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4章 遗忘即消亡
袁丽在手机屏幕上敲完最后一行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半秒,像完成某种仪式般轻轻按下。“我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这个周日出发,到北京是下周二。”她把这趟行程甩给苏木,既像通知,又像把两周前戛然而止的话题线头重新捡起来。
等了几分钟,苏木没有回复,袁丽便把手机收起来,开车去了Costco。每次回国前,她都得准备一些深海鱼油之类的土特产,用来应付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
推着购物车,袁丽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备忘录念叨:“枫糖、软骨素、鱼油、枫糖饼干……”
杨勇点名要的东西已经放进车里了,但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不常见面的亲戚朋友好对付,反倒是父母,这些大路货都已经不新鲜了。
她走到肉类区,看着特大包装的牛肩肉,突然想起第一次收到苏木的故事时,自己好像也站在这个地方。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袁丽心里一动,有种预感:弄不好还真是苏木。
袁丽停下购物车,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是苏木的信息。她忍不住笑了,心想:难道这地方的WIFI还能直连苏木不成?
“我在伦敦,最近到欧洲出差,还没定哪天能回去,不过顶多也就比你晚几天。你能在北京待多久?”苏木的消息简短而直接。
“我们机票是待40天,不过不能一直在北京,我还要抽空去一趟西安。”袁丽刚把这句话发出去,还没过一分钟,苏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要去西安?什么时间?我跟你一起回西安吧!”苏木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袁丽说的是“去”,而苏木用的是“回”,显然对她来说,西安依然是她的家。
“你怎么不打微信语音?国际漫游啊!一分钟一斤牛肉。”袁丽不按套路出牌,家庭妇女勤俭节约的本色暴露无遗。
苏木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哎呀!能和你一起回西安,还管什么国际漫游。再说了,漫游也是我漫游,你那么塞皮干什么。”袁丽和苏木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但两人都是单位家属区长大,身边的人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家平时都说普通话。而“塞皮”这种陕西方言,往往只在她们互相调侃时才会冒出来,意思是“抠门”或者“过度节俭”。
“没办法,家庭妇女塞皮惯了,你不要皮干!”袁丽也回了一句陕西话,电话那头的苏木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仿佛穿透了地球,也穿透了时间。“皮干”也是一句陕西方言,可以直接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皮肤干燥,非常欠揍。”
“我这边还没那么快,可能还要去一趟巴黎和汉堡,计划是最后从法兰克福飞,不过具体哪天还得看事情办得怎么样。”苏木叹了口气,换成粤语说了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那句粤语台词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袁丽记忆的深处,让她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苏木不仅喜欢看电影,还喜欢搜集其中的经典台词。记得那个早读课后的课间,晨光斜照进教室。她戏精上身,嘴角斜斜地叼着一根牙签,手指间像模像样地夹着钢笔当作香烟,摆出小马哥的经典姿势,用带着几分生硬却努力模仿的粤语,对围坐的三人挑眉问道:“你知唔知佢哋叫我食咩?”
谁知这次演出彻底翻了车。池杉和李涛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地用粤语吼了回来:“食屎啊!” 原来这次,男生们终于抢在苏木前面看完了《英雄本色》。
那一刻,苏木错愕的表情和男生们得意的大笑,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弥漫着粉笔灰和晨光的课间。时隔三十年,这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让袁丽在一瞬间重新回到了那一刻。
袁丽清了清嗓子,收拾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我们在北京见面后,再一起定去西安的时间好了。”
说到这里,袁丽突然心念一动,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
“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袁丽根据直觉提出问题,似乎是这个问题,似乎又不是这个问题。
“上次?你从巴黎回国吧,我送你到机场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肯定是在巴黎没错。”苏木的回答有些模糊,隔着快二十年,模糊也是可以原谅的。
袁丽皱了皱眉,刚才那个念头已经跑远了,怎么也抓不住。她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一半,写得真不错。那你想让我帮你验证什么呢?你和池杉的那些事情,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其实袁丽想说的是,“我一点都不相信”。
“就你知道的部分呢?”苏木没有追问袁丽是否相信,似乎她完全不在乎袁丽信不信,或者说她根本没指望袁丽相信。
“我应该知道的部分,都没什么问题,包括那次去李涛家。看了你的文字,我才想起来当年确实有那么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我特别珍惜所以从不会穿到学校去。”袁丽如实回答。
“哦”,电话那边只传来一个音节,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电话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袁丽轻轻地叫了一声苏木的名字,苏木也轻轻哼了一声。
“苏木,你写得真的挺好的,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人,王强、袁雨欣、葛小婕。然后我就想起了文屠、岳老师、李涛的妹妹。如果不是你的故事,他们对我来说就是不存在的。”袁丽的声音有些感慨。
“是吗?”苏木的声调又扬了起来,有点小得意。
“你多写点我们身边的事情,也别光写那些……”袁丽一下子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些穿越剧情,魔幻?变态?神经病?
“那些……你相信吗?”苏木还是抛出了这个问题,答案很明显,但是很难说出口。
如果二十年前,苏木在和袁丽一起混在巴黎的时候,苏木胆敢抛出这个问题,袁丽十有八九会用锅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林青霞转世、刘雪华附体、马景涛蒙了心。但是现在,袁丽已经和她十多年没有联系,只能说比一般朋友略微亲切一点而已。
“坦白地说,我半信不信。半信的是你,你说你确实看到过池杉写的那些东西,和他一起搞过那个什么计划,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是池杉,他这些说法都可以是编造出来骗人的。如果他真的能这么在碎片里看到未来,他好歹应该成了个亿万富翁吧。别的不说,他买了几套房子?”袁丽用她有限的穿越知识,提出了最实际的质疑。
苏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电话那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是说给袁丽听,也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也很难相信。”
袁丽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她。过了几秒钟,袁丽听到苏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换了话题:“你还记得我们高二的时候去西安航空馆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咱们为什么会去这破地方?”袁丽的眼前闪过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栋灰色建筑。
“还不是被骗去的呗……这个不重要,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了贾三包子。这个记得不?”苏木继续循循善诱。
“这个我有印象,你和隔壁贾大家的伙计还吵了一架。”袁丽的大脑仿佛是个停机状态的机械硬盘,启动后要等一会转速才能逐渐提高,记忆也逐渐恢复了,连老西安人关于贾家三兄弟的八卦都浮现了出来。
这次轮到苏木吃惊了:“噢?还有这个细节?为什么吵架?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你!自行车都停在人家贾大院子里了,然后要去隔壁贾三吃,人家伙计当然不愿意了。”
九十年代的旅游业还没有起步,更没有什么网红打卡地,洒金桥就是个本地人去的比较多的美食街,仅此而已。骑着自行车去吃饭,就有个停车的问题。或者在附近的莲湖公园,花上一毛钱存车,然后走到洒金桥里面。或者就得骑车到餐馆,然后在附近的小胡同里面找个能临时放一会的空间。和今天一样,能不能停车,对餐馆来说也是挺重要的。
“哈哈……我想起来了”,苏木那边又响起了悦耳的笑声。
袁丽也跟着哈哈大笑,那天最后没有打起来,是因为苏木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贾大和贾三是不是亲兄弟?是不是一家人?”然后从店里冲出来的老板就成了和事佬,拉回了张口结舌的伙计,让袁丽们尽管去他兄弟家吃。
“前一阵子,我还去贾大包子吃了一次,你这么一提醒,就权当是还了贾大这个人情吧。”苏木开心的时候,几乎每句话后面都带着笑声,似乎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
“和池杉?”袁丽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脱口而出,完全没过脑子。
“不是……不是……”苏木没有生气,很平静的解释,“纯粹是为了回忆那个故事。”
袁丽一头雾水的追问:“哪个故事?”
“池杉讲的哪个故事啊!”苏木的回答让袁丽更加的疑惑。
“他讲了什么故事?完全没有印象。”袁丽又努力想了想,好像回忆到她们进贾三包子店就戛然而止了,吃没吃?吃了什么?都完全回忆不起来。更不要提吃饭过程中,池杉讲了个什么故事。
袁丽发现,好像很多遥远的记忆,特别是关于苏木和池杉的记忆,就像是挤牙膏一样。每次苏木说起来,她就能挤出一些,甚至包括一些苏木也不记得的细节。但没有她这个引子,这些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木很耐心地听袁丽唠叨完,只在中间“嗯嗯”地附和了几声。
“你看,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你不记得,我不敢相信,所以如果我们都不去探究过去,这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很多人就不存在了。”
没人记得,就等于不存在,遗忘即消亡。苏木这话说得有点道理,但又是歪理邪说。不管袁丽记不记得,客观上发生过的事情,袁丽曾经的同学老师,又怎么会不存在呢?当然,没有必要反驳,这也许就是一个形容词而已。再说了,袁丽还指望苏木的故事,带着她回去重温高中时代。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3章 黑色幽默
张晓是工厂里的技术员,算是袁丽爸的下属之一,他比袁丽大了十岁,处于叫叔叔和哥哥之间的两可地带。由于袁丽妈身体不好,袁丽又是个女孩子,买蜂窝煤、买米买面、冬储大白菜之类的重体力家务,袁丽爸总是叫上张晓来搭把手。如果赶上什么重活累活,而袁丽爸不在家,袁丽妈也多半会让袁丽去找张晓来帮忙。
袁丽在记忆中搜寻对张晓最初的记忆,追溯到上小学时的一个冬天。记忆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袁丽爸的叫门声:“丽丽,快开门!”
袁丽拉开门的一瞬间,下雪天独有的那种略带潮湿感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外站着袁丽爸和张晓,两人各自扛着一袋沉甸甸的面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们的肩膀和半边脸,都被面口袋蹭上了厚厚的白色粉末,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似的。
袁丽爸的棉袄上沾满了面粉,连眉毛和头发都染成了白色,看起来有些滑稽。张晓则显得更加狼狈,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上,脸上沾满面粉的痕迹像是被随意涂抹的颜料,连嘴角都挂着一抹白。
袁丽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屋。袁丽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面袋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笑着说:“还是老了,放在十年前,两袋面粉我一次就能搬上来。可现在,一袋面粉我都费劲。要不是张晓帮忙,真要了我这把老骨头的命!”
张晓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抹脸上的面粉,结果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他不好意思地说:“师傅客气了,这点活儿不算啥。”
袁丽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两人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你们这是去面粉厂打工了还是咋的?扛面粉也不知道用块毛巾隔一下。快进来洗把脸,别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袁丽妈一边说,一边拿来一条湿毛巾递给张晓。张晓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脸上的白色渐渐褪去,露出他那张憨厚而朴实的面庞。
袁丽爸一边自己找了条毛巾擦脸,一边解释:“厂里的福利,我从办公室用自行车推到楼下,本想让丽丽下来帮忙。正好张晓看到,就一人一袋扛上来。”
张晓连忙接话说:“师父,丽丽这才多大,又是个女孩子。她要是去帮你,你是让她一个扛一袋面呢,还是你们两个抬一袋面?下次有这种事,你还是叫我来吧。”
自此以后,张晓就以这种形象经常出现在袁丽家。或者扛着面口袋,或者搬着一麻袋大白菜,甚至是用木板端着小山一样的蜂窝煤。每次张晓来帮忙,袁丽爸妈都要留他吃饭,而张晓也很少客气。
冬天的时候,张晓和袁丽爸两个人围着蜂窝煤炉子,一人捧着一个铝饭盒,饭盒里面装着几个馒头。蜂窝煤炉子放着一锅烩菜,炸丸子、大白菜、粉条和冻豆腐。两个人一边从烩菜里夹一筷子,一边聊着天,时不时咬上一口馒头。
这时候,袁丽妈总是会从厨房里拿出点腊牛羊肉之类的硬菜,热情地招呼张晓:“多吃点丸子,别总吃白菜。”而张晓总是一脸憨厚地傻笑:“嫂子!我不是客气,我就爱吃白菜!”
1990年,张晓结婚了,对象是厂里一个叫做徐岚的女工。袁丽也喜欢徐岚,因为徐岚永远一副生机勃勃活力四射的样子。每次见到袁丽,徐岚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虽然都是同样的“早上好!”,但徐岚的声音充满了朝气,拖长的尾音每次都让袁丽想起电视上的小鹿纯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徐岚只能算半个职工,因为在九十年代初,工厂的员工分为正式工、合同工和临时工。张晓是中专毕业分配到厂,属于有国家编制的正式工。而徐岚则是厂子自行招工进来的合同工,而且还是农村合同制职工,不能农转非。
也就是这个原因,即便张晓和徐岚是双职工夫妻,也是无法进入分房范围的。袁丽爸这个技术干部,尽了最大努力也只是帮两人弄来了一间宿舍。就像大学宿舍一样,不但面积很小,而且需要使用公共水房和厕所,压根就没有厨房,至多只能在取暖的蜂窝煤炉子上煮个面条。不过,这对于小夫妻也不是什么困难,张晓两口从来不做饭,总是吃食堂。
结婚之后,张晓依然时不时来给袁丽爸帮忙,但很少在袁丽家吃饭了。为了表示感谢,每到袁丽家包饺子,父母也会额外多包出两个人的分量,煮好了再让袁丽送过去。
有一天的清晨,天色还带着一丝朦胧,袁丽刚从卧室出来正准备洗漱,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门口传来徐岚那带着歉意的声音:“嫂子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们,我家的蜂窝煤炉子灭了,昨天半夜冻得我们够呛。这不,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赶紧来你家换块煤。”
换煤这种事,在家属院里再常见不过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一次。袁丽的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徐岚的请求,二话不说,拿起火钳子,从自家炉膛里夹出最上面那块正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稳稳地放在徐岚带来的铁皮簸箕上。接着,她把徐岚带来的那块新蜂窝煤放进了自家的炉膛里。这就是换煤的规矩,一块新煤换一块正在燃烧的煤。
蜂窝煤炉子在不做饭的时候,为了节省燃料,需要减缓燃烧速度,这就涉及一门叫做“封炉子”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关小炉门、稍微错开上下蜂窝煤的孔、调整炉盖等方法,减少通风量,让炉膛里的蜂窝煤缓慢燃烧。
不过,封炉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封炉时,炉膛里的蜂窝煤燃烧状态都不一样,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像徐岚家那样,还没等到下次用火,炉子就灭了。
炉子灭了,最快的补救办法就是换煤。把燃烧的煤放在下层,上面压上一块新煤,打开炉膛的风口,扇上几下,新煤很快就能被点燃。如果附近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换煤,那就得用木柴、报纸之类的易燃物塞进炉膛,再在上面加一块蜂窝煤,借助木柴的火力来点燃蜂窝煤。这可比封炉子还要复杂,算得上是一门更高阶的手艺了。
张晓徐岚结婚后,借着元旦请了假回乡探亲,带回来的各种土特产。袁丽放学的时候,正好遇上张晓和徐岚大包小包地走进家属院。张晓朝着袁丽大手一挥:“等会来你哥家搬年货!”
张晓和徐岚结婚后,厂里分给他的房子,也就是袁丽爸帮着张晓要来的那一间宿舍。就在家属院里不远的另一栋楼里,从袁丽的房间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他家窗户。如果是亮着灯,袁丽就可以随时上门打搅,或者送东西,或者拿年货,有时候只是考试不理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晓和徐岚都不是西安本地人,两个人的老家一个陕南一个陕北,相距甚远。在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初,春运尚未成为一种全国现象,因为既没有那么多需要回家的人,也没有能够承载客流的交通工具。因此,1991年的那个春节他们没有回老家,留在西安又闲着没事,就选择了去楼观台游玩。然后,张晓和徐岚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家属院里。
那时候袁丽已经初三了,对于两个身边人的猝然离世,感到震惊和伤心。但给袁丽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两人的身后事。
1991年2月的某一天,寒风凛冽,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袁丽站在窗前静静地注视远处家属楼吓得混乱,距离和窗玻璃阻挡了所有的声音,让这出闹剧带上了一丝黑色喜剧的效果。
在张晓徐岚的宿舍楼下,袁丽爸带着几个工人,正在从宿舍里搬出床架桌子等大件家具,因为这些东西是属于厂子的,只是配发给员工使用而已。几个搬运家具的工人,此时不得不把家具放在雪地里,去阻止另一场混乱。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些黑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杂乱的剪影。男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女人们裹着褪色的围巾,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有些人相互推搡,拳头在空中挥舞,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有些人拉拉扯扯,试图将对方拽离那堆散落的物品。从宿舍里搬出的日用品凌乱地铺在地上,褪色的被褥沾满了泥土,搪瓷脸盆被踩得凹陷,暖水瓶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书本的纸页在风中翻飞,像一群无助的蝴蝶。
由于距离太远,而且人群时刻都处于晃动中,袁丽只能看清楚人群最边缘的场景。一个瘦高的男人和一个矮胖的妇女,正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毫不退让的沉默对峙。袁丽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两个人都头发凌乱,身上散发出来的岁月的气息,眼神里透着相似的倔强和愤怒。
这些身影属于张晓和徐岚各自的家属,尽管他们留下的财产不多,但乡下的亲属们好似什么都缺,连一床旧棉被都能引得两家人拳脚相向。后来袁丽才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争夺只是表象,一个进厂顶岗接班的名额,才是两家人大打出手的导火索。
顶岗接班这个词,起源于那一年已经说不清了。但至少到了八十年代末,就业岗位严重不足,人口压力巨大的时代,国企还普遍存在着老工人办退休,让出编制给儿女的情况。说穿了,还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用尽闪转腾挪来释放一些社会压力。
但这是1991年,“破三铁”已经成了电视新闻里高频出现的词汇,潜移默化的传达着改革方向。效益不好的军工企业,而且还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劳动密集型工厂,考虑的是怎么减员增效,怎么推迟近在眼前的下岗潮。碰上职工退休或者主动离职,厂领导恨不得要庆祝一下。在这种情况下,顶岗接班是一件不大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事情坏就坏在,吊桥事故众所周知,不属于正常情况。新闻媒体的报导,两家亲属上门,给了厂里很大的压力。这时候要是完全理性处理,一点额外的表示都没有,就属于严重的政治不正确。因此,厂里最后决定,给一个顶岗接班的指标。这既是怀柔,也是分化。
然后,厂领导的英明决策见效了,两家亲属很快从合力向厂里施压,变成了在宿舍楼下上演内战。张晓徐岚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大约永远都不会料到,他们的突然离去会带来如此黑色幽默的一幕。曾经在喜宴上推杯换盏,亲热的如同一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
在混乱的画面中,一个黑色的小点吸引了袁丽的注意。它仿佛是个顽皮的孩子,弹跳着从台阶上滚落,旁若无人地穿过厮打的人群。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躲开了每一次无意识的踩踏,最终停在了马路上。尽管距离让袁丽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几天前她亲手送给徐岚的那个搪瓷碗。
那天,袁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敲开了徐岚的宿舍门。徐岚打开门时,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庞在饺子散发出的热气中显得红润而生动。她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丝随着气流轻轻抖动,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
然而如今,那个曾经代表着温暖的搪瓷碗,却在混乱中被遗忘,独自躺在冷清的马路上,显得如此孤独和无助。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符号,提醒着袁丽,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2章 分房战争
要想讲清楚这些故事,还得先总结一下分房的流程。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分房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准备阶段,分房阶段以及分房后阶段。
准备阶段,是制定分房评分规则的阶段。为了确定哪些人可以参与分房,分到什么样的房,就得有一套规则。比如工龄一年算几分,职务和技术等级算几分,家里几口人算几分……诸如此类,看起来算是科学合理,实际上每种规则和得分,都会有意无意地有利于某些人,同时有意无意地伤害某些人。
在准备阶段登门拜访的人不多,因为这个阶段能够施加影响力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大多数情况打个电话,或者直接在办公室就谈了。而一些消息灵通脑筋灵活的普通职工,会在晚上拎上些烟酒点心,去相关领导家里谈谈心诉诉苦。如果领导听进去了群众意见,多半就会在规则里面做点调整,比如学历加不加分数,人均住房面积的记分规则,一儿一女和两个儿子是不是同样得分等等。
这样经过多方博弈出来的分房规则,实际上在第三方看起来,有时是有些滑稽的。
比如经常出现的,按照家里人口计算人均面积,听起来很合理,但仔细一考虑。这样遵守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反而吃了亏,而生了多个孩子的家庭反而沾了光。而更倒霉的是那些因为要晚婚晚育,谈了朋友但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孩子的职工。在一个把计划生育当作国策的年代,晚婚晚育有额外奖励的年代,这个规则看起来就是一种惩罚。
袁丽这样的学生,对于分房传言是后知后觉的,只有每次从父母那里听说,才能恍然大悟。原来一个月前,时不时看到几个厂领导晚上往副厂长家去串门,大约就是在为了自己人,对规则进行讨价还价。
等到分房规则确定张榜公示,这就算是正儿八经进入分房阶段了。这时候到分房领导家串门的人,可以说跟等公共汽车似的,队伍能从家门口排到生活区门口。有人毫不忌讳地提着烟酒,引得其他人暗自唾骂,而刚才还骂不正之风的人,可能也会在第二天晚上带上一个红包。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百分之九十九来排队的人都要落空。有经验的分房领导,早就已经用各种借口遁逃到厂外去了,不给热心群众们一个敞开心扉寻求进步的机会。就算是被叛徒出卖,走漏了行踪被人堵在了家里,也是打死不敢开门。那么多人在外面排队,让谁进不让谁进,收谁的不收谁的礼物,都是得罪人。
夜市一样的排队人群,很快就体会到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纷纷转向分房领导的身边人展开“曲线救国”。分房领导的家属、孩子、上级、助理、下属等等,也不管能不能说得上话,讲究的是一个全面进攻不留死角。
对于绝大多数无权无势的普通工人,如果没有在前期做些工作,等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但对于略懂些门道的人来说,前期影响规则的能力没有,但在规则范围内争取一下的胆识还是有一些的,部分人的胆子还很大。从这一刻起,分房战争才正式打响。
“我家这情况必须得照顾一下……”
“我知道!但我说话不管用啊……”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袁丽家的客厅里上演。与此同时,科室领导、车间主任等等中层领导,都处于同样的公关游说漩涡之中。
中层领导没有规则的制定权,但有时候中层领导有些额外加分的权利,比如有功劳的老同志、需要重点培养的苗子。就算不能加分,也有一定灵活操作的便利。比如相同得分,谁排前面谁排后面,给谁的备注里面多写几句好话。甚至说,只要在申请表上指点一二,申请顶楼三房还是三楼两房,可能结果都是不一样的。
袁丽爸作为一个在厂领导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技术干部,也属于被重点公关的目标之一。每天迎来送往各种师傅、徒弟、同事、亲戚、邻居,被迫听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理由。
“小袁,你不要花角俄!”河南口音的陕西话,还有难得一见的金丝猴香烟的味道,把客厅的每一个缝隙都塞的满满当当。
“咋会呢!你以前斯俄司傅!你奏永远斯俄司傅!”袁丽爸也说着不太熟练的陕西话,然后传来的是热水冲入茶杯的声音,茶杯里浮起的碎渣,像他们理不清的人情账。
袁丽的房间门紧闭着,刚才袁丽妈进来送水,让她一定不要出去。今天来家里的是一位老王师傅。老王师傅在袁丽爸刚进厂时候,带过他一段时间,算是真的有点交情。
老王家里三代人挤在一间十个平方的宿舍里,而这间宿舍还是六十年代老王师傅结婚时分的,确实挺困难的。按说老王师傅和袁丽爸的关系很近,但让袁丽爸头疼的是,老王师傅全家五口人只有他一个是厂里职工,这就在评分规则上吃了大亏。
“你个莫良心的!你咋就能看着司傅在恁破房子里,挤了这么多年!俄看你,奏斯自个住上了大房子,看不起司傅咧!”老王师傅在袁丽家坐了两个晚上,最后不欢而散。面对老王师傅的指责,袁丽爸一言不发,也不让袁丽妈参与进来。
上门求办事的人,多半都带着各种礼物。最开始流行的是二十响和手榴弹。二十响是烟,因为一盒烟有二十支。手榴弹是酒,根据形状得名。至于什么烟什么酒,就要看收礼人的级别,以及送礼人的预期。
袁丽妈曾经在饭桌上开玩笑,说袁丽爸这个技术课副科长,是秦川大区级干部,享受西凤级别待遇。按这个标准往上推,往副厂长家送的少说得是五粮液,正厂长那儿怕是得茅台开道。
袁丽爸对上门求办事的人,总是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然后把礼物推回去。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厂领导遇到难题还愿意听我叨叨两句。可出了车间门,我说话还没针车响动大,办不了这种大事。”
这些话袁丽爸说的完全就是实情,真的不是谦虚。技术干部在每个单位都是同样的存在,说技术问题厂领导必须认真听,说别的就是耳旁风了。
有袁丽爸这样死心眼的,自然就有活络的。有些人特别喜欢有人来求他,礼物来者不拒统统收下。等到分房结果出来,他还会带着礼物去给没有分到房的人道歉,客客气气地说没办下来,实在是其他人关系太硬。
以前袁丽总觉得这些人脸皮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敢答应,现在想来,也许他们压根就没去领导那里做工作,只是等着天上掉馅饼。万一什么工作都不做也分到了房子,他就白捞一份礼物。就算是没成,他这么客客气气退回礼品,还能落个能办事会做人的好名声。再者说了,有时候就算没成,这礼物也不见得退的回去。
除了走关系路线的,还有一些钻规则空子的。尽管分房的评分规则公布之前,分房小组已经测算过分房的结果,并且肯定是针对结果重新调整过规则的。但是,在没有各种计算机系统的时代,测算都是很不精确的,数据都是不及时不准确的。
比如说规则是:“家里人口超过三人,每人加一分”。临时生孩子可能来不及了,但是父母过来“养老”总可以吧,不够的话还有岳父母,祖父母在户口本里“复活”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又比如说规则是:“夫妻有外单位房者不得参与”。好办,把媳妇厂里的宿舍“借”给兄弟朋友住,钥匙往人手里一塞,至于那位好兄弟是真搬进去还是继续睡桥洞,谁还能半夜去查房?
最绝的是:“未婚职工不参与分房”。那就突击结婚,而且对象还是厂内的,喜糖和申请表一起送到分房办,两人就成了可以加分的双职工,至少跨了两个台阶。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果然,一旦涉及到切身利益,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在这场地毯式搜索规则漏洞的运动中,连分房小组的基层员工都享受到了超规格待遇。袁丽同学张胖子的爸爸,曾经在分房小组里当了个组员。突然之间,他变得比厂长还抢手。原因很简单,他负责到每一家上门去量住房面积,手里那把皮尺松一松紧一紧,可能就会差了一两个平方。就这一两个平方,可能正好能把某家人从候选名单外给捞进安全区。这个潜规则的故事越传越神,以至于张胖子的外号后来变成了“张平方”。
作为吃瓜群众,分房后阶段才是最精彩最八卦的。这时候分房结果已经用浆糊牢牢贴在了厂区公告栏的水泥黑板上,木已成舟,管你公不公平,横竖是改不了了。主管分房的副厂长终于敢回家睡觉,他家单元楼前排队送礼的人群也散了,可真正的八卦大戏,这才拉开帷幕。
没分到房的,分到了但是不满意的,进入到背水一战的状态。他们或者光明正大的上门,兴师问罪要个说法。或者半夜才偷偷摸摸敲开门,痛哭流涕喊冤叫屈,哭诉自家三代同堂睡大通铺的辛酸。甚至不乏撒泼打滚闹事的,胆子大的甚至带着菜刀上门。
如果事情闹得太大,第二天厂里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传言,并且随着传播人群的扩大,内容往往越来越离奇。
“缝纫车间厂花带着儿子冲进副厂长家不走了……”
“缝纫车间厂花和付厂长关系不一般……”
“缝纫车间厂花和鲁厂长有一腿……”
“缝纫车间厂花的儿子是胡厂长的……”
“顾厂长要和老婆离婚娶缝纫车间厂花……”
其实大家闹的目的一般不是分房结果,因为分房结果一出,分到房子的人高高兴兴地搬了进去。这个时候闹出个翻案,让搬进去的人再搬出来,那可就两头都得罪了。因此,极少有领导敢于修改分房结果,也极少有人敢直接去阻止别人搬家。
闹事的真正目的是,分到房的人空出来的房子,俗称脱壳房。在领导层,这些空出来的房子,多半已经在分房准备阶段瓜分了。某某人是上级单位的关系户,某某人家里八个人住二十平方,某某人的结婚对象是上级单位领导孩子,某某人从重点中学弄到了几个学位。
这些房子通常条件比较差,但好在不在分房的范围内,盯着的人少。领导出于私心照顾也好,出于被闹烦了息事宁人也好,反正只要领导松松手,拿出一两套来也不是太大的难事。分房后还在闹的人,多半都是赌这些脱壳房还有没被分完的。就算分完了也不要紧,脱壳房还有脱壳房,毕竟搬进脱壳房的人还会再脱一层壳不是。
顺便说说老王师傅,老王师傅在袁丽爸这里碰了软钉子,愤愤地回到家后重整旗鼓,没几天就出现在了排队人群中。当然最后的分房结果还是没有他,毕竟他的条件差太远,评分规则怎么改也都轮不到他。
但是他不知道听了哪位高人的指点,等到大家都把分房这事忘记了,用手榴弹轰开了路,在棚户区里“借”到了一间小房,算是给儿子媳妇找了个家。借,不是分,不是厂里的正式决定,是原房主和老王师傅的个人行为。原房主搬进了脱壳房,原来私自搭建的小房理论上应该被拆掉,但是这么借给了本厂职工家属,房管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完美地躲开了分房流程的所有限制。
“高!实在是高!”杨勇不由得晃了晃大拇指,也不知道是给袁丽点赞,还是给老王师傅点赞。
“实物福利,很难体现价值,更难以公平分配。折算成现金,按照级别和绩效发下去,自己去市场上买房,这些矛盾就都没有了。”杨勇替袁丽发挥了一下,把货币化分房改革的原因和方向都总结了出来,搞经济学的都擅长总结和起名字。
如果目光再放的长远一点,实物分房的分配不公问题,杨勇其实还只说了一半。这些当年分出去的房子,后来在房改的时候,只需要非常少的现金就可以买断产权拿到红本。如果能再等上十来年,那就是几十上百倍的收益了。
“对,后来就开始房改,不再直接分房了。”袁丽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动作带着点莫名的烦躁。她取出那瓶喝剩的干白葡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底残留的透明液体,只倒出个杯底的量。不知怎的,此刻她特别需要这点酒精来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陈旧情绪。“不过,对我爸妈单位来说,终结分房时代的不是政策,而是厂里再也盖不起新房了。”
从最后一次分房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年。上次回西安的时候,袁丽还专门去家属院看了看。当年袁丽住的家属楼已经有些破旧,黄色的外墙涂料少说也有十年没有重刷。唯有新装的黄色燃气管道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算是时代留下的唯一升级补丁。
当年的棚户区,除了以前的土路被硬化,路边多了些五菱宏光之类的小车,宿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砖石建筑,仍旧没有暖气。有些房屋稍加修缮加装了空调,但也有些依然维持着几十年前的样子,甚至还保持着牛毛毡的屋顶。也许压在牛毛毡上的红砖,比袁丽的年龄还要大。
袁丽知道父亲这辈子最讨厌走后门,唯独为张晓破过例。就在那次分房后,父亲带着刚结婚的张晓敲开副厂长家门,硬是帮他要到了一间腾出来的单身宿舍,算是脱壳房的脱壳房。
事后张晓登门道谢,感谢的话刚说了两句,就当场哭了出来。当时母亲在厨房一边剁饺子馅,一边和徐岚嘀咕:“老袁这是把下辈子的脸面都预支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1章 二元化世界
杨勇比袁丽大四岁,勉强算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但他家在安徽农村,对于国企改革、大下岗和经商潮这样的城市运动,确实没什么直观的感受。这些东西还是他上大学后才从课堂上学到的,因为之前他连电视机都没见过几次,新闻联播都没看过。
杨勇大学毕业就公派出国,一直读到博士回国后又在大学里面教书,改革开放和民营企业崛起和他也没什么关系。等到杨勇和袁丽结婚后搬家到加拿大,再次错过了中国加入WTO,以及国内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大潮。
杨勇常自嘲是个“时代绝缘体”,完美避开了改革开放所有风口。就连70后普遍吃到的房产红利,也因他长期待在海外而失之交臂。有次老同学聚会,他听着同窗们聊买房炒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股东大会的群众演员。
杨勇偶尔讲起的中学和大学的故事,袁丽觉得那些事离自己特别的遥远,简直更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故事,让袁丽没什么共鸣。不过这次是袁丽挑起的话题,袁丽就耐下心来听杨勇的絮叨。
“我中学是在县里的中学,就那么一个中学,也没有所谓什么重点不重点。我家以及我的同学家里,大部分也都是农民,父母普遍也都不重视孩子的学习。或者说,想重视也没办法重视,送孩子上中学那就叫重视了。不重视的家长,早早就让孩子回家种地了。”杨勇推了推眼镜,语气不自觉地带上讲课的节奏,“那时候真正有权有势的家庭,并不是送孩子上学,而是想办法招工进厂。那时候,正是三农问题抬头的时候,你知道三农问题吗?……”
作为一个经济学讲师,杨勇的故事讲得有很重的理论感,更像是讲课,而不是给枕边人分享自己亲身经历。恨不得讲几分钟就来个提问,让学生们绷紧了神经不要走神。
杨勇的初中时代开始于1985年,到他初二的时候,九年制义务教育才成为法律。等到“普九运动”,也就是“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春风吹到杨勇的小县城,他已经不属于义务教育的范围了。
因为不是义务教育,所以那个时代上学是要交学费的。学费不多,但依然是很多农村家庭难以负担的,因为那时候的农民刚刚能吃饱,但想挣点钱难度依然很大。杨勇的学费、住宿费和伙食费,靠的是半个村子亲戚家里的老母鸡下蛋换的。因此,杨勇有时候会自嘲,说自己是鸡屁股养大的。
杨勇的中学是寄宿制,吃住都在学校。学校食堂的操作模式很原始:开学时每个学生扛来大米,按斤两兑换成等额的饭票,每天凭票去打米饭。至于菜,打不打全看个人。食堂最便宜的猪血汤一毛钱一碗,但大多数农村学生还是选择从家里带玻璃罐装的咸菜、豆豉。
杨勇的情况也差不多,母亲每次都煮一大瓶黄豆,让他带到学校当菜吃。夏天黄豆很容易变质,有几次杨勇打开罐子闻到酸味,就只好干吃米饭。后来母亲就把黄豆做成咸豆酱,这样可以多放几天。杨勇现在不喜欢吃黄豆,不喜欢喝豆浆,都源自于当年落下的病根。
要是论学习用功刻苦,杨勇说他们县城的学生,绝对甩城里学生十八条街,头悬梁锥刺股都不是传说,他是真见过拿针扎自己的学生。在苏木的故事里,每次看到四人打牌和聊电影,杨勇就总是用撇嘴来表达他的不屑,揶揄袁丽那帮人过的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但杨勇也承认,县中升学率就是比城里的中学要低。毕竟无论学校教育资源,还是家庭教育环境,县中都实在拿不出手,更没办法和西安中学这种重点中的重点相比。杨勇的物理老师特别怕讲到电学实验题,因为没办法带着学生做实验,哪怕是做给学生看都不行,只能在黑板上画个大概。其实,画也画的不像,因为物理老师本人,也没见过真正的示波器。
作为对比,袁丽那一届高中的西安中学里,光是全国特级教师就有好几个。高二开始学校组织的补习班,就是让这些特级教师可以覆盖整个年级,而不是只为某几个班服务。
杨勇当年就读的县中,高考上了本科录取线的只有两个人,重点本科更是只有杨勇一个人,他考到武汉大学。杨勇成为了随后很多届学生崇拜的大神,以他为榜样,在低水平教育基础上,继续头悬梁锥刺股,但下一个杨勇要到高校扩招以后才出现。
县中的教育窘迫,根源就一个字,穷。如果再多用几个字,就是农民穷。联产承包责任制给农村带来的一波生产效率提高,但这个效率提高是有上限的,到了九十年代初基本上无潜可挖了。
那时种地没什么机械化作业,全靠人力。即便是县中,即便是高三,也要放“双抢假”,让学生回家参加抢收抢种。
杨勇最怕的农活是插秧,几根手指握着秧苗根部插到泥水里稳住,一天只能插六七分地,晚上回家手指都是红肿的。等到割水稻的时候,吃苦还在其次,时不时还会割伤自己。杨勇的食指指尖,就被自己的镰刀削去了几毫米,受伤后包扎着还得咬牙继续干。
“那时候不是已经有杂交水稻了吗?”袁丽听到插秧,突然想起了短视频上纪念袁隆平的内容。她上学的时候,袁隆平就已经上了教科书,但似乎并没有现在这么高的地位。
“杂交水稻又不是万能的!你们这些城里人啊!都是纸上谈兵。”杨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已经给很多同事科普过,每次当时都获得了好评,但过不了几天就又被洗脑了。
作为一个亲身种过地的农民,后来又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学研究,杨勇对于农业这个产业的理解还是很深刻的。这个世界是物质守恒的,农作物消耗的氮磷钾等元素不会凭空产生,必须通过肥料来补充。而杂交水稻等育种技术,主要提高的是转化效率,提高了亩产的上限。但八十年代末,化肥还不能敞开供应的情况下,杂交水稻等新品种,对产量的提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袁丽正在收捡客厅里的纺织品,烤箱上挂着的隔热毛巾,洗手池旁的擦手巾。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又提出一个城里人的问题:“可我记得那时候农村已经用上化肥了?我记得我爸还帮农村的亲戚弄过化肥。”袁丽对农村的了解都是间接的,要么通过书本,要么通过家长的二手信息。
“你看,你都说要弄化肥了,就是说明化肥不好买。”杨勇两手一摊,这个问题他已经遇到好几次了,颇有应对经验,“我上中学那会,每一亩地公社发两张化肥票,凭票去供销社可以买平价化肥。不够就得另外掏钱,买议价化肥了,那价格可就……”
说到这里,杨勇突然卡住了,这不就是他自己之前提出的“价格双轨制”,看来不需要袁丽的帮助,他自己也能找到生动的案例。他看向袁丽,却发现客厅里只剩了他一个人,袁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了卧室,刚才他讲的关于化肥供应的故事,弄不好就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就在这时候,袁丽抱着洗衣篮重新出现在客厅里,篮子里装着全家的深色衣服,还有几套深色的毛巾。袁丽洗衣服的时候,坚持要把衣服分为深色和浅色两批来洗,杨勇对此就跟城里人不理解化肥重要性一样。
“杂交水稻是不是不好吃?”袁丽一边在洗衣篮里挑挑拣拣,一边随口提问,很显然刚才关于化肥那一段她没听到。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杨勇抓了抓脑袋,他种过的水稻有好几个品种,大多是农技站推广的,但是不是杂交水稻他也不知道。杨勇想了想,突然想到自己大学老师给他讲过的亲身经历,也算是一个侧面回答。
“我大学老师,年轻时候插队在北京郊区密云的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以前是种水稻的,70年代被要求改种一种叫做‘晋杂5号’的高粱,说是比其他粮食多出两成的产量。这是一个出了名,高产但难吃的作物。这个村长比较厉害,指挥村民和插队知青在田边种一圈高粱,中间还是继续种水稻。再专门种几块高粱地,用来糊弄上级检查。”
“这样也行?知青不会向上反映?”袁丽停下了手里的活,但凡干过几年基层工作的人都知道,糊弄上级是任何一个基层领导的基本功,但是这么拉着垂直管理的知青一起干,那真需要点本事。
杨勇就等着这句话呢,马上接了上去:“因为‘晋杂5号’实在太难吃了,连猪都不吃,知青哪里受得了。不对,应该是,连知青都不吃,猪那里受得了。”说完,杨勇和袁丽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已经找到思路的杨勇也不再缠着袁丽要故事,放下手里的事情帮着袁丽一起做家务。袁丽去收拾杨均一的脏衣服,而杨勇则负责搜查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在现金越来越罕见的社会,虽然洗坏钞票的风险基本没有了,但杨勇和杨均一都曾把纸巾、收据之类的东西忘在口袋里,最后搞得洗衣机和衣服站满了纸屑。
一边干活,两人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闲聊,这次话题转到了粮价上。
“我们在城里买粮,要拿着粮本去粮店买,每个月28斤平价粮,不够吃的话要么多花钱买议价粮。还可以拿主粮换杂粮,我记得好像一斤面粉可以换一斤半还是两斤玉米面。”袁丽看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具体数字真记不清了,大概就这个意思吧。我能理解这些东西的时候,已经不会有粮食不够吃的情况了,所以那时候换玉米面多半是为了换口味。”
“那是你们城里,乡下可不是这样,我给你讲讲你们吃的粮食是怎么来的。”杨勇把洗衣篮放在沙发前,对着一筐脏衣服,像是对着他的学生,“农村统购统销取消以后,理论上应该是除了公粮,剩下就是可以自由支配的粮食,通常是留下自己吃的口粮,其余卖给粮站换成现金。如果碰上减产,或者本来就穷的地方,就得反过来从粮站买粮来吃,那就叫做返销粮。”
杨勇之所以用“理论上”这个词,是因为在八九十年代,卖粮的价格是个大难题。1985年取消粮食统购统销后,实行粮食价格双轨制。农民卖粮有两种价格:一是国家收购价,一是市场价。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初,国家收购价是远低于市场价的,国家把收购粮食的任务分摊到每个农民身上,作为责任田承包人,每亩地必须向国家卖多少粮食是有定数的,称为平价粮。卖完后还有多余的,农民卖给粮贩子,称为议价粮。
等到九十年代后半期,由于粮食增产以及粮食进口,市场价反而远低于国家收购价了。这时粮站的工作人员收到了足够指标的粮食就行,专门拣着关系户收。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是从2004年才开始的。在此之前农民收获了粮食,毫无议价权,也只能低价卖给粮贩子,否则来年买农药都没钱。
杨勇总是用这个例子来讲解经济学里面竞争、价格和供应的关系,不过效果总是差强人意。因为外国学生大多不能理解国家收购,而中国留学生也不能理解粮食定价。
杨勇上中学那会,他家里五口人,种着七亩地,就算是风调雨顺,满打满算人均年产值也就是三百四十块钱。但是这三百四十块钱,要先交农业税和各级提留。要是所有合理和不合理的税费都交完,剩下的只能勉强够吃饭,就别说上学、看病和家庭建设了。
“三提五统,也就是乡村两级政府公共支出,因为分税制改革,地方政府没钱了,只好向下转移压力。要说分税制改革,这还得从八十年代初的投资过热说起……”
杨勇这个农村走出来经济学讲师,不会像大部分七零后简单痛骂当权者,而是一环一环地拆解问题。不过很少有学生能坚持到循环的最后一层,大部分听众无论中外,要不了两层就听晕了。
于是,杨勇总会在学生们束手无策的时候,用这个来总结:“不改是等死,改是找死,怎么改?不知道!那就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
和杨勇相比,袁丽就是地地道道的城市儿童,生在家属大院,长在附小附中,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是三五零七厂的职工或者子弟。作为一个三千人的大厂,其实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或者可笑,或者可悲,或者啼笑皆非。这些事情和国企改革,也许都沾边,也许都不沾边。
袁丽抱着洗衣篮进了洗衣房,把这几天积攒下来没有洗的深色衣服一件件丢进洗衣机。等到回来的时候,她对着杨勇两眼一亮:“我好像有一个跟国企改革沾边的故事,你还要不要?不保证切题哦!”
“要!你说说看。”杨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袁丽的眼前,闪过了西安的冬天,铅灰色的一排排家属楼之间,是白皑皑的积雪和落尽了树叶的法国梧桐树。家属院的两端,是澡堂、水塔和锅炉房,还有保障生活的供销社和菜市场。袁丽全家就住在家属楼中的某一栋,是个不算大的两房一厅。
从袁丽家下楼出单元门向西,绕过三排家属楼,就是家属院西区。这里都是水泥建筑的平房,从家属楼延伸过来的热力管道,无声地宣布着,这些平房也是职工宿舍的一部分。
平房宿舍也是有等级的,再继续向西向北,越接近生活区的边缘,宿舍的建筑标准就越来越低。先是水泥变成砖瓦,然后热力管道也消失了。最后几排宿舍根本就是棚户,屋顶连瓦片都没有,铺着一层牛毛毡,牛毛毡上压着一层红砖以免大风把房顶吹走。这是给没有职工编制的临时工、合同工、家属工居住的简易宿舍。
其实就算是最简陋的棚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住上的。娶了农村姑娘的青工,排上几年的队也未必有一间棚户,因为要优先满足双方都是厂里职工的小夫妻。
不管你住的是宿舍楼还是棚户宿舍,都是厂里分配给你的,你是要交房租的。厂领导的三房租金三元五元,青工的单身宿舍只要两三毛钱。说起来租金可能差了十几倍,但是总金额实在太小,便宜到交不交都差不多。
九十年代国企工资低,而且工资水平拉不开,厂长也就比青工多一倍。真正的报酬,实际上体现在住房等隐形福利上,因此每次分房都是一场争夺福利的战争。
袁丽莞尔一笑,在沙发上坐下:“你见过分房吗?”
杨勇摇摇头:“知道,但没见过。”
“我见过,那就跟打仗一样,那架势……三十六计全上都不够用……”袁丽啧啧着,看杨勇没打算坐下,干脆换了个姿势,侧身半躺在沙发上,小腿放在沙发扶手上放松一下脚底。这么不优雅的姿势,也就是杨均一不在家的时候她才敢放肆一下。因为,换成杨均一这么躺,袁丽多半是要河东狮吼的。
“两个人差不多,奖金可以每人发五千,但是房子却不能两人各一平方,只能你有我无。所以,一切实物福利,严格来说都是应该被改革的……”杨勇依然在自顾自的踱步,仿佛是回到了他熟悉的经济学课堂上。
“你不是要听故事吗?你要再讲经济学理论,就自己想办法糊弄学生去。”袁丽对于杨勇这种职业病非常的不满,不得不打断他。
袁丽印象比较深刻的分房,大概有两次。第一次是袁丽小学的时候,袁丽家从平房搬到了家属楼。那会儿年纪小,光顾着兴奋能有自己的小房间了,压根没琢磨明白大人们为分房暗中较劲的那些门道。第二次则是初中,整个家属院因为分房的事儿沸沸扬扬,连她这个原本事不关己的中学生,都被动成了前排看客。
主管这次分房工作的副厂长,家就在袁丽家对面那栋楼。自从分房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厂区,副厂长住的这个单元门,就再没清静过。从清晨到深夜,来访的人络绎不绝,那热闹劲儿,堪比厂区门口每晚准时出摊的夜市。
袁丽每晚趴在窗边写作业时,总忍不住朝对面楼张望。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在单元门口徘徊的身影:是大大方方直接上楼敲门,还是鬼鬼祟祟地躲在阴影里,等着没人的时机?手里提的礼物,还是菜刀?
在袁丽想象力加工下,这些形形色色的访客渐渐变成了她脑海中连载故事的主角。而父母饭桌上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就像连载漫画旁白,不断丰富着这些角色的形象,有时甚至颠覆她之前的全部猜想。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0章 余波
文字闪烁了一下,Office助手的曲别针跳动了一下,发出咔嚓的一声。文件被关闭了,陕图阅览室的吊扇掀起的气流,又在2024年持续了短暂的时间。
袁丽和杨勇一直并排坐在书房电脑前,一起看着苏木写的故事,像两个偷偷熬夜追剧的高中生。看到在李涛家做客那段,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杨勇情不自禁的搂着袁丽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让袁丽找回了一些谈恋爱时的感觉。但是看到吊桥事故这里,袁丽陷入了沉默。
杨勇起初没察觉异常,往后看了好几页,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喊“慢点翻”的袁丽,居然已经好几分钟没出声了。杨勇转过头去看袁丽,只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仿佛自己的手上沾了看不见的血迹。杨勇清了清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袁丽仍然毫无反应。
杨勇回忆了一下剧情,想不出这段剧情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两个高中生的秘密调查,还有青春期特有的暧昧情愫。但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再说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至于让当了孩子妈的她失魂落魄吗?
难道是吊桥事故的原因?
杨勇轻轻把手放在袁丽的手背上,手心接触手背,袁丽全身抖动了一下,仿佛从梦里醒来一样。
“就看到这里吧,我困了。”袁丽的声音有些飘忽,人也变得无精打采,但杨勇知道,这不是困了,倒像是遭受了什么精神打击。
杨勇没吭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他把“楼观台”、“吊桥”、“事故”、“1991年”这几个词敲进搜索框,敲回车。页面刷新,搜索结果跳出来,密密麻麻好几页都是相关信息。他滚动鼠标滚轮,标题一个个掠过,日期、地点,全都和苏木写的故事对得上。
“这是个真实的事故?”杨勇转动鼠标滚轮,页面向下滚动,连着几屏都是事故信息。从搜索结果的标题来看,事故确实发生在1991年大年初一,和苏木故事里写的一样。
“不用搜,这个事故我知道……我爸的同事就死在了这场事故里面。”袁丽按住了杨勇点开详细新闻报道的手,指尖有点凉,“我爸的同事,张晓,还有他爱人徐岚。当时小两口刚结婚不久,春节去玩就没回来。而且,他们和我爸约好,第二天到我家来吃饺子。”
袁丽是在工厂家属院里长大的,她的同学、朋友,几乎都是厂里子弟,而她能接触到的成年人,几乎百分之百都是父母的同事。在这个以父母为坐标系的微型社会里,多数成年人看她都带着“老袁家闺女”或者“袁科长女儿”的标签。
凡事总有例外,张晓和徐岚就是那两个特别的存在。徐岚会像女同学一样,和她换着戴不同颜色的发卡;张晓在家属院门口遇上放学的袁丽,会往她书包塞一把还烫手的糖炒栗子。这种友谊不需要通过父母关系中转,就像车间里偶然发现的两个不按图纸生产的零件。
听了袁丽的话,杨勇沉默了,握着鼠标的手放了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拍了拍袁丽的手背,站起身:“你这同学文笔是粗糙了点儿,但事儿写得……真够实的。”
杨勇起身走去厨房。袁丽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响动,几秒钟后,微波炉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接着是清脆的“叮”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杯温热的牛奶被塞进袁丽手里。瓷杯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袁丽感到一股暖流从手掌顺着手臂蔓延开去。袁丽肩膀轻轻靠向杨勇,感觉到身边这具身体散发出的、带着生活温度的活力,竟与三十年前的张晓、徐岚他们,有某种模糊的相似。她从那个混乱的冬日挣脱出来,重新来到了蒙特利尔的夏天
“忘了告诉你,我爸妈已经在北京了,这次我们都在北京过暑假。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带杨均一去趟西安,给他恶补一下中国历史。”杨勇想要用这个好消息来岔开话题,但意图过于明显,显得有点傻得可爱。
袁丽对杨勇笑了笑,表示领会了这份笨拙的关心。好消息是不需要舟车劳顿去乡下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打岔确实也将袁丽从故事中抽离出来。杨勇就是这样,情商经常掉线,但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都过去快四十年了,没那么多心理阴影。后来他们各自的家人,因为一个进厂名额,在家属院里还打了起来。”袁丽喝了两口热牛奶,感到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这个架,打得非常不值得。”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谁赢了那个进厂名额,但是第二年开始破三铁,没几年就差不多都下岗了。”
袁丽叹了一口气,给这件故事做了总结,“简直是黑色幽默!”说完自己先笑了。
“铁饭碗、铁交椅和铁工资,九十年代初确实很多人看重,特别是农村人,进厂和上大学两条路都不宽,有个机会拼了命地抢,也可以理解。那时候,计划体系……”杨勇接过话题,说了还没两句就转到了他习惯的套路上。
袁丽一看杨勇又要掉书袋,又打断了他,把话题接了过去。
“那几年,军被军服的生产任务也不能说没有,勉强不饿死的程度,1985年开始百万大裁军,最终客户少了一百万啊!真是神仙也救不了啊!”说到这里袁丽自己也笑了,自己居然隔了几十年才看出当年效益不好的根本原因。
“我上高中那几年,我爸妈单位就一直在不断地下岗分流。先下岗的肯定就是那些刚刚进厂的年轻人,先是临时工,然后是合同工,最后连正式工也保不住。厂领导也不是等死,搞改革转产一部分民品,毛巾之类的,学着南方的样式做,质量虽然不差,但是成本比人家高。不过,这些招数好歹又让厂子多拖了几年,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千禧年。”
袁丽喝了口热牛奶,顺便看了看杨勇的反应,看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就继续说了下去。
“附近的工厂也都差不多,特别是军工系统的。眼见着路边摆摊的人噌噌地多了起来,先开始大家都去远处摆摊,怕被熟人碰到。后来就顾不上了,西大街上都有人去摆摊。有一次莲湖公园办个什么活动,可以免门票进去摆摊,我就跟着我妈去了。公园里面全是人,但是一天下来什么都没有卖出去,因为都是来摆摊的人。”
说完,袁丽把剩下的牛奶喝掉,让杨勇去洗杯子。等杨勇洗完杯子回来,发现袁丽正盯着北京的景点预约攻略发呆。屏幕上的故宫门票预约流程密密麻麻,她的目光却涣散地落在虚空里。杨勇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时,袁丽依然对着屏幕出神。
袁丽跟杨勇说过好几次,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很多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开始是一件事,然后是一个人,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苏木的这个故事,袁丽几乎已经把大学以前的时代忘了个干净。感谢苏木,高中时代的事情,多少已经找回了一些,但是高中之前,仍然是一片迷雾。
借助张晓和徐岚作为起点,袁丽在时间之河里面奋力回溯,小学时代的事情也找到了少许片段。
小学教室是没有暖气的,冬季取暖全靠教室最后的一个蜂窝煤炉子。每到冬天,每个学生都需要带着几块蜂窝煤去学校。袁丽爸把绳子从蜂窝煤的孔中穿过,几块蜂窝煤串成一串,在绳子的一头绑上一个小木片卡住煤饼,这样袁丽可以轻松地提起几块蜂窝煤。
几乎所有同学都是这么带蜂窝煤去学校,然后把蜂窝煤在教室最后叠放成一个小山。总有些淘气的同学,在上学的路上把沉重的煤饼串甩来甩去,结果一不小心脱了手,所有的蜂窝煤都碎成了渣。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无非回家挨几句骂,再换几块蜂窝煤来交作业。而家庭条件差的同学,除了哭着回家挨打以外,还得拿来簸箕把碎的煤块装回家自用。
再大一点的记忆,袁丽是承包了家里的打酱油等小额采买工作。那时候的打酱油就是拿个瓶子去食品店打一斤酱油,看着营业员用漏斗撇开酱油缸上的白毛,从下面打一勺酱油出来。同理还有打醋、打面酱、打酱菜等等,霉菌的白毛只要不进自家的碗,基本上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有些讲究一点的人家,长了毛的酱油打回家,先要煮开杀菌再用,但大多数人家是不在意的。按照现在的视角,霉菌确实可以创造出一种鲜美的滋味出来,所以那时候的酱油更好吃,可能并不是错觉。
面包馒头包子这些食品不管是家里做的还是买的,如果长了霉点,多半是抠掉完事,经常看到抠得一身窟窿的包子。这种带着窟窿眼的包子馒头,通常会用很便宜的价格对外销售,深得一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居民欢迎。
但是打面酱需要特别注意,因为面酱在夏天比酱油容易坏。每次去打面酱,袁丽妈都要叮嘱袁丽,先看看缸里面有没有生蛆。袁丽至今不喜欢吃炸酱面,就是因为有一次看到了一缸坏得很厉害的面酱。打面酱的勺子从缸里提出来的时候,几十条蛆虫从勺子上夺路而逃的场面,比任何恐怖片都惊悚一万倍。
所谓打酱油,其实也不限于调味品,买馒头包子这种事情其实也包括在内。小学时候去买馒头或者去食堂吃饭,还需要带着粮票一起去,除了给钱还要给对应重量的粮票。等到上中学后,很多地方慢慢地就不再需要粮票了,开始是早点摊子,后来连换面条的铺子也不再需要了。等到1991年袁丽上了高中,粮票唯一的作用就剩下去粮站买米面。
想到粮店,袁丽想起了一个记忆深处的词,富强粉。小时候每次爸爸去买粮之前,都要和妈妈商量买多少面粉多少富强粉。那时候,袁丽把富强粉完全当作了一个商品名。等到初中政治课上,袁丽突然意识到,富强粉原来是“象征着富强的面粉”的意思。
以今天的视角来看,富强粉就是比较精细的面粉,比略带黑色的普通面粉要贵一些。因此如果谁家吃的是富强粉蒸的馒头,那么谁家就先富强了。大约到了高中时期,家里的面粉已经都变成了富强粉,再也没有听到爸妈商量买哪一种。
西安中学附近有一家全国有名的粮店,十九粮店。六七十年代,这家粮店以服务好闻名全国,甚至还出了一本同名的连环画。而从八十年代开始,这家粮店则以面包、绿豆糕等糕点闻名全城。因此,袁丽就成了十九粮店的快递员,逢年过节总会受了父母或邻居的委托,放学顺路去买几个带奶油馅的面包回来。
袁丽天真地以为,自己家还有其他邻居同学家,从此都进入了富强的阶段。谁知道,大下岗的洪流已经出现在了门外。
当然,更让袁丽没想到的是,三十年以后,市场上任何面粉都比当年的富强粉更白更细,但看重健康的人开始吃全麦食品。比如Costco里的全麦粉,居然要比普通面粉贵出一半价钱。面包店的欧式酸面包,也和奶油面包一个价钱。如果把这一幕和当年爸妈商量买面粉的场景放在一起,有一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袁丽小时候只有一样工作从未干过,就是买肉。九十年代,买肉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工作,要肥的还是要瘦的,要骨头还是要肉的标准,是随着时代不断改变的。袁丽初到深圳的时候,有一次袁丽妈来看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惊叹,“深圳的排骨好啊,肉这么多!”她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骨头比肉贵的原因。
当然,不变的标准也有:坚决不买米猪肉,也就是带着绦虫虫卵的猪肉。小孩子容易马虎,容易上当,无良售货员故意切一块米猪肉的事情,时不时就能听到。
不过,尽管米猪肉已经处于人人喊打的地位,但当年还有一样相关的特殊产品,高温肉,也就是被高温蒸汽加热了两个小时后的米猪肉。不要说风险,就是看起来就很吓人,是连袁丽妈这样经验丰富的厨师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东西。高温肉能够被堂而皇之摆上肉铺,还有一定客户群的原因,不但因为便宜,而且买这个还不用肉票。
记忆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情,被一个引子稍微地一勾,就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过了两天,并没有任何电话打过来找袁丽,无论是池杉还是苏木,两个人好像突然把袁丽忘记了。 然后又过了三天四天,电话还是一样地静悄悄。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杨勇难得没课,在家办公。袁丽送了杨均一去学校回来,发现杨勇没在书房备课,而是在客厅里背着手溜达来溜达去。
看到袁丽回来,杨勇凑上来邀功请赏:“机票已经订好了,期末考试后一个星期,等那帮子中国留子们都走完了咱们再走。考完试当天的机票,你知道被这帮家伙买到了一个什么价钱?”
说着,杨勇伸出四个指头比划了一下,作出痛心疾首状。留学生被简称留子,是最新的网络词汇,伴随着新时代留学生强大的购买力一起出现。袁丽不常去学校,感受不到留子和留学生的区别,杨勇告诉她留子大约等于留学来的二流子。
“留子”这个词刚开始出现的时候,特指那些刷卡不眨眼、把奢侈品店当超市逛的土豪留学生。后来范围逐渐扩大,把那些不自己做饭,嫌弃食堂难吃就下馆子的学生也囊括了进去。最后,终于彻底取代了“留学生”这个词。因为,传统概念里一天打几份工,20美元吃一个月的穷学生,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
“现在这些学生是真不差钱!”杨勇一边感慨,一边又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哪像我们那会儿……”
这话头一起,袁丽就知道接下来半小时将是留学血泪史的重播。果然,杨勇很快讲到了骑自行车送外卖那段经典剧情:“那天大雪纷飞,我连人带车滑进路边水沟,但是我立刻就爬了起来……”
说到这,杨勇停下来,挺直腰板,下巴微扬,右脚向前半步,右手抚上胸口,左手向后一展……一气呵成摆了个忠字舞造型,然后振臂一呼:“同志们别管我,抢救披萨要紧。”
杨勇的这段光荣历史,袁丽已经听过不下二十次,不过这个造型和口号还是最近发展出来的新版本。所以,袁丽还是跟着他一起笑了笑。
“你不是Work at Home吗?怎么还在这里晃悠,光at home不Work?”袁丽收起笑容,开始整理衣服。刚刚出门前,袁丽已经把洗好的衣服堆在了沙发上,给留在家的杨勇下达了叠衣服的指令。看这会的情景,杨勇只叠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仍然胡乱的散在沙发上。袁丽的不悦,来自于最终还得自己动手叠好并且分类放进衣柜,否则沙发上都没法坐人。
“我正在琢磨明天课上的事呢”,杨勇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发红的鼻梁,“现代中国经济史,讲改革开放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这一段。都是讲了八百遍的东西,材料都是现成的。但麻烦的是……我怎么讲他们才能理解?”
可惜袁丽正专心对付一件总也叠不平的衬衫,头都没抬。他只好讪讪地自己接话:“考试不考这部分,所以学生们也都没什么兴趣。”杨勇说出了原因,原来这门课就是个送分童子。老师讲得敷衍,学生混个学分,双方心照不宣。
“学生不关心,老师肯定也就随便讲讲,要不……你给他们来个随堂测验吧,保证他们竖着耳朵听。”袁丽一边把袜子配对,一边给杨勇出了个馊主意。
“那可不行!”杨勇像被踩了尾巴,“本来选课人就少,再考试下学期真要改线上了!”学校这几年也跟着企业学坏了,成本意识很重。选课学生少的话,这门课可能会改线上,然后就有被裁掉的风险。
袁丽抱起叠好的衣服往卧室走,最后半句话飘在身后:“那你在这儿转悠半天是图什么……”卧室门“咔嗒”一声,把问号关在了卧室里面。
等袁丽抱着洗衣篮再出来时,杨勇还在客厅转圈。她停在走廊口,洗衣篮抵在胯骨上,就那么看着杨勇。俗话说:“孩子静悄悄,多半在作妖。”男人其实也差不多,多半都是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请求。
“我这不是,想找你要几个故事吗。就是八九十年代,国企改革的故事。穿插进去增强故事性,就没那么枯燥。要是不说点故事,别说老外学生,中国学生也没人能理解价格双轨制……”杨勇终于讲出了他的要求,但这个要求直接把袁丽给逗乐了。
“你找我要故事?”袁丽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杨勇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来问自己这个家庭主妇。她嘴角抽了抽,像看外星人似的打量丈夫,“你一个搞经济研究的,国企改革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1988年我刚上初一,你那会应该已经上高中了,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啊。”
杨勇看着袁丽的表情,扑哧一声也笑了:“我那时候在干什么?我给你讲过啊!”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9章 老陕图
九十年代初的陕西省图书馆,原来是清代陕西巡抚衙门东花园,民国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改造成了图书馆。即使到了新世纪,原来的陕西省图书馆变成了所谓老陕图,然后又变成了陕图少儿分馆,这里门额石匾仍然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名字:“中山图书馆”。
这个强烈的误导性标志,在没有GPS没有导航的年代,经常会把第一次来的读者带到沟里去。
读者:师傅,陕西省图书馆往哪里走?
路人:中山图书馆往阿达走!
读者:我说的是陕西省图书馆。
路人:中山图书馆莫马达!
读者: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路人:这娃咋磁码二楞!
拜陕图糟糕的服务态度所赐,工作日这里非常清净,阅览室根本没几个人,于是这里就成了苏木池杉的研究院。
“这是整理好的碎片记录,累死我了!”池杉邀功似的,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郑重地放在了苏木面前,“我可是按你的要求做的,连回忆带记录,每天晚上都得晚睡一两个小时,困死我了!”
苏木翻了翻日记本,就像池杉所说的一样,前面是索引,后面是碎片记录,索引和碎片记录之前,以及碎片记录和碎片记录之间,都隔着几页空白,留给未来补充信息所用。
苏木翻到索引页,经过上一轮的筛选,精选下来的记录已经不多了。
0,1990年12月31日,写信,时间地点不明。
1,1991年2月10日,聚会喝酒,时间地点不明。
2,1991年3月18日,驾驶汽车,时间地点不明。
3,1991年5月3日,严打游行示众,实际时间1985年4月15日。
4,1991年7月4日,电视上关于爆炸的新闻,时间地点不明。
5,1991年8月12日,岳老师凶杀案公审大会,实际未发生。
6,1992年4月某日,电视上收看欧洲杯半决赛,实际时间1991年6月23日。
7,1992年3月22日,电视上报道卫星发射失败,时间地点不明。
8,1992年3月30日,在小时候的家属院里游戏,实际时间约为1982年前后。
9,1992年5月19日,烤肉炒饭,时间地点不明。
10,1992年7月20日,巴黎埃菲尔铁塔,时间不明。
11,1992年8月15日,楼观台吊桥事故,实际时间1991年2月15日。
苏木从翻开日记本,一个一个记录向后看。池杉根据之前两人研究的结果,重新回忆和补充了每个碎片的细节,甚至包括了他们两人在研究过程中的一些问题,都记录了下来。除了编号为零的碎片,其他碎片都满满当当的写了一两页纸。
这个零号碎片,由于历史过于遥远,只有一句话的记录。
“我在碎片里正在写信,而正在写下的内容是:1992年欧洲杯,丹麦将战胜德国拿到冠军。”
从零号碎片到八号碎片,苏木看的很快,因为这些内容大部分和之前的记录非常相似,可能是池杉自己也都忘了碎片中的内容,再怎么回忆也很难有新的发现。
直到翻到第九号碎片,苏木发现,这次的记录内容比之前有了大幅度的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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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5月19日,午休打瞌睡时
因为进入碎片的时候,我正在打瞌睡,不能确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碎片中。
碎片中的画面很黑,是一个晚上的室外。我坐在一张餐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塑料做的牌子。我拿起牌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菜单。光线很暗,我很难看清楚,只隐隐约约看清第一行是“烤肉炒饭”,后面有个数字,多少什么数字有点不记得了,只有个两位数的印象。
菜单顶部画了一双动物的眼睛,可能是餐厅的招牌。这双眼睛的画虽然很简单,但眼神里透露着的野性,还是第一眼就给人很深的印象。我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想把这个画面记住。
这时候,旁边有一个声音问:“晚上好,两位要点什么?”。我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又黑又瘦,站在桌边只能看到上半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围着一个褐色的围裙。
因为服务员的问话,我这才发现桌子对面还有一个人,已经打开了服务员递过去的菜单。光线很暗,菜单非常大,打开以后足有两张A4纸的面积,完全挡住了她的脸。我无法描述她的任何外貌,只能从微微露出的头发和手指上,直觉告诉我对面是一个女人。这时候碎片就结束了。
补充1:那个服务员的口音非常奇怪,肯定不是陕西口音,也不是任何日常能够听到的任何口音。但说的又是普通话,而不是粤语或者其他方言,至少说明了地点还在国内。
补充2:天气很热,非常热,比西安夏天的夜晚要热得多,不但热而且湿度很大。这应该是南方,广东、广西、海南或者西双版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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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池杉把动物的眼睛也画了下来,不过这比文字推测更加没用,图形搜索还要等二十年才能进入实用阶段。一对动物的眼睛上哪里去找,该翻旅游杂志,还是动物图谱?
苏木和池杉稍微讨论后就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应该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之后的事情。拍脑袋定了个1998-2008年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当然,最让苏木感兴趣的是十号碎片,因为这个碎片中,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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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7月20日,凌晨睡眠中
进入碎片时还在睡觉,但是碎片结束时我从睡眠中醒了过来,因此能够在印象深刻的时候记录下来。
地点巴黎,肯定是巴黎,因为我的身边都是外国人,关键远处还有著名的埃菲尔铁塔。进入碎片的时候,我正在向着埃菲尔铁塔的方向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的身后是一个欧式宫殿,宫殿和埃菲尔铁塔之间是一片巨大的草地,草地两旁是松树林。如果一定要找个类比,有点像兴庆公园。很多外国人在草地上或坐或躺,一点都不像我们这边公园里的草坪,全都被围起来严禁踩踏。
我的裤子口袋里装了一只电话,就像计算器一样有个显示屏,还有个键盘。之所以认为这是电话,而不是计算器,是因为上下明显有变化的麦克风和耳机孔。从外形上,也确实和电影里的无绳电话相似,也有一根不太长的天线,只不过更小更薄一点,我猜这就是港片里大哥大的后续型号。
电话显示屏比计算器要大一些,键盘上除了数字还印着字母,整体来说比计算器要厚重不少。我随便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出一排汉字“屏幕已经锁定”。再按任何按钮,屏幕上都重复着同样的信息。最后,我只能放弃了对电话的研究。
除了电话以外,我口袋里还有一个钱包,里面有些花花绿绿的纸币,估计是法郎吧。还有几张硬塑料卡片,印着一些看不懂花纹和字母,估计也是法语我就没有研究。
我边走边欣赏异国风景,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突然远处有个人在向我招手。我仔细看了看,这个人我居然认识。袁丽!长大以后的袁丽,明显要比现在成熟了很多。如果能碰到一个熟人,那就太好了,可以方便地获得很多信息。
但是,还没等我走到袁丽身边,碎片就结束了。
补充1:我穿着长袖长裤,但袖子挽了起来,既不感觉热也不感觉冷,温度估计大约是西安的五六月。考虑到巴黎的纬度比西安要高,因此可能会再推后一个月,也就是六七月。
补充2:根据袁丽的外貌变化推测年龄约在25左右,也就是大学毕业后四到五年,这也比较符合在工作单位出差去巴黎的猜测。按照这样推测,也就是2005年前后一两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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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碎片记录,苏木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根据池杉的描述,苏木感觉他们应该是约好在埃菲尔铁塔见面的,否则两个中国人跑到巴黎去偶遇,这个可能性也太低了。池杉和袁丽是什么关系?难道这两个人未来在一起了?没看出来啊!
从第一次看到这个碎片记录之后,苏木就一直在留意池杉和袁丽,观察这两个人在日常交流中的眼神和举止。到现在也有几个星期了,观察的结果其实可以说是,毫无异常。
除了九号碎片之外,苏木把七号碎片也纳入到重点研究的范围内,因为这是一个尚未发生的碎片,自己可以亲自验证,碎片中预言的未来会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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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25日晚上,新闻联播期间
这个梦时间很长,也很短。就像是看完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走出电影院后的感觉。感觉很长是因为内容很多,感觉很短是电影的开头和结尾,对你来说都是同时发生的。
梦的主要内容,是在一部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电脑上,看一部外国纪录片。说是外国纪录片,因为声音说的是英语。但内容说的却是中国的事情,大概说的是中国的火箭发射国外的卫星,发射后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由于梦里的纪录片是从半中间开始的,因此没有听到火箭事故的时间,但英文解说反复提到的xichang,应该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由于解说语速很快,加上解说有点口音,能够捕捉到的词很有限,主要是一些反复出现的数字代号:“B Two”“Thirty Three F”“Seven Zero Eight”。
补充1:英文解说中经常重复出现这个词“Optus”。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是什么,直到1992年8月14日,我从报纸上看到:我国为澳大利亚发射了代号为“澳普图斯B1”的卫星,后续还将发射“澳普图斯B2”卫星。我突然醒悟过来,“Optus B Two”就是“澳普图斯B2”。
补充2:大胆推测一下,澳普图斯B2卫星的发射任务将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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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发射还会失败?”苏木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不由得小声问自己。
池杉没有理会苏木的问题,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游走,蓝色圆珠笔渐渐勾勒出新闻联播里常见的火箭轮廓。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打电话给航天部,告诉他们第二次发射会失败,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仔细检查,然后提前排除故障,避免问题的发生。”
苏木从《少年科学画报》上抬起头来,冷笑一声,心想这人怎么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慢慢答道:“除了接电话的人,认为你是神经病以外,什么都不会发生。”她用圆珠笔尾端敲了敲桌面,“人家造火箭的,没有你的提醒就不检查了?”
“那倒不会,可是毕竟最后……”池杉一边画一边回答。
“毕竟什么?你能告诉对方,哪个螺丝会松?还是哪根线路会短路?”苏木打断他,顺手把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能!”池杉头也没抬一下,继续他的绘画艺术。
“那不就得了!如果明天有人跟你说,有些三角形的内角和不等于一百八十度,你怎么想?”苏木继续追问。
“那不是神经病吗!”池杉完成了他的作品,抬起头得意的回答。
“你看!你也一样的反应。”苏木耸了耸肩,继续低下头看她的杂志。
苏木的这个动作让池杉顿时跳了起来,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三角形内角和怎么会不等于一百八十度?你给我画一个看看。”
苏木淡淡的看了一眼池杉,露出一个不屑的微笑,并没有回答。
苏木慢条斯理地合上作业本,嘴角弯起神秘的弧度。这个笑让池杉莫名心虚,却还强撑着开出赌注:“今天要是你能证明,中午我请你吃……羊血饸络。对,就是羊血饸络。不过你要是证明不出来……”
池杉说着,随即露出一脸狰狞的坏笑,然后变成认真思考的表情,看来他正在思考赢点什么好。
“好吧,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顺便满足你想请客的愿望。”苏木没等池杉做完白日梦,她放下手里的《少年科学画报》,用眼神示意池杉看地面,然后用鞋尖在地板上随意画了一个三角形。
“就这个?”池杉一脸疑惑。
“看好了,这个三角形是画在地面上的,换句话说是画在地球这个球面上的。球面三角形的内角和,可以大于一百八十度。”苏木信心满满的解释,换来了池杉怀疑的眼神。高中不学球面几何,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到了池杉的知识盲区。
过了几秒钟,池杉才结结巴巴的开口,声音虚得像漏气的气球:“就算……就算是……你怎么证明?”
平面上证明三角形内角和,是所有中学生都学过的,但球面上怎么证明?直观想想一下就可以知道,计算内角和还得考虑球面曲率,这就大大超过了池杉的数学能力,估计连数学特级教师老李都悬。
“那……看这里……”苏木没有拿草稿纸列公式,直接把手边的《少年科学画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在一个段落上点了点。
池杉伸头一看,居然是一篇球面几何的科普文章。虽然没有证明过程,但结论和示意图都非常的清晰直观。
“球面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和总是大于180°。超过180°的数值称为球面角超。球面角超的大小,同球体半径的平方成反比。”
结合示意图,池杉一看就能明白。当球体半径无限大的时候,球面就展开成了平面,三角形内角和就是180度。但只要在地球上,应该说在任何一个星球上,三角形内角和都是略微大于180度的。
“又被这家伙算计了!”池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怎么就没注意到,苏木这么气定神闲的说话,肯定是有阴谋的。
那天的羊血饸络,可能是苏木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羊血饸络,羊血滑嫩,饸络醇香,加上一丝丝黄芥末的味道,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她身边。
那个暑假苏木和池杉几乎每天都混在一起,因为零花钱有限,大部分时间她们不会选择羊血饸络,或者西安最有名的羊肉泡馍。这些特色小吃,在还是高中生的眼里,都属于大餐的范畴。更多的日子里,苏木池杉都会先去老樊家买个肉夹馍,再来瓶汽水就算是对付了午餐。
西安的肉夹馍大体可以这么分类,按照馅儿的种类不同,分为腊汁肉、孜然羊肉、腊牛肉以及豆腐干这种素馅。其中只有腊汁肉走出西安,走向了全世界,独享了肉夹馍这个名字。其他类型的肉夹馍,非得到西安才能吃到。
肉夹馍的馍说起来都是白吉馍,但实际上有些店铺的白吉馍没有芯子,两张饼皮可以夹更多的肉。而有些人却专喜欢吃带芯子的正宗白吉馍,说是有面香。外地流行的用潼关油旋饼来夹肉,在西安是没有这个吃法的,就算有也必须写上“潼关夹馍”,在西安这么赤裸裸欺骗客户,挨揍的风险是很大的。之所以不能写油旋饼,是因为这个词在西安是另一种东西,通常是牛肉大葱馅,也是一个离开西安就看不到的街头小吃。
在肉夹馍和羊血饸络的滋养下,那个夏天苏木池杉两个人仿佛成了一对科学家,一头扎进陕图海量的图书中,从书籍、报纸和杂志中疯狂地收集碎片中一切能看到的信息。
报纸区的合订本是他们的主战场。两人的手指总是沾着旧报纸的油墨,一页页翻过历年的《西安晚报》《陕西日报》,寻找着可能被改写的社会新闻。除了从旧报纸上寻找适合写入编年史的内容,两人也疯狂地搜集可能和未来世界有关的破碎信息。她们阅读《驾驶员培训教材》,想象着手动换挡和自动换挡的区别。她们一起看科幻小说,看《2001太空漫游》录像,畅想着拔地而起穿越云层的光点。她们翻阅旅游杂志、地理书籍和法国现代小说,在想象中攀登埃菲尔铁塔。
苏木说不出来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花在翻书、浏览和讨论上的时光大多也是无用功。但少年的热情像永动机般源源不断,对未来的期待和兴奋,支撑着她在黑夜的迷宫中,漫无目的地狂奔。
在翻书的间隙,苏木和池杉会聊天,分享从书中获取的信息和感悟,还有对未来的遐想。池杉那些无用的阅读量,让他成了苏木的私人搜索引擎和聊天机器人。
大部分时间,无需苏木的提问,池杉就会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讲着弦论、巴黎凡尔赛宫、卡普里岛蓝洞、空天飞机和牧夫座空洞这样带着神秘色彩的话题。苏木看着池杉兴奋地卖弄他那些奇怪知识,一边惊异于他从哪里看到这些,一边慢慢地发现,曾经被自己形容为傻得冒烟的路人脸,逐渐被神采飞扬的青春,雕刻的俊朗起来。
有时,池杉突然意识到苏木在看他,吃惊地停了下来看着苏木,苏木看到了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光,在那光的中心有一个同样青春的苏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8章 编年史和美人计
吊桥碎片事件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苏木和池杉的心头。两人在钟楼冷饮店里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却几乎没怎么说话。池杉眼神空洞,他说不清是目睹惨剧的心理冲击更大,还是对自己成为事故导火索的自责更甚。
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来来回回收拾着邻桌的餐具,目光不时飘向这个角落。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冷饮店一坐就是半天,还一言不发,着实引人注意。
“准是早恋闹矛盾了。”
“这么小就谈恋爱,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些议论隐隐约约飘进苏木耳朵里,她却连抬头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如果碎片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现在所处的这个现实,又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关于吊桥事故,苏木和池杉第二天去学校图书馆,这也是暑假期间唯一对学生开放的学校设施。她们翻了事故之后半年的报纸,大致弄明白了事故原因。悬索桥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刚性结构,会随着桥上人员的步伐出现晃动。因此悬索桥通常要限制同时过桥人数,桥上的人也要尽量避免齐步走,以免让桥梁的晃动超出承受范围。
官方调查结果也很简单:严重超载,以及吊索长期缺乏维护。理论上每次只允许二三十个人上桥,结果光是住院的伤员就一百多,想想就知道超载有多严重。伤亡人数被很有时代特点地模糊处理了,而且并没有具体的名字。
其实就算是有准确数字和伤亡名单,苏木和池杉也不可能对比在碎片之前的版本,因为两人谁也没有关心过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在池杉进入碎片之前的原始记录是什么。
看完所有的相关报道,苏木像拆弹专家剪断电线前那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可能性。这个碎片也许是一种现场的还原,一场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梦境:大脑把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信息,再加上溢出脑门的想象力,在大脑中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并且想象自己参与其中。也就是说,所谓的碎片,只是池杉自己制造的一个梦境,或者说一场电影。
这个说法的前半截是科学推理,后半截纯属人道主义援助。毕竟眼睁睁看人遇难是一码事,救人不成反害人是另一码事,后者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半夜惊醒。苏木当时要是读过《理性、真理与历史》,就会发现她歪打正着发明了“缸中之脑”的青春版。
苏木当然没有看过希拉里·普特南的哲学著作,甚至也不是受科幻作品的影响。她的理论完全土生土长:池杉曾经和吊桥事故擦肩而过这件事,在他潜意识里留下了心理阴影。因此,他在报纸新闻上看到的各种相关报道,都被大脑无意识的记忆、消化和加工。最终促使他的大脑,不受控地用事故作为素材,塑造一个几乎真实的梦境。
为了增强说服力,苏木屈尊降贵带着池杉去陕西省图书馆的录像厅,看了场老电影《爱德华大夫》。看完录像,池杉一脸震惊看着苏木,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五体投地。
苏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让他把敬仰的心情掩饰一下,但实际上内心却乐开了花,感觉自己就是英格丽褒曼扮演的那个女医生,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这么严谨、大胆且证据充分地假设,当然是因为苏木早就看过《爱德华大夫》这部老电影。
但五体投地是一回事,池杉依然坚持这不是一个梦,而就是一个碎片。“如果是梦,那些从吊桥上掉下去的人,应该都是面目模糊的。”他较真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砖头,“我虽然画不出来他们的样子,但他们的脸,我却很难忘记。”
于是,研究工作转了一大圈再次回到了原点。这次闻仙沟吊桥,池杉依然无法证明,历史碎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历史。苏木只好再一次强调了画王八计划的重要性,说明了他最大的错误不是去阻止人上桥,而是应该找一个生僻的角落画个王八,以便于两人再去一趟楼观台找王八。
“我觉得,我们不能等子弹打出去了,再去画靶子。”池杉像是托塔李天王一样,一只手拿着汽水瓶,另一只手里捧着一盒蜂蜜凉糕,和苏木站在南院门街边聊着。
糯米粉掺了黄豆粉,裹着豆沙馅蒸出大理石的纹路。桂花蜜浓得发黑,顺着糕体往下淌,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苏木腮帮子被凉糕塞得鼓鼓的,只能用眼神发射死亡射线:敢质疑画王八计划?
“不是……不是……”池杉看懂了苏木的眼神,连忙解释“我是说,应该先把伤亡名单之类的事件结果记录下来,然后再去验证是否被修改了。先画靶子,等开枪后验证就行了。”
“说的是没错!不过……”苏木又用牙签插起一块凉糕,这是饭盒里最后一块带着豆沙的凉糕,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给池杉,毕竟池杉还一口没吃呢。
“可你怎么知道,下一个碎片是什么时间?碎片里又能遇上什么事情?”苏木想想池杉的两只手都占着,难不成还要喂给他?于是,她说完就把凉糕丢进了自己嘴里。糯米粉独有的绵密与柔韧,带给人前所未有的细腻触感。紧接着,蜂蜜和豆沙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与糯米的甜香交织在一起。苏木闭上了眼睛。
“我们可以尽可能多地画靶子!”
池杉的方法简单粗暴。不知道碎片发生在何时,那就在现实中尽可能多的记录,也就是尽可能多的画靶子,在碎片中向最近的靶子射击。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是画王八计划的重大升级改进,简直就是凉糕遇上了桂花蜜,羊肉遇上了孜然,腊汁肉遇上了刚出炉的馍,充满了暴力的美学。
从那一天开始,苏木的暑假睡懒觉计划就泡汤了,苏木和池杉每天早上都会去陕西省图书馆碰头,把整个上午的时间投入到《西周编年史》的编写中去,下午再各回各家去完成学校的暑假作业。
西周不是古代那个西周,而是西安中学周边的意思。为什么要强调西安中学周边?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交通实在是太落后,池杉只能选择围绕着西安中学三十分钟自行车可达范围,再远池杉就很难及时赶到了。在这么小的一个范围内,实际上具有可影响和可验证特性的事件很少,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件,这样一来能和碎片碰上的概率就更小了。
这部编年史,实际上就是发生在池杉和苏木周围的一些事件记录。入选编年史的每一件事,都具备可影响和可验证的特性。也就是可以被池杉的力量影响,并且这种影响可以验证。
举个例子,就在几个月前的2月份,红庙坡发生过一起投毒案。凶手在烧饼铺子的面粉中下毒,造成了顾客7死33伤。
苏木经过一番调查,在同年级其他班里找到一个曾经就读红庙坡小学的同学,顺藤摸瓜打听到了几个受害人的真实姓名。在编年史中,苏木把伤亡数字和她打听来的姓名,进行了详细的登记。这个事件发生的地点距离池杉家很近,只要池杉能够提前赶到,就可以假扮中毒来阻止其他顾客购买烧饼,伤亡人数也必然减少。只要池杉实施了干预行动,至少能够部分阻止悲剧发生,事后通过核对新闻报道和走访,就可以检验对历史的干预到底成功了没有。
当然,投毒案这种事件太大了,很难凑够足够的数量,苏木还在编年史中加入了各种身边的小事。比方说隔壁班的张琦,全校有名的差生加混世魔王,有一天在学校后门口被几个混混打得灰头土脸。
那天苏木刚走出校门,还没来得及去取自行车,就看到几个拎着棍子的小流氓围住张琦。张琦没有反抗直接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脸紧紧地贴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球。小流氓们一言不发,对着不反抗的张琦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苏木还听到身边几个同学小声议论:“这叫有打架经验,实力太悬殊的时候,让对方随便打,对方就不会动武器。”
果然单方面地殴打一两分钟就结束了,围观的同学们都还在震惊中,小流氓们已经散了,张琦带着一身的脚印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擦了一下鼻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苏木把这件事的日期、时间、地点和过程都写进编年史,只要池杉提前跟张琦说一句换个其他门走,至少这一天的打架事件就不存在了。苏木甚至已经考虑好了,一旦池杉阻止了打架事件的发生,苏木就去找张勇来验证他的记忆是否也发生了改变。张勇就是那个,和其他同学议论打架经验的人。
除了发生在某个固定时间地点的事件以外,苏木还策划了一个“美人计”,让池杉在碎片中向班花丁昕公开表白。
“为啥?这也太……”池杉似乎对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还有点犹豫,活像只被强制洗澡的猫。
“为啥?为了实验啊!你一当众表白,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丁昕,然后这种八卦不得流传个十年八年啊!不就可以验证了吗!”苏木拍了拍池杉的肩膀,循循善诱。
“那我这个牺牲也太大了吧!我既然都回到高中时间了,我直接跟你说,我是在碎片里,我来自某年某月某日,下一次考试的试题是……不就完了吗。”池杉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计划直截了当,验证方法也很简单明确。
“那当然可以,不过高中一共才过去了一年,更大的可能是你遇不到我。丁昕是你初中同学,一下子多了三年时间,概率大了不少。”苏木坚持这个计划,倒不是说池杉的建议不合理,而是如果有一天池杉真的对她这么说,苏木绝对不会相信。
池杉抓了抓脑袋,疑惑的问苏木:“可是初中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苏木眼睛亮得像个即将按下快门的狗仔:“我当然是直接问丁昕本人啊!那个池杉追过你吗?什么时候表白的?写信还是当面?这种八卦女生记得最牢了,表白的话记得比《岳阳楼记》都熟。”想想这个场景,苏木心里就兴奋了起来。
“对了!你要用这段话向丁昕表白,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苏木递过去一张小纸条。
池杉愣了一下,接过小纸条看了一眼,气愤的将纸条揉成了一个团,看了看附近没有垃圾桶可以丢,还是放进了口袋里。
“我拒绝!丢不起这个人!”池杉拒绝的非常坚决,一半是因为这个计划丢人,另一半是因为苏木写的台词更加丢人。
“切……”苏木对池杉的反抗不屑一顾,“丁昕!班花!她拒绝的人多了……多你一个大家也见怪不怪。再说了,你又不吃亏。万一的万一,她要是答应你了……”
这时候,苏木看到池杉的耳朵居然慢慢地变红了。这个没有原则的家伙居然动心了!动心了!苏木妈说的对,男人都是电视遥控器,总爱切换来换去,就怕错过任何一个美女。
虽然池杉嘴上说了拒绝,后来苏木还是向丁昕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初高中里向她表白的男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还真没池杉。丁昕甚至用了好几分钟回忆,才确认她和池杉初中也是同班。看来,池杉同学在初中和高中一样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苏木和池杉一起在陕西图书馆翻了两个星期的报纸后,不得不把编年史的地点范围扩大到整个西安城区,时间范围也从1991年扩大到了1986年以后。这时候池杉已经转学到了西安小学,每天自己骑自行车上下学,有能力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就算是这样,编年史里面的内容也不算丰富,勉强做到了每个月有2-3个事件,全都罗列下来也就几页纸。池杉把这些事件的时间地点,按照文言文全文背诵的标准全都装在了大脑里,苏木则扮演拿摩温的角色,不定期地对他进行抽查考试。在碎片中,唯一能依靠的工具,就只有池杉自己的记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7章 吊桥
李涛的爸爸在城建工作,需要跟着工地走,因此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上都不在家。李涛的妈妈则是全职家庭妇女,生活圈子就是一对儿女,确实像李涛说的那样喜欢热闹。
李涛妈妈买菜回来,看到李涛带了几个同学回来,就非要留几个人吃饭。甚至不由分说,就折腾出来了一桌子菜,这下子几个人是不吃也得吃了。
吃饭的过程是欢乐夹着尴尬,欢乐的是观众,尴尬的是李涛妈妈的主攻对象。可能袁丽属于李涛妈妈喜欢的类型,她一个劲给袁丽夹菜,热情得好似对待新媳妇上门。观众席上的苏木和池杉乐不可支,舞台中心的袁丽却如坐针毡。
“我跟李涛说了,以后就在西安上大学。西安这么多好学校,不要去外地了。考得好就上西军电、西工大和交大。考不好,那选择就更多了……”
“你们都是西安中学的,那最起码也能上个大专。都在西安上学好,学校之间距离也不算远,下了课骑个自行车就能见面……”
“毕业以后肯定还分配在西安啊,他爸爸是干基建的,到处跑太辛苦了。李涛要是能读个大学出来,最好就进城建局,或者进设计院。最差也能在建筑公司找个办公室的工作……”
“我们这个房子刚分了没两年,当时为了要大房子,选了这个六楼。除了要爬楼梯以外,没什么缺点。我都想好了,回头这间大房就给李涛结婚用,我和他爸住旁边那间小一点的……”
“李念还住自己那间小房,她又不会在这里结婚。等李念嫁出去,那间房子还可以给孙子住……”
李涛尴尬的左拦右挡,还是没能挡住他妈妈的火力全开。李涛妈妈计划周密且富有远见,李念在旁边不断地添油加醋,把李涛妈妈哄得是越说越高兴。这分明是说给未来儿媳妇听的话。袁丽只好全程傻笑,装没听懂,专心数着碗里的米粒。苏木和池杉笑得头都要埋进了碗里,肩膀抖得像漏电的按摩仪。
好不容易从李涛的话题里脱身,李涛妈妈话锋一转,夹起一撮韭黄炒蛋,不由分说地放进池杉碗里:“这个菜是李念炒的,她会做的菜不多,但是个个都做得好,不像李涛完全下不了厨房。来来来,阿姨给你夹菜,多吃一点……”
“我家李念还会织毛衣呢,织得可好了,也就是上袖子还需要我帮一下,我去年冬天就穿的是我闺女织的毛衣。我说给李涛也织一件,这家伙还不领情……”
李涛妈妈像是推销产品的售货员,从很多方面介绍了李念的孝顺和贤惠。如果放在其他人,这时候多半要谦虚一下,但李念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坦然接受了表扬。甚至还把自己给李涛打了一半的毛衣拿出来,像展示艺术品般抖开衣片,指着不同部位的针法讲解:“这是麻花针,这是元宝针……”
半成品毛衣在每个人手里传阅了一下,但到了池杉这里,李涛妈妈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来来来,试试袖子长短!”
这下子池杉也笑不出来了,只能一脸尴尬的重复着:“不用了!天气太热!”汗水从他额角不断滑落,他却被李涛妈妈按着手臂连汗都不能擦。
苏木和袁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饭碗都端不住只能丢在桌面上。连原本试图救场的李涛都放弃抵抗,低头专心吃饭夹菜,由着她妈和李念折腾池杉。
得亏李涛胳膊长,袖子明显不合适,否则苏木怀疑池杉今天就得穿着毛衣回家了。但李涛妈妈的兴致高涨,查户口的问题像机关枪似的扫过来,子弹般砸在池杉脸上。
“你住哪里?”
“家里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父母都是干什么的?”
还好,李涛终于在关键时候出面,打断了查户口,把池杉从越来越尴尬的局面下拯救出来。
苏木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估计李涛妈妈的下一个问题是:“家里房子有几间?结婚以后住哪里?”她恨不得踹李涛两脚让他闭嘴,让他不要打断这出好戏。
晚饭的菜色其实很简单,但时间却拖得很长。席间笑点一个接一个,像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连播,严重影响了大家的进食速度。最后一口汤还没喝完,池杉就第一个弹起来告辞,袁丽立刻响应,本来事不关己的苏木也只好跟着起身。
李涛把三人送到楼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歉意:“你们都别介意,我哥的事情之后,我妈就有点神叨叨的,总要把我拴在身边。上小学时候最糟糕,我放学稍微晚了点,她都会跑到学校来找我。要是我在学校打了架……”
“去帮你打架?”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李涛愣了一下,被这默契的追问逗乐了:“那还不至于,但拉着我去告状是肯定的。所以,后来打架这种事,我后来尽量都不参与。”
袁丽和苏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李涛这种大个子,遇到事情往女生身后躲是这么来的。
“到了高中好一点,基本上算个大人,我妈盯我盯得没有那么紧了。加上我妹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基本上算是正常,也就是来客人的时候,有点热情过度了。”
李涛抬手在池杉肩头拍了拍,算是替他那位热情过头的母亲表达歉意。池杉也十分大度地接受了这份歉意,抬手在李涛肩膀上回拍了一下。路灯将两个男生的身影拉得老长,这兄弟间心照不宣的亲热举动,在苏木眼里,活像两只长颈鹿在互相蹭痒痒。
于是,苏木一时没忍住,又跳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没关系!今天大家都挺开心的。”她故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关于池杉做倒插门女婿这件事,我们都没意见。你要是同意,明天你就是池杉的大舅子了。”
李涛和袁丽顿时笑作一团。池杉连忙向苏木抗议:“不对啊,凭什么我就得接受倒插门?”他指着袁丽,试图转移火力,“李涛妈妈看好的儿媳妇明明是袁丽,你跟着起什么哄?”
这话又引起了又一阵笑声。袁丽中了苏木的离间计,也加入到打击池杉的同盟里面:“池杉同学,说真的,李念那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你看她那身高,将来肯定比苏木还高,模样也周正。让你入赘,那都是看在李涛的面子上才给你开的后门。”
“再说了!”,没等池杉反驳,苏木又补了一刀,语气轻快,“你要是真能把李念娶回家,估计李涛妈妈也不会反对。毕竟那间房子,终究是要留给孙子的嘛。”大家笑成了一片,没给池杉留下反击的机会。
大家又嘻嘻哈哈了一阵子,然后找到自行车各自回家。几分钟后,从小路转到莲湖路上,苏木向东,袁丽和池杉向西,三辆自行车的铃铛叮当作响,算是道别。
可还没等苏木骑过莲湖公园的正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她回头一看,池杉正猛蹬着他那辆飞鸽追上来,车链子哗啦啦响得像在抗议。
“什么事?怎么刚才不说?”苏木单脚支地,瞥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心里有些担心回家太晚被骂,一个劲的催他赶快说。
“今天上午我遇到了一个碎片,内容比较长,情况也有点复杂。”池杉抹了把额头的汗,车把晃悠着保持平衡,说话时眼神不时飘向路边的梧桐树,好像考试时在偷看隔壁卷子,“具体情况明天细说吧,你几点钟有空?”
其实今天下午在李涛家里,苏木就注意到池杉有点心不在焉,打牌的时候时不时走神,面对李涛妈妈的热情,反应总是慢半拍。当时她还以为是被李念那丫头迷的,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那就明天中午吧,我爸妈明天下乡去了,不出来吃也得去食堂。”苏木着急回家,实在不想在这个点耽误时间。她现在回家,已经要面对父母解释为什么吃过饭了,再晚的话就会罪加一等。
“好!明天中午去吃饺子吧,就从这里顺着路向前走,到大皮院那条街上,我知道个特别好吃的店。”池杉痛快地答应,指了指前方不远的岔路,大莲华池街。
苏木耸了耸肩,算是答应了。又约好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苏木也顾不上告别,扔下池杉连忙往家里赶。天黑之前要回家这条规则,苏木上次违反还是小学时候。没有移动通讯的年代,孩子出了门就跟失踪区别不大。
第二天中午,北院门的石牌坊底下,池杉正蔫头耷脑地趴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胳膊伸长搭在车把上,活像一只在等着被挑选的龙虾。远远瞧见苏木慢悠悠晃过来,他有气无力地挺直腰板,眉毛拧成个倒八字。
“你怎么才来啊?我站的腿都麻了,你再不出现我都准备要撤了。”池杉一脸的不高兴,因为苏木迟到了超过一小时。
苏木也自觉理亏,只好嬉皮笑脸的赔罪:“我爸妈下乡去了,走得太早没叫我。他们六点不到就出发了,暑假总不好那么早就起来吧。再说了,你不是坐在自行车上吗,腿怎么会麻呢?”
“你不会是刚起床吧?”池杉惊讶的看着苏木,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马路中间左顾右盼的时候,苏木居然还在梦乡里。
“是啊!是啊!”苏木有点不好意思,赶快解释,“暑假不睡懒觉什么时候睡?”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池杉却更是一脸的郁闷:“我可是早上六点起床去体育场打球!”
“那是你自找的!”苏木习惯性的呛了回去,想想毕竟还是自己有错在先,后半句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池杉同学!你明天一定要睡到十二点,这样……”苏木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课文朗诵的腔调,“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没睡懒觉而悔恨,也不会因为没吃喝玩乐而羞耻。这样,在开学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高中生的暑假。”
还没等苏木念完台词,池杉突然轻声打断:“我在碎片里弄塌了一座桥……”
“啥?”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很多人……掉了下去……”池杉的声音依然很轻,几乎要被街边的吆喝声给淹没。
“你?弄塌了桥?死了很多人?”苏木几乎不敢相信,又重复了一遍池杉的话,池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天苏木和池杉没有去吃饺子,因为苏木被池杉的这句话弄得心神大乱,迫切需要找个地方详细的聊聊,饺子馆那种乱哄哄的地方显然是不合适的。
北院门街两边全是餐馆,闹哄哄的也没有地方可以说话。苏木去路边买了炸柿子饼,两人单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用纸捏着柿子饼边走边吃。穿过鼓楼,两人来到西大街上,环境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
池杉停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从苏木手里接过包柿子饼的纸,连同自己手里的一起找了个垃圾桶丢掉。
“这里倒是安静,就是没地方坐。”池杉环顾了一圈四周,除了还没有收摊的胡辣汤和豆腐脑摊子,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九十年代的西安,自然没有星巴克这种地方,一定要找个类似的,茶水摊子倒是有。路边摆上几张小板凳和小桌子,茶水用玻璃茶杯装着,盖上一张玻璃片以示卫生。有些茶水摊也摆上冰柜售卖冷饮,还要再摆上一个喷泉样的饮料机,卖些来历不明糖精饮料。但是茶水摊通常是在公园或火车站附近,谁家的茶水摊子也不会开在餐饮街。
“你吃完油炸的,再吃冰淇淋有事吗?”苏木的无厘头问题一下子把池杉给唬住了,只能机械的摇摇头,不知道苏木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那就好,跟我走吧。”苏木推起自行车,向着钟楼的方向走去。
钟楼冷饮店在东大街,紧挨着钟楼邮电局,是八十年代非常有名的国营冷饮店,到了九十年代已经显得有些破落了。苏木带池杉到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人少可以坐着聊天,不会像饺子馆那么吵,吃完不走老板还会赶你走。
苏木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上小学的时候,小姨的追求者们排着队请她吃冰淇淋,名义上是“带小朋友解馋”,实则是为了接近她那位扎着马尾辫的小姨。那时候冰淇淋只有奶油一种口味,乳白色的雪球盛在高脚瓷碗里,服务员端上来时还冒着丝丝白气,顶上撒着香喷喷的花生碎。在苏木看来,那就是人生的顶级享受。等到小姨从追求者中选了一个,真的开始谈恋爱,苏木就成了可以被牺牲的电灯泡。
“碎片那边是1991年的大年初一,那天我爸找了辆车拉着我家和我姥姥去楼观台,我妈和姥姥没有上山,就在山下的玉华观。我记得我和我爸去爬山,到半山腰我爸爬不动了,我们就下山返回了。就像你说的,碎片中应该尽量做点和历史不同的事情,我就让我爸先回去,然后自己继续上山。”
“然后山上有个桥,你把桥弄断了?”苏木有点不可思议,虽然是自己教唆池杉改变历史,但总不至于做个这么大的动静出来。再说了,能让很多人摔死的桥,应该是很坚固的,除非是董存瑞那样用炸药包,否则不大可能把桥弄断。
“你太瞧得起我了”,池杉给了苏木一个白眼。苏木最近发现,这个表情是自己传染给其他几个人的,时不时就能在小团体里面看到。
“楼观台山顶有个闻仙沟,就是一道河谷,上面修了一座吊桥。那个桥塌了,你知道吗?死了很多人的。”池杉把冰淇淋小勺,架在两个高脚瓷碗之间,盯着苏木的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我知道啊,西安很多医院都有伤员,我爸还参与过抢救和治疗。好像是前两年的春节……”苏木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你干的?”
“这里有个悖论,就像是……”池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低头想了好一会,看来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形容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知道闻仙沟出吊桥事故,所以我想上去看看。然后我就想,要是能拦住一些人上桥,他们就不会出事,历史就被改变了。碎片结束后,我们再去查查死亡名单,或者死亡人数,不就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历史了?”
“这好像说得通……那你拦着了多少人?”苏木难得赞同了池杉一次。
池杉依然低着头,没有看到苏木期待的眼神,他像是对苏木诉说也像是自言自语道:“可是人太多了,现场至少有几百人等着从桥上过,我跟谁说也没用啊。所以我就在售票处,质问他们不是春节免费吗?为什么要继续卖票,然后秩序就乱了。卖不了票,就不能上桥,这不就间接达成了目的。”
“有道理,那后来你是怎么把桥弄塌的?”苏木被弄糊涂了,按说这个操作应该是挽救了出事的吊桥才对。
池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幅他画的当时场面。苏木接过来,左看右看愣是没有看出他画的是什么,一座拱桥和很多杂草?看到苏木投来的疑惑目光,池杉没好气伸出手,把苏木面前的那张纸转了方向。
苏木这下子看懂了,是个现场的示意图。从图上来看,闻仙沟吊桥是一座悬索桥,上面的两条钢索承重,钢索上连接着很多吊索用于拉住桥面形成主要的力学结构。另外下面还有两条钢索,负责桥面的平衡。桥头一侧还画了个小房子,上面还注明了售票处。
和吊桥结构的精确相比,所有的人物就画的太潦草了,都是没有特征的火柴人,而且乱糟糟的挤在一起,不解说一下还以为是灌木丛的写意画。
池杉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草图比划了半天,苏木总算在脑海里拼凑出当时的场景。这个寒假作业都没写完的高中生,轻飘飘一句“春节免费开放“的谣言,像在滚油锅里泼了勺冷水。
原本就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吊桥景区瞬间炸了锅,还没买票的开始质疑售票员,拿到票的想要退票,还有一些已经上了桥的,则是回来围观。售票人员脸色铁青百口莫辩,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地守在入口处,不让那些没有买到门票的人上桥。上桥的人少了,人群似乎比刚才略微松动了一些。但是下桥的地方由于有人要返回退票,桥头又显得更加拥挤了。
“然后,这里……”池杉用勺子把轻轻戳了草图上某处,“钢索断了。”
苏木仿佛听见“咔嚓”一声,手臂粗的钢缆弹向空中,像条暴怒的钢鞭抽破雾气。接二连三的崩裂声如同鞭炮炸响,整个桥面像被掀翻的麻将桌,带着上百个黑点倾泻而下。两个从空中坠落的男女,还伸手抓向彼此,像电影慢镜头里最后救赎。
现实中冷饮店墙壁上的挂扇正好转过某个角度,一阵冷风直吹苏木后颈,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现实和碎片在此时重合,吊桥如预料般坍塌了,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袭来,苏木随着池杉一起置身于冰湖之中。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6章 画王八计划
黑暗中,袁丽翻了个身,枕边手机的微光熄灭了,意识在黑暗里漂浮时,一股槐花混着尘土的气味悄然渗入,那是1992年西安夏天特有的味道。空调冷气不知不觉变成了老式电扇搅动的闷热,记忆的闸门在梦境边缘松动。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响,还有西瓜摊叫卖的吆喝,还有悠长缓慢的东方红乐曲,那是电报大楼的准点报时。
通常伟大的事业都有一个低调的开端,对池杉来说,1992年的暑假也一样。在暑假的第一天,苏木给他布置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家庭作业。
“你再背诵一下我们的计划”,苏木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翘着二郎腿,像文屠一样提问。
“计划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未来的我,来到我们当前所处的时代,我立即联系你,通过面谈和打电话的方式,提供可验证信息。信息根据出发时间,可以是你的大学名字、高考作文题、最近一次期末考试大题等任何可验证的信息,原则是越早越好。”池杉坐在他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像在教室里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神情严肃。
“好,另一种情况呢?”苏木先给予表扬,然后继续追问。
“第二种情况,未来或者现在的我,来到过去我们还不认识的时间,然后……然后你还没说啊?”池杉的背到一半发现了问题。
“看那里,这就是计划。”苏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顺着苏木手指的方向看去,池杉看到了一组常见的儿童玩具,铁制的滑梯,跷跷板和秋千。
苏木跳下自行车后座,带着池杉走到秋千架下。苏木指着秋千的木头底板说:“准确地说,是秋千底板的反面,保存个几年十几年都没问题。别写在正面,容易淋雨褪色。记得不要用钢笔,要用圆珠笔,你要是有本事带点油漆来就更好了。”
苏木家住在第四军医大学家属院,虽然去学校上学需要接近一个小时,但从西安中学回家是一路下坡,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家。如果从池杉的小学,或者池杉家里过来,四十分钟也应该能到。
放假前一天,苏木带池杉到苏木家楼下,让他记住来苏木家的路线。如果碰上历史碎片,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苏木家楼下,在秋千底座的反面,画一只王八,并且在王八盖子上签上池杉的名字。
“记住了,但是为啥要签我的名字?”池杉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疑惑。
苏木不屑的挥挥手,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愚蠢:“大院里的孩子基本都认识我,保不齐谁会干类似的事情,写你的就没问题了,谁会正好有一个叫做池杉的仇人?你这个名字太小众了。”
池杉依然不依不饶:“这么说你经常得罪人?”
池杉的追问让苏木非常的不爽:“路线记住没?记住了赶紧走,要是被我妈看到你就惨了。直接拉医院里做个手术,能切的都切了。回家别忘了把计划多背几遍。”
那时候的爱情电影里面,谈恋爱找秋千架,一边摇晃一边谈情说爱是个标准流程,就连《万水千山总是情》《在水一方》这样的港台电视剧都不能免俗。让苏木妈看到,苏木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楼下秋千架下拉拉扯扯,后果肯定是相当严重的。
另一方面原因,被池杉一不小心说中了。家属院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里面,有好几个小心眼,一言不合就在墙上写脏话骂人。苏木打小就属于野姑娘,和男孩子一起满院子疯玩,打架这种事司空见惯,而且胜率颇高,所以这种待遇没少享受。医院食堂桌子上最多的涂鸦,就是“木头大坏蛋”和“苏木头是王八”这样的历史遗迹,从用词上大约就能推测出来年代和作者。
家属院里有多个秋千架,苏木选楼下的这个,是因为这个秋千架正对着苏木的房间。写作业的时候,只要稍微站起来一下,就能看到秋千架这边的情况。选别的秋千架,苏木还担心池杉哪天偷偷来画个王八骗自己。
在苏木上高中的那个年代,暑假开头的几天总带着某种神圣的狂欢气息。外出旅游还没有兴起,上补习班只是极少数学生的选择,恐怖的暑假作业还有拖延的余地,因此就是各种吆五喝六地一起疯玩傻玩。
放假第二天,苏木接到刘敏的电话,邀请苏木一起去玩扑克牌。刘敏坐在前几排,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但苏木记得有次在医务室偶遇,发现两人父亲都在医院工作,聊起福尔马林气味时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牌局设在张勇家。这位隔壁班的传奇人物顶着一头天然卷,什么时候都像刚被电过。全校都知道高一有个女生公开放话,张勇是她的第一眼情人。苏木扣下电话时想,今天或许能见识下这位风云人物,没准还有那个单方面宣誓主权女主角。
苏木和刘敏推开张勇家门时,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零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七八个男生围在茶几旁,丁昕坐在正中央,像朵开在杂草丛中的花。他们玩的是二十一点,张勇甚至把大富翁游戏里的假钞票搬出来当筹码,皱巴巴的纸币堆在茶几上,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录像带里香港赌场的架势。
两个女生的到来像往油锅里滴了水。男生们的笑声陡然提高了八度,洗牌的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魔术。苏木和刘敏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沙发后方的观察区。从这里看出去,整张牌桌成了浮夸演技大赏。
有的人捏着一手烂牌,嘴角却快咧到耳根,活像已经摸到了黑杰克。有的人明明握着好牌,却愁眉苦脸像要输掉全部家当。还有人明明手里的牌平平无奇,却像拿到了同花顺一样,把筹码摔得震天响。
全场的中心无疑是丁昕,她每摸一张牌都要配合相应的表情,时而捂嘴惊呼,时而蹙眉咬唇。而男生们,或者是真的摸不清她的底牌,或者是心思压根就不在牌上,跟着她的牌路各种昏招频出。时不时,丁昕还会自言自语几句:“哎呀,这可怎么办呢?”配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这番风情让其他男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博美人一笑。
看着牌桌上那群人吵吵嚷嚷地推筹码摔牌,苏木觉得实在有点融入不了这种过于热烈的气氛,找了个撸猫的借口没有上牌桌。张勇家有一只赫赫有名的老猫,每年两次向同学和朋友提供小猫,算是半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
今天的铲屎官喜欢给猫主子起各种五花八门的名字,什么蛋挞、汤圆、布丁什么的。但在九十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猫都叫“咪咪”,剩下的就是张勇家的猫,都跟他家一起姓张,大名“张鳗鱼”。
此刻张鳗鱼正瘫在猫窝里喂奶,肚皮下滚着三只毛团。五六个同学围成半圆轮流撸猫,手法从撸狗式到梳头式千奇百怪。老猫眯着眼,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晃着,浑身散发着“被迫营业”的怨念。
撸猫的人群里,居然还有袁丽,她今天难得穿了件蓝白细纹衬衫,比平时鲜亮一些。当苏木挤过去时,袁丽正把一只三花小猫举到眼前,鼻尖对鼻尖地小声问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苏木挤了过去,扯扯袁丽衣角。袁丽顺手把三花小猫塞进她怀里,小猫的肉垫啪地按在苏木胸口。
袁丽看着小猫在苏木怀里扭来扭去,一边笑一边小声问苏木:“我正想走呢,你走不走?”
“去哪里?”苏木虽然不太喜欢这种热闹,但是暑假的白天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九十年代的娱乐基本上都是一群人的自娱自乐,人少了也没啥可玩的。
“先出去再说吧,要不上我家玩去。”袁丽拉着苏木往外走,看来她已经被吵得受不了了。
苏木和袁丽刚推门出来,就在昏暗的楼梯间撞见了正往上蹿的李涛和池杉。两个男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活像刚被泼过水的流浪狗。
苏木和袁丽默契地组成人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怎么来了?别进去了,里面比平常上课还挤!”
暑假里,李涛和池杉每天早上都会起得特别早,趁着凉快去省体育场打篮球,打到太阳升起来才回家。也就是在篮球场上,男生们一个传一个的约好了去张勇家打牌。
四个脑袋凑在楼下的泡桐树荫里,叽叽喳喳地商量了几个方案。看电影、看录像、逛植物园动物园……大部分方案,都因为预算关系被否决了。九十年代大家零花钱都有限,付费娱乐流行不起来。苏木有心建议大家去环城公园打牌,但现在还是正午,就算有树荫也不适合室外活动。
最后李涛自告奋勇,邀请大家去他家玩,他还有个妹妹在家,可以作为打牌的服务员和替补。“我妈总觉得家里人气不足,今天这么多人去,她一高兴估计要留你们吃饭。”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四个人都是1976年出生的,那一年是计划生育从松到紧的转折点,因此有哥哥姐姐的人不少,但是有弟弟妹妹的非常罕见。
李涛的妹妹叫李念,暑假后升五年级。这姑娘完美继承了李家的身高基因,明明比他们小五六岁,个子却蹿到了苏木的鼻尖,站在90年代的女孩子堆里活像只误入鸡群的小鹤。兄妹俩长相南辕北辙:李涛是小麦色皮肤,李念却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短袖短裤露出的四肢白得晃眼。苏木注意到,池杉好几次眼神飘忽。
李念的性格更是和李涛反着长。哥哥沉稳像老家具,妹妹活泼得像刚摇过的汽水。见到哥哥的同学,根本不需要人介绍,李念就主动端茶倒水,很快就自来熟的把称呼改成了“哥哥姐姐”。
“哥,你这手猪拱圈简直神了!”
“姐,你这牌怎么算的?我都没看出来!”
“哥,你怎么知道我哥是猪?”
“姐,你这件衣服可真漂亮。”
有这个气氛组在,在打牌时的互相挖苦攻击的气氛淡了,除了亲哥李涛被怼得生无可恋,另外三人都被糖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特别是池杉,在美人计攻势下,昏招连出很快就成了唯一的输家。
几局牌打下来,几人笑得有些缺氧,必须要暂停休息。李念抱出一叠相册,给苏木和袁丽介绍照片,这张是那年去哪里玩的照片,那张是在哪里照的。这种分享和炫耀方式,在当年也算是挺流行的,串门走亲戚的标配流程。
通过照片和李念的介绍,苏木这才知道原来李涛家里祖籍是宁波,到现在也还有大量的亲戚在宁波和上海那一带,每年他父母至少都会去江南走动一次。怪不得李涛很多服装,看起来就和其他西安土著学生不一样,原来都是在那边置办的。
池杉没有兴趣看照片,到李涛房间去看他的杂志。看到男生们都离开了,李念神神秘秘地拉过苏木和袁丽说:“你们看这是李涛小时候”。说着,递过来一张有点历史的全家福。
苏木仔细看了看,照片上两个年龄较大的成年人,显然是李涛父母。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男生。一个看上去和李涛年龄相仿,面孔和李涛有三分相似,另一个明显就是幼儿园时代的李涛,照片里并没有李念的存在,估计她那会还没有出生。
“哦,你们还有个哥?上大学还是工作了?”袁丽仔细看了几遍照片,把照片还给了李念。看起来男生比李涛大了至少七八岁,所以算上去现在本科都应该毕业了。
李念正在拿着凉水壶给两人杯子里加水,头也不抬的接话:“哎!我都没见过他”。她突然停下了倒水的动作,把凉水壶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我妈以前说过,在医院打针打死了,所以他们才生了我。”
空气突然凝固了。窗外的蝉鸣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的声响。苏木感到相片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些笑着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起来。她看见袁丽伸向西瓜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此刻苏木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李念的名字里藏着个“念”字,像道温柔的疤痕;为什么李涛的妈妈喜欢家里热闹,因为体会过失去亲人的孤独。
“打针?打针怎么会出人命?得了什么重病吗?”袁丽没有苏木想得那么多,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听说就是发烧,去医院打退烧针,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所以,现在我和我哥要是发烧,我妈是打死也不去医院打针。吃药可以,打针那是绝对不行。你说我活到这么大,我容易吗?有一次啊……”李念开始喋喋不休地讲她怎么硬抗重感冒的故事。
李念后面的故事,苏木没怎么认真听,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退烧针才会闹出人命来。
“是安乃近吗?”苏木冷不丁地插嘴打断了李念的故事。
“听着有点像,可能是吧。那会还没我呢,我都是听我妈和我哥说的。”李念随口应付了一下,又去和袁丽继续她的故事去了。
四环素的黄牙,
链霉素的聋子。
地塞米松吃成猪头,
安乃近过敏见阎王。
苏木们这些医院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唱的儿歌都是与众不同的。九十年代的退烧药江湖三分天下: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和安乃近。但遇到高烧不退的紧急情况,只剩两个选择:疗效不可靠的小柴胡,或者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安乃近。
安乃近就像班级里那个成绩优异但脾气暴躁的优等生。退烧效果快得像坐滑梯,价格便宜得像菜市场收摊前的处理菜。可它的副作用清单长得能写满黑板,每项都能要命。虽然概率堪比中彩票,但乘以庞大的人口基数,每年总有几个到几十个“中奖”的倒霉蛋。
大医院用安乃近还比较克制,就算用也会控制剂量,打完也不让病人马上回家,在医院观察一个小时,有点事情还来得及抢救。小医院,特别是农村卫生所,特别喜欢自制退烧针,大剂量安乃近加地塞米松,一针下去不但是立刻退烧,其他症状也几乎马上就消失了。当然,后果就是出事的概率更大,出事的后果更严重,相当于把彩票里,5块钱的安慰奖也统统改成头奖。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5章 曼德拉效应
池杉絮絮叨叨,话题从苏木越扯越远,袁丽从不耐烦开始进入咬牙切齿的状态,心里暗想:“弄不好还真是个渣男,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袁丽有点不快了。
“你再好好想想,在这两个不确定的最后一次见面之间,我们是不是还见过?记忆错误很常见,但一般来说错的是时间地点这些要素,而不是最基本的事实。”
“你是讽刺我记忆力不好?还是指桑骂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说完,她想起来这会杨均一可能已经睡了,又连忙把声音压了下去,“……再说这和苏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在我印象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深圳。我的两个大学同学到我家玩,好像是你那会要去法国上学,我就叫了你一起。应该是2002年,那时候我家还住在竹子林,附近都是工地。我家的位置有点难描述,所以我还是去深南大道的公交站台上接你……”
池杉的记忆力比袁丽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说的上来不少细节。这些细节,绝大多数都能和袁丽自己的回忆对上。然后,池杉停了一下,说出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杨勇说的那次见面,虽然我是不记得了。但从他的描述来看,他还真可能见过我。夏天穿全套西装还打领带,不是卖楼的,就是我们这帮IT民工。而且,我确实一直用双肩的电脑包,不像大部分同行用挎包。虽然每个特征,都不是多么独特,但是全都加在一起,巧合的概率也实在太小了。”
池杉讲完,等待了一分钟,似乎是给袁丽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信息。
“袁丽,你看,你和我都记得深圳的见面,你和我又都不记得北京的见面。两个人一致的记忆错误,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曼德拉效应而已。”袁丽打了个哈欠,虽然吃惊,但丝毫不理解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肯定是杨勇把另一个外貌相近的IT民工张冠李戴了。
曼德拉效应这个词来自一个现象:很多人坚持认为南非民族英雄曼德拉死于监狱中。后来这个词就被发明出来,形容一群人错误地记忆了一个事件或事物的细节,也就是所谓的集体记忆偏差。
“好~~”池杉说着好,但实际上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再多问一个问题,咱们在巴黎见过吗?提示一下,2006年。”
袁丽彻底被池杉搞糊涂了,明明是说他和苏木的事情,为什么池杉一直在追问和自己见面的事情。难道像是电影《遗落战境》,自己和杨勇都是被灌输了虚假记忆的克隆人。还有池杉也是克隆人,但因为分区不同,灌输的记忆不同,造成了克隆人之间记忆存在差异。
“没有!没有!”袁丽开始烦躁了起来。
池杉的语气还是非常平静,没有受到袁丽情绪的干扰,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但是她的故事里面有。你和我,2006年在巴黎见面。现在,你觉得我们见过吗?”
池杉的这个问题已经过于离奇,加上池杉平静的语气,让袁丽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突然置身科幻电影片场,家庭主妇偶然发现世界是虚拟程序,或者失忆特工即将觉醒。
“还有这个剧情?我还没看到,在第几页?你怎么就看得这么快,我这一个星期也没看几页。”袁丽打了个哆嗦,把乱七八糟的电影情节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这一段两个当事人都认为完全没有的事情,苏木一本正经地写出来,还告诉袁丽是真实的回忆,苏木怕是真的有精神问题了。
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电子版的,你搜一下埃菲尔铁塔就能找到。我也就是随便一滑,本来就是想看看有多少内容,正好看到这里。关键的是,2006年我确实去过巴黎,去过埃菲尔铁塔,这一点上她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巧合吧。难道我们真的在巴黎见过,然后一起曼德拉了?”虽然这个情节听起来巧合得有点吓人,但还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凡是去法国的人,大多都要在巴黎中转换乘。既然去了巴黎,自然要去看看埃菲尔铁塔。
袁丽记得小学作文课写过《我的愿望》,结果一多半的同学们都写了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广场。而当时写这个作文的同学,估计这帮人都已经达成愿望了吧。
再说了,这个巧合有个非常大的可能性,当时袁丽和苏木都在巴黎,作为被渣男伤害的多情少女,偶尔幻想在街头戏剧性重逢,虽然幼稚但也情有可原。唯一说不通的是,为什么苏木笔下的重逢主角是池杉和她袁丽?要写也该写苏木自己才对啊。
“你觉得,这种记忆混乱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池杉的问题让袁丽大吃一惊,这思路已经偏离正常人类轨道,直奔《科幻世界》而去。
如果现实是一部科幻电影,那么一定是苏木身着黑衣墨镜,拿着个钢笔式样的记忆消除器,朝埃菲尔铁塔下的两人咔嚓了一下。如果现实是一部童话,那么池杉和自己一定相遇在梦境世界,而苏木是那个挥动魔法棒的仙女。
但袁丽所处的现实世界没有那么科幻,也没有魔法,所以池杉的这个所谓合理解释,更像是刘慈欣作《一帘幽梦》的编剧,把四角恋关系解释成量子纠缠。
“还真是天生的一对神经病!”想到这里,袁丽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瞬间觉得这个八卦索然无味,像罐跑光了气的可乐,然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你那边已经半夜了吧?”池杉似乎听到了袁丽的哈欠,“明天有空的时候你再打给我吧,我一般来说都还比较有空。”
“那好吧,再见”,袁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尽量把池杉刚才神神叨叨的话赶出脑海。
捧着剩下的半杯水走回卧室,手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突然想到苏木的求助还没完成。袁丽松开门把手,水杯在掌心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到睡裤上。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冷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刺得她眯起眼。
微信列表里,池杉的头像是个傻乎乎的哆啦A梦头像,粗糙的像是他自己画的。袁丽点开“把他推荐给朋友”,选中苏木的微信头像,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停住了。
袁丽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通电话里,池杉说了这么多话,却一次都没有提起苏木的名字,用的都是“她”作为代称。
池杉不愿意说出那个名字!他害怕听到那个名字!他在躲着苏木!不只是躲着不见苏木,而是精神上的躲避,希望苏木不存在于池杉的世界。
就这个表现来说,池杉可一点都不像是个中年人,反倒像是被暗恋对象抛弃的十六岁青涩男孩。袁丽盯着屏幕上两个并排的头像,突然笑出声。十六岁,那不就是他们一起进入高中的时间吗?现在一个人满世界找另一个,而被找的那个像个大男孩似的躲躲闪闪。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那天晚上袁丽睡得非常不好,开始怎么都睡不着,睡着之后又不断地做梦。该死的池杉,非要在睡觉前跟袁丽谈这么严肃的话题,搞得袁丽大脑紧张,不受控地胡思乱想:池杉和苏木之间,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感情纠葛?
那天晚上的梦很奇怪,全都是关于西安的生活片段,有些很无厘头,有些却真实得如同刚刚发生。
袁丽感到了略带凉意的风吹过脸颊,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袁丽透过三五零七附小教室的窗户,远远地看到一堵黄色的土墙。土墙很高,好像只有飞机才能跨越。土墙和地面相接的部分是黄褐色,而和天空相接的部分只是浅浅的土黄色。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空气中就带上了些土腥的味道。教室里突然有人喊,赶快关窗户,然后靠窗的同学都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关窗落锁。刚刚忙完,那一堵高高的土墙已经到了窗外,教室内瞬间从白昼变成了黑夜。
第一排的同学有人去拉电灯开关,但只有部分日光灯亮了起来。很快,有男生把椅子放在桌面上,矫健地爬上去。从一个已经亮起的日光灯上拆下启辉器,再丢给另一个同样爬上桌子的男生。那个男生接了启辉器,插到日光灯上的镇流器里旋转了一下,长长的白色灯管闪动了几下,发出了耀眼的白光。男生干净利落的旋出启辉器,然后丢给另一张课桌上的男生……等到所有的日光灯都亮了起来,教室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如同午夜。
上课铃响了,老师并没有来,大约也被困在了教师办公室吧。可是没过几分钟,教室的门还是被推开了。抱着三角板的数学老师闪身进来,然后用身体顶上了门。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整个教室里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仿佛教室外站着几个拿着铁锨的人,趁着老师开门的瞬间,扬了几锨来自黄土高原的特产进来。
突然,教室外的黑夜中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惊雷,几乎就在袁丽的头顶。没有容袁丽思考,更多的雷声从头顶响起,紧接着就是哗哗的雨声。
和春天的沙尘暴不同,夏天的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突然,一场暴雨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把黑暗的天空重新洗刷干净。只不过,这种天气,会给整个城市留下一层厚厚的泥浆。房屋、马路、植物、汽车还有学生们停放在校门口的自行车,全都被或厚或薄地糊了一层泥巴。
黑暗中袁丽睁开眼,自己依然躺在卧室的床上,杨勇在袁丽身边睡得正香,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鼾声。袁丽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梦中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像是记忆深处尚未散尽的尘埃。
这应该是中学时代的记忆了。袁丽记得,那时的西安空气质量比现在差远了,每逢起风的天气,街上的女人们,特别是中年妇女,都会用一块纱巾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灰头土脸”在当时并非贬义,就像东北人说“冻成狗”一样稀松平常。那时候没人关心PM2.5,因为连PM250都顾不过来。这种情况直到她上大学后才逐渐改善。如今在短视频上对沙尘暴大惊小怪的本地人,多半都是00后。作为70后的袁丽,反而对这种感觉带着几分莫名的亲切。
袁丽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碰到香薰棒,木质的外表带着凉意。她继续向下探去,握住香薰瓶的玻璃瓶身,轻轻摇晃了几下。很快,薰衣草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朵无形之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Qui ne saute pas,
N'est pas Français,
Hey, hey...
地铁车厢像个被摇晃过的碳酸饮料罐,里面沸腾着又蹦又跳的年轻人。他们扯着嗓子吼助威歌曲,声浪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遇上转弯的时候,车厢的倾斜度似乎达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隔壁座的老太太死死抓住扶手嘟囔:“就不该放这帮疯小子进地铁!”可是,哪个地铁工作人员能够阻挡这么多球迷,而今晚有几个人不是球迷。
袁丽欠身瞄了眼车门上方的指示灯,还有三站,至少15分钟才能到站,下了车必须要躲着点这帮球迷。她抬手看表,比赛刚开场。袁丽默默祈祷法国队赢球,倒不是她有多爱法国,纯粹是怕年轻人闹事。毕竟输了要烧车,赢了也要烧,区别只在多烧几辆还是少烧几辆。
抱在怀里的双肩包震动了一下,袁丽伸手进去掏出一部诺基亚N71手机。手机是苏木的淘汰货,袁丽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手机,据说原是前夫送的礼物,苏木为表割舍过去的决心,转手塞给了她。
展开翻盖,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然后闪动了几十秒,终于打开了一张照片。照片只有邮票大小,加上拍摄照片的镜头也不行,只能说勉强能看。照片主体是苏木的半边脸,背景里隐约可见亨利四世的雕像。地铁上太吵了,根本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两个人只能互发短信来聊天。
“你还没上车?”
“我想独自走走,然后喝一杯再回去。”
“今天太乱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今天我也是法国队的球迷!”
“去吧,找个法国男朋友,别成天缠着我。”
“你是要跟我分手吗?我哭:-(”
“你可少喝点,就你那个一杯倒的酒量。”
“已经喝完一杯了。”
“赶快回家,明天来我这里,我请你去唐人街喝西北风。”
“好,亲爱的。”
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袁丽再拿起手机,不是刚才那部诺基亚,而是插着充电线的iPhone。袁丽感到一阵恍惚,然后看了看周围,刚才的地铁车厢已经消失了,重新回到袁丽的卧室,杨勇翻了个身拿枕头堵住了耳朵。
原来又是一个梦。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4章 迟到的道歉
夜风从深圳城中村密集的建筑间穿过,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和潮湿的暑意向上盘旋。城中村闪烁的霓虹灯牌,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逐个暗去,最终被蒙特利尔公寓的冷白光晕取代。空气中,油炸和汗水的味道,被薰衣草香精覆盖。风穿过时光,最终化作2024年空调出风口看不见的气流。
袁丽在手机上飞速地输入:“你原来的手机号码停机了,我到处找你,转了一大圈回来。结果我有你的微信,完全是白费功夫。”
池杉那边的信息回来得更快,几乎没有打字的时间,估计他可能在电脑前,正在用电脑版的微信:“我有你的QQ,可能是转微信的时候自动加的好友。前两年换了手机号码,找我啥事?”
“我暑假要回国,估计在北京和西安都待一段时间,到时候搞个聚会。”袁丽决定先按兵不动,把诱饵抛得随意些。
“没问题,你定了行程告诉我时间。”池杉回复得干脆,没透出半点犹豫。
袁丽继续往前探了一步:“你还在深圳?”
“家在深圳,平时到处跑,跟以前差不多。”对方秒回,语气平常。
袁丽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苏木找你。”
刚才还流畅的对话瞬间卡壳。微信界面突然凝固,那条绿底白字的讯息孤零零悬在屏幕正中,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袁丽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安静得让人心慌。
沉默就等于不打自招,也许就是这个人骗了苏木一辈子,让那个明艳大方鲜花盛开般的漂亮女生,单身抚养着不知道谁的孩子。想到这里,袁丽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主持正义手刃渣男的冲动。
“你们之间有故事?”没有回复。
“你在躲着她?”依旧寂静。
“我把你的电话给苏木,让她找你算账吧。”袁丽这招带着点虚张声势,虽然她有心扮演一次正义天使,无奈隔着太平洋。
“别!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说明池杉一直在微信那头。
哎呦,这年头渣男都这么文艺了吗?袁丽心里骂了几句脏话,要是换成面对面,估计她要忍不住动手了。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条发出去后,对话再次陷入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空白。
这下子,袁丽真的有点生气了。袁丽对池杉一直印象不错,即便是之前怀疑他和苏木有些问题,但也就是嘴上骂骂渣男就算了。但这么死不开口,让袁丽的想象空间一下子突破了大气层。一瞬间,袁丽的脑海里涌出多个电视剧画面,要么是马景涛刘雪华那种哭得撕心裂肺,要么是丁友康笑得洋洋得意。
“你觉得苏木真的找不到你吗?深圳就那么大,你那个行业人可不多,找对了圈子多问几个人,很容易找到你。”袁丽语气变得冰冷,她手里有刘敏和刘泓景的联系方式,问出池杉的住址易如反掌。
这条带着威胁意味的信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池杉的回复来得很快:“她现在过得好吗?”
还真是渣男风格,袁丽咬牙切齿地打字,把苏木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特意强调了那个孩子的年龄。如果池杉和苏木真的有点什么,他就该自己算算日子。
“她现在北京。”发完这条,袁丽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这人居然连苏木在哪座城市都不知道?她本想发条语音过去痛骂一顿,但是看了看身边的杨勇好像已经睡着了,只好压住怒火继续打字:“你不是一年去十八趟北京吗?下次去见见苏木。我把她的电话和微信发给你。”
“我现在不怎么出差了……等你回国以后吧,我们一起去见她。”
袁丽盯着屏幕冷笑。一分钟前还说随时可以聚,现在倒躲躲闪闪。不过,后半句一起见面的安排,倒把袁丽又给弄糊涂了。三个人一起,那就成了同学聚会了,这到底是想见还是不想见呢?
“有这个必要吗?”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准备?这还要做什么准备?亲子鉴定吗?袁丽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琼瑶阿姨遇上这种情况也得挠头啊,何况袁丽这种一辈子就谈了一次恋爱的纯情阿姨。
“对了,她跟你说了点什么?除了找我以外。”
“这个……”袁丽犹豫了,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池杉这语气一点都不像个油腻的中年渣男,倒像是个被抢了糖的十六岁男生。袁丽最大的缺点就是立场不坚定,而且吃软不吃硬,只要有人装个可怜,袁丽总是同情心泛滥的那个。
“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给我看了些她写的东西。”袁丽点开和苏木的聊天记录,选中那个命名为“我们相遇在西安”的文档,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三秒。算了,给嫌疑人一个辩护机会也是应该的,她给自己找借口。再说那些文字任谁看了都觉得作者需要心理医生,让池杉亲自看看自己种下的苦果,正好让他体会下苏木这些年的煎熬。
文件发过去,半天没有什么反应,袁丽想象了一下池杉这会的表现,应该是泪流满面,忏悔自己骗得苏木精神不正常,痛骂自己不是人吧。这么想了想,袁丽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开启睡觉流程了。
然后,当袁丽拿着水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着,杨勇正拿起被子往自己的头上蒙,活像只受惊的鸵鸟。袁丽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池杉的微信语音,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的杨勇,赶紧拿着手机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我”,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见过,袁丽一下很难把声音和池杉的形象联系起来。这个形象并不是在深圳最后一面,或者井冈山旅行时的样子,而是三十多年前高中班级里青涩少年。
“你打电话要考虑一下时差,我这里是晚上啊!”袁丽没好气的抱怨,手机差点从耳边滑落。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直接跳过了她的抱怨,语气直接得像个查户口的。
“你问这个干吗?”袁丽彻底清醒了,握着手机坐在了客厅沙发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上一次你当面见到她,面对面地见,电话微信这些都不算。”池杉追问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你怕我遭遇电信诈骗?”袁丽出国后,把国内的电话号码停机,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每天太多的诈骗短信电话。第一次接到苏木的电话,袁丽有过这个怀疑,但是苏木说了那么多关于高中的往事,加上朋友圈照片,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当然,袁丽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就算是现在,让袁丽借给她钱,或者买什么理财产品,她肯定立马挂电话。
“你就当是这个意思吧”,池杉这家伙居然不忏悔自己的薄情寡义,而是先怀疑苏木。何书桓、丁有康、钟伟舜、秦昇海、王沪生……袁丽脑海里跳出一堆电影电视剧里的渣男形象,相比之下你们都太善良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池杉?”袁丽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决定抢回谈话的主动权,尽管池杉的微信早就躺在微信通讯录里了,袁丽从没有怀疑过。
三十年前,袁丽、李涛、池杉和苏木就是这么通过互相攻击来取乐,有些东西已经成了习惯。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口居然回到了高中的语言习惯。
在大学毕业后有限的交集里,池杉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态度,像个银行的大堂经理,让袁丽感觉之间少了一些高中时代的亲切。现在隔着个太平洋相互抬杠,她反倒觉得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有一件事情,这么多年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句对不起。”池杉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在念检讨书。
袁丽嗯了一声,心里充满了疑惑。除了四个人之间的小团体友谊,池杉和袁丽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高三分班后就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点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高中毕业后,池杉去了北京而袁丽留在了西安,两人也只保持了有限的通信联系。一直到袁丽毕业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才在深圳找到池杉。但是除了一起组团去井冈山旅行以外,两人每年也就见那么一两次面。池杉这么一说,倒把袁丽弄了个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我趁着你坐下的时候,用脚勾走了你的凳子,让你摔了一个屁股墩。”池杉语气很诚恳,一点都没有被之前袁丽的态度影响。
被池杉这么一提醒,袁丽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时高一刚开始没多久,四个人刚刚混熟,冷不丁池杉开了个过分的玩笑。袁丽记得自己从地上起来后,顺手就给了池杉一巴掌。好像当时正好是放学前,袁丽顺势拿了书包回家,第二天来学校发现抽屉里有两块廖花糖。
“行了!算你通过了验证。顺便说一句,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怎么那么幼稚,都高中了还玩小学生的把戏。”袁丽大度地原谅了池杉,甚至还有点感谢他。要不是池杉的道歉,自己还真忘了这事。不过重新回忆起来的感觉,就像是隔着电话,又给了这家伙一个勾拳。爽!
“前几天,我正好找到了当年高考的准考证,照片真是傻得冒烟!我发朋友圈了,估计你是没看到。”池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似乎更像是当年的池杉。
“回到正题,你要说什么?”袁丽之前手撕渣男的心理建设,被池杉的道歉一个打断,怒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好平心静气的说话,“我现在可是半夜了,没空陪你聊天。”
“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池杉的语气有一点紧张。
“你问这个干什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不对,不对,……我在巴黎和苏木一起混了三年,应该是我离开巴黎时,苏木送我到机场。让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丽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年份,但实话实说,她能想得起来这些事,但完全没有当时的画面感。要不是根据时间来推理,她对巴黎那段经历的记忆是一片模糊。
电话那头池杉那边又只是嗯了一下,没等袁丽数完,就提出了另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那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下子袁丽可就更糊涂了,池杉到底要问什么?她完全弄不懂池杉问题的含义了。不过,袁丽还是下意识的按照池杉的问题去思考:“深圳……好像是你家,还有你的两个大学同学。在……那叫什么地方来着?”
“竹子林”,池杉略微提示。
“哦,没错!”袁丽一拍脑门,果然提示一下画面感立刻就有了。竹子林那时候交通还有些不方便,且不说没有地铁,就算是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在烈日下,沿着光秃秃的深南大道走上十几分钟。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的聚会了。对了,你那会结婚了没有?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那两个大学同学,一男一女吧。”
池杉似乎对那次聚会的细节不感兴趣,没有在那个话题上深究,反而话里有话的换了一个角度追问:“后来我们就再没见过?”
“后来?”袁丽迟疑了起来,如果没有前面那些问题的铺垫,袁丽肯定会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但是最近的各种失忆症,以及池杉莫名其妙的问题,让袁丽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了信心。
莫不是杨勇说的那次?虽然袁丽仍然对那次聚会毫无印象,但既然池杉这么问,也就顺嘴回答:“是不是我们在北京还见过一次?”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些什么?”,池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袁丽努力回忆了半天,模模糊糊有个池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身影,怎么都想不起来其他细节。于是,袁丽只能把杨勇跟自己说的,又给池杉复述了一遍。也诚实地承认,这些都是杨勇的描述,自己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
“所以,你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深圳。在杨勇的记忆中,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北京。你们两个人记忆差别如此之大,必然有一个错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3章 猜猜谁来买单
在项目组工作的最后一天,下班前胡主任突然给办公室打来电话,声音中透着热情:“喂,你们都听好了啊,我和彭军已经在餐馆的包厢里等着大伙了,今晚B银行请客,有大餐吃!”
池杉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被猫挠过一样痒痒。可无奈的是,他已经和两个大学同学约好了聚会。在通讯只能靠固定电话的时代,想要约一个聚会,或者爽约一个聚会,都是不太容易的。池杉权衡了一下“背信弃义”的名誉损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饕餮盛宴”从眼前溜走。
在池杉的同学中,宋宜和魏芳华也都在深圳工作。他们二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华强北附近,与池杉所在的科技园相距甚远,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毕业这几个月来,大家总共也就聚会了一次。上次聚会,这两人折腾了好久,换乘了两次公交车,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池杉的宿舍。之后他们就放话说,未来聚会都得安排在福田,非得让池杉也感受感受“进城”的滋味。
说起“进城”这个词,池杉刚到深圳那会,困惑了好长一阵子。为什么公交小巴车的售票员总是吆喝“深圳、蛇口”呢?难道蛇口不属于深圳的一部分吗?
还是在深圳已经待了五年的洪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原来深圳特区刚建立的时候,也就靠近香港的罗湖还算有点人气。福田区都还算边缘,过了上海宾馆还能看到农田,更别提二线关外的宝安区了。久而久之,“深圳”就成了罗湖的代名词。而蛇口工业区距离罗湖有三十公里远,坐个车过去几乎得花上半天时间。而科技园,在那个时候只是粤海门村的耕田,兴许还插着稻草人呢。所以,住在蛇口的人,就习惯把到罗湖称作“去深圳”。
其实这种情况,在很多大城市都挺常见的。池杉有个中学同学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上学,她从学校到海淀得花三个小时,所以她们也把去北京市区叫做“进城”或者“去北京”。
1998年的深圳,别说没有地铁,就是连滨海大道都还在修。那天的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了上海宾馆,池杉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好不容易赶到。聚会结束后,等他返回宿舍,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小夫妻就告诉他:“刚才洪云打电话找你,还留了个手机号码,让你回电呢。”
那时候手机虽说已经出现了,但那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池杉要是想买个手机,得花上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开通号码又得花去一个月工资,而且接听和拨打每分钟还得承受0.5元的高额话费。池杉在北京有个传呼机,但是到深圳就成了砖头。所以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是主要依靠固定电话来交流。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都快要累死了!”池杉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洪云的声音。只不过电话的背景音特别吵,又是音乐声又是人声的,池杉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话人的每一个字。
原来,洪云并不是叫池杉出来喝酒泡吧,而是让他来救场的。彭军喝醉了,喝醉的还不止彭军。
B银行这次请客吃饭,牌面可比超豪华工作餐还要高档得多,甚至连一些不太合法的野味都端上了桌,酒自然也是茅台。这一顿饭下来,喝醉的人可不少。
作为饭局上唯一豁免喝酒的人,洪云这一整晚几乎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一喝就多”的人送上公交小巴,叮嘱售票员帮忙照应着,到了站提醒他们下车。接着,又逐个往那些“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一喝就睡”的人家里打电话,让家属赶紧过来接人。
等好不容易把这些都忙完,洪云疲惫地回头一看,那个“喝酒就像漱漱口”的彭军也终于扛不住,变成了“扶墙走,人不走,墙走!”没办法,必须请外援了。洪云只好拿起彭军的电话,拨通了池杉宿舍的号码。
饭局的地点离池杉宿舍不算远,得知消息后,池杉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瞧见洪云吃力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待出租车。醉汉像根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地往下滑,洪云无奈之下,只能钻到他腋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撑住他,远远望去,两人的姿势像是亲密地搂在一起。
“池杉!快!”洪云也看到了池杉,发现救星般挥舞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失衡,彭军顿时像被砍倒的树桩般压下来。她慌忙用肩膀顶住醉汉,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灯杆,活像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池杉看到这惊险的画面,脚下加快速度,快跑几步冲到两人身边,从另一侧稳稳地架住了彭军,这才总算是稳定住了局面。
“送回家还是直接拉医院?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池杉皱着眉头,把脸仰成四十五度角,像躲闪暗器般避开彭军呼出的酒气,扭头问另一侧快被压成折叠伞的洪云。
“我已经用彭军手机打了他女朋友的电话,她让我们在路边等着,她这就过来接他。”洪云的头被彭军压在腋下,只能看到半张被短发凌乱遮住的面孔,声音也因为被遮挡而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彭军突然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般向前猛栽。池杉和洪云顿时变成两根被飓风刮歪的甘蔗,三人组成的临时支架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紧接着,彭军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哇”地喷出,昨天的啤酒花生、今天龙虾鲍鱼悉数登场,差点溅射到洪云的鞋上。
洪云惊得脸色大变,像踩到弹簧般弹开两米远,把彭军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丢给了池杉。突然承受全部重量的池杉,也跟着脚步大乱,和彭军一起跟着打了个趔趄。而那些呕吐物则像机枪扫射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半圆,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彭军吐完之后,像是突然回了点神,眼神也不再像刚才迷离。他接过洪云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带着几分疑惑,先是看了看洪云,又转向池杉。那眼神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一直费力扶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你们啊,一个个都喝多了。”洪云边说边笑,手指轻轻点着空气挨个数落,“大部分人还能自己走。刘弘景最先扛不住倒下了,B银行的小周和他住得近,就打车送他回去了。然后就是你,非要跟胡主任拼酒,什么感情深一口闷,还喊着要跟胡主任同归于尽。结果倒好,人家胡主任还在里面继续喝着呢,你就先成这副模样了……”
洪云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轻掩嘴角,不经意间又做出那个池杉无比熟悉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此刻的相似程度又增添了几分,让池杉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彭军这会儿已经能勉强自己站了,他整个额头紧紧抵着金属灯杆,手掌拍打自己后脑勺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脑袋里的酒精都震出来似的。“我他妈...嗝...真把茅台当白开水猛灌啊!那个姓庄的一直端着架子不举杯,老子还以为是从总行下来的大佛呢……我就陪着他喝了半斤多,到后来才知道,喝错人了!还没跟老胡喝上几杯,我就已经快顶不住了。”
“庄总是谁啊?”池杉满脸疑惑地看向洪云,他自认为对B银行的相关部门已经相当熟悉了,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洪云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表示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来买单的!”彭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直起腰,脖颈处青筋暴起,思维似乎一下子彻底恢复了清明。
“什么来买单的?”池杉和洪云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齐声反问。
彭军费力地翻了个身,改用后背抵着冰凉的路灯杆,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仿佛要把满肚子的酒精都冲走。他抹了把嘴,突然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投篮姿势,将空瓶子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人行道边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彭军盯着那个滚远的瓶子傻笑了几声,这才晃着脑袋说:“就是个来申请贷款的私人老板,后来他也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着,彭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名片。池杉和洪云好奇地凑过去接过名片,两人一同走到路灯下仔细端详。只见名片的纸张质地坚硬,边缘还烫着华丽的金边,尽显奢华,某某建材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格外醒目。
“你该不会还以为,这顿饭是老胡自己掏钱吧?”彭军瞧着身边这两个菜鸟,正睁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今晚连菜带酒,至少五万!这种招待费用,B银行肯定不会出这笔钱的,老胡自己也不可能掏腰包啊。但是那些眼巴巴等着申请贷款的老板们,那可就不一样咯,他们肯定是乐意出这个钱的。”
“哦……”洪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胡主任旁边,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什么老庄,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喝一杯,没准说的就是这个庄总吧?”
“肯定是啦!你说你,当时咋不跟我提一嘴呢,害得我喝错了人。”彭军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转过身去,抱着路灯杆又吐了起来。刹那间,空气中再次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池杉和洪云下意识地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默契地伸手在面前扇风。
没过多久,彭军的女朋友就心急火燎地坐着出租车赶来了。当她看到洪云和池杉两人在路边守着醉醺醺的男朋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而后费劲地把彭军扶上了出租车。
望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洪云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对池杉说道:“你要是不来,我都不太敢给彭军女朋友打电话呢,起码也得从B银行那边找个男同事一起出来。”
“你是怕他女朋友误会吃醋,然后对你发火吗?”池杉脑海中瞬间闪过爱情小说里那些常见的套路,虽然能理解这种担忧,但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还是头一遭。
“对我发火?不会的啦!她来了我就走,她也没地方冲我发火。我是担心她误会彭军,然后对彭军发火。”洪云轻轻笑了笑,她似乎真的很爱笑,仿佛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笑容都是她脸上最自然的表情。
“那你还要不要回去呀?”池杉说着,朝着餐馆的方向歪了歪头。
“不去啦,咱们这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胡主任和他两个跟班,还有那个庄老板,我去了多尴尬呀。”洪云一边摇头,一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要不……你进去跟胡主任喝两杯?”
池杉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彭军他们都喝成那副惨样了,我可不想进去白白送死。”池杉对喝酒这种活动并不热衷,更别提胡主任那种把酒当水喝的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漫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走到了南山大道路边。洪云停下脚步,看向池杉,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家在那边,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接着,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你的宿舍应该在那边吧?”
池杉看了看四周,虽然一路上都有路灯,还有些地方的大排档和小商店亮着灯,但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他朝洪云耸了耸肩:“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不用啦!”洪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摆动了几下臂膀,做出一副活力满满的跑步姿势,“我很能走的!而且我方向感也特别好,超认路的!”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打闷棍案子吗?四死一植物人,就发生在南油工业区到南头天桥这一片。有些是在天桥上,有些就在路边。凶手从后面悄悄上来,对着受害人后脑勺来一棍子,然后才抢东西。作案时间都是晚上,几个受害人还都是女性。”这些细节是从B银行流传出来的,毕竟作为金融机构,他们和警方的联系相对更紧密些。池杉一说完,就看到洪云的脸渐渐变得煞白。
“所以呀,还是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坐小巴回宿舍。”池杉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洪云没有再拒绝。
一路上,洪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自己的经历。从她小时候在梅州老家的趣事,到跟着父母来到深圳的点点滴滴,再到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工作的种种,最后还聊起了她和男朋友的恋爱过程,以及打算年底结婚的计划。池杉也有些纳闷,不明白洪云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隐私,但还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适时地找些问题回应着。
池杉也见过洪云的男朋友,他偶尔会来接洪云下班。有时洪云在会议室里还没出来,他也会和池杉等其他同事聊聊天,池杉对他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南北差异的话题上,洪云不但做了关于吃喝玩乐各方面的总结陈词,还小声的唱了几句经典老歌。洪云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粤语歌自然是唱的百转千回,不像池杉这种用拼音硬凑的塑料粤语,一听就是假广东人。
“你们在北京也是唱这些吗?”洪云唱罢,趁着等红灯的时间问池杉。
池杉抓了抓后脑勺,刚才洪云唱的几首歌,他听着都觉得耳熟,但歌名歌手歌词他是一个也说不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我们倒是也听……但我们更多是听摇滚和校园民谣,老狼?郑钧?许巍?唐朝?黑豹?”
现在不好意思的人轮到洪云了,她只能每个名字都摇摇头,把自己摇成了拨浪鼓。
“也许我听过不会唱,你唱几句我听听。”洪云眨了眨眼睛,池杉本来想要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实话拒绝,但这个眼神的杀伤力,让他直接缴械投降。想了想,池杉找了一段《恋恋风尘》,掐头去尾把高音低音部分都去掉,选了几句几乎是在念经的来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
随着歌声,路口的交通灯变换了颜色,两人在汽车引擎低沉的伴奏下走过了最后一个路口。又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洪云住的地方。池杉这时才发现,这里离南头天桥不远,是治安基本靠狗的城中村。打闷棍的案发地,距离这里不过一百来米,难怪她会被吓得不轻。
在紧挨着城中村入口的一栋出租房楼下,洪云停下了脚步:“我到啦,就在这儿上楼。”
“你和你男朋友住这儿?”池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好像在拐弯抹角地打探别人隐私。
“没有啦,我和我姐一起住!”洪云又一次笑了起来,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让她自然地衔接上一个笑容。
应该要告别了吧,是不是该有个什么特别的仪式呢?比如拥抱一下?池杉听了一路的感情故事,这会儿思维有些混乱,还沉浸在各种爱情电影的画面里。就这么一迟疑,洪云并没有说再见,而是接着刚才的感情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光同学就做了六年,在老家那边还是邻居,我家和他家就隔了半条街,真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我现在有点犹豫,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完全没有神秘感,也没了那种期待的感觉。”说着,洪云缓缓低下了头,这还是池杉第一次看到洪云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洪云一直都定格在那灿烂的笑容之中。
池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对爱情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又或者是父母相处的模样。面对洪云这么有深度的情感问题,他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好就这么傻站着,愣愣地看着洪云。
洪云情绪低沉的状态只维持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你快回去吧!”
“好的,那咱们就公司见啦。”池杉朝着洪云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城中村的入口走去。身后传来洪云开门上楼的声音,紧接着,二楼、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了起来。
池杉走出城中村,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洪云住的那栋楼。只见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是属于洪云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闪过一个人影,但等他定睛细看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2章 工作餐
“我插句题外话啊,跟咱们搞的这个信贷业务沾点边,不是一码事,又有点参考价值。”胡主任边说边弯腰往桌子下面摸,变戏法似地拎出来一瓶老金威啤酒。还没等他的跟班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开瓶器往瓶盖上一卡,咯噔一声脆响,泡沫顺着瓶口滋滋冒泡。他顺手抓过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满杯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我认识个朋友,就算是朋友吧,尊荣集团的老板。以前那是真TMD有钱,还在云南买飞机弄了个航空公司,前两年因为金融诈骗栽了已经进去了。”
胡主任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们也认识这个老板。
“但是,这哥们为啥去搞诈骗呢?因为他在327国债事件里面是个受害者,也不能叫受害者吧,应该说倒霉蛋,反正亏了太多钱,不得不靠诈骗翻身了。”
327国债事件,池杉压根就没听说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胡主任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的领导。
胡主任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这才继续说:“327国债是国债期货,咱们就不细说这玩意是怎么回事了,这里面有个期货保证金制度,和我们贷款的信用贷款很像。我这么类比吧,彭军是我老胡的客户,我给他一个亿的贷款额度,每天下午5点我都会去检查他额度用完了没有。这个机制有没有问题?”
在场的人里面,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因为他们设计的贷款额度审查机制,虽说细节不知道有多大差异,但原理上来说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
胡主任嘿嘿一笑,解开了谜底:“但是在327国债事件里,彭军在下班前8分钟,从金库里面取了10个亿,然后拿去疯狂炒国债合约。因为那几分钟里他钱最多,立刻操纵了整个市场,赚了!然后在最后一秒钟,还了10个亿回来。”
大家一起搞了几个月的信贷管理业务,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审查的时间周期有问题,这已经不能叫漏洞了,简直就是天坑。这要是赔了还不上,风险全是银行的。
说完,胡主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拿起自己桌前的啤酒瓶子:“咱们这个项目,能堵上多少漏洞,我不敢说。但是,绝对不会出现TMD这种天坑了,老子就带着你们这一群愣头青,给丫填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一起笑了,在这欢快的笑声中,胡主任微微探出身子,越过堆满文件的桌面,哗啦啦往池杉的纸杯里倒了半杯。池杉纸杯底没喝完的乌龙茶,瞬间被啤酒冲成浑浊的琥珀色。接着,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自己的茶杯,然后豪迈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可是胡主任头一回给乙方项目组成员倒酒,而且对象还是个才来了没几天的愣头青,其中赏识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胡主任那两个正儿八经的下属,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三分羡慕两分酸,活像看见邻居家孩子收到了自己盼了很久的玩具。
不过,乙方的人再得宠也就是个项目期的过客,他们心里明白,池杉就算得到胡主任赏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因此眼神停留在羡慕嫉妒的程度,暂时还没有恨。
池杉冷不丁受到这般殊荣,心里头最先涌上的却不是得意,而是种说不清的惋惜。要知道,项目经理彭军压根就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甚至两人都不属于同一个部门,等这个项目一结束,大家也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啊,客户的赏识,就如同这啤酒的泡沫,仅限于当下这一刻。既换不来加薪升职的实际好处,甚至连在小洪姑娘那里多留下一点点印象分都做不到。
小洪姑娘本名洪云,是个漂亮的广东本地客家姑娘,她毕业于深圳大学,比池杉早了两届。早在毕业之前,她就在公司当了一年的实习生,算上去工龄比池杉多了三年,所以在池杉面前,总是以老员工的姿态自居。
洪云实际上并非技术人员,而是公司某位总监的秘书。可这位秘书姐姐偏偏不安于本职工作,就爱和技术人员扎堆,干点和技术相关的辅助工作。碰上B银行这个项目缺个负责写文档的人,她就软磨硬泡缠着自己的领导,硬是调了过来,成了项目组里的小洪姑娘。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或许是在项目组食物链底层,两人很快结成牢固的饭搭子同盟。每天中午,这两人就游荡在周边形形色色的快餐厅里,在那些三元、四元一份的快餐中寻觅“穷人乐”。
池杉从这个地道的广东姑娘身上,学会了如何啃盐焗鸡脚,学会了通过豉油辣椒汁来判断餐馆是否正宗,更明白了白切鸡所谓的“Q弹”究竟是怎样一种口感。而这个广东姑娘,也跟着池杉尝试了水煮肉片,学会了在面条里加醋加辣椒。久而久之,两人甚至还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饭后喝一杯速溶咖啡,那是洪云从她领导的小仓库里顺来的。
池杉对B银行这个项目可谓倾注了全部热情。每天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要睡个午觉。唯独池杉,吃完饭就独自坐在座位上,研读那些和自己手头工作看似无关的项目文档,甚至还主动请缨撰写了几张报表。
池杉这般勤快,倒不是出于对工作有多热爱,而是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想通过增加自身价值,好让项目经理能带他一起去开会。
所谓开会,指的是项目组每周都要前往B银行参加的例会,主要讨论近期工作过程中察觉到的重要问题。参会人员大多来自信贷和科技这两个部门,有时还得把一些相关领导也一并请来。
这会议的工作餐,可不在B银行自家的员工食堂解决,而是安排在马路对面的某家著名酒楼。在酒楼的包厢里,整整齐齐地摆上两桌,大家便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有时候,下半场的讨论干脆就在包厢里接着进行。
池杉心心念念要参加这个例会,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那一顿美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里的饭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虽说工作餐里没有燕窝、鱼翅、鲍鱼这类顶级食材,但各种精致小炒却是一应俱全。
先是以冬虫夏草煲老鸭作为开场,白灼基围虾打铺垫,客家豆腐中场休息,虫草花蒸鸡揭开下半场序曲,清蒸石斑鱼作为高潮登场,梅菜扣肉和咸鱼茄子煲辅助,生炒菜心掩护,再以干炒牛河收尾,最后还有榴莲酥断后。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池杉后来在吃货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B银行着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项目组里的大多数人,对于这种超豪华的工作餐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产生了心理排斥。尤其是那些B银行的中年女领导,每次吃饭都显得勉为其难。只见她们往往是喝一碗汤,吃一只虾,夹一块鱼,再挑一根青菜,便声称自己吃多了,然后就开始和其他女同事一起感慨减肥的艰难。
如此一来,两桌吃饭的人当中,也就只有池杉和洪云吃得全情投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简直可以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来形容,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池杉,稍微停停,过来一下!”或许是池杉那毫无顾忌的吃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项目经理彭军抬起手,朝池杉挥了挥,把他叫到自己桌前。
彭军身旁坐着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总是眯缝着,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彭军向池杉介绍道:“这位是李经理,信贷报表这块都是她负责的,你把你遇到的问题给李经理讲讲。”
话音刚落,彭军便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端着盘碗,走到池杉刚才的位置坐下。池杉则赶忙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表,小心翼翼地坐在李经理身旁。
池杉精心挑了一张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报表,轻轻铺展在饭桌上,而后伸出手指,指着每一行最后一列的汇总栏,认真说道:“报表本身的逻辑之前已经反复讨论过好几次,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关于报表上月度汇总和年度汇总这两个数据的计算逻辑,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管怎么设计,都存在一些问题,还请李经理您给指点指点。”
池杉所说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和信贷业务本身关联不大。信贷系统里金额的最小单位精确到0.01元,然而报表上的单位却是以亿来计算,并且只显示四舍五入后的两位小数。如此一来,如果每个月都有被四舍五入掉的小数,全年合计下来,最终会导致报表上每个月的合计数与真正的全年合计数产生一点点差异。当然,这个差异乘以亿,可就成了一笔巨款。
这个问题池杉早在大学写进销存程序的时候就碰到过。当时,客户的财务人员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一拍脑袋,就决定报表上全都以“分”为最小单位来显示。结果呢,生意稍微好一点,报表上的数据就乱成一团,简直丑不堪言。
对于小公司而言,报表好不好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像B银行这样的大型机构,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丑陋”报表的。想想看,报表上几十亿几百亿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增加八位数,甚至硬生生加上两位小数。别说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即将退休的李经理,就连池杉自己瞅上一眼,都觉得眼睛要被晃瞎了。在今天之前,池杉就在项目组内部提出过这个问题,可大家一直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就这个问题?”李经理一边慢悠悠地拿起白毛巾擦着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应,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对!就这个问题。”池杉目光热切地看着李经理,心里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老太太实际年龄有没有六十岁啊?眼睛老是眯着,是不是因为长期看报表,患上了老花眼的职业病。
“就你这张报表来说,其实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李经理伸出手指,在报表标题上轻轻点了点,“报给人行的报表,都是手工制作的。”
“什么?手工做的?这不可能吧!以前手工肯定做不出来这种报表啊?而且我们收到的需求里,要报给人行的报表可不少呢。”池杉听闻,心中的疑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的第一反应是需求给错了,可稍微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光是讲清楚这些报表的逻辑,胡主任就花了两三天的时间,要是需求有误,这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没发现啊。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懂?报表都是需要加工处理的啊!”老太太似乎有点不满意了,原本就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更小了,仿佛池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人行报表这么重要,怎么能直接输出系统生成的呢?系统出的报表都只是个参考,很多地方都要……”或许是看在池杉并非B银行内部人员的份上,李经理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满脸不悦地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展期”和“逾期”两栏的标题,“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整,所以那个汇总数,说实话没太大实际用处,反正调整完以后还得重新计算。”
“哦!那我们就留下格子,不输出金额了,这样免得手工调整的时候忘了修改。”池杉顺着李经理的话茬,顺势给出了一个建议,也算是替开发人员减轻点工作量。
李经理对这个建议似乎颇为满意,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这样挺好,以前就有人犯过这种错。改了展期金额,却忘了改全年汇总的数据,差点酿成大祸,害得行长连夜坐飞机去北京做工作……”
在另一张餐桌上,彭军满脸笑意,夹起一个榴莲酥,正准备献殷勤放进洪云面前的盘子。可半路上一只端着整盘榴莲酥的手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原来是池杉回来了,还端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榴莲酥,一看就是从李经理那桌顺回来的。
“都问清楚了吗?”洪云眼睛弯弯,笑着伸出手,直接从池杉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只榴莲酥,似乎压根没察觉到彭军刚才的殷勤举动。
“哎!是我们自己想复杂了。”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伸向彭军,发现彭军筷子上正夹着一块榴莲酥,又迅速把盘子转向其他同事。
等大家都捧着榴莲酥开始吃,池杉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方案:“大部分报表上的汇总数,不要从系统里面取汇总数,简单地把报表上每个月的数据加起来就可以了。而另外一些报表呢,比如那几十张人行报表,汇总栏直接留空,让用户自己去加工处理就行。”
同一桌上的几个同事听完,脸上先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居然这样也行”的惊讶表情,随后又纷纷浮现出“幸好还没动手”的窃喜神色。只有洪云一直在那捂着嘴偷笑。
池杉得意洋洋的目光从同事们脸上扫过,不经意间穿透洪云手指的空隙间。那灿烂的笑容,和深深的酒窝,俏皮又可爱,让他心里猛地一动。那个捂嘴的姿势,酒窝凹陷的弧度,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在哪个旧梦里见过同样的光影。
几周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B银行的项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设计文档的确认,即将步入开发阶段。开发阶段的一个明显标志就是搬家,项目组目前待得这个地方,没有使用B银行网络的条件,因此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开发,必须搬到B银行开发中心里面去。搬家前的几天,项目组相当的休闲,之前加班较多的几个同事,纷纷申请了调休。项目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荡荡了起来。
池杉和洪云这两位“临时工”,至此也算圆满完成了他们在这个项目中的临时兼职任务。池杉的老板,也就是区经理,最近简直像个电信诈骗犯,以每半天一个电话的频率,不停地催促池杉尽快结束B银行项目的工作,赶到本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组报到。至于洪云,则要回公司继续去做她的行政秘书工作。但在项目组搬家之前,两人默契的谁也不提回公司的事情,留在项目办公室里偷懒。池杉在电脑上打游戏,洪云则一边上网一边和池杉聊天。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也不止是池杉洪云这种小兵,就连胡主任和彭军也都开启了偷懒模式,中午饭两个人就开始喝上了。池杉不止一次看到,两个人坐在楼梯间,每人脚边摆着两瓶金威啤酒,中间摊着张油乎乎的报纸,上面堆着些花生米和猪耳朵。不看脸的话,池杉真要以为是大学里常见的通宵夜话。
洪云某天整理发票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胡主任这个人真不错!”她手指灵活地翻着票据,像洗牌似的哗哗响。
池杉正对着屏幕打星际争霸,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这认同不带半点讨好,他是真佩服胡主任能在酒桌上把技术方案讲得比相声还精彩,讨论时从不摆领导的架子。
“我核对了三个月报销单”,洪云压低声音,“彭军一次客户招待费都没报过。”
作为经手所有票据的秘书,以及作为大领导的秘书,洪云最清楚项目里的门道。有些项目光是餐饮发票,就够在深圳买房出个首付了,但B银行这个项目干净得像刚水洗过的白衬衫。
“连他们现在喝的……”,洪云朝楼梯间方向努努嘴,“都是胡主任自掏腰包。”
池杉按下ESC暂停了游戏,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楼梯间:“彭军这个钱也不掏,是不是有点太……”
池杉觉得,彭军抠门到这个程度,似乎有点过了。哪怕自己那点工资,他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请胡主任喝一杯。
“胡主任不让,说他知道这个项目有点穷,估计彭军也拿不到多少项目奖金,他坚决不让咱们给他花钱。”洪云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仿佛是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一样。
“那胡主任就是真的把彭军当朋友了!”池杉感慨了一下,从大学进入社会,他是做好了见识各种丑恶现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传说中腐朽的金融行业,居然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么的令人赏心悦目。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1章 别把自己当回事
手机屏幕的光影晃动,像素点如雪花般剥落。玻璃屏的触感渐渐融化,融化成深圳依旧闷热的晚风。没有空调机的噪音,甚至没有电风扇的嗡嗡声,简陋的宿舍里,时间回到了1998年。
1500,300,6。这看似简单的三个数字,却言简意赅地定义了池杉在深圳那段新生活。
1500,是池杉的第一份工资。在那个时代,这个数字实在算不得耀眼,甚至都不值得向人夸耀。甚至比池杉大学时代的兼职收入,也不过只是多了一份伙食费罢了。得知这个数字的瞬间,池杉心里“咯噔”一下。就好像信心满满的走出四级考场,结果只不过是61分涉险过关。
幸而,大学期间兼职经历所积累的社会经验,让池杉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他深知,收入往往与工作的技术含量紧密挂钩,若想改变现状,最切实可行的办法便是寻找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如果在公司内找不到,就换个能找到的地方。
池杉这份失望的情绪,其实更多源自工资数字的揭晓方式。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工资数额,竟然是在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当初招聘面试时所提及的待遇条件,实则暗藏玄机,被巧妙地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个月能稳稳落袋的基本收入,仅仅只有这1500元,而其余部分,竟都得视公司效益而定。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池杉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任何口头承诺都相当于放屁。”这也成为了他踏入社会后学到的第一个深刻教训。
300,这个数字,在池杉的新生活里,有着双重的意义:既是住宿费用,亦是住房补贴。权衡之下,池杉选择了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如此一来,这笔住宿费用与补贴便相互抵消了。
公司宿舍位于一处三房一厅的住宅,虽不算宽敞,但也能勉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池杉被分配到了最小的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小一点。宿舍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双层铁床,下层住人上层当仓库。池杉只好去客厅拿了一把塑料椅子,临时充当床头柜。
最大的那间房子,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生活用品几乎填满了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的每一寸空间。就连另一个原本空置的房间,也被这小夫妻的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使得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拥挤,池杉身处其中,总感觉自己像是误闯进了别人的家,让他浑身上下不自在。
虽说都是同事,但这对夫妻却和池杉保持着距离。从各种物品摆放位置来看,这对夫妻原本很多时间都待在客厅,比如吃饭和看电视。但池杉的到来,让他们立刻放弃了客厅,转移阵地回了卧室,就像蜗牛缩回了壳。有一次,池杉回到宿舍时正好碰到他们正从楼下往上搬几个箱子。池杉帮着搬了一个,回到宿舍,同事立刻送来一片西瓜表示感谢。但除此之外,他们依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6,这是池杉每天晚餐的费用。池杉的午饭是在公司吃统一定制的盒饭,每份6元,菜都是一样的,多数时候也就是能吃而已。对于刚刚从大学食堂走出来的糙汉子来说,也还算是可以接受。但晚饭不一样,愉康大厦附近,各种小餐馆和大排档林立,其中适合独自用餐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经过了一轮测试,有一家大排档非常对池杉的胃口,那里的干辣椒爆炒牛肉盖饭堪称一绝。焦脆的干辣椒,入口的瞬间,那独特的口感竟与薯片有几分相似,每每品尝,都让池杉欲罢不能。每次吃完牛肉和米饭,池杉总会慢悠悠地嚼着剩余的干辣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再来瓶啤酒,那可就完美了。”
只是这种粗犷的美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魏芳华和宋宜组团来参观过一次池杉的宿舍,吃了一顿以后,两人都表示没下次了。果然,以后再约聚会,两人都一致要求池杉去福田,不要再往蛇口乡下跑了。
池杉任职的这家中外合资软件公司,规模不算小,大概有两三百人。公司架构中,最大的部门为某外资银行提供外包开发服务,是公司业务的压舱石。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自研产品开发与销售的部门,是公司新业务的主要方向。而池杉所在的ERP部门,在公司众多部门中,显得格外另类,规模虽然不大,但利润率却是所有部门最好的。
虽说顶着“部门”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就十来个人,这人数甚至比不上其他部门的一个团队。更让人无奈的是,就这区区十来人,还分散在不同的项目组,各自奔赴不同客户的工作场地,导致大部分时间大家都难得碰面。池杉初来乍到,愣是花了半年时间,才把部门里的所有人认全。
通常情况下,毕业生刚进入公司,总会经历一段打杂的时期,诸如端茶倒水、撰写文档、接听电话这类琐事,几乎成了职场新人的必经之路。不过,池杉运气颇佳,入职没几天,便被直接调入一个银行项目组,开启了一段别样的职场旅程。
这个项目的名头很大,B银行信贷管理系统项目。B银行,作为四大国有银行之一,那可是如雷贯耳,网点犹如繁星般遍布全国。在外人眼中,这样一家大型银行的信贷系统,必定极为复杂和先进,池杉在进入项目组之前,也是这般认为的。然而,当他真正深入其中,却着实吃了一惊,差点惊掉下巴,因为他着实高估了1998年银行的管理水平。
1998年的B银行,别说实现全国联网,就连省级联网都尚未完成,仅仅完成了城市内的联网。打个比方,倘若你在B银行深圳的蛇口营业点存了钱,在罗湖营业点确实能够顺利取出,但要是到了广州或者北京,那就取不出来了。
同理,要是你在深圳贷了一笔款,再跑到北京去贷款,除非有人专门去核查,否则压根没人会在意你在B银行总共贷了多少款。这种管理状况,与池杉原本想象中的严谨有序,相差甚远。
池杉结识的第一位客户,便是B银行主管信贷的胡主任。胡主任五十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常年烟酒熏陶留下的痕迹。他嗓音沙哑,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京腔,儿化音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北京脏话,正在给手下的几个科员训话。
“我跟你说啊,咱们这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得把客户在整个B银行贷了多少款,还了多少款,存了多少款,消费了多少……都TMD给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给丫都打个风险分数,可不能让支行那帮孙子瞎批贷款。要是风险超过一定分数的,谁都TM别想批,必须放在咱们信贷中心这儿来统一管理,好好查查那帮孙子。”
这独特的说话方式,让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并在中关村混过两年的池杉倍感亲切。胡主任训完话,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威啤酒瓶子,仰起头,直接对着嘴“咕噜咕噜”地灌了半瓶。把池杉刚积攒起来的好感度打了个粉碎。
没错,这胡主任对酒那是情有独钟,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能喝两瓶;开会说多了话,得喝两瓶;心情不好,更是要靠酒来排解;要是心情太好,那就更得喝两瓶庆祝庆祝。以至于很多业务需求,都是他一边喝酒一边阐述的。
项目组的办公地点,并非在B银行内部那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而是位于一栋破破烂烂的住宅楼中。这住宅楼本是一家单位的抵押资产,不知怎的,最后竟成了B银行坏账的一部分。胡主任之所以把项目组选在这里,一半原因是想让项目组的成员们直接感受一下,贷款管理失控所带来的后果。另一半原因嘛,自然方便他在上班时间随时来喝上两口。
这住宅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墙壁上的涂料大片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略显破旧的办公桌和椅子,电脑主机在运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底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网线、电话线和电源线,仿佛在与这老旧的环境相互呼应。这一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你好,我就是坏账!”
池杉的工作,便在这略显破旧的环境中正式拉开帷幕。他每日的任务,就是将客户五花八门的需求详细记录下来,而后如同翻译家,把客户简短的几句话,转化为几页纸的业务流程图。这还不算完,他还得在项目经理的指导下,进一步将其细化成瀑布式程序开发流程图。
每向前走一步,池杉都必须同B银行的业务人员反复确认,这样的设计方案是否符合B银行的业务需求。最终定稿的结果,将是几百页的流程图和文字说明,然后提供给开发人员,让他们依据这些流程图,敲下几十万行甚至更多的代码,将抽象的需求变为实实在在的软件系统。
“胡主任,您看啊,我觉得这个计算模型似乎存在一个漏洞。”池杉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说道,“您瞧,贷款额度是实时更新的,可放款和存款数据却存在延迟,尤其是异地存款数据,延迟更为明显。这就意味着,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点文章。比如说,从汕头转一笔钱到深圳,在咱们的系统里,这笔钱很可能会被重复计算,深圳和汕头的账面上或许都会把它算进去。”
池杉其实打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无论是通过各种正经的业务探讨,还是偶尔不正经地吹牛扯淡,他都能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很快便对银行信贷业务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背后的种种问题。
胡主任身为信贷中心的负责人,对于支行乱批贷款的乱象,那可是头疼不已。支行上报给他的贷款申请,常常是这般模样:客户现金账户每个月流水看似高达几千万,如今却申请贷款一个亿。
在这类申请中,固然大多数贷款需求可能是真实的,但存在问题的比例同样不容小觑。有些客户会在自己的几个账户之间来回倒腾资金,刻意制造出虚假的流水,而剩下的贷款报告就全靠信贷员凭借“妙笔生花”的本事,把壁虎吹成鳄鱼,再把鳄鱼抵押给B银行换取一大笔贷款。
正在开发的这个信贷管理系统,其设计理念便是不依赖信贷员和支行撰写的报告,而是依靠客户在整个B银行内部的资金流动情况来进行风险评分。它会自动剔除那些内部无效的资金流动,精准地体现客户真实的资金流动状况,从而生成一个客观的风险评分。一旦风险评分较高的贷款申请出现,便会被集中到胡主任所在的信贷中心,由人工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查审批。
而池杉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揭示了一个规则上的漏洞,倘若有人居心不良且运用得当,不仅能够轻松绕过胡主任精心设下的层层关卡,甚至还有可能获得双倍的积分奖励。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除了胡主任和池杉,还有两个胡主任的下属,以及项目经理彭军。站在他们的视角,池杉这般当面指出问题,多少给人一种不尊重领导的感觉,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胡主任听完池杉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那巨大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现场几个人浑身一颤。胡主任气呼呼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池杉:“小子!你以为我们做些这么一大堆计算模型,花了这么多真金白银请你们来搞这个系统,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会不知道?”胡主任的双眼瞪得滚圆,眼中仿佛燃烧着怒火,紧紧盯着池杉,似乎要将他看穿。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固,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平日里,胡主任“TMD”“WOCAO”之类的国骂就如同口头禅一般,大家虽说已然勉强习惯,可此刻还是不禁心头一紧,生怕胡主任又要想出什么新的骂人花样,把这个新来的毕业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的这个问题,在B银行全行实现大集中之前,TMD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完全解决。就算哪天全行大集中真做完了,还TMD可以跨行操作呢!还TMD能两个公司账户对敲呢!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脑袋灵光,其他人都TMD是吃干饭的傻子?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
胡主任这番话,虽然脏话连篇,但仔细琢磨,却也话糙理不糙。池杉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满心沮丧,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关键问题,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漏洞多得简直像筛子一样。
胡主任看到池杉那副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般的模样,竟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随后,他罕见地换上了一种平和的语调,继续说道:“小子!你给我记住一个道理。就咱屋里这几个人,我老胡,加上你们几个,再把写代码的那帮家伙全算上,外面的小洪姑娘也一并算进去。”
说着,胡主任的手指在屋里缓缓画了个圈,而后又朝着房门指指点点,“有一个算一个,全加在一起,别看一个个表面上人五人六的,好像都是人精,可放在B银行这么大的盘子里,算个屁啊!要是能解决十分之一的问题,那都TMD得谢天谢地了。别TMD太高看自己了,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说罢,胡主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个下属见状,也赶忙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彭军也笑了,池杉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池杉这笑,倒不是刻意给胡主任捧场,而是胡主任那接地气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话语,实实在在地把他给逗乐了。
笑声渐渐落下,胡主任目光深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池杉身上,缓缓开口说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既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可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咱虽然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只要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得多?WOCAO那帮孙子不是喜欢编报告来骗贷款吗,我TMD虽然没办法彻底整治他们,但也得恶心恶心他们,就算恶心不死他们,也得给那帮孙子增加点难度,提高点成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里,满是大家真心的开心。池杉笑得最为肆意,刚才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满血复活。
袁丽很久没有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在她讲故事的过程中,房间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过了许久,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听得到空调机沙沙的声响。
杨勇喝了最后一口水,摘掉眼镜钻进了被子,这是他睡前的最后一道流程。看到袁丽还在拿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地刷短视频,眼睛却看向空调机的电源灯。
杨勇只好推了推袁丽:“到北京以后,你要那天约苏木吃饭的话,我也去看看美女,我对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还挺好奇的。”
袁丽醒了过来,下意识关掉手机:“你是顺便看看美女?还是主要看美女?”
“看你这话说的……”杨勇还了袁丽一个白眼,把眼镜在睡衣上擦了擦,“要看美女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学校里面多了。”然后他把眼镜折起来,探身放在了床头柜上。
其实袁丽并不是吃醋,正如杨勇所说,他在大学里面每天都要面对几百个女学生,美女不少而且个个年轻。袁丽只是觉得,阅读了苏木的故事后。苏木不再只是袁丽的同学,而像一座充满了神秘感的记忆神殿,关着被袁丽遗忘的少女时代。
“那个……”杨勇一边用手肘碰了碰袁丽,一边伸手去拉铺在床角的空调被,但是动作做到一半话说到一半,像是网络连接中断了一样,声音和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那个什么?”袁丽用脚碰了碰杨勇。
杨勇已经恢复了网络连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刚才说什么?”
“你就说了个……那个,我还等着后半句呢。你自己忘了?”袁丽不满的又踢了他一脚,嘴里不由得抱怨:“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不是健忘,是老年痴呆!”杨勇嬉皮笑脸的回应,想了想然后继续回答:“应该是……那个池杉你也约一下呗,我想看看活的穿越者。”
说罢,杨勇身体扭动了几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就闭上了。以袁丽作为标准的话,杨勇的睡眠简直好的不得了,一旦进入睡眠程序了,也许一两分钟就能睡过去了。
“他原来的电话停机了,早就试过了。”袁丽从床上爬起来,把杨勇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弄湿的一面朝上重新铺好。这个小细节杨勇总是不记得,袁丽要是不给他整理,第二天他总要在浴室里喊,“给我拿条新浴巾,这条还没干。”
“我问了几个还算常联系的同学,都说没有池杉的电话。他高中时期父母就搬家去了深圳,毕业后他就直接去了深圳,好像没听说那个同学和他有联系。我们就没有高中同学群,所以就有点麻烦,要是找任何一个初中同学,都不会超过五分钟。向婕倒是给了我一个池杉的QQ号,但是现在这玩意谁还用啊!”
“看来你们高中的同学关系不怎么样啊”,杨勇咕哝了一句,依然没有睁眼睛。
“你们同学还有谁在深圳?在一个城市的同学,总不至于完全不来往。你不是还在深圳待过一段时间的吗。”杨勇好像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不到一秒钟表情又放松了下来。杨勇沾上枕头就能睡觉这个本事,袁丽真的是佩服的紧。
杨勇的话倒是提醒了袁丽,她还没有尝试过刘敏这个联系渠道。刘敏和袁丽是高中同学,因为是医学院毕业,比袁丽晚到深圳一年。刘敏刚到深圳的时候,袁丽以半个地主自居,帮她张罗过租房的事情,袁丽离开深圳之前也时不时和她一起吃吃喝喝。
袁丽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刘敏,给她发了一段信息,问她有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想了想,又打开丁舒晴的微信,把寻人启事复制粘贴给她。正当袁丽打算关掉手机的时候,突然袁丽想起了一个名字,池杉的同事,刘弘景。
刘弘景是池杉毕业去的那家公司同事,比袁丽大了个三四岁的样子。袁丽刚到深圳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和池杉联系还比较多。1998年的国庆节,池杉的几个同事,各自又带了些朋友,一共十个人组了个小小的旅游团去井冈山。
那一次都玩了什么袁丽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漂流的时候,池杉和另一个女同事非要让袁丽和刘弘景坐一条船。明目张胆地撮合,搞得袁丽和刘弘景都挺尴尬。虽然袁丽和刘弘景之间实在没有火花,但毕竟有同游的友谊,还是互留了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仍然躺在袁丽的通讯录里,二十多年了从来都没有拨打过一次。
袁丽在微信上输入了当年刘弘景的电话号码,按了添加朋友然后输入“请问是刘弘景吗?”
做完这些,袁丽觉得有一种完成作业的轻松感。好像是暑假结束前,胡乱把暑假作业每一页都写上字后的感觉。只要做了就是好学生,对错不重要。
又看了几条故宫预约攻略,袁丽深感暑假去北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有地方都要预约,都得拼手速。而不需要预约就能去的地方,又普遍人满为患。要么急死,要么挤死。还好袁丽的行程时间宽裕,可以在出发前就不断地刷预约,约到哪天算哪天。
让袁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刷攻略的这一小会时间里,微信上居然有了三个未读信息。
袁丽先打开了丁舒晴的信息,果然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热心为同学服务的班长。丁舒晴也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准确地说,她上次见池杉还是高中毕业拿成绩的那天。
“我印象中,2009年同学会他是来了的,我还跟他说过话,所以应该有他联系方式。可刚才我一找,电话微信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再问了一下其他同学,他们说2009年同学会没有池杉,确实合影里面没有他。我这脑子也是不行了!”
丁舒晴这个回复有点颠三倒四,不过结果是很明显的,查无此人。不过,丁舒晴和池杉也是初中同学,她答应去找找当年和池杉比较要好的同学问问看。和高中同学的一盘散沙相比,丁舒晴和池杉的初中班级凝聚力要略微高一些,同学群每天总有人刷些没营养的废话。池杉虽然不在群里,但可能某个同学会知道他的下落。
袁丽不好意思麻烦丁舒晴再去找人,主动把幕后元凶给供了出来:“我不着急,我也是受人所托。苏木找池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应该叫她自己来找你才对,毕竟你们还都在国内,没有时差问题。”
“?”丁舒晴发了个问号以后,迟迟没有新的信息发过来,但状态上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你不记得了?池杉的同桌。”袁丽大概猜到,苏木这个长期失联的人,确实容易被忘记。
“苏木?”丁舒晴似乎彻底忘掉了苏木是谁,看来还有比袁丽记忆力更差的。
“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袁丽一边打字一边暗想,女生是不是对其他美女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我知道苏木”,隔了很久丁舒晴的信息才跳了出来。然后,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很长时间都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她高三……”信息显然是没有打完就不小心按了发送。显然丁舒晴已经不记得苏木了,刚才一直在努力回忆。
“她高三去了文科班,后来大学她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为了节约时间,袁丽替苏木做了个简单地介绍。
“那可能是我把她和其他人搞混了……现在记性真的不行了,高中同学和初中同学袁丽经常分不清,在西安中学待了六年,很多初高中同学都是交叉的,经常搞混那个是我初中同学,那个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失忆症患者又增加了一个丁舒晴,袁丽暗想,这个也可以拿来作为案例教育一下苏木。
袁丽不想和丁舒晴闲扯,她那边是早上,袁丽可是要准备睡觉了。
“我今年夏天会回国一趟,可能会带孩子去西安玩几天,到时候找你,你把咱们高中同学组织一下吧。”
“美的很!”丁舒晴发了一句久违的陕西话。
袁丽这个久居外地的陕西人,先是感到陌生,然后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袁丽想要骑着自行车,像三十年前一样重走上学的路线,不带孩子,就袁丽自己。去看看三五零七厂附小、庆安附中、西安中学还有西安外国语大学,让自己可以尽情地追寻少年时光。
如果可能的话,袁丽想和苏木一起再重游校园,到曾经的教室坐一坐,想要和李涛池杉再打上一局拱猪,想听听李涛算计对手后的狞笑,想再体会几个人惊呼“野猪狂奔”的欢乐。当然,这个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且不说人能不能聚齐,原来上学的西安中学,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家学校。
刘敏的信息非常简单,就是一个电话号码,和池杉已经被停机的号码不一样。
“这个号码你打过吗?”袁丽的第一个问题是核实有效性,生怕直接转发给苏木带来更大的麻烦。
隔了一会,刘敏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能听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声:“这个号码没问题,池杉前两年在我们医院住院,我帮他找了病房。”
“那就没问题了。”袁丽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情应该让苏木自己去联系才对,她又不是不认识刘敏和丁舒晴。要说关系远近,刘敏和苏木在学校期间走的更近些。
“苏木回国了,她现在北京。”袁丽估计刘敏也不知道苏木的近况,就顺便更新了一下。
“谁?你说苏木?”刘敏的信息隔了很久才发过来,足够中间袁丽去检查了洗衣机的定时,以及门窗是不是都关好了。不过作为一个医生,看病的时候不看手机不回信息也是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
“池杉的同桌,也是我的后排,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高三我们两个都去了文科班,后来她考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袁丽干脆把发给丁舒晴的信息复制了一遍,全都发了过去,省的刘敏再问了。
“想起来了,现在记忆力真的是不行了,有些同学几年不联系,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了。”刘敏这次没有发语音,信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看来她真的是把苏木这个人忘了个干净。
很好,又多了一个陪袁丽得失忆症的,看来这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她们这一代人的普遍现象,70后开始退场的信号灯。
刘弘景通过了袁丽的好友申请,然后发了一个问号。袁丽连忙自我介绍,专门强调了一下两人一起在井冈山漂流的同船友谊,然后说明联系他的目的是找池杉的联系方式。
刘弘景“原来是你啊”的敷衍了一番,估计大概率还是想不起来袁丽是谁。
其实袁丽自己对刘弘景也毫无印象,那次井冈山之旅共有五男五女,但其中只有一对男女朋友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袁丽都是和几个女生混在一起,她还记得除了一个池杉的同事以外,其他都是像她这样被临时拉来的。那次旅行唯一给袁丽留下点印象的人,就是池杉的这个女同事洪云。因为她的大眼睛和酒窝有点像苏木,而且爽朗的笑声更像。
袁丽谢过刘弘景,点了那个微信联系人,添加朋友。出乎意料的是,微信直接跳转到了聊天页面。这个用户就在袁丽的微信通讯录中,名字是“黑夜中的行者”。
袁丽点开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地的输入,“池杉,在不在?”。然后忐忑地按下了发送,仿佛在打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不到一秒钟,微信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袁丽。”
如果不算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位,袁丽和李涛实际是倒数第二排。她们的前排是两个乖乖女,袁雨欣和葛小婕。对于袁丽和李涛上课时的各种娱乐活动,她们既不敢加入,也不想加入。因此袁丽和李涛只好向后发展,同臭味相投的苏木、池杉,前后两桌组成了一个小团伙。
正如苏木描述的那样,四个人都是班里不起眼的小角色,既没有出风头的欲望,也没有吸引其他人眼球的能力。在这个小团伙里面,四个人都有自己的主角时刻,只有互相吹捧,没有内卷竞争。
苏木是这个小团伙的核心,漂亮这个天然优势当然不言而喻。苏木的大眼睛、长睫毛和高鼻梁都来自祖上的少数民族血统。爽朗爱笑的性格,配上脸颊上的两个酒窝,不需要刻意地吸引人,就已经足以让男生们想入非非。幸好那个时代大家都晚熟,偶尔收到情书就算是极限,当面搭讪这种事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
苏木在小团伙里的地位,更多来源于电影电视剧的阅片量。九十年代是闭路电视的时代,有点钱的单位都在家属区搞了闭路电视,有时候放学习资料或者领导讲话,大部分时间就是放录像。那时候大家根本没有什么版权意识,各种途径弄来的电影电视剧,经常出现在闭路电视的频道里面。甚至有些单位,弄出了后半夜放黄色电影的丑闻。
苏木的父母从不过问她的学习,只要做完作业,电视可以随便看。因此,苏木总是在学校就把最难的作业完成,这样不耽误回家后的电影时间。按照苏木自己的说法,她的观影偏好是来者不拒,从《汪洋中的一条船》到《英雄本色》再到《太空漫游2001》,从《北非谍影》到《与狼共舞》再到《人鬼情未了》,不管什么类型她都能从头到尾看完。寒暑假里,她更是能窝在家里复习电视剧,三天看完《义不容情》,五天看完《豪门恩怨》。
直到现在,袁丽对苏木最深刻的印象,是她每天早晨到教室后,一边把书包塞进抽屉,一边眼冒金光地说:“昨晚我看了一部很精彩的电影……”
在苏木绘声绘色讲电影的过程中,池杉通常会扮演捧人的相声演员,在适当的时候提问,或者解释一下技术细节。袁丽想,也许是因为有这个甘当绿叶的配角,苏木才会每天都热衷于给大家讲电影。
池杉的特点是拥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跳眼法徒手测距、心肺复苏动作要点、硝酸甘油制备方法、李清照的婚姻悲剧、历届世界杯决赛比分、舰载机弹射器连接结构……。但凡是跟学习成绩没什么关系的知识,他多少都知道一些,越没关系知道的越多。
池杉对他这些奇奇怪怪知识的解释是:不务正业地广泛阅读。从小开始,每到寒暑假,他在某个专科大学的教务处工作的妈妈,就把他托管在学校图书馆里。他总是用几天时间把暑假作业突击完,然后就开始在图书馆的随机阅读。
既然是大学图书馆,图书自然是成人化的,基本上没有少儿读物。因此,别家的小男孩在看连环画的时候,他在看《神秘岛》。别的小学生在看《丁丁历险记》的时候,他在看《战争与回忆》。别的中学生看《在水一方》,他在看《傲慢与偏见》。池杉自称初中就已经读过《全唐诗》和《宋词三百首笺注》,苏轼、辛弃疾、柳永的经典诗词,他在初中就可以全文背诵。
大学图书馆的小说也是有限的,还得优先提供给学生借阅,因此池杉有时候不得不从专业书籍里面寻找能够读懂的东西。
《天文学导论》《历史地理》《史学概论》之类的专业书籍,池杉也都翻过还算看得懂的部分。
《民兵预备役训练手册》被池杉当作了军事小说阅读。有一次实在找不到书了,他愣是用两天的时间看完了文革版的《赤脚医生手册》,疾病知识记住多少不好统计,但毛主席语录扎扎实实背了几十条。
池杉对小团伙的贡献,一是用这些奇奇怪怪知识在聊天中插入科普,二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魔改一切一本正经的语言。比方说抱怨父母唠叨,池杉是这么说的:
“上学就是去白区,校长和文屠的独裁统治就不用说了,关键居然是我爸妈亲手送我进去的。好不容易回到家,心想回到解放区了吧,还得面对爸妈的三反五反整风运动。我就想吧,要是能住校,白区好歹耳根子清静点。”
其余三人对池杉的比喻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要求他再说一段。池杉像电影明星见粉丝一样要跟三人握手,袁丽和苏木生怕被占便宜,都把手藏在身后,池杉只好握着李涛的手。“群众里面只有你是好人,简直就是一休转世,蓝精灵托生,OZ国派来的希瑞公主。”
李涛是小团伙中的气氛组,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提供适当的笑声、掌声和惊叹,让发言人的表演欲望得到极大地满足。除此以外,李涛隔三差五控诉他妈对他的精神控制,活灵活现地表演她妈对他的训斥。
“回家这么晚,是不是去打游戏机了?”
“作业写不完,是不是自习课光聊天了?”
“学校要求订《中学生英语报》?我怎么光见你交钱,没见你看报?”
有一次中午放学,三人亲眼见到李涛妈站在校门口,抓着他追问,从下课铃响到走出校门到底都干了什么。
“是不是下了课先去打篮球了?”
“老师有没有拖堂?有的话我去找校长反映反映。”
“上次来家里玩的那两个男生学习成绩怎么样?要跟好学生玩,少跟差生混。”
“饿不饿?叫你早饭不多吃一点就走。什么?不饿?那是不是得了肝炎,我跟你说这个可不能大意。”
李涛的遭遇极大地提升其他人的幸福感,算是为各自的和谐家庭关系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当然,李涛最大的特点还是打牌时候的超级大脑。曾经有一段时间,四人热衷于扑克牌的拱猪游戏。每一轮谁出了什么牌,谁有猪谁有圈,李涛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打牌,其余三人都得忍受被李涛“你怎么上轮不出这个”“明明没有了你怎么还打这个”这样的指责。
除了课间以外,高一每天下午最后一节的自习课,如果没有班主任监督,也是四个人的拱猪时间。每个人抓的牌都放在桌面下的抽屉里,只把要出的牌夹在课本里拿出来交换。这种小心翼翼地玩法,牌局的进展缓慢,打牌过程中发明各种黑话来互相攻击才是精髓。
“人怕出名猪怕翻”,说的是已经收了黑桃Q,祈祷千万不要再收草花10的心态。
“挂羊头卖猪肉”,指的是算牌失误,抓方片J不成,反倒抓回黑桃Q来的战术错误。
“蚂蝗见血叮住不放”,形容的是抓了一把大红桃,结果偏巧牌局上有人一直打红桃牌,自己不得不跟着出牌的悲愤心情。
“乐极生悲翻然悔悟”,指的是因为自己只收了一个草花10而洋洋得意时,最后一轮牌收到了黑桃Q,导致结果急转直下的悲惨遭遇。
如果只打一副牌,很快每个人手里有什么牌,都被李涛算得明明白白。为了限制李涛的超能力,小团伙不断地改进和发明新规则。拱猪从一副牌进化到两副牌,后来还吸引了其他同学加入打三副四副牌。卖牌的规则,也不断地创造明卖、暗卖、透明卖……等新规则,一局牌的得分从一两百分通货膨胀到上万分。
有一段时间,小团伙座位附近成了班级里的棋牌活动中心,下课就涌过来一大帮同学,每个人都抓着一大把牌,面红耳赤地喊叫“不拱猪的就是猪”。相比之下,文质彬彬的蒙特利尔赌场,就像个毫无特点的购物中心。
李涛的超能力,毫不意外地只在打扑克牌上有效,背诵课文这种事情上失灵已经在大家的预期内,居然寒暑假陪亲戚打麻将都能输光压岁钱。后来,他果然去了一个流行德州扑克的地方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可以说,四人里面苏木是逗人,池杉是捧人,而李涛是气氛组。和三个各有特色的团伙成员相比,袁丽自己就显得普通多了,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所以,袁丽扮演的是这个团伙中的忠实听众角色,不管是苏木讲电影、池杉科普怪知识还是李涛吐槽他妈的奇葩事,袁丽都能专心听讲,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说“然后呢?”
当然袁丽并非全无优点,苏木本质上是个外热内冷型的人,只不过礼貌性地伪装做得比较好而已。一旦突破了礼貌性社交的层面,苏木会毫不掩饰地敷衍,常常把对方弄得下不来台。池杉李涛和其他人的热情,通常也仅限于篮球场上,或者有关体育话题的聊天。除此以外,也只是同学间的泛泛之交。用一句现代的网络语言来形容,他们三个都算是伪装成社牛的社恐。
这时候,袁丽自己的普通人特质,更容易博得其他同学的好感。因此,当有人想要和其他三人,特别是苏木交流点什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都会选择从袁丽这里中转。久而久之,袁丽就成了这个小团伙的外联办,特别是苏木情书指定投递窗口。
每次有男生找袁丽转交情书,袁丽脑海里总有这么一段对话:“免费投递业务大约下辈子送达;加急收费太阳锅巴一包,高考结束后送达;立等可取业务,需要再加娃娃头雪糕一根。选立等可取是吧,来我给你写上回复,就一个字——滚!来,下一个是谁?”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苏木、池杉和李涛把后勤管理的重任交给了袁丽。任何一个人想要分享的零食,从太阳锅巴、大白兔奶糖到柿子饼,他们都会塞在袁丽的课桌抽屉里。每到早上第二节和第三节课之间的大课间,四个人就会凑在一起,各自拿出一个作业本,由袁丽从零食里面进行分配,放在每个人的作业本上。然后一边吃,一边开启电影论坛,或者是拱猪联赛。
上课的时候,这个小团伙也从来不闲着,在维持着认真听课的样子下面,仍然在进行信息交流。有一次政治课,袁丽听到身后苏木和池杉偷偷的笑。过了一会,李涛也捂着嘴把头埋在了课桌下面。
然后,池杉的政治课本从身后传到了袁丽的手里,翻开的一页是张插图。一辆车停在一个三岔路口,左边的路牌写着社会主义,右边的路牌写着资本主义,其意义不言而喻。
插图被用圆珠笔做了涂改。右边路口的远方,圆珠笔画了一辆小车,小车的头顶写着里根。左边路口远方也画了一辆小车,正在猛打方向盘急转到右边岔路,车顶上写着戈尔巴乔夫。
插图的近处,圆珠笔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脚边放在油漆桶,右边的路牌上“资本”两个字涂改成了“社会”。火柴人给汽车打着手势,让汽车向右转。而汽车的车门上,也被用圆珠笔加上了“中国特色”四个字。
这个大胆的政治笑话,立刻就把袁丽也逗得憋不住了,只好用假装咳嗽来掩饰。从这以后,袁丽就无法正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几个字,每次看到就会想起来教科书上那张画。
高一高二两年,四人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稳定,袁丽和苏木常年在班级二十到三十名之间震荡,属于中等偏上。而李涛和池杉则在三十名到四十名之间徘徊,属于中等偏下。四人的综合成绩,恰好就是全班的平均成绩,可谓十分的中庸之道。
但中庸不等于没有亮点,袁丽其实一直觉得,池杉的成绩有很大的迷惑性。每次考试,池杉总有一两门考得不错,但总是伴随着某一两门大翻车。而且这种不稳定并不是偏科,而是同一门课程的大起大落。
袁丽记得,高一的化学,池杉期中考试拿了个全班最低分,到了期末却进入了第一梯队。化学老师在讲评试卷的时候,还打趣的问池杉:“你是跟什么东西有了化学反应吗?”
那一次考试,最先发下来的数学和化学成绩,池杉都相当的不错,他洋洋得意差点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历史和语文的滑铁卢,让他脑袋和排名都掉到了课桌下面。
一天之内如此大喜大悲,让池杉后来特别重视这两门课的复习。历史考试之前,由其他三人组成出题组,轮流出题来考他,果然都能对答如流。
“提问:国际工人协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史称什么?”
“1864年10月,史称第一国际。”
“哎呦,可以啊。给他上点难度!”
“提问:第一国际中的马克思主义者,同哪些思想进行了斗争?”
“初期主要是蒲鲁东主义,后来是巴枯宁主义。”
“不错,苏木靠你了,灭了他。”
“提问:巴枯宁全名叫什么?哪一年死的?”
“啊?这我哪知道,课本上也没有啊。”
“谁说没有,53页最下面的小字,米哈伊尔亚历山大罗维奇巴枯宁(1814-1876年)。”
“在下服了!等我今晚把所有的注释也背一遍。”
可惜,池杉这么努力的复习,确实在下一次考试把语文和历史成绩拉了上去,然后又在英语上翻了车。高一高二两年,他就这么按下葫芦浮起了瓢,始终保持着中等偏下的总成绩。
袁丽她们的这个小团伙,一直维持到了高三分班,由于袁丽和苏木去了文科班而猝然解体。而关于小团伙的记忆,也是袁丽的灰色高中记忆中,少有的一点点亮色。
原本袁丽已经差不多要将这些事情都忘记了,冷不丁从苏木的视角再次重温了当年的情景。当然,除了感慨时光无情以外,更多的还是惊讶于,苏木和池杉之间,居然还有那么多袁丽不知道的故事。
下课铃声在教室和走廊里震颤着落下,余音在斑驳的墙壁间回荡,渐渐融化成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讲台上粉笔灰扬起的光柱,在消散中重组为液晶屏幕的冷光。在室内丝毫感觉不到,这是2024年的夏天。
“你同学写的这段,应该是3.5爆炸事故。1998年3月5日,西安市西郊的液化气储存区爆炸,14人死亡,其中7人是消防员。”杨勇指着搜索引擎上的结果,把一段介绍逐字逐句地念给袁丽听。杨勇把苏木写的一段碎片信息,加上西安的关键字,搜出了这段历史。
“可能是吧,这个3.5爆炸事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在西安上大学,爆炸的声音半个西安城都被惊动了,而且事故发生地还有爸妈单位的仓库,也差点烧掉了。不过……”
“不过什么?”杨勇很得意自己的搜索成果,感觉像是福尔摩斯找到了凶手。
“1998年3月,苏木和池杉都应该在北京上学,按说不大可能看到电视直播……再说了也不会是英文解说,那时候看境外电视节目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袁丽不看福尔摩斯也不看柯南,有限的推理经验来自东野圭吾的几本畅销小说,也不知道这个推理算不算得上合理。
“不在西安也可以看电视报道,国外的频道……可能有些涉外酒店也有吧。”杨勇似乎被袁丽的质疑打消了推理的乐趣,关掉了电脑,坐在办公椅上一蹬桌子,连人带椅子原地转了个身。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在木地板上转椅子!”袁丽心疼地赶紧俯下身去检查地板,杨勇和很多男人一样,喜欢把转椅当作滑板车用,丝毫不顾及木地板会不会被轮子划伤。
“明天去宜家买个塑料垫子,我上次在Pierre家里看到过,一个平方米那么大。”杨勇还当作没事人一样,也不想想这个购物任务,多半又是落在袁丽的头上。他站起来,端起书桌上的水杯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评价:“你的这个同学也算是……女生……写这个题材,实在是太少见了。”
“女生”两个字,杨勇说得含混不清,本来他想说的是“中年妇女”,话到嘴边想起来袁丽就站在旁边。
“可能是文艺中年吧,每个人怀念过去的方式也许是不一样的。”袁丽没有替苏木解释,也没有把自己的实际想法告诉杨勇。
袁丽问过同样的问题,苏木的声音还飘荡在袁丽耳边。
“那要看读者是谁了,对我是回忆,对你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故事,对其他人就只能是小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袁丽觉得这些不应该分享给其他人。
在袁丽看来,苏木是遭受了渣男的长期欺骗,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出于自我保护,不自觉地把曾经的经历编织成了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这样那些骗局就成了可以接受的奇遇,算是自己给自己圆了一个谎言。
杨勇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同学的小说,是想写成科幻的还是穿越的?”
“穿越小说和科幻小说,不是一回事吗?”袁丽不咸不淡地回答,眼神转移到了地板上。还好,木地板上没有划痕,杨勇躲过了一劫。
“完全不是一回事!”杨勇好像来了精神,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光亮闪过。完了,又掉入到他好为人师的节奏了。
“只要有时间旅行,就一定存在着悖论。最简单的是祖父母悖论,如果你回到过去杀了你的祖父母,那么就没有你了,没有你的话,那你怎么会回到过去。”杨勇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袁丽。
“我不会杀人”,然而杨勇只收获了一个白眼。
“我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杨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你没有杀任何人,但是你给你祖父介绍了另外一个女人,反正就是把原来的组合给弄黄了。那就没有你爸,也就没有你了……”
“我为什么要拆散我的祖父母?”袁丽的为问题非常合乎逻辑,但和杨勇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比如你要阻止一场灾难,这个总可以吧。”杨勇的耐心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换成他的女学生,他可真没那么客气。
“这个可以有。”袁丽终于在关键时刻,找到了杨勇的频道。
“你通过时间旅行回到灾难发生前,阻止了灾难,然后悖论就来了。既然灾难没有发生,你为什么要回去,回去阻止什么?其实反过来的时间旅行依然有同样的逻辑问题,你预测到了灾难发生,并且阻止了灾难发生,那你的预测就不成立了。”杨勇终于有机会完成他的教学,但因为被打断的次数太多,成就感大打折扣。
“通过时间旅行来改变历史,同时也就消灭了时间旅行这件事的原因。重点不在时间旅行,而是因果倒置。对吧?”袁丽倒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想起来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讨论。
“孺子可教也!”杨勇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功劳都记在了自己头上。
“可是,现实中有一种情况……”袁丽放下手里的水杯,以免万一失手引起更大的麻烦,“很多人都经历过,到了一个地方,感觉自己以前来过。见到一个人,感觉自己以前见过。”
杨勇本来挺认真,听到袁丽这么说反而一脸的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你说的这属于心理学范畴,跟时间旅行不沾边。”
袁丽似懂非懂地解释:“我大学有个同宿舍的女生彭晓云,她有一次偷偷跟我说,她觉得同班的一个男生,特别亲切特别熟悉,她都梦到她们一起在国外生活的事情。但是大学期间彭晓云并没有和这个男生发生什么故事,反倒是毕业后闪电般的和另一个师兄结婚生子。”
杨勇停下喝水的的动作,等着袁丽这个俗套的故事发生点惊天秘密。
“几年以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彭晓云和那个师兄离婚,这次终于和同班男生结婚了,然后两人就移民新西兰去了。”袁丽的故事讲完了,有些兴奋的反问杨勇,“你说,她在大学时候的预测,是不是很准?是不是和苏木写的故事有点相似?”
杨勇不屑地挥了挥手,把袁丽的这个话题给堵上了:“你这种同学之间三角恋故事,任何学校都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奇怪,别说和时间旅行不沾边了,顶多也就和《今日说法》有点关系。”
如果杨勇顺着袁丽的话往下说,袁丽打算讲讲她心里那个神秘的身影。不会是直接的讲,可能也是借助某个同学的身份,当做一个故事来讲。但很可惜,这一次又被堵在了嘴边。
“说回科幻和穿越小说的不同,时间旅行这件事,在穿越小说里面只是个引子,重点是主角怎么打怪升级,突出的是一个爽字。在科幻小说里,就算不对怎么穿越时间作出理论上的解释,都必须考虑祖父母悖论。对于逻辑上的因果倒置,往往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袁丽的科幻小说阅读量,基本上只限于《三体》和《流浪地球》,前者是附庸风雅,后者则是全家去看了《流浪地球》电影后,应杨均一要求找了原著读给他听。至于穿越小说,还是拜《步步惊心》这种宫斗剧所托,让袁丽知道还有这么一种类型。后来几年,此类的网剧越来越越多,她几乎要总结出套路来了。
“我猜我同学写的是科幻小说吧,她不像是以爽为目标写的。”袁丽不想和杨勇讨论这个话题,所以转了一个方向,“这次回国你要怎么安排时间?”
“我爸妈还在芜湖,他们能去北京我妹妹家最好,那我们待在北京就行了。如果他们在芜湖……”杨勇犹豫起来,可能是怕遭到袁丽的反对。
杨勇家在芜湖附近的农村,每次都要飞到上海,坐高铁到芜湖,再打出租车到村里,不算国际航班这段也要一整天,上次回家把不到两岁的杨均一折腾成了肺炎,探亲之旅变成了芜湖医院五日游。这着实让杨勇回老家的计划变成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想法。
袁丽心念一动,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你尽量让爸妈来北京吧,我们在北京多住几天,我也见见同学朋友。苏木在北京,她女儿比杨均一小一岁,可以在一起玩。万一爸妈实在不愿意去北京,你去芜湖我去西安,杨均一愿意去芜湖或者西安都行。”
“我试试看吧”,杨勇答应得有点勉强,他知道杨均一不会选择跟他去芜湖,而且他一个人带个孩子估计自己也搞不定。但是,一个人回家探亲,也不把孙子带回去,他爸妈肯定不答应。
全家轮流洗完澡,袁丽把脏衣服分成深浅两批,把深色的衣服先塞进洗衣机,设置了在电费最便宜的后半夜洗烘。然后把第二天早餐需要的食材,从冷冻转移到冷藏,把电饭煲的预约时间设置成早上6点。这些是每天袁丽睡前要做的标准程序,然后回到卧室准备睡觉。
杨勇还没有睡,半靠在床头看微信群里的聊天。同为70后,杨勇这几年也开始表现出了很多怀旧的情绪。
杨勇白天要在大学讲课,微信里的各种同学群自然不会去看,晚上睡觉前却必须挨个群进去阅读信息,然后还会参与一些讨论。每次杨勇在手机屏幕上奋笔疾书,袁丽都要嘲笑他像是在批改奏章。
袁丽以前不喜欢参加同学聚会,这几年也变得时不时在同学群里聊上几句,赶上有人发个小时候的照片,袁丽也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感慨,“时间就像一把杀猪刀”。
袁丽在小红书上刷了一会北京的旅游攻略,盘算着带杨均一去哪里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又想起了苏木对自己说的话:“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或者我得了妄想型精神病。”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有一件事或者一个人,我们一起经历过。然后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彻底忘掉了。这时候,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就会出现分歧。我们谁也说不清,究竟是我忘记了,还是你完全凭空想象。”袁丽把苏木的疑问,用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
杨勇依然盯着微信群,双手打着字,头也不回的回答:“还用得着举例?就你同学苏木这个人,十多年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我可能忘了说吧,我不是也忘了给你讲池杉和李涛吗……”袁丽真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耻辱。
“没有啊!这两个人我都听你说过。我们刚去加拿大的时候,我还帮你打听李涛来着。”没想到,杨勇给了袁丽一个出乎意外的答案。四人组中的三个人,杨勇都听说过,为什么唯独少了苏木?
“至于池杉,我见过他啊!”这个回答就让袁丽更加的震惊了。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呵呵的笑了,然后帮她回忆了一下。按照杨勇的说法,大约是在2010年前后,也就是袁丽和杨勇在北京结婚那段时间。池杉有一次来北京出差,联系了袁丽,然后袁丽带着杨勇一起和池杉吃了个饭,算是在中学同学那里官宣了她们结婚这回事。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刚才没有,现在还是没有。”要不是还拿着一杯水,袁丽震惊得简直要跳了起来。刚刚提出的问题,像是一枚回旋镖,还没到一分钟就正中自己的眉心。
“不会是你记错了吧?”袁丽小心翼翼地提出猜测。
“不会的,我还记得你同学个子有点高,脸有点圆,戴个眼镜。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北京的夏天那么热。他还穿了全套的西装,衬衫、领带、外套一样没落下,背了个双肩的电脑包。他说这是他们那个行业的标准穿着,他已经习惯了。”
说实话,杨勇形容的池杉,和袁丽印象中的池杉形象完全对不上。袁丽和池杉曾经都在深圳工作过,不过由于工作单位距离比较远,一年也就象征性的聚会那么一两次,大多是在池杉家里和他的大学同学一起打牌。
而袁丽对池杉最深的记忆,还要向前追溯到刚毕业的时候,加入池杉组织的一个小团队去井冈山玩。为了爬山和漂流,所有人都是短裤短袖,印象中池杉也不戴眼镜。
因此,袁丽对于池杉工作时候的穿着打扮,完全没有印象,无从判断杨勇的记忆是否错误。不过以袁丽对杨勇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不大可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就在咱们当时住的曙光里,旁边一个叫什么商场吃的饭。”杨勇从手机上收回目光,疑惑地看着袁丽,似乎在怀疑袁丽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
“对了,我还记得池杉说过,你们一起组团去井冈山玩,他有意撮合你和他的一个同事,结果你们双方都不来电。你要不信,你打电话问问池杉不就完了,他当时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还挺有名的一个大公司,刚才都到嘴边了又忘了……”杨勇皱着眉头努力地思考。
井冈山之旅一出口,袁丽已经彻底相信了,杨勇确实见过池杉。但为什么袁丽完全没有了任何印象?难道袁丽也得了失忆症,或者杨勇和苏木一样得了妄想型精神病?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所有问题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池杉。
“对了!给我讲讲池杉吧。我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可惜上次见面不知道这些,否则还真该跟他好好聊聊。”杨勇放下手机,侧过头来问袁丽。
“好啊!”自从苏木的故事中看到穿越时间的情节开始,袁丽就已经在记忆中努力回忆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现在她也有些倾诉的需求了。
“不知道该说我记忆力差,还是应该说我文学水平差,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像苏木那样洋洋洒洒地写几千字来描述一个人,我实在是做不到。我对池杉的记忆,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一片模糊,然后就要到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了。所以,我真正了解的池杉,还得从高中说起……”
“课间给我看一下。”苏木用征求意见的口气询问。
“不行,不能在学校里看,也不能在学校里讨论。”池杉拒绝。
“那我带回家去看,明天还给你。”苏木换了一个建议。
“不行,让你爸妈看到就麻烦了。”池杉拒绝的更干脆。
“我爸妈不管我的!我就是光明正大地看琼瑶都没事。”苏木苦口婆心地解释。
“不行,这件事情高度保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才能看。”池杉一点都不松口。
“你怎么跟个甲鱼一样。”苏木白了池杉一眼,并没有说出来。
池杉坚决不肯让作业本离开自己的视线,以免被第三人知道他的秘密。加上期末考试在即,苏木顾不上池杉这点破事。在苏木看来,天大的事情都得给考试让路,拯救世界在学生的心目中,顶多和期中考试是一个重要程度,比期末考试还差半级。
西安中学被称之为监狱,倒不是学校管理有多森严,甚至说西安中学的各种校规校纪,跟苏木的初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而是能够考入西安中学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朝着大学目标。因此大部分学生会自发的,从心底里愿意遵守各种条条框框。最后的结果是,多数校规都确实得到了很好的执行,而少数不太容易执行的校规,也在博弈中达成了某种潜规则。
比方说,考试纪律这一条。在期末考试之前,池杉就告诉其他三人,初中的考试,对于一些不重要的副科,监考老师会故意略微放水,或者视而不见,或者干脆出考场转一圈再回来。按照他的经验,不参加高考的课程,很可能也会放水,池杉觉得重点复习那几门高考课程就行了,其他副科直接裸考。
最后的考试安排确实也验证了池杉的经验,美术、音乐、体育这种自不必说,连生物和地理这种半主科,考题都出的不算太难,只要上过课都不太难及格,最后年级平均分都在80以上。看来,学校并不希望学生在这些课程的考试成绩上拉开差距,以免最终排名产生误导效应。不过,监考老师放水的情况倒没有出现,真要是按照池杉建议准备了小抄,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
和副科的敷衍相反,数理化等主科的考题,不但量大而且难度大,好容易做完题就到了交卷时间,初中那种做完题再换个解法验算的方法,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一周,苏木重新捡起了对池杉那些“梦”的研究,每天中午她都对家里谎称在学校吃饭,实际上跑到环城公园来研究池杉的日记。
为什么考完试还要上课?因为九十年代西安中学的惯例,高一高二两年要学完高中三年的课程,然后把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拿出来备考。因此,暑假名义上有两个月,实际上一半时间都在上学,无非是少了早操可以晚到半小时。
池杉的作业本里,前后记录了三四十个梦,苏木花了足足一个星期对这些梦进行研究。
作为哺乳动物界、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的普通一员,苏木也有丰富的做梦经验。
梦的画面,是模糊不清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梦里的其他人,你知道对方是谁,但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梦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很难描述动作细节。
池杉的绝大多数记录,也是这样的。比方说,有一个梦的记录是,池杉端着斯登冲锋枪扫射,却说不清向谁射击,仔细回忆之下,还能想得起枪支有没有震动和后坐力。
很明显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梦,池杉的记录完全是浪费感情,外加浪费苏木的时间。苏木逼着池杉回忆,什么地方有类似的画面,最后两人一致认为是电影《伦敦上空的鹰》。
还有些梦,几乎完全是由抽象的线条组成,黑色背景上,红色、蓝色、绿色等各种颜色的线条毫无规律地扭曲。另外有些意义不明的汉字,其中“上海汽车”应该就是曾经满街跑的领导干部专用车,出现在梦里倒也正常,其他一些“笔”“价”“细”“势”“万”“科”的单个汉字,则完全不可理解。
这些到底是不是梦,两个人谁也说不准,最后采取疑罪从无的标准,暂时先当作普通梦忽略了。
而有些梦,虽然也有天马行空不可理解的画面,但事物运行规律却十分的严谨,几乎如同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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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3月18日上午,第一节数学课上
这个梦非常短,大概只有几秒钟。我在汽车上,眼前是一条上坡的道路,背后传来明显的推背感。我坐在驾驶员位置上,车的样子和我见过的任何车都不一样。我能理解的是,手里抓的是方向盘,脚下正踩在一个踏板上,应该就是油门了。随着踩踏下去的压力感,汽车行驶的速度正在加快。其他的拉杆按钮,我就完全不知道是作用。总的感觉,这车比伏尔加高级多了。
我稍微转动了一下方向盘,眼前的道路就开始歪了,紧接着车身似乎也歪了。然后从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哎哎哎的惊叫声,好像是被吓坏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梦就结束了。
我当时正在上课,并没有睡着。但是梦就来了,然后又走了,老师刚才讲的题都还在讲,好像并没有任何的停顿。如果要说什么不一样,从梦里返回课堂的时候,似乎老师讲的内容丢了一两句话,好像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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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帮助池杉回想起更多的细节,苏木给他用了改良版的记忆恢复术。
“闭上眼睛,回忆一下当时你手里握着什么?”苏木发出指令,池杉乖乖的闭上眼睛,举起双手虚握,模仿当时的动作。苏木手里握着圆规,圆规尖从池杉的手背上划过,沿着手指绕到了掌心。池杉差点跳起来,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睁眼,努力的保持着姿势。
“方向盘是什么质感?”苏木的圆规尖又转向了池杉的指尖。
“皮质的,应该是皮质的,跟我姥姥家的沙发差不多。”池杉又是一阵哆嗦。
“看来很有效嘛!”苏木暗自高兴,她又不能真的给池杉上老虎凳辣椒水,只好用电影的催眠方法,以及一知半解的审讯技巧结合使用。
后来,池杉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方向盘是皮质的,踩油门的是右脚,左脚并没有离合,女人惊叫的声音不像是班里任何一个女生。总之,细节充实,逻辑严密。而真正的梦,就完全不适用这样的规则,无论再怎么回忆,都严重地缺少细节。
经过一段时间的筛选和完善补充,苏木发现,这些记录里面绝大多数内容,应该都是真正的梦。为了减少垃圾信息的干扰,苏木给这些特殊的梦,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碎片”。意思是,这是一段破碎的时间。
有了大致明确的标准,苏木先对作业本中记录的所有梦进行了一次普查,留下十多个碎片记录,成为下一步深入研究的对象。
“池杉同志,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苏木一本正经地问池杉。
“没有,请组织另请高明。”池杉说完,把最后一口浆水鱼鱼喝掉,把空碗还给旁边推三轮车的小贩。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但不能闹情绪。”苏木一边用铁皮勺子慢慢地喝浆水鱼鱼,一边循循善诱。
“我这一个星期都没回家吃午饭,组织上是不是考虑一下,我零花钱最多再坚持两天。要不,咱们明天去和平电影院对面吃刀削面吧,那个素刀削面就挺好吃,关键是便宜,还能多坚持两天。”池杉重新坐在苏木对面,从书包里面摸出一包太阳锅巴。
上次欧洲杯赌局,苏木代表四人去投了丹麦冠军,赢了个盆满钵满,不过所有赢回来的现金都由袁丽统一掌管,这段时间每天每人都能拿到袁丽分配的一包太阳锅巴。
“小米的吗?”苏木也吃完了鱼鱼,但是她自己的锅巴早上就已经吃掉了,这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孜然的!”池杉看着苏木可怜的眼神,洋洋得意地炫耀了一下,然后朝着苏木的书包努了努嘴。
苏木心领神会,从书包里掏出个大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打开,摆在石头桌子上。池杉哗地一声把锅巴倒在作业本上,一股孜然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苏木最喜欢的口味是小米,其次是孜然。
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苏木把原先想好的计划,在脑海里面换了个顺序,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苏木学着琼瑶剧女主角的口气,声音软得像录音机卡了带的《婉君》主题曲,说:“这个日记本送给你!”同时,把一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拍在池杉手上。这个和自己平日性格完全相反的声音和动作,让苏木鸡皮疙瘩掉一地,感觉像误喝了过期的冰峰汽水。
“哎呦……”池杉一脸的受宠若惊,但嘴上却没有丝毫的得了便宜就卖乖,“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呢,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对,黄鼠狼给……鸡……拜年。”苏木毫不示弱,把“鸡”这个字的发音,咬得又长又重。
池杉接过日记本,翻来覆去打开合上地看了几遍。日记本是全新的,绿色绒布封面上,仔细看的话还有深绿色“日记本”三个字。除了颜色独特、装潢精美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你把碎片,按照顺序重新整理一下。按照发现的顺序编号,一号碎片二号碎片这样就行。标题写上碎片的发现日期,地点,如果有碎片里面的时间地点就也写上,没有就空着,就和你现在写的差不多。关键是内容,按照这几天你回忆出来的,事无巨细尽量多写,就跟政治考试一样,沾点边尽量往上写。还有,就是每个碎片内容后面,空几页什么都不要写。以后万一发现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往上补充。”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正好暑假来做这个事情。前面还应该留出几页,做个索引。”池杉没有反对,居然还挺配合,原来池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对了,我做这个碎片记录,你暑假都干点什么?”池杉把日记本装进书包,突然发现领导干部好像没有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我也很忙的,要总结碎片定律啊!”苏木并不是灵机一动地敷衍,她通过这一段时间对碎片内容的研究,通过合并同类项和归纳演绎,已经总结出这些碎片存在的共性。
正在被质量守恒定律、电荷守恒定律、焦耳定律、弹性定律折磨的苏木,也希望做一番名垂青史的事情,给这些尚不成熟的总结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碎片定律。
池杉在碎片中的“自己”,就是池杉本人,无论是历史还是未来,从未出现过他站在其他人视角的情况。苏木称之为身份不变定律,即池杉只能穿透到池杉自己的另一段时间,并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你熟悉过去的你,这个不奇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未来的你长什么样?碎片里也不一定正好有镜子啊?”这是碎片理论的第一个基础定律,苏木不能允许有任何漏洞的可能。
关于这一点,池杉专门解释了一下,他的右手拇指上有一处烧伤痕迹,是初中化学课上玩红磷硝酸钾的结果。不是很明显,但是他自己是能看得出来的。
身份不变定律之所以能成为碎片第一定律,因为这就限制了碎片的时间范围,也就是池杉的寿命范围。这就限制了苏木和池杉通过碎片了解1976年之前的时间,当然向后也到不了多远。按照已经出现的几个碎片,2000年以前池杉暂时还是安全的。
92年欧洲杯最终按照碎片的预测完美收官,带给苏木一百包太阳锅巴和一个赌后的称呼,顺便证明了,碎片就是一个能够穿过时间的窗口。窗口对面的时间将会完美地呈现在现实,历史将会重复,未来必然发生,但前提是观察者不能去参与历史进程,苏木称之为观察窗定律。
这个观察窗定律的名字,实际上来源于物理上的观察者效应,观察者的观察行为,会让波函数会发生所谓的“坍缩”,导致粒子从多个可能状态中“选择”一个确定的状态表现出来。而池杉和苏木闯入岳老师宿舍的行为,就属于参与了历史进程,导致于原先历史中的凶杀案没有出现。
如果买通裁判,非要多给荷兰一个绝杀点球,这也属于观察者参与到了历史进程。但是,这个定律的漏洞在于,如果碎片对面的时间是历史呢?观察者对于历史的修改,是否会影响整个历史的发展?这暂时还是一个未知的迷。因此,这个观察窗定律,目前只能是一个猜想,不过苏木仍然固执的给这个猜想,加上了碎片第二定律这个牛皮哄哄的名头。
参照牛顿三大定律,没有一个碎片第三定律能将前两个定律升华提高,这套理论是不完美的。但这实在是超出了苏木的水平,她决定暂时空缺这个第三定律。
除了这两条苏木和池杉一致同意的定律,还有几条不那么牛逼,或者没有能够达成一致的定律,处于搁置争议相信未来的智慧阶段。
从时间轴上的分布情况看,碎片对面是历史和未来都有,苏木就将其称为历史碎片和未来碎片,两者的比例接近一比一。苏木提出,将这种接近一比一的分布称为碎片均匀分布定律。
池杉提出了一个反对意见,他认为这种均匀分布可能是个假象,毕竟历史只有16年,但未来至少该有60年,这是参考了人均寿命以后他认为能接受的数字。
从参与感看,有些碎片的记忆是瞬间同时到达,比如公审大会那个碎片,好像整个过程是被一下子塞进脑海,整个进程和先后顺序,需要在回忆的时候认真分辨。类似于看完电影过了几天,再去回忆电影里的剧情,几个记忆深刻的镜头不分先后同时到达,需要按照剧情稍微捋一下才能分清先后因果。苏木给这种碎片命名为记忆碎片,只影响记忆不影响其他。
而另一些碎片就像重回到历史中,不但池杉参与其中,甚至可以主动活动,比如池杉开车那次,稍微转了一下方向盘车就歪了。因为这个碎片发生在未来,谁都无法知道后来的结果。苏木给这种碎片命名为行动碎片,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在碎片中行动。
“可能是你十六年后成了职业司机,跑车的时候被自己害死了,因此导致碎片的均匀分布。”苏木这个猜想真的十分完美,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难题。看着差点被锅巴噎死的池杉,苏木笑得直不起腰来。由于池杉的坚决反对,碎片均匀分布定律没能获得正式命名。
苏木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从池杉手里拿回来,把刚刚诞生的两条定律,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一个伟大的理论体系,在高中一年级暑假诞生了。
但是,等到苏木把钢笔插回笔帽,池杉把日记本装回书包,她们发现在现实的生活中,遇到了科幻小说才有的情节:历史可以被改变吗?
池杉从未来碎片中获得了凶杀案的信息,在现实中参与和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最终的结果是未来的凶杀案没有发生。岳老师没有遭遇凶杀而是去了海南,池杉在此之后也一直没有被组织去参加什么公审大会。
既然能够改变未来,苏木想知道,能改变历史吗?这个问题一直萦绕着苏木,在她耳边纠缠不清,像是嗡嗡作响的苍蝇,打也打不死,赶也赶不走。
池杉这个苍蝇再讨厌,也就只能再烦苏木几个星期,在无休止的上学放学过程中,这一个月的加课很快也就到了最后一天。
“……马克·吐温的杰出作品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小说表面上就像《汤姆·索亚历险记》一样,是吸引人的儿童读物,而事实上却是对南北战争以前南方的腐朽文明的一种批判。……”讲台上,刚刚从师范毕业的姚老师有气无力,这一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堂课,最后一堂课的最后几分钟。因此,从老师到学生,全都心不在焉。
高二学期,地理、生物这些不参加高考的课程,每周只有一节,混过了高中结业考试就行,所以学生们不重视,老师讲课也很没有动力。历史虽然也是高考范围,但属于可以突击背诵的范畴,学生们也没把这门课和数理化平等看待。
苏木拽了拽池杉的袖子,他略微侧了一下身。“池杉同学,如果遇上历史碎片,尽量做点什么来改变历史吧。”苏木小声地提议,这是历史课给她的灵感。
“为什么呢?”池杉头也没回,继续在语文课本上,给杜甫画上火箭筒。
“做实验而已,你看物理化学都要做实验,所以碎片研究也要做实验。”苏木无聊的把钢笔帽别在耳朵上,想象着钢笔帽是个钻石耳坠。可是,自从有了碎片这个新玩具,以前其他的想象全都变得索然无味。
池杉看了看杜甫手里的40火箭筒,觉得光靠这个还解决不了安史之乱,又开始给杜甫的身边画上一挺机枪:“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行,只要能在历史留下痕迹,你是学雷锋做好事,还是拦路抢劫都可以。”苏木看到历史老师已经坐到讲桌后念课本,伸手把池杉拽得更近一些。
池杉不如苏木胆大,连忙挣脱了苏木的魔爪:“拦路抢劫那是你干的吧,有机会我学学雷锋好了。”
“比方说,上次游街示众,你去把车队拦下……”这么无耻的要求,苏木觉得难以说出口。严打公审的车队被拦下来,这不把拦车的人一起严打了。
“要不我直接往车轮子下面一钻,你看看下学期同桌还是不是我就行了。”池杉白了苏木一眼,这眼神让她有点熟悉,怎么看起来像是苏木妈。不对,他肯定是从自己这里学去的。
苏木无奈的放过了池杉,验证碎片这种事情,比种田更加靠天吃饭,也不是池杉答应去拦路抢劫,就有机会拦路抢劫的。当前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池杉以前的碎片记录,从里面找找还有没有金矿可挖。
池杉原先的那些记录都不长,苏木几乎都能背诵了。苏木一边回忆,一边无意识地在历史课本上涂鸦。画着画着,她的思路再次回到原点:“这些到底是真事,还是池杉编的故事?”
尽管欧洲杯确实是一次完美地预测,但仍不能排除运气和骗局的可能。作为业余福尔摩斯,苏木仍然高度怀疑,池杉是在运气帮助下成功预测欧洲杯后,再伪造碎片记录来欺骗自己。毕竟他在欧洲杯之后才拿出作文本,这种可能性不得不防。
那时候苏木正是高一学期结束,即将开始高二学期。可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得了三角函数,解得出高次方程,记得住气候洋流,背得出历史年表......总的一句话说处于知识的巅峰期。苏木的这个疑问,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方法来解决。
证明池杉和所谓碎片真伪的方法其实有不少,最简单的是从记录下来的未来碎片中,由苏木来找一个即将发生的事情,看看会不会真的发生。重点不是即将发生,而是苏木来找,不能让池杉自己出题自己回答。
然而,这十多个碎片的内容让人失望,除去欧洲杯这个已经验证过的,没有一个碎片带有明确的时间标记。
比方说下面这个记录,苏木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后只能根据池杉画下来的电视机外形,以及当时感觉挺凉快这两个间接证据,大致推测是几年后的春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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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7月4日下午,大约6点放学回家路上
应该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梦,梦里我正独自坐在一个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机比家里现在的18寸金星电视要大很多,也没有旋钮和开关,显得比较简洁,可能是位置挪到了电视机的侧面。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个新闻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火灾现场,摄像机摇晃得很厉害,能看到几组消防员在举着消防水龙喷射,后面有几个穿着便装的人指指点点。突然一声巨响,画面疯狂地摇动,好像是摄像机掉在了地上,摄影师捡起摄像机钻进了一辆车,然后蜷缩在后座。画面上能看到半个车窗,透过车窗看到很多石块从空中落下。
新闻说的是英语,说得非常快,我几乎没有听懂,只听到多次说到China,而且画面上几个闪过的面孔,确实是典型的中国人。我凑近电视机,尽可能仔细地听,也只抓到Police、Explosion等几个词。
碎片很快就结束了,根据新闻画面的内容来推测也就是几十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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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信息再多一点就好了”,苏木气鼓鼓的瞪着池杉,脸颊鼓得像是藏了半斤花生。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历史老师和所有的同学一起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喊完老师再见,苏木顺手拍了拍池杉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池杉同学,你得好好补习一下英语听力,暑假回家多看点英文电影,把武侠片戒了吧!”
后面就是四周的暑假,苏木和池杉的研究工作要被迫暂停了。
按照池杉自己的说法,他对未来的预测来自于“梦”。但这个梦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真的做梦。既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在夜间,脑海就像被扔进来一堆记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也感觉只有一刹那,仔细回想一下,记忆里的很多东西还很清晰。梦开始之前做的事情,吃的饭,打的球,写的作业,都充分证明了,这个梦几乎没有占用任何时间。
验证一个人是否撒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他不知不觉中进行验证。池杉关于岳老师的那个审判大会的梦,已经死无对证了。但是另一个梦,苏木想要暗中调查一下,来看看他这个梦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苏木爸的信息已经证明了,至少这个梦的主要内容不是瞎编的,但依然摆脱不了这是基于事实再创作的可能性。池杉有可能确实目睹了游行示众,但换了个角度写出来当做所谓的“梦”来告诉自己。苏木觉得,还是不能轻易相信池杉。
“公式不重要,公式的得到思想才重要……”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反复重复着这句口头禅,李老师是西安中学的招牌之一,全国特级教师。他的数学课,几乎没有人开小差。有点像是,你买了张《泰坦尼克》的电影票,坐在电影院里也不会总是全神贯注,难免吃个爆米花上个洗手间,但是小李子画画那一段,你眨一下眼睛都是对不起票价。
可惜苏木是那个眨眼睛的人,她盯着黑板小声的对池杉说:“你还记得那天什么天气吗?”
“嗯?”池杉没有回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问。
“是不是下雨天?春天那种毛毛雨?”苏木不动声色的布下陷阱,通过另外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她从小姨那里获得了85年严打公审大会的具体日期,4月15日。
其实苏木根本就不知道,1985年4月15日那天是什么天气,只是根据公审大会一般会选在晴朗天气,还有池杉在文字里并没有提及下雨这两点来推测,那天应该至少没下雨。
因此,估计引导池杉往下雨方向去回忆,本质上就是使诈,而苏木发现自己在这一方面很有天赋。和大部分人的认知不同,西安的雨水一点都不少。春季连着下几天毛毛雨是常有的事,秋雨连下一个星期也不罕见。每年夏天还有下几次暴雨,街上积水可以开船的情况,每年总得来一两回。
“肯定没下雨!不是阴天就是多云,因为不太晒,而且天气还有点凉。”池杉还是没有回头,一边回答苏木,一边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老师刚才的几句板书。
“这你也记?”苏木瞄了一眼池杉的笔记本,他记录的居然是一个数学公式的推导产生过程,数学课本上用黑体字印着的。苏木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认真的学生,可惜数学成绩还不如自己,真不知道这些笔记都起到了什么作用。
池杉的答案对苏木毫无价值,只能说诱供失败,而“有点凉”也算是符合4月份的天气情况。正如今天这样,虽然是个晴天,但大家依然穿着长袖长裤,苏木自己也还在书包里塞着一件外套。
李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例题,全班同学立刻紧张起来,这是要叫人上黑板做题的大凶之兆。池杉也握紧了钢笔,盯着李老师的板书,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你这属于死无对证啊?”苏木开始肆无忌惮起来,现在她比较安全,但是池杉可不是。说着,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池杉右手,让他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池杉终于转过了脸:“上课呢!这题你会做吗?等会万一叫到你。”
苏木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李老师的背影,她最近听说了一个传闻:李老师从不叫女生上黑板做题。因为,在李老师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个小姑娘在黑板前哭的死去活来,给李老师造成了一万点伤害。
“我会啊!”苏木虚张声势,“要不要我教你啊?”
“好,说关键点就行。”池杉立刻凑了过来,看来他是真不会这题。
苏木扫了一眼李老师的板书,就已经写完的部分来看,这道题还真没什么难度。
“说个能验证的梦来听听。”苏木开出了她的条件,等着池杉就地还钱。
“欧洲杯冠军,是丹麦。”池杉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苏木立刻萌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字越少事越大,这事没准可能是真的。
苏木从来不看足球,作为一个女生,这似乎也不是一个缺点。不过苏木爸是个不太有原则的球迷,除了中国队以外,他支持的球队变化的很快,今天是一个队明天可能就叛变了。1992年6月即将举行的欧洲杯,苏木爸已经把赛程和对阵表从报纸上剪了下来,压在了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
随着赛事的开始,苏木开始借口陪老爸看球,关心起欧洲杯来。最开始是每天新闻联播结束后,看看赛事集锦,做出一个新手球迷应该有的样子。然后,在关键的一天,她提出了陪着苏木爸看荷兰对丹麦半决赛的要求。当然,理由是她喜欢范巴斯滕。
然后,半决赛和决赛两场比赛,完美的证明了池杉预言的正确性。苏木实在找不到理由,不相信池杉的预测能力。更准确的说,应该是相信池杉的“梦”。
但相信不代表盲信,更不代表迷信。苏木更感兴趣的是,他的这个能力来源于什么,“梦”究竟是什么。
池杉从1991年初开始记录他的梦境。他把那些他认为可能是梦的东西都详细地写在一本作文本里。除了描述梦里所见的景象和情节外,他还会写下自己的猜测和思考。这本作文本已经写了几十页,即便是池杉的父母也从未打开过。
苏木第一次打开这本记录,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前的两天。那天苏木和池杉中午都向家里谎称学校有活动,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去了最近的环城公园。
和很多古城一样,西安是有城墙的。和很多古城不一样,西安没有选择拆掉城墙,反倒是在八十年代,把已经破成很多段的城墙重新修了起来。
和很多古城一样,西安的城墙外也有一条护城河。和很多古城不一样,西安没有把失去实用价值的护城河填掉,反倒是从八十年代开始进行了多次疏浚,逐渐把一条臭水沟,在九十年代变成了勉强能算是河。
由于这道城墙的存在,传统意义上的西安城区,指的是城墙一圈里面的区域。城墙到护城河之间的一圈空地,也在护城河治理过程中进行了绿化,变成了环城公园。
西安中学紧挨着城墙,旁边就是安远门,也就是本地人嘴里的大北门。苏木和池杉骑上自行车,借助下坡连一分钟都不到就能出了安远门,然后一拐弯就能走进环城公园。
进了公园大门,到处都有遮阴的绿树。平时占据公园喝茶聊天锻炼的老人,中午都回家吃饭去了,不难找个清静的地方,因此是个聊天的好地方。苏木和池杉在这里密谈,不单是因为环境合适,还因为经常会有个小贩骑着三轮车从公园里穿过,一路叫卖“浆水鱼鱼”。
“浆水”是一种蔬菜和面粉的发酵品,放什么蔬菜完全看当地产什么蔬菜,多种蔬菜的混合也可以。西安的浆水大多使用芹菜,但陕南会以芥菜为最佳。发酵出来的汤汁带着很奇特的酸味,用来做各种面的汤底,就被称为浆水面。
“鱼鱼”是漏鱼的简称,用玉米面、豌豆面或者其他淀粉调配成面糊,面糊经过漏勺滴入开水就成了鱼鱼。顾名思义,浆水鱼鱼就是浆水汤底的漏鱼。
夏天西安人会说“喝碗鱼鱼解解暑”,可见这玩意是古代的冷饮,不能归入正经的餐饮。因此,不但外地的陕西餐馆都没有这个小吃,就连西安本地餐馆都很少见,要吃只能去找小摊小贩。
池杉是这玩意的疯狂粉丝,并且很快把苏木拉下了水,肉夹馍再配上一碗浆水鱼鱼,有解暑和解腻的双重作用。
公园里面有些供老人下象棋的石桌石凳,苏木和池杉找了一张空着的桌子。池杉把他的作文本郑重地交给苏木,那是一本随处可见的16开作文本,封面上用红色线条印着一只水仙花、笔筒和书本的图案,带着八十年代既繁琐又简单的审美。作文本里面还夹着两张散开的纸,也就是上次池杉给苏木看过的那两个记录。
苏木翻开作文本,一页一页地向后翻,一边扫视着每页上的日期一边提问。
“姓名?”
“池杉”
“性别?”
“女”
“你不是男的?”
“知道你还问?”
“就是个形式,你配合一下。”
苏木的小姨是户籍警,苏木的姨父是刑警。苏木从小就喜欢小姨,小时候最愿意让小姨带自己去公园,长大以后有事没事就去小姨家蹭吃蹭喝。但结果是,小姨做饭的本事苏木一样没学,刑侦技巧却什么都知道一点。更关键的是,经过各种案件资料的洗礼,苏木已经称得上见多识广心狠手辣。初中生物课学解剖的时候,别的女生还在心惊胆颤的给兔子麻醉,苏木的兔子已经分尸完毕了。
作文本里有内容的也就十几页,苏木很快就全都翻了一遍。池杉的记录还算是完整,每一个“梦”都有大致发生的时间地点。最早可以追溯到1991年初,也就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而最后一个就是前几个月,关于欧洲杯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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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中的某一天,晚上11点多
这段内容是在6月3日补充,那天我已经上床睡觉了,因此一直不确定这是个梦还是真的梦。直到今天从报纸上看到,丹麦替补南斯拉夫进入欧洲杯,我才确定那不是一个梦。但是隔了这么久,很多细节都已经记得不清楚了。
梦里我好像是在看电视转播,就是书房里面那台电视,坐在离电视机只有一米的地方看,声音开得非常非常小,但在后半夜还是很清楚的。很明显,是不想让爸妈听到电视的声音。
梦开始的时候,比赛已经是115分钟了,比分是荷兰2:2丹麦。我想,丹麦人肯定要绝杀了,这样戏剧性才强。但是直到120分钟比赛结束,比分都没有变。没关系,点球大战肯定也很精彩。然而,听解说员说道:“由于租用的卫星信号到期,比赛只能转播到这里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抠门的央视肯定是个球盲,以为90分钟的比赛就是一个半小时卫星线路,加上加时赛最多也就120分钟。然后就忘了把开球仪式前和中场休息这些非比赛时间算上,或者就算打了点余量也完全没有考虑踢点球的可能性。
转播结束以后,我就蹑手蹑脚的起身关了电视机,然后摸黑给电视机套上罩子。正在我摸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这个梦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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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页的后面,也有一处后来写上去的补充,“从这几分钟来看,丹麦肯定能赢,最后的冠军一定是丹麦。”同样地,也有另一支笔打了个勾。
苏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所以你一开始就把这个梦当作真正的梦?”
“是的,看球踢球的梦我做得多了去,所以我没把这回事当真。直到我看到丹麦真的进了欧洲杯,我才觉得这个梦可能不一般。这不马上就补充记录了下来。”池杉拍了拍日记本,强调他这属于自首情节,应当被宽大处理。
苏木:“你的这个梦持续了多长时间?”
池杉:“不知道。”
“不知道?”苏木从又一次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你自己写的115分钟开始,120分钟比赛结束,算上说转播中断这句话,长度是6-7分钟左右。”
池杉尴尬地咧了咧嘴,好像是回答老师提问一样:“这个,我还真没注意!”
苏木没有计较,继续追问:“梦里是什么时间?年月日?具体几点钟?”
池杉松了口气:“没注意,不过到学校图书馆翻一下报纸,体育新闻里肯定有比赛的日期时间。”
苏木看到池杉表情放松,加重了语气追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什么?”池杉不明白。
“梦里的比赛日期会不会和实际不一样?”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个……会吗?”池杉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深了,看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没确认你怎么知道不会?另外,电视直播应该都有时间,当时是几点钟?”苏木脸上的严肃劲,已经超过了老师,几乎要到刑警的范围了。
“没注意……”池杉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话也说的吞吞吐吐起来。
“池杉同学,你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吗?”苏木身体前倾,两眼注视着池杉的眼睛。这是苏木从姨父那里学来的问话技巧,建立威慑力,增强说服效果。
果然,眼神交锋几乎在瞬间结束,池杉的眼神先退缩了,缩着头有气无力的回答:“我需要什么?”
“审讯!专业的审讯!”苏木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洋洋得意。可惜石椅子没有靠背,没办法潇洒的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手里有支香烟,再深吸一口吐个烟圈,那就实在太过瘾了。
“什么意思?”池杉完全没有看到苏木的心理活动,像是个被警察拿出物证的小偷,有气无力的回答。
“你的记录缺少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岳老师的那个梦,你可以从温度和衣着判断大致的日期,从周边环境的只言片语判断地点。半决赛的这个梦,你可以从电视判断日期时间,从任何带有时间标记的信息判断时间长度。而这些细节透露的信息,都被你忽略了。”
“《福尔摩斯探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这些伟大的教材都已经熟读,夏洛克•福尔摩斯、简•马普尔、赫尔克里•波洛,还有亲爱的小姨和姨父,请赐予我力量吧!今天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木一边想,一边按着桌面站了起来,对坐着的池杉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池杉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苏木的脸凑得越来越近,眼睛似乎都变大了,让苏木想起了邻居家的狸花猫。
“池杉同学,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发现梦背后的东西。”苏木的声音几乎是在颤抖,充满了力量和渴望。
苏木的这个形象完全出乎了池杉的意料,他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现在该作何反应。等了几秒钟,他微微点头,并不是表示同意,而是一种本能。像没听懂英语时的国人,本能地会说“OK”。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吗?”苏木挺直了腰杆,向池杉伸出了手,作出了握手的邀请。
池杉的眼睛又放大了一圈,这次终于反应了过来,先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跳起来握住了苏木的手,两人手掌交错,还学着电影里摇了一摇。
握手时间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是苏木看到池杉的脸一瞬间变红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从她脑海里闪过:“这家伙不会从来就没摸过女生的手吧。”
苏木打了个哆嗦,把杂七杂八的念头赶出去,重新聚焦在当前的严峻形势上。
“既然我们是同志了,你就不该隐瞒和欺骗同志……”苏木学着电视里警察审讯的样子,双眼凝视池杉不说出后半句。
池杉在苏木的目光下,开始不自然地扭捏起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几次偷偷抬眼看苏木,然后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缩了回去,后来干脆坐回到石凳上。
“你怎么知道丹麦是冠军?决赛可是对德国。”苏木用手指敲了敲作业本上“最后的冠军一定是丹麦”那句话。
“另一个梦,但太久远了,所以没有记录。其实我一直没敢相信这个梦,即便岳老师的事情之后,我都没觉得这事有可能性。直到丹麦居然回到了决赛圈,再加上半决赛这个梦……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能记得的,第一个这样的梦。”池杉的声音越来越小,胆怯地抬头看了看苏木,跟电视里的犯罪分子颇有几分相似。
“坦白从宽,你尽量回忆一下。我们几个人,可都被你忽悠了一个肉夹馍的投资,还要加上我的名誉。”苏木尽量用威严的口气,同时绷住表情不要笑出来,这简直跟小时候过家家一样。
池杉努力回忆了一会,说是在1990年最后一天的晚上,他做了个梦。他在梦里正在写信,而正在写下的内容是,“1992年欧洲杯,丹麦将战胜德国拿到冠军。”
“那个梦非常短,我只看到这么一点点内容。也正是因为这个梦真的非常短,我才记了很久,直到我发现这些梦的特殊之处。真实!太真实了!”
关于这个第一个梦,苏木从不同方向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什么新的收获,于是苏木只好把焦点重新放回有记录的梦上面。苏木翻开作文本,从第一个梦开始仔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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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2月10日,早晨7点,正在刷牙
这个梦很短,只有几秒钟,但真实得触手可及。
有一张长条桌子,很多人围着桌子坐,有男的有女的,看起来都是成年人,大部分也就20岁出头。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啤酒,我知道那是啤酒,因为有个男人正在拿着啤酒瓶给其他人倒酒。背景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有点吵。环境很昏暗,但是桌子上有两盏台灯,足够照亮桌面和近处几个人的面孔。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看过去,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叫着我的名字,问我是不是醉了。他身边坐的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姑娘也朝我看过来,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起来。在视野一片混乱的时候,身边有个很好听的女声,也问我是不是醉了。
到这里梦就结束了,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身边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由于刚刚洗过脸,我非常清醒,绝对不可能是个梦。更关键的是,还含在嘴里的牙刷,出现了一股浓浓的啤酒味。足足过了一两秒钟,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醉酒感,以及嘴里的酒味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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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不长,但对于苏木来说如同毒药,大脑飞速运转,画面一个一个涌来完全无法阻止。
周围的人都是二十多岁,那么池杉大概应该也是二十多岁,算算就是2000年的附近。2000年,那是小时候认为的遥远未来,带着点神秘,带着点浪漫的年份。
每个人都在喝啤酒,还有人问池杉是不是醉了,说明他们都很开心都很高兴。那时候池杉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工作了吧,他在做什么工作呢?
苏木自己呢?如果做梦的人换成苏木,也许从这些梦里看出一些端倪,可惜现在只能从这个呆子的只言片语里面推测。
那个短头发带眼镜的女生是谁?还有那个坐在池杉身边,声音特别好听的女生是谁?班级里所有的女生里面,有谁算得上声音好听?声音里有口音吗?听得出哪里人吗?
……
从那天开始,苏木就像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带着一丝偷窥隐私的快感,研究池杉记录的只言片语,应用各式各样的记忆恢复术,帮助他从梦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从这种不可思议的秘密中,苏木获得了好奇心的极大满足,每次有新的记录,苏木都会被他所描绘的奇幻世界所吸引。
很快,苏木从各种语焉不详的描述中,拼凑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世界。
电脑屏幕一闪,Word文件的空白页面在蒙特利尔的公寓里亮起。光标跳动间,液晶屏的蓝光开始波动,如同水纹般漾开。显示器的边框渐渐透明,木质窗棂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1992年春天的风,吹动了方格窗帘,唤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鼻子有点痒,好像有细小的东西在挠。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香橡皮那种带着点甜腻腻的香味,也不是门缝里传来的肉包子味,而是一种更干、更糙、更……怎么说呢,带着点土腥气的味道。嗓子眼儿就有点微微发干,像吃了一嘴没淘干净的沙子。
“这是梦,不要醒来!”
苏木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被窝里,那种味道果然淡了些。真暖和啊!被窝像个用体温烘出来的、软乎乎的茧。苏木的意识已经开始醒来,她能感觉到被子外面空气的凉意,所以一点儿也不想把胳膊或者腿伸出去,连脖子都缩着,闹钟还没响起,她希望闹钟永远都不要响。
厨房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铝锅盖轻轻碰在锅沿上,叮一声,很轻。最响的是窗外,不是风声,风好像暂时歇了。是那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脚丫子踩过窗台和外墙的砖。
“木木!木木!”
一声尖叫,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木这个暖和的茧,把她从迷糊里猛地扎了出来。不是闹钟,是苏木妈!带着愤怒的声音,比任何闹铃都吓人。
苏木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房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苏木妈,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脸都气白了。
“我的老天爷啊!起风了你也不知道关一下窗户?!”说着,苏木妈便冲到了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把书桌后开的的半扇窗户合上。苏木被她吼得一哆嗦,彻底醒了。
顺着苏木妈关窗户的身影,苏木扭头看向她的书桌,书桌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黄土高原。课本、作业本全都灰头土脸,封面上蒙着厚厚一层均匀的、细腻的黄土。铅笔盒半开着,里面的文具估计也难逃一劫。最惨的是那本摊开没合上的《代数》,书页边缘都成了土黄色,苏木怀疑吹口气就能扬起一场小型沙尘暴。
“你看看!我昨天才给你换的床单!这满屋子的土!”苏木妈的声音带着颤音,也不知道是心疼东西还是纯粹气的,“跟你说了八百遍,春天风沙大,晚上睡觉要关窗户!你耳朵呢?扔到渭河里去了?床上都成土堆了,居然你还睡得着?”
苏木妈一边数落,一把掀起苏木的被子。没有预想中的黄土漫天的场面,只是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的光线里,疯狂跳舞的颗粒变得更加疯狂了,苏木和苏木妈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灾难级别不算太高。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拾掇啊?床单、被子和枕巾都拿到阳台抖干净了,中午没风的时候,拿到楼下挂起来拍拍灰。”苏木妈没有因为事故降级而偃旗息鼓,把一把扫帚塞进苏木手里,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苏木一眼,风一样地旋出去,大概是去检查其他房间了。
“我怎么知道会碰上风沙?”苏木愤愤不平的朝着卧室门挥了挥扫帚,但实际上,她还是很庆幸仅仅是碰上了一次常见的大风扬沙。要是碰上真正的沙尘暴,这个房间所有东西都别想要了。沙尘暴在九十年代的西安,每年总有那么三五次。而大风扬沙,则次数多的没有统计的必要。
书桌就在窗户边上,因此这里是重灾区,不能用湿抹布直接擦。苏木拿了一把直尺,像推土机一样把书桌上的黄土高原推平。尘土从书桌上倾泻而下,形成了迷你版的壶口瀑布,地板上也随之堆起了一条笔直的黄土山脊。
打扫完书桌,苏木拿了个干抹布来清理小件物品,刚拿起闹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闹钟怎么还没响?”再看了一眼闹钟开关,苏木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日,昨晚睡前自己已经关掉了闹钟开关。好不容易有个周日,本想睡到自然醒的,结果被一场风沙变成了家务劳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木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抽了一根黄土高原产的烟,引发了一阵咳嗽。
“起都起了,不吃个豪华版早餐可就亏了。油茶配麻花,还是豆腐脑配包子,或者油饼配豆浆……”想着想着,苏木手里的活逐渐停了下来。
正在苏木选妃一样权衡着每样早餐的特点,苏木妈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苏木妈语气不善,显然正在对苏木爸进行批判:“你也不看看天气,这么大的土,你是喝油茶还是喝泥巴呢?反正都是一个颜色,你也喝不出来是吧?今天别提出去吃的事情,老老实实喝稀饭!”
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应该是煮了稀饭的铝锅放在了餐桌上。然后,苏木爸谄媚的笑声传来:“我这不是想让你歇会吗?”
“没原则!”苏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最不喜欢吃的早餐就是稀饭,而且这顿计划外的稀饭,多半还是拿昨晚剩米饭煮的,称其为米饭和水更加合适。但苏木爸已经投降了,形势变成了二比一,她再怎么抗议也没用。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苏木爸探头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装腔作势的大声说:“卫生打扫完了没有?”
苏木看到门外只有苏木爸一个人,本来就是慢动作的工作也彻底停了,装模作样的开始擦汗:“爸!你们买个吸尘器吧,我这个朝向一刮风就特容易进土,扫完了还得拖地擦桌子,太麻烦了!有个吸尘器,一吸就完了,我这个老胳膊老腿也不至于……”说着,苏木开始做腰软腿疼状。
苏木爸一看苏木这个架势,立刻进入了批评教育模式:“就这两下子的家务,你就喊累!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样子?我两分钟就干完的活,还要什么吸尘器?”说归说,苏木爸还是接过了苏木手里的扫帚,三下五除二就把从地面上的尘土扫成了一堆,通通赶进了簸箕。
吸尘器是苏木家的党政人大会议上的常设话题,只要刮风就要上会讨论,赶上沙尘暴,还能在班子内部引发激烈争论。
持“吸尘器无用论”观点的苏木爸,擅长使用成本折算的方法,表示他愿意以吸尘器一半的摊销成本,承包灾后重建工作。而主张“吸尘器刚需论”的苏木妈,论据则简单粗暴,某个主任家已经用上了吸尘器,某个院长家里吸尘器还是进口的。
前一阵子小姨家里也买了个吸尘器,说是可以借给苏木妈试用,差点终结了这个话题讨论。结果没想到还没多久,吸尘器不争气的坏了,让这个议题死灰复燃了,而且加码成了要买就买进口货。
“卫生打扫的还行!等会吃完饭,你再拿抹布擦擦。这不比吸尘器打扫得干净?”苏木爸一边大声地说,一边朝苏木眨着眼睛,这几句话分明是说给他领导听的。说完,苏木爸压低了声音,示意苏木上前说话,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妈今天急诊值班,咱俩中午吃羊肉泡馍去!”
苏木一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这个星期赶上月考,让她吃不好睡不好,电视剧也没什么心思看,全指望这个周末吃点好的补一补。
不过,最终苏木也没有吃上羊肉泡馍。东新街上的两家泡馍馆都满客,苏木爸只好临时决定改吃了砂锅丸子,父女俩一人举着一个肉夹馍,围着一只砂锅吃得稀里哗啦。
“爸,咱们这沙尘天,到2000年能少点吗?”苏木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空,她们父女俩坐的是露天位置,万一再刮一场昨晚的风,这饭就没法吃了。报纸电视上,隔三差五会报道三北防护林工程,按照赵忠祥的说法,到2000年就能初步解决西北的沙漠化问题。
“够呛!”苏木爸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夹馍,口齿不清的回答:“我去年去陕北下基层的时候,我看延安、榆林、铜川那边山秃得厉害,以前还多少有点绿色,现在夏天都是秃的。”
“那不是还有8年呢吗?”苏木也口齿不清满嘴流油。
“8年前还有几棵树呢!”苏木爸咽下了最后一块肉夹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擦了擦手,开始对砂锅发起进攻。苏家少个儿子和苏木抢饭吃,苏木爸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爸,你知道女流氓是怎么回事吗?”苏木举着半块肉夹馍,开始吃砂锅里的丸子,按照正常招数的话,她已经输了,现在必须出奇制胜。
苏木爸差点被这个问题噎死,拿起勺子连喝了几口汤才回过劲来:“女流氓?你问这个干吗?”说完,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他肯定不会认为苏木对女流氓这个职业有什么向往,只是以为苏木上学时候碰上了女流氓。
“我同学说的,说是他小学时候,见过死刑犯游街示众。应该是坐在解放卡车上,其中有一个女的,胸前挂着个牌子,流氓罪马什么,估计是姓马。对了,胸前的牌子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其他同学说那是死刑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女的怎么犯流氓罪。”苏木一脸无辜的解释,但嘴里吃丸子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苏木爸松了一口气,在女儿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就不自觉的起来了,摆出了见多识广的架势,话也多了起来。
“83年严打,抓的判的女的,大多是盗窃犯,在老百姓看来都是女流氓。不过,判死刑的不多,85年倒真有一个,也还就姓马。”说到这里,苏木爸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未成年的女儿解释,和多人发生两性关系的流氓罪。
“85年?那就是9岁,三年级,也差不多。那女的叫什么?”苏木还以为苏木爸卖关子,主动给苏木爸当了个捧人。
“好像叫马艳琴什么的,大概就是这几个字。那一次公审大会我和你妈都去参加了,听了公诉书。她也够倒霉的,最开始只是经常组织交谊舞会,片警让她收敛一点。她不听,结果严打的时候就进去了……”
“啊!跳个交谊舞还会被枪毙?”苏木差点惊叫出来,吓了苏木爸一跳。苏木小时候去少年宫学过一年舞蹈,虽然她学的是民族舞,但交谊舞就在隔壁教室。而且,从几个年长几岁的表哥表姐那里知道,大学里面都是有交谊舞会的。
“那只是个导火索,她进去以后还挺横的,说自己和一百多男的……那啥……”苏木爸后悔说这么详细,他的小姨子和丈夫都是警察,因此他才会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一不小心跟苏木说多了。
苏木咳嗽了一声,她看过家里的《赤脚医生手册》,大概明白“那啥”的意思,但现在也只能装作没听懂,继续埋头吃菜。
“当然,死刑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更主要的是她还收了钱,不但收钱,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也……”这下,苏木爸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时,他突然发现,两人中间的砂锅已经少了一半,肉丸子更是少了一多半。
“哎呀,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苏木爸故作惊讶,实际上他倒是巴不得苏木多吃一点。苏木继承了她妈妈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饭量不小,但是只长个子不长肉。更是借着这个由头,换一个没那么尴尬的话题。
“哈哈哈~”苏木洋洋得意地笑起来,丸子她已经吃够了。她拿小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菜和汤,转回去对付手上半块肉夹馍。
事实上,女流氓这个话题,并不是一个调虎离山计策。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出,实际上是想要核实一下,是不是曾经真发生过这么一次审判,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女流氓。
自从岳老师的事情之后,池杉向她解释,所谓的“梦”不仅有未来,也可以梦到过去。为了证明,他给苏木讲了另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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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3日上午语文课
当时我正在上语文课,突然一低头就发现身在室外,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自己背的的那个绿色挎包,我能确定这是在小学。我翻了翻书包里的书,看到了二年级语文课本,还有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二年级一班”字样。
这时,一阵喧哗的高音喇叭声传来,一个车队沿着自强西路缓缓开来。车队都是解放卡车,第一辆车的驾驶舱上方,甚至驾着一挺轻机枪。每一辆卡车上都有几个人被五花大绑,面朝路边低头站着,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一个姓名和所犯的罪名。这是游街示众,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几次。
我的身边有几个同学,他们拉着我走到路边去看热闹。这几个同学,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可惜叫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四年级转学以后,我就和这些同学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时,有一个声音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有一辆卡车开过来,车上的被绑着的罪犯是个女人,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流氓罪,马某秦”,中间那个字正好被护栏立柱挡住了。牌子上还打着一个红叉,这表示死刑。女人可能是看到了路人很多,于是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女人身后站着两个警察,不过他们只是抓着女人的胳膊,并没有阻止她的喊叫。由于高音喇叭一直在播放公告,因此只能在声音的间歇中听到女人的话,好像是“我不服”和“我没罪”。同一辆车上还有两个男人,也都是流氓罪,但他们只是低着头站着,没有喊叫。
这辆车之后的卡车上,站的人就多了,有些车上甚至站了两排人,粗粗看去,人少的车上罪名大多是“抢劫罪”,人多的车上罪名大多是“盗窃罪”和“流氓罪”。
车队过了得有十多分钟才走完,我就这么站着看了十来分钟的热闹。然后我想了起来,应该赶回学校去看看王老师,我的班主任。我转学以后,只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她,还真有点想念她。
我刚转身往小学的方向走,就听到有人叫我,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女生。她是我小学的同桌,我转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还记得她叫做谢影,但现在见到她,虽然潜意识认出了她,但无论如何无法将她和这个名字对上。
谢影邀请我去她家做作业,我赶紧拒绝,找了个理由往学校走。谢影身边还有个大个子女生,喊了声教室里没人。我没管她,继续往学校走,不过不仅教室里没人,学校的大门都已经关闭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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