段都直接跳过了,一下子就到了“不但接受还充分利用”的程度。这要是放在医院里,就好比那种“既然我爹已经死了,不如闹一闹换点钱”的人,简直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咱们来假设一下,如果确实可以通过碎片去修改历史,当然修改未来也同理,本质上就是一回事。那么,这个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池杉说着,把最后一块馍扔进碗里,然后手心向上,朝着苏木伸出手。
“这就是你说的世界?”苏木一脸茫然,拿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馍,指了指池杉的手心,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池杉的身子微微一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把那半个馍拿过来,我帮你掰。你掰得速度实在太慢了!你看看周围,人都差不多坐满了,再不拿去后厨炒,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呢。”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池杉说得确实有道理,便把手里的馍和碗一起推到了池杉面前。于是,池杉一边熟练地掰着馍,一边继续解释起来。
“科幻小说里面,时间旅行可是一个常见的题材,像修改历史这种剧情早就出现过很多次了,比如说你看过的《回到未来》系列。”苏木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这个系列的电影她不仅看过,还兴致勃勃地讲给其他几个人听过呢。
“你知道科幻小说是怎么解决时间旅行的祖父母悖论的吗?对了,你知道祖父母悖论吧。”池杉故意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看向苏木,那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然而,他只收获到了苏木一个白眼,毕竟这个悖论他在陕图的时候就已经卖弄过多次了。
“从逻辑上讲,只要涉及时间旅行,那就只存在两种可能性,要么能修改历史,要么不能修改历史,对吧?”池杉再次将目光投向苏木,这一次,苏木无奈地点了点头,心想着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还用得着强调吗?
“那么咱们先瞧瞧‘不能修改历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常常会用各种小概率事件来解释,比如说你正要开枪的时候,结果一脚踩到一根香蕉皮,‘哧溜’一下滑倒了,子弹打偏,没能改变历史。因为这种解释老是出现类似踩到香蕉皮滑倒这样的情节,所以这种小说套路也被形象地称作香蕉皮理论。像《回到未来》这部电影里面,用的则是另一个理论,也就是主角会主动去维护历史,不让它被修改。不管用哪种方式,最终的结果都是历史无法被改变。”
池杉的话音刚落,苏木就像等不及似的,忍不住抢过话头说道:“可我们遇到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啊,我们明明看到历史真真切切地被修改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7章 小姨悖论
除夕的午后,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小姨家中。随着人数的增多,原本宽敞的屋子,渐渐地变得拥挤起来,热闹的氛围也如同发酵的面团,迅速膨胀。
外婆和苏木妈披挂上阵,麻溜地接管了厨房。一时间,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煎炒烹炸的滋滋声,那是刘德华恭喜发财流行之前,人们印象最深刻的新春序曲。几个孩子在楼道里打闹,时不时传来砰的一声鞭炮炸响。
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顺着门缝流进房间,然后弥漫混合,再加上蜂窝煤炉子的烟火,以及淡淡的烟草味,最终勾兑成了九十年代农历新年独有的味道。
客厅里,姨父陪着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围坐在茶几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聊天的内容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从西大街新开的证券交易所,聊到周至发现的太岁,话题就像脱缰的野马,毫无拘束,主打一个只要嘴巴不停歇就行。
在陕西,像这样聚在一起闲聊,有个特别的说法,叫做“谝闲传”,只不过这里的“闲”,发音要念成“韩”。
除了那些家长里短、市井传说,这种亲戚聚会简直就是各种小圈子幽默的大集合地。大家一个个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藏,纷纷交换着自己圈子里的新鲜事儿,以及从其他圈子里听来的打油诗和顺口溜,大家把这些统称为“说怪话”。
“别看厂子小,厂长有蓝鸟;工厂虽然不赚钱,厂长有辆大丰田。”一听这内容,就知道大概率是某个效益不太好的工厂职工创作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厂长的调侃和大不敬。
“中央领导忙组阁,省里领导忙出国,县里领导忙开发,乡里领导忙吃喝。”这打油诗,没在机关工作过,估计还真写不出来这么深刻,每一句都是对不同层级领导工作状态的一种别样描绘,让人听了不禁会心一笑。
“五十年代人帮人,六十年代人防人,七十年代人欺人,八十年代人骗人,九十年代各人顾各人。”简单几句,就仿佛勾勒出了不同年代社会风气的变化,一看就是经历过这些年代群众智慧的结晶。
电视里,正不紧不慢地回顾着去年的春节晚会,这似乎已然成了央视的一个老传统,就像一场预热前的小序曲,先放上一遍去年的晚会来热热身。亲戚们的聊天声和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仿佛较上了劲,都在比拼谁的嗓门更大,以至于在客厅里说话,几乎都得扯着嗓子喊。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不想参与聊天的苏木,就这么被动地接收着各种流行的“怪话”,耳朵都快被填满了。
顺便提一嘴,后来有一年,也不知道某个地方台是怎么想的,跟中了邪似的,把重播上一年春晚这个传统,安排在了和当年春晚同一时间播出。好家伙,这可闹了个大笑话,导致大量观众稀里糊涂地看错了春晚。可以想象的是,第二天走亲戚时,说起来昨晚那个小品最好笑时的场面,得有多一地鸡毛。
亲戚里头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就小学三年级,在他们眼中,苏木已然是个大人模样;可在真正的大人眼里,苏木又还是个孩子。如此一来,苏木既不愿意跟着一群真正的孩子,跑到院子里开开心心地放鞭炮,也融入不了在客厅里热火朝天闲聊的大人圈子。无奈之下,苏木只好躲进书房里寻个清净,找点乐子。
小姨和姨父平日里都不是那种喜欢看书的人,不过他们书房里倒是藏着一种别样刺激的“读物”——案件卷宗。那里面各种血淋淋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照片,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比小说还带劲,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的真实案件,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些审讯记录和结案报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既有数理化般严谨的逻辑性,又像语文佳作那样言简意赅,中心思想突出。
更绝的是,这些卷宗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叫一个性格鲜明,而且特别接地气,活生生地跃然纸上,可比那些作家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角色生动多了。有的男人因爱生恨,竟然连杀十多人,还在每个受害人身上刻下一个“仇”字,这得是怎样扭曲的心理;还有固执的老人,仅仅因为两块蜂窝煤的小事,就往别人锅里下毒,让人不禁感叹人性的复杂;甚至有一对黑瘦矮小的残疾夫妇,谁能想到他们竟制造出了惊天的凶杀大案,简直跌破人的眼镜。
不过今天走进书房,苏木发现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往日那些让人看得入迷的案件卷宗,以及查抄的非法出版物,一本都不见了踪影。书桌和书架上,只剩下几本《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的古典名著,光看那书页崭新干净的程度,就知道它们很少被人翻动过,估计在小姨和姨父这儿,也就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百无聊赖的苏木,眼睛突然瞄到书架下层的柜子,心中一动,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相册来。在当年啊,给客人看相册可是挺普遍的一种娱乐项目,就像走亲戚串门的标配流程一样。小姨本就是个特别爱照相、特别爱美的人,所以她的相册更新频率很高。苏木随手翻了几下,就发现了一本新相册,这应该是最近新拍的一批照片。
就在苏木聚精会神翻看着相册的时候,小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她将盘子轻轻放在苏木面前,随后顺势接过相册,挨着苏木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给苏木介绍起来。
“你瞧瞧这几张,是去年秋天我们去南五台拍的。喏,这个地方就是清凉台,那儿的庙啊,说实话,外观上没多大出彩的地方,不过周边的风景倒是相当不错,有种宁静的美……”小姨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这几张呢,是去年夏天在翠华山拍的。唉,那天真是不巧,赶上下雨了,光线不好,没拍几张满意的。你看这拍出来的照片,全都灰扑扑的……”小姨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还有这几张,是前年春节在楼观台拍的。听小姨一句劝,真的别在冬天去楼观台,到处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的景致,实在是有点扫兴……最好是哪都别去,大冬天的哪里都这样。”小姨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前一秒苏木还饶有兴致地和小姨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每个地方的独特风景。可当“楼观台”和“春节”这两个词钻进耳朵里,苏木就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凑近相册,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果不其然,正在翻开的照片上,小姨和姨父笑容满面地合影,而他们身后,能清晰地看到玉华观的一角。为了研究那起吊桥事故,苏木可是没少翻阅楼观台的各种资料,对那里的标志性建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一边假装随意地一张张翻看照片,一边开口问:“前年是1991年吧,我记得好像那年初一楼观台的吊桥出事了。我爸妈年初一晚饭都没吃,就被叫回医院参加抢救了呢。”
小姨一听这个话题,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她随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苏木嘴里,再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的情形。
“1991年春节呀,我和你姨父确实是大年初一去的楼观台。而且啊,你知道吗?吊桥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现场,离吊桥都不到二十米呢!”小姨说着,兴奋地用手比划着距离。
“你看这张照片……”小姨指着一张很普通的单人照,照片里她正靠着刻着“闻仙沟”三个字的石碑,笑容灿烂。“我们刚拍完这张照片,正商量怎么走,一个选择是过吊桥直接往山顶,还有一个选择是走山路绕一圈。”
小姨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两条线,大约代表了两条路的方向:“这时候,就瞧见吊桥入口那边突然乱哄哄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打架呢,想着你姨父是刑警,就算不执勤,碰到这种情况也该管管,就拉着他过去看看。”
“就是这个地方”小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群,就跟给苏木讲案发现场似的,“不过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群游客和工作人员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说的是春节到底要不要免费通行,倒也没真动手,不过这么一吵倒真的是把上桥的路口给堵上了。”
苏木配合小姨的讲述,点头嗯了一声,像相声里面的捧人一样:“然后呢。”实际上,这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开始超速了,秘密即将揭晓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逗人的小姨对苏木的心理变化茫然无知,不紧不慢地吃掉手里的半块苹果,才继续说下去:“你姨父看排队上桥的人实在太多,提议干脆走山路,还能顺便逛逛另一个景点。嘿,你说巧不巧,我们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扭头一看,那座吊桥居然塌啦!”
“当时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差点就坐地上了。”小姨讲到这儿,还捏起胸前的衣服抖了抖,夸张地模拟心脏跳动。
虽然是两年前的事情,而且已经在图书馆看过无数的资料,但听到小姨的讲述,苏木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小姨离吊桥事故距离如此之近,是她以前并不知道的。伤亡数字,和自己的身边人,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并且,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开始不受控的疯狂生长。
小姨看到苏木脸色发白,只当她是为自己担心,不由母性爆发搂住了苏木的肩头。
苏木斜靠在小姨肩头,还是伸出手从相册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照片,微微颤抖着将照片举到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在照片里的人群中仔细搜寻着。此刻的她,内心无比纠结,既盼望着能找到池杉,又害怕真的看见他。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搅得她心乱如麻。
就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分钟,眼睛都酸涩得不行,终于确认照片里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苏木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得以吐出,微微松了一口气。可就在她把照片插回相册的时候,突然发现相册的那一格里竟然还藏着一张照片。
“这张啊,是出事以后,你姨父拿着相机随手拍的,现场乱糟糟的嘛。而且他当时手也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就特别模糊。放在外面看着碍眼,丢了吧又觉得可惜,好歹也算是个历史见证。”小姨没有看到苏木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把照片抽了出来。
苏木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强忍着内心止不住地颤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还算平静。
照片上既没有优美的风景,也不见清晰的人物,只有乱糟糟的一群人,从那模糊的画面中,都能隐隐感觉到一股子惊慌失措的气息。苏木的目光在照片中的人群里飞速扫过,几乎要将照片点燃。
突然,就像心脏的齿轮突然被卡死了,苏木被一个模糊的身影锁定了。没错,就是池杉!那土黄色夹克衫样式的棉外套,搭配着黑色运动裤,这土得掉渣的经典造型,苏木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一瞬间,苏木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世界观的断崖边。那些被她们称作“碎片”的游戏,原来从来都不是少年的幻想。
接下来,小姨又兴致勃勃地介绍了好几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可苏木此刻哪有心思听啊。她只能强颜欢笑,机械地应付着小姨,表面上还时不时点点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和着,可内心却如同刚刚被液氮狠狠地浇过,冰冷得如同破碎的冰块,紧接着又被瞬间丢进了火山口,和滚烫的熔岩一起疯狂地沸腾燃烧,那种复杂又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虽然苏木和池杉一直把碎片当作最大的秘密,但在苏木的内心深处,碎片始终只是个有趣的游戏,是一场思想上的冒险,是无数个中二少年的幻想之一。但这张照片像是一颗无情的子弹,瞬间把这些中二想法打得粉碎。就像《安德的游戏》里,所谓的终极测试,却是真正的战争。
那个除夕过的很热闹,在西安的亲戚来的很全,除了大人还有三四个还在上小学的弟弟妹妹。年夜饭非常丰盛,菜多得小姨家的盘子碗都不够用了。大人们频繁举杯,房间里充斥着西凤酒的酒精味,连苏木在内的孩子们,都倒上了小香槟。
整个晚上苏木听了无数句,“要向你木木姐姐学习,以后也要上西安中学”这种话,谦虚微笑的表情做得都快僵硬了。但在这么一个热闹的场合里,苏木却不时地走神。
按照小姨的说法,小姨和姨父原本是打算过桥的,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会在事故中受伤或者死去。然而她们却和事故擦肩而过,因此今天小姨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讲述这个事故。
可是,在苏木遇到池杉之前,怂恿池杉去影响和改变历史之前,苏木的小姨也依然好好的活着啊?难道如果苏木没有去怂恿池杉,或者池杉没有成功,苏木的小姨就会在两年前走上那个吊桥?那苏木这两年中,见到的小姨到底是真实的吗?
如果再多想一点,苏木在高中的分班,实际上是小姨帮忙的结果。1991年夏天,小姨递来的分班通知单;1991年春节,池杉阻止小姨走上吊桥;这两个本应因果倒置的事件,此刻正在觥筹交错中首尾相衔,化作吞噬逻辑的莫比乌斯环。
吃完晚饭,亲戚们一起围在电视前看春晚。电视机里,扮作外国人的蔡明问郭达,这里住的是人吗?所有的亲戚一齐笑了起来,几个孩子更是夸张地趴在地上打滚,引来了更多的笑声,这时苏木才觉得苏木回到了春节模式。不过,当牛群举着一根德国老头的白头发拍卖时,世界杯,欧洲杯,池杉,苏木又想起了池杉。
午夜时刻,窗外的鞭炮震耳欲聋,完全听不到几个小孩在阳台上尖叫。大人们相互拜年,重复着吉利话,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电视里两岸三地的几个明星开始唱:“报岁的钟声敲响一支歌,让我们记住今晚这难忘的时刻……”
苏木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她突然看清自己正站在怎样恐怖的因果链上。“历史无法改变,未来尚未注定”的朴素公理,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历史可以被修改一次,就可以被修改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或者此时此刻的现实,也可能是第N次修改的结果。
想到这里,苏木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努力控制着自己看向窗外,想要用漫天炸开的烟花来证明此刻时间的真实性。然而,苏木惊恐地发现,似乎飞舞的烟花呈现出规整的轨迹,轰隆的鞭炮声似乎有着精确的主旋律,就连大人孩子的笑声都像是被精准计算过的程序反应。
守岁完毕已经快一点了,苏木和爸妈骑着自行车回家,全程苏木都是机械地跟随着爸爸的身影,满脑子都是心烦意乱。苏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池杉,然后一起分析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木希望池杉告诉自己,他其实一直在骗苏木,什么碎片都是骗人的鬼话。
岳老师不需要池杉的帮助也会平安,丹麦只是他的运气好,苏木的小姨自始至终都不会走上那座吊桥,而照片里面的池杉就是真正的历史。池杉去过闻仙沟,在那里围观甚至参与了事故的起因。然后他为了炫耀,为了接近自己,为了让自己和他一起约会,编造了所谓的碎片。没错!一切都是他编造的!只有这样,世界才可以解释。
“骗子!你如果是个骗子该有多好!”苏木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幻想着池杉跪在自己面前,承认自己的卑鄙无耻,然后自己狠狠的给了他两个耳光。好像有点太暴力了,改成当胸两拳吧。池杉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承认自己的犯罪事实,表示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接受一切处罚。自己再仰天长叹一捋胡须,不对,这段去掉,改成重重叹了口气说“也是老娘轻信小人”。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老娘”就是不如“老夫”听着顺耳。
各种版本的认罪伏法剧情,在苏木的脑海里轮流上映。但每一出戏的结局,总免不了一个画外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于是,“骗子该浸猪笼!”的想法再次浮现出来。总之,苏木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然而,那个时代的通讯是让人抓狂的,固定电话都尚未普及,再不要说手机了。池杉家里没有电话,他们放假前约好,如果池杉遇上了新的碎片,就打电话给苏木约碰头。如果苏木想主动找池杉,除了亲自登门拜访,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这肯定是苏木万万不会选择的方式。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6章 年夜饭
……
一生何求,
谁计较赞美与诅咒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
似有似无的歌声飘荡在了夜风中,老式台灯的白炽灯随之闪烁,随之空气越来越冷。当歌声彻底消失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雪花,鞭炮的炸响和硝烟的独特味道传来,时间回到了1993年春节。
除夕夜,苏木和父母一同在小姨家度过。外公外婆平日是独自居住的,但在春节,这里就是整个家族的核心。平日往来不多的亲戚们,不论平日关系远近,在这一天总是要聚在老人身边的。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格外拥挤。要是所有人都聚在一处,那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根本无法开展,因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因此,整个除夕活动是分了几个分会场的。外公外婆的家,是除夕活动的会议室。中午开始,不参加晚宴准备的亲戚们,就去外公外婆家里拜年,然后看电视聊天,等到开饭前再到小姨家里来。小姨家,变身成了中央厨房,以及除夕晚宴的宴会厅。
说是晚宴,其实准备工作一大早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家里的每一处平坦的地方,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不是堆放着各种食材,就是充当了临时的案板。甚至那台老式缝纫机,也被折叠了起来,上面放上几个篦子,成了饺子的临时仓库。
此刻的小姨家,一片忙碌而又温馨的景象。外婆精神饱满,带着她的女儿女婿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年夜饭的准备工作中。苏木爸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炸麻叶、炸带鱼、炸丸子。热油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的同时,也让厨房变得乌烟瘴气。油星子溅在糊着旧报纸的墙面上,炸出金黄的满天星。
在那个没有抽油烟机的年代,即便厨房的小窗户开着,刺鼻的油烟还是弥漫在空气中。苏木爸不得不隔几分钟跑到客厅来,把客厅的窗户拉开一条缝,深深地吸上几口新鲜空气,缓解一下被油烟呛到的不适。
“我说领导同志,我这以后要是得了肺癌可得算工伤!你可得负责啊!”苏木爸抽大烟一样贪婪地呼吸着,一边不忘跟苏木妈打趣。
“得了吧!”苏木妈头也不抬,顺手把一个饺子皮扔给苏木,嘴里嗔怪道,“你看呼吸科的老王,马上退休的人了,每天上班两包烟,要是肺癌也得先轮到他。”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你这个病,再抽烟可就没救了!”苏木学着老王医生的样子,一脸深沉的老专家样子,先斜眼瞟过全场观众,再突然猛嘬两口腮帮子,吐气时连后槽牙都透着陶醉,最后还要翘着兰花指弹两下根本不存在的烟灰。
几个女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而激烈的笑声。擀饺子皮的苏木妈笑得前俯后仰,拿擀面杖撑着身子,笑得直不起腰来;外婆手里的饺子皮被笑得抖成了波浪形,韭菜鸡蛋馅顺着指缝偷偷地往外逃;小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直揉眼角,一不小心把面粉蹭到了新烫的卷发上,却浑然不觉。
苏木自己也陪着大家笑,不过她心里清楚,趁着其他人的工作暂时停了下来,自己也得赶紧加快速度了,她承包了100个饺子的定额,才包了一半不到。
笑过之后,包饺子的工作又恢复到了常态。外婆、苏木妈和小姨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那话题的核心是催着小姨赶紧生孩子。苏木虽说对啥时候能有表弟表妹这事,内心没啥波澜,但寻思着只要她们聊这生孩子的话题,就顾不上追问自己学习成绩了。于是也挺配合,时不时就来上一句“就是啊”,边说还边偷偷观察着几位长辈的表情。
小姨像是被外婆的唠叨给逼急了,灵机一动,使出了转移话题的传统招数:“你们知道去年底发射的澳星出事故了吗?”
外婆微微一愣,手里捏着饺子皮的动作顿了顿。苏木妈也停下手上的擀面杖,抬眼看了小姨一下,说道:“不是发射成功了吗?第二天新闻联播都说了。”
那个时候,一家人一边吃晚饭一边看新闻联播,几乎是大部分城市家庭雷打不动的习惯。就像苏木妈,平常除了医院里那些事儿,对外头的事都不咋上心,可就因为这习惯,也被动地学了不少时事政治。
小姨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发射是成功了,但是卫星没上去,在空中就爆炸了,落在了四川冕宁县。老魏有个战友在那边工作,前一阵子来西安出差,说是天上掉下来小汽车那么大的机器,可把老乡们给吓坏了,赶紧报了警。后来层层上报,才知道是卫星没打上去。嘿,这下可好,航天系统这个年啊,估计是没法安心过咯……”
这一下,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苏木妈和外婆瞬间来了兴致,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讨论起各种阴谋可能性。那脑洞开得呀,简直能让电影编剧们都搬个小板凳来旁听学习学习。
“肯定是美国特务安了炸弹打算炸掉火箭……”外婆神色严肃地猜测着。
“卫星是澳大利亚的……”小姨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就是新西兰特务……”苏木妈顺着外婆的话就接了下去。
“哎呦!您还知道新西兰啊!”小姨惊讶地调侃道。
“肯定是蒋介石特务……”外婆又抛出一个新想法。
“那就是新西兰军统特务……”小姨把两个人的意见做了个总结。
几个人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这想象力,都能编出好几部精彩绝伦的《007大破保密局太空城》了。
然而,就在这热烈的讨论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从这个话题一开始,苏木就一直沉默着,一声不吭。她坐在那儿,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的饺子,手里没有停,但思绪却早已飘远。
西昌、外星、发射失败这几个词,就像三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苏木记忆的大门,让她再一次想起了池杉的碎片记录。真正的寒假开始后,苏木和池杉在图书馆里埋头查了好几天资料,最后证实发射也不算完全失败,只是没把卫星发射出去而已。可谁能想到,时隔几个星期,这个碎片记录竟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再次回到了大家的视野中,而且可信度似乎还提高了不少,除了伤亡情况不太明确以外,其他细节竟然全都能对得上。
小姨瞅着澳星那小道消息的热度渐渐降了下去,眼珠子一转,嘿,又使出了一招围魏救赵,笑眯眯地看向苏木,问道:“木木,你这次考试成绩咋样啊?下学期要分班了吧,打算选文还是选理?”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赶忙打起精神,脸上堆起笑容,试图岔开话题:“还行吧,成绩稳中有升。我琢磨着,以后打算选文科啦。俗话说得好‘文科再难我不累,理科再易我崩溃’。”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小姨的反应,心里祈祷着能把话题聚焦在文理选择上,可别去讨论具体成绩。
苏木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像得了宝贝似的,赶紧补充道:“木木这学期考得可真不错,进步了有十多名呢!”那语气,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毕竟在九十年代的西安,中学的考试成绩那可是会公开公布的,不但有班级排名,连年级排名都清清楚楚,谁家孩子成绩好,家长脸上都特有光。
如果九十年代就有家校通APP,苏木妈估计能收到这么一条信息:“苏木同学,你这个学期的考试成绩为全年级第175名,全班19名,击败了61.2%的全年级同学。成绩最出色的科目是英语,全年级第53名,全班第9名,击败了88.3%的全年级同学。成绩相对较差的是……”
实际上,苏木这学期考得确实挺不错,班级排名成功上升到了上半区。可苏木为啥不太愿意谈论成绩呢?这里面藏着个小秘密。数学考试的时候,有一道求三角形某个角的度数的大题,做到一半,苏木被卡住了,各种熟悉的解法都试了还是无法冲破数学老师布下的天罗地网。
当时,苏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得分,不择手段地得分!”于是,她眼珠子一转,掏出量角器量出了度数,然后从结果反向倒退过程,像开了挂一样拿下了这道题的分数。苏木心里清楚,要是没有这道大题的意外分数,她可就得和池杉交换排名,掉出前20这个好学生的圈子。所以她一直心里有点虚,不太想提这事儿呢。
苏木眼见妈妈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心里直发慌,生怕小姨又揪住单科成绩不放,脑子一转,计上心来,回敬了一招“反客为主”:“小姨,你家这暖气咋感觉不够热乎啊?”
那年冬天,老天爷像是打翻了冰窖,出奇地冷。即便身处有暖气供应的室内,可包饺子的几个人依旧裹着厚厚的毛衣或者羊毛衫。记忆里以往的冬天,暖气热得人恨不得开窗透透气,好好凉快凉快,可今年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苏木这话,仿佛一下戳到了小姨的痛点。小姨正捏着饺子皮呢,听苏木这么一说,手上不自觉地狠狠一用力,这下可好,饺子馅立刻揭竿而起,纷纷从饺子皮边缘挤了出来。
小姨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说道:“别提了!去年11月份刚开始通暖气的时候,房管那边就说采暖费要涨价,而且不是小涨,接近一半呢!为啥涨?说是家属院烧的取暖煤,以后不属于计划煤了,市场煤的价格比计划煤贵了整整一倍。这消息一出来,楼里几个单位的人都不干了,大家拿着市政府物价大检查的文件,气势汹汹地去找房管,说他们这是顶风涨价。嘿,你猜怎么着?价格倒是没涨成,可这暖气温度啊,却跟着下来了。”
“市场化,市场化……”外婆念叨着,把手里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托盘上,自言自语地唠叨,“我看就光知道涨价了。”
小姨和外婆就是一对冤家,刚才还在抗议涨价的小姨,立刻调转了枪口:“那倒也不是,以前买蜂窝煤都要用煤本煤票,冬天想多生一个炉子都不行。现在市场价你想买多少都有。”
苏木妈生怕这母女两持续抬杠,抢先一步接管了话题:“那也是现在开始用煤气,没多少人买蜂窝煤了。我听说,以后除了发电厂烧计划煤,其他全都要改成市场煤了。估计明年,住院那边要加收暖气费了,就和夏天收空调费一样。”
苏木一听,赶忙跟着附和:“下学期我们的学费也涨价了。”虽说作为学生,苏木对物价的敏感度相对较低,但学校缴费通知单上那变大的数字,还是在一些同学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苏木清楚地记得,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学费还是每学期100元。可最新拿到的缴费通知单上,这个数字已然变成了150元,除此之外,还要加上课本费等一堆乱七八糟的费用。当苏木把缴费单拿回家的时候,苏木妈一看,忍不住惊呼:“大半个月白干了!”
当然了,对于学校而言,学费涨价似乎还是不能满足其各项开支的需要。这不,学期中间,班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的插班生。听说啊,这些学生都是交了几千元的择校费或者借读费才进的学校。一年的工资就为了换一个重点中学的学位,苏木不禁感慨,这些家长可真是太拼了。
苏木妈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絮叨开了:“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那点学费就算再涨,一年也就两次。你有没有算算,上学期你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有多少?班费、运动会费用、英语报钱、黄冈什么卷的钱、课外阅读费、试卷费……我都数不过来了。要是哪个星期你不找我要钱,我都觉得不习惯了。就连存自行车的费用,以前每学期4元,上学期都涨到8元了。”说着说着,苏木妈像是带着一股气,狠狠擀了几下饺子皮,也不知道她这是把饺子皮当成了苏木,还是当成了校长。
“坏了!”一个不妙的预感,像朵乌云一样,“唰”地一下浮现在苏木的脑海中。
啪的一声,一张饺子皮从苏木妈的方向飞过来,落在苏木面前,同时到达的还有一连串的唠叨:“要是你学习成绩好,能考上个重点本科,我也就都认了。可你这成绩不上不下的……”
果不其然,只要一说起学校相关的话题,最后准会绕到苏木身上。苏木心里那叫一个懊悔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她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暗暗骂道:叫你多嘴提学费涨价,不说这个你能憋死吗!
“可不是吗!”姨父端着切好的猪头肉和腊牛肉,从阳台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北方的冬天,阳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所有的冷菜放在那儿保存,这也算是北方冬天独有的优点了。姨父一边说着,一边在茶几上收拾出一小片空间,接着道:“街道的治安联防费本来就紧巴巴的,这物价一涨,就更不够用了。”
“老魏,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小姨一听,立刻就来了劲儿,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每天都能接到几十个投诉电话,全是说治安联防乱罚款的事儿。你说说,炭市街副食品批发市场的卫生,跟治安联防能有啥关系?他们居然也跑去罚款,这还有没有法律意识了……”小姨噼里啪啦一顿说,一点都没给姨父留面子。
姨父听了,呵呵笑了两声,故意摆出一副很正式的模样回答道:“报告领导,刑警队和治安联防可没有领导关系,所以呢,请你找治安办去反映这个情况。”那模样,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打官腔。
“油腔滑调的,就会踢皮球,滚滚滚!”小姨对姨父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显然已经免疫了,压根不顾及旁边外婆和苏木妈略带惊讶的眼神。
“报告,这就滚!”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刑警队长,在家里这会儿也只能乖乖“屈居”二把手。说罢,姨父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推开阳台门,又出去继续切肉皮冻去了。这东西切完了也得放在阳台上,如果放在房间里很快就化了。
炭市街副食品批发市场可是外婆平日里最喜欢逛的地方,小姨这话一下子就引发了外婆的联想。外婆微微皱着眉头,感慨地说道:“这半年啊,物价就跟疯了似的,啥都在涨。炭市街的肉和菜都涨了两成,粮食涨得更是厉害……今天我买的那带鱼,你们知道多少钱吗?简直就跟抢钱一样啊!”外婆一边说,一边轻轻摇着头,满脸的无奈。
小姨对外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生意事儿,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抛出了一个大新闻来。
“妈!肉菜才涨了那么点,你们知道海南的房价今年涨成啥样了吗?整整涨了四倍啊!”小姨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有个同学刚好分到海口去了,她跟我说,一套房子一年之内,从1400元涨到了5000元!她有朋友之前买过两套房,去年底卖掉赚疯了!”
小姨这话,一下就像磁石般吸引了苏木的注意力,苏木心里不禁琢磨起来:此时的岳老师应该还在海南吧,不知道她有没有赚到钱。
外婆听了,愣了愣神,慢悠悠地说道:“新房子五千块也还行啊。91年房改那会儿,我和你爸住的那一套要是买下来,差不多也得两三千呢。不过买房干啥呢,房租一个月才十来块钱,房管所还负责维修,买下来还得自己操心维修的事儿。”外婆一边说着,手上包饺子的动作倒是没停。
“妈!不是一套房子五千,是一平方米五千啊!您算算,您这套房子得二十多万呢。”小姨见外婆明显误解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仿佛外婆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外婆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姨,那眼神就好像在仔仔细细验证小姨是不是在骗她。过了好一会儿,外婆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五万还是二十万,对我这老太太来说,都没啥区别,反正我也买不起。我就住着现在这房子,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后,把房子交回给单位就行了。我们那点退休金,也就够勉强吃饭,反正我们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外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包饺子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妈,我们这不每个月都给您钱嘛。再加上退休金,生活肯定绰绰有余了。您可千万别心疼钱,尽量吃好一点。”苏木妈听着外婆这话,心里有些担忧,生怕外公外婆过于节俭,亏待了自己。最近她没少跟苏木爸吹枕边风,要每个月再多拿几十块钱给外公外婆,好让两位老人生活能更舒坦些。
小姨这会儿已经麻溜地把身边的饺子皮都包完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停下手上的动作,等着苏木妈的饺子皮供应。她歪着头,看向苏木妈问道:“姐,你们医院不能随便涨价吧?”
苏木妈正忙着把切好的面块在面粉里滚了一圈,让面块均匀地裹上面粉,随后逐个按扁。听到小姨的问题,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看向小姨说道:“不能,单价都是物价局制定的,不过……”话到嘴边,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接着一边擀起皮一边说,“可以多开药。”
“多开药?三天能吃好的你给开四天?”小姨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似乎对这种操作还有点不能理解。
苏木妈轻笑一声,耐心解释起来:“那多麻烦啊。比如说你眼睛疼,我既可以给你开一分钱一支的氯化钠滴眼液,也能给你开电视广告上那种十元一支的润什么来着。其实啊,它们成分完全相同。还有,要是你嗓子发炎,我给你开点磺胺消炎片,再给你开点医院自制的中药辅助一下,这也没毛病吧。”苏木妈一边擀着皮,一边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传授着她的“门道”,听得旁边几个医院潜在客户一愣一愣的,脸上都带着些许惊讶。
“还可以多开检查……”苏木妈低着头,手上的擀面杖不停地滚动着,完全没注意到外婆的脸色已经渐渐变得不太好看了。
“你们这是没医德啊!”外婆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音量。想起前两个月自己刚刚在医院做了一个CT检查,花了八十多块钱,那心疼的劲儿至今都还没过去呢。
“看您说的!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苏木妈一听,心里可不高兴了。她这个大女儿啊,一向觉得老太太偏心,这会儿忍不住斜睨了自己妈一眼,振振有词地说道:“患者自述感冒两周未愈,近期体温升高,最高温度39度,肺部湿性啰音,呼吸音减弱,血常规显示有炎症。要是不拍个片子,我直接按感冒治,或者直接当肺炎治都成,反正副作用或者误诊的后果都得您自己担着。但拍个片子明确一下病情,您说是不是更好呢?”
“这……”老太太一下子被问住了,有点词穷,但骨子里那股子固执劲儿上来了,非要和女儿较较劲,“我们年轻的时候,医生就不拍片,那时候连X光都没有,更别说CT了,不一样还是看病?”
“现在也可以啊,不就是死亡率高点!寿命短点!我看寿命短……”苏木妈感觉自己占据了上风,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话语也不自觉地冲了起来。
“打住!大过年的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小姨一看情况不妙,赶紧奋不顾身地拦住了姐姐。她可是清楚姐姐下半句要说什么,要是说出来,没准老太太又得小题大做,非要说这是指桑骂槐,到时候这气氛可就更僵了。
苏木妈经小姨这么一拦,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过了,顺手把手里的饺子皮丢给妹妹,很自然地转了一个话题方向:“要说真正没医德的医院,你说自己睡眠不好,医生就在处方上随便写个安眠药的名字,然后去药房领的却是太阳神,29元一盒,回扣至少一半。反正医药费你拿回单位报销,也不花你自己的钱。再看我多开了个片子,是不是就不算什么了。”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的爱天长地久……”巧的是,正好这个时候,姨父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肉皮冻,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进门。一抬头,就看到四个女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紧接着,四个女人又一起笑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倒让姨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愣在了原地。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5章 时间牢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一分钟,或许更久,袁丽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木的手,将那可怜的砂糖袋子从解体的边缘抢救回来。苏木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泪光,如同破碎的星辰,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苏木这样剧烈的感情变化,袁丽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袁丽的记忆中,即使苏木逃离婚姻去了巴黎的那段日子里,她依然是快乐的,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谈及自己的婚姻,苏木总是很委婉地笑笑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有一次两人一起过夜,苏木喝醉了,也只是调侃一下失败的婚姻:“我前夫那个人,看着挺稳重,实际上就是呆板!如果我能预测未来,我肯定不会和他结婚。当然,这是我的错!不是他的。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袁丽以为苏木的这个疑问,只是想要表达她已经放弃了那一段感情,忘记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现在看来,也许她是真的忘了。显然,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苏木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把头靠在袁丽的肩膀上,使劲地蹭了几下。袁丽能听到苏木在自己的肩头,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告诉他,现在我想知道未来是什么?那种幸运我不要了。”
这句话里面的“他”,显然不是刚才说的前夫,但到底是谁,袁丽觉得也没有必要去问。袁丽听不懂苏木的话里的含义,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袁丽踌躇着,要不要去告诉苏木:所谓真实的回忆,其实是她的想象。所谓隔着玻璃墙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世界。这样做有没有用?袁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肯定会像伤口上撒盐一样残忍。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儿童乐园传过来,袁丽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看到杨均一在蹦床上高高弹起,然后飞入海洋池,溅起的五颜六色小球如同浪花般飞溅。Sophia 在海洋池外,笑着尖叫着躲避,那爽朗的笑声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苏木,充满了青春与活力。
袁丽感到手里一松,连忙转回身去,只见苏木已经恢复常态,切换表情的速度快得简直跟川剧变脸一样,让人惊叹不已 。
“我写的东西,你看到哪里了?” 苏木端起冰咖啡,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渴极了,猛地灌了一大口。
“申办奥运会。说真的,我真的都不记得 1993 年中国还申办过奥运会,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学习占据了。” 已经过了中午两点,袁丽瞧着时间,心里有些犯嘀咕,她可不敢再喝咖啡了。最近因为跑医院的缘故,她总觉得时差都没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可看着苏木那么大口地喝咖啡,她还是不自觉地拿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小口。
“哦!那是池杉看到的未来碎片。其实我也差不多,要不是池杉的碎片记录预言了申办成功,我才不会关注这回事。” 苏木放下咖啡杯,话语里带着些许愠怒,可脸上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段既好气又好笑的过往,“然后就被他给耍了,1993 年夏天申奥失败,我差点把他揍一顿。”
1993 年夏天,袁丽和其他同学一样,迈入了高三这个高中三年里 “最后的疯狂” 阶段。申奥这件事,她大概是知道的,不过也就仅仅停留在 “知道” 这个层面。至于申奥失败,在当时,顶多报纸上提一嘴,新闻联播里播个简短消息,要是那几天没看新闻的人,很可能就这么错过了。所以,像袁丽这样完全没留意到申奥失败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而到了 2001 年第二次申奥,对袁丽来说,这件事的存在感甚至更低了。那时的袁丽在深圳从事外贸工作,由于要和国外客户联系,每天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心情压抑得厉害,对周围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是有个朋友在北京参加了庆祝游行,在人群里给袁丽打电话现场直播,她才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点欢乐的气氛。
“那也就是说,池杉看到的其实不是 2000 年奥运会那次。” 袁丽皱着眉头,按照时间线在脑海里仔细地理了理,还真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看到的是 2008 年奥运会的申办直播,只不过他给弄混了。”
“还有,那个火箭发射也是吧!”袁丽想起故事里提到的火箭发射失败,顺嘴也问了出来。作为一个不关心时事的人,除了翟志刚第一次出舱进行太空行走,她在北京机场跟着其他旅客在大屏幕上看了电视新闻,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呼,印象比较深刻。其他航天方面的新闻,她是看完忘完,一点都不过脑子。
苏木点了点头,显然她是专门做了功课的:“92年澳普图斯B2发射,火箭上去了卫星却在半路炸了。但池杉真正看到的并不是这一次,而是1996年的国际通讯卫星708。火箭刚起飞2秒钟就歪了,然后一头扎到了发射场附近的宿舍区。事后,官方承认的伤亡有60多人,这个数字……算了,油管上有西方拍的纪录片,你回加拿大自己看吧。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池杉的预测是非常准确的!”
袁丽目瞪口呆,不知道故事中池杉看到的碎片,和网络上的纪录片,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或者说,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
苏木没去看袁丽的表情,她说完这些长长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感慨:“提前看到了结果也是没用,这都是历史的必然!你自己去搜一下航天发射记录,九十年代失败的发射任务还多呢。”
袁丽目瞪口呆,握着咖啡杯的手,不知不觉中指节已经发白。这些年她在新闻联播里看惯了“遥测信号正常”“太阳帆板展开到位”的程式化报道,新闻网站复制粘贴式的新闻,“我国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使用长征某号运载火箭,成功将某星发射升空,卫星顺利进入预定轨道,发射任务获得圆满成功。”此刻才惊觉那些似乎简单的信息背后,原来藏着一条并不简单的成长道路。
有一瞬间,袁丽已经相信了苏木故事的真实性,但这一瞬间没能维持太久,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她暗自跟自己说:“都是编的,别当真!”想了想自己来之前定下来的“不拒绝”原则,又默默提醒自己:“顺着她说,别较真!”
“可是,这些碎片的故事,跟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有什么关系?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是一句都没有听懂。”袁丽一不小心差点把“精神问题”四个字说出来,还好及时改成了“精神状态”。苏木刚才失控时候说的几句话,什么未来什么幸运,不单单是听不懂这么简单,而是彻头彻尾的疯话。
“这个故事太长了!不是一般的长……”苏木又一次出神地望向孩子们,连举在半空中的咖啡杯都没有放下来。如果换成一个外人,一定会把苏木当作一个全身心放在孩子身上的妈妈。
“今晚来我家住吧?”苏木突然绽开笑容,眨眼的频率像摩尔斯电码,让袁丽恍惚回到校园时代,“我给你看一个秘密!”
“好啊!”袁丽眼前一亮。闺蜜卧谈会,是袁丽和苏木在巴黎时候的日常。苏木住的公司的宿舍,虽说是三人间,但另外两间卧室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袁丽周末经常过来一起聚会,两人一起买菜做饭,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喝酒聊天。
有了这个转折,聊天的气氛活跃了起来,袁丽控制着话题尽量不再往池杉的方向,甚至有意躲开了高中生活。
“番茄炒蛋你居然放糖!你知道我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这是袁丽在抱怨苏木的厨艺。
“那个什么副总,有段时间下了班就来约我吃饭,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最后我烦死了,就在办公室里说我喜欢女人,有女朋友。”这是苏木在自爆办公室的潜规则。
“原来我的名誉就是这么被败坏的!”袁丽一拍脑门,“我说怎么在你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呢,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发型问题。”
天色渐暗,四人又换了个地方吃了顿晚餐,等到打车来到苏木的公寓楼下。苏木好像这才想起来,袁丽家里还有一个独守空房的人:“你老公没意见吧?”
袁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盼这一天很久了!要么回家去母慈子孝,要么约朋友出去喝酒撸串去了!没人管的日子多快乐啊!杨均一,你说是不是?”
说着,袁丽摇了摇牵着杨均一的手,杨均一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爸经常说,让我珍惜做快乐单身狗的日子。”
苏木笑着俯下身对着两个孩子说:“Sophia你和哥哥商量一下明天早上吃什么?阿姨和妈妈给你们两个买早餐回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沾油条还是沾油饼?”
“我要吃豆腐脑加油条!再来一套煎饼果子加双蛋。”袁丽还没等苏木问她,就已经抛出了答案。回来这几天,除了第一天还吃了一顿中式早餐,其他日子都是胡乱对付过去的。袁丽最喜欢的早餐搭配,豆腐脑加油条,这次还没吃到呢。
“那就这个,我也爱吃,明天早上咱们出去吃,吃完再给他们带回来。”苏木重重地嗯了一声。她们在高中时代从来没有一起吃过早饭,但在豆腐脑的取向上并没有甜党和咸党的差异。因为西安的豆腐脑是没有甜党的,不仅是只有咸党,而且必须放大量的油泼辣椒。
苏木自己住的家离借给袁丽的房子不远,开车估计十几分钟就能到。面积不小,但是房间不多,每个房间的面积都大得有点空旷。Sophia的房间里奢侈地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中央还扎着一顶小帐篷,这里就成了杨均一的临时小窝。两个孩子白天玩累了,回家没多久就睡着了,留给两个妈妈继续二人世界。
“你说的秘密在哪里?”袁丽穿着一件苏木的睡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提问,她还记得苏木抛出的诱饵。
“稍等!最后一道工序了。”苏木双手在脸上揉搓着,袁丽洗澡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擦着各种保湿护理科技,曾经不施粉黛的青春美少女,也被时间调教成了皮肤管理大师。
“带上手机!”苏木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要出门吗?”袁丽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看着同样穿着睡衣的苏木,完全看不出来这是要出门的准备。
苏木神秘一笑,轻轻说了句:“带你穿越时间。”然后在抓着靠墙的书柜上把手一拉,书柜竟然整个被拉了出来,后面露出一个暗门来。袁丽大吃一惊,这种电视剧电影里面才会出现的场景,竟然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老同学的卧室里。
“走吧!” 苏木一手紧紧拉着袁丽,一手用力推开了暗门。暗门后的房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袁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苏木身后。借着从卧室泄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勉强看出这是个面积不大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家具,可具体模样却隐匿在黑暗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苏木伸手在墙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一根细细的绳子。她轻轻一拉,只听 “喀嗒” 一声脆响,房间里瞬间被明亮的灯光填满。袁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
刹那间,九十年代的蝉鸣从遥远的时光深处悠悠传来,在头顶盘旋坠落。房间中央,一台老式上海华生吊扇正慢悠悠地转动着,叶片在慢速档下懒洋洋地打着圈,铁链拉绳末端拴着一颗褪色的塑料葡萄,随着吊扇的转动轻轻摇晃。水磨石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凉意,细密的石英颗粒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即便隔着拖鞋,袁丽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来自九十年代的丝丝凉意。
迎面墙上,一套曾经流行的组合柜占据了整面墙体。玻璃移门里,错落有致的方格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亲嘴小人的瓷器,原本来的蓝色和白色都已经发了灰,与英雄牌墨水瓶安静地共享同一层隔板。印着 “劳动模范” 字样的搪瓷茶缸里,插着缠满红毛线的竹制钩针,鸡毛掸子斜插在精美的景泰蓝花瓶里。而旁边那个形似蓝牙音箱的大块头,竟是一台五灯牌收音机。
房间的角落里,一台绿色双开门冰箱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证明了这个房间并非只是一个用来展示古董的展厅。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折叠圆桌,圆桌上盖着一块带着花卉纹样的白色桌布,桌布下面露出镀铬钢管腿。桌面上,一本《大众电影》随意地摆放着,桌边拉开斜放着一把红色折叠椅,仿佛几分钟前还有人坐在那里。
袁丽的目光缓缓移向冰箱,冰箱上放着的年历卡让她的呼吸瞬间一滞,自己家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年历卡,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完全相同。一瞬间,袁丽几乎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牛皮沙发的皮革味,混合着淡淡的蜂窝煤炉的烟熏气。她又抽动鼻子嗅了嗅,那种味道又消失了。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你可是第一个进来的人,连我爸妈都没进来过。” 苏木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兴致勃勃地给袁丽介绍着,眼神中满是得意,“我这房子原本是两套挨着的,我特意把其中一部分按照我家原来的样子装修。”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仿佛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你这真是太…… 太……” 袁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词穷了。她在电影里见过各种各样有钱人任性的剧情,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任性到这种独特的方向,将房子的一部分还原成过去的模样。
袁丽的反应似乎完全在苏木的意料之中,苏木轻轻拉起袁丽的手,手指向房间里的另一扇门,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那里还有惊喜!”
袁丽怀着满心的好奇,缓缓掀开塑料珠帘。刹那间,彩色圆珠相互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雨打芭蕉般动听。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扇破旧的木门,这扇门仿佛在无数个地方见过,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袁丽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特有的吱呀声,那声音仿佛是九十年代老式合页的独特韵律。然后门开了,对面窗外大楼的彩灯光芒透过蓝格子窗帘,神奇地幻化成了三十年前的柔和日光,缓缓弥漫开来,仿佛将时光也一同带回到了过去。
那张贴着港星海报的木板床率先映入眼帘,一下子抓住了袁丽的目光。林青霞在《笑傲江湖》中饰演的东方不败侧卧在床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英气与妩媚。年轻的陈百强围着一条绿色围巾,嘴角上扬,正朝着她温柔微笑。两张画报的颜色已经严重褪色,画面显得有些模糊,但海报上方 “大众电视” 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靠窗的书桌上,一盏台灯静静地立在那里。苏木伸手按了一下,暖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在铁皮文具盒上投下一片片涟漪,宛如时光的纹路。
“我以前用的好像就是这个样式的!”袁丽惊呼了一声,拿起了文具盒,确实是小时候用过的式样,盒盖上还贴着黄日华翁美玲贴纸。只不过文具盒和贴纸都崭新得有些可疑,估计是淘宝上某个怀旧店定制的。
掀开盒盖,随着那声熟悉的 “咔嗒” 响动时,盒盖背面的乘法口诀表,文具盒里的英雄钢笔,两只2B铅笔和印着白雪公主的橡皮,像是来自三十年前的一颗子弹,瞬间击溃了袁丽的泪点。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仿佛下一刻,袁丽就要把文具盒装进书包,然后出门去上学。
“咯吱” 一声从背后传来,袁丽回头看去,只见苏木已经坐在了那张单人床的床沿上,还故意颠了颠。“如果实在睡不着,我就会到这里来。” 苏木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说着,她蹬掉了拖鞋,把脚伸向了床边的一把木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只老式的华宝电风扇,苏木的脚趾在按键上轻轻一使劲,“喀嗒” 一声过后,风扇开始轰隆隆地转了起来,声音比中央空调还要响亮 。
被苏木这么一打岔,袁丽心情平复了一些。她放下文具盒,目光缓缓扫过桌面,最终落在窗边的磁带架上。下层是一排整齐的英语听力磁带,大部分都是大学英语,也有几盒《许国璋英语》和《Follow Me 跟我学》。磁带架的上层是一排花花绿绿的歌曲磁带,袁丽挨个看过去,大部分是进口的打口带,也有曾经流行的港台歌曲。
“你要是想听的话,抽屉里有个随身听。”苏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不摆个双卡收录机?你妈不让?”袁丽忍不住打趣,引来了身后一阵笑声。
袁丽拉开书桌的抽屉,果然抽屉里躺着一只SONY随身听。袁丽仔细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这是不是苏木曾经带到学校里的那只。随身听旁还有几盒磁带,《张学友 吻别》《陈百强 一生何求》《陈慧娴 秋色》,磁带盒都已经发黄了,也许自己高中时还向苏木借过。
袁丽好奇地随手拿起一盒打开,除了磁带以外,里面还有一页手抄的歌词。
随浪随风飘荡
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
顷刻各在一方
缘份随风飘荡
缘尽此生也守望
……
这是陈慧娴的《人生何处不相逢》,是苏木和袁丽都很喜欢唱的一首歌,她们曾经无数次在课间凑在一起,两人分享一幅耳机听过的歌。袁丽跟着歌词唱了几句,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情绪。时隔三十年,这些歌词的含义,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含义。在“随浪随风飘荡”这一句下面,有一条明显是最近画上去的波浪线,验证了袁丽的观点。
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袁丽放下了磁带,关上了抽屉,转过身靠在书桌上对苏木说:“这里真不错!”
“那边是Sophia的家,这里才是我的家。”苏木说完,甩掉了另一只拖鞋,灵巧的翻身上床,靠在了床头,顺手拿起了床边放着的一本《文化苦旅》,一副自由自在的样子。
“…… 从高中以后的记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电影,我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电影的观众……” 苏木之前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袁丽的耳边清晰地响起,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内心。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时间的牢笼。她的身体走过了半个地球,经历了短暂的婚姻和漫长的岁月,但她的心灵却依然被困在了三十年前的西安,困在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袁丽的心中涌起一阵阵的刺痛,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半躺在木板床上的苏木,她一边哼着歌,一边随意地翻着书,发丝散落在耳边,对闺蜜的伤感一无所知。在寂静的房间里,在风扇咯吱吱的伴奏声中,她的哼唱越来越清晰。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