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4章 洋柿子
……
All my best memories
come back clearly to me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
《Yesterday Once More》的歌声逐渐消散,时间回到了2024年的盛夏。
苏木之前说过两天回西安,那不过是她在慌乱中仓促找的借口。后来,苏木主动揽下了约景区门票这类只有 “地头蛇” 才熟悉的活儿,还专门找时间请袁丽吃顿饭。
苏木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圆领衫,下身搭配着一条简约的白色七分裙裤,显得清爽又利落。她的头发柔顺地散开,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俏皮地垂落在脸颊旁,给她增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此刻的她,完全回到了巴黎时代的穿着风格,青春又自在。
“怎么没把你老公带来?” 苏木一看到袁丽独自带着孩子走进餐厅,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心里还暗自揣测,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单身妈妈的原因,袁丽才故意没带老公。
“他可想来啦!那天你去医院的时候他不在,后来隔壁病床的护工把你夸得像电影明星似的,把他馋得心里直痒痒。这不,今天他爸转院,他就算想来也抽不开身呐。” 袁丽一边说着,一边把杨均一安置在座位上。袁丽的解释引来苏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丝毫没有所谓的焦虑障碍或抑郁症的样子。
袁丽来之前,心里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给自己定下了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的原则。一定不能主动提及池杉,毕竟这事儿太复杂,自己也拿捏不准。对于苏木所讲的故事的真实性,她不拒绝承认,就像刘师兄说的那样,戳破妄想的结果可能更糟糕。至于给苏木和池杉牵线搭桥,她更是觉得责任重大,自己实在担不起。
此外,出发前她还特意把杨均一拉到一旁,神色认真地给他打好了预防针,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问关于妹妹爸爸的事儿。然而,这种规矩对孩子来说,基本上就跟没说一样,效果微乎其微。所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袁丽在餐桌上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目光紧紧盯着杨均一,时刻把控着话题走向,就怕他一个不留神插了嘴。
“现在的亲子餐厅,也不知道为啥,都一股脑地往西餐方向靠,也就这一家的中餐做得还凑合。反正你要在这儿待两个月,也不差这一顿。” 苏木一边向袁丽表达歉意,一边朝着杨均一露出和蔼的笑容。上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还是十多年前在巴黎,当时两人还都是无忧无虑的单身状态,一转眼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袁丽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解释道:“没关系,小孩子口味都清淡,就适合弄点意大利面和薯条什么的对付。真要是找个羊肉泡馍笼笼肉之类的,这两个小家伙来个挑食,咱们才麻烦呢。” 说话间,她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宠溺,脑海中浮现出杨均一以往挑食时那副倔强的小模样,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 袁丽的话瞬间得到了苏木的认同,苏木一边点头,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上次我们在西安,这家伙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说胡辣汤、羊血饸络这种重口味不吃也好理解,可鸡汤馄饨她也不吃,真是把我给气死了。”
杨均一还没去过西安,对妈妈们聊的这些西安美食一头雾水,但听到苏木阿姨在说自己的孩子,便机灵地适时跳出来显摆:“我最喜欢吃馄饨了,我妈做的馄饨最好吃了!”
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立刻就被杨均一这话点燃了胜负欲,噌地一下来了精神:“你不知道西安的馄饨有多麻,我舌头都没感觉了。我妈妈做的馄饨才是最好吃的,不但可以煮着吃,还可以炸了以后沾 Sauce Tomate 吃。”
袁丽和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的斗嘴,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孩子果然是妈妈们之间最好的话题,能瞬间打开彼此的话匣子,拉近彼此的距离。
苏木的女儿出生在巴黎,法语名Sophia。她长得十分可爱,完美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和酒窝,笑起来如同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洋娃娃。
“她可真像你,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 袁丽看着 Sophia,眼中满是羡慕,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如果杨均一有个妹妹会是怎样的画面,一时间竟有些后悔。
苏木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也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算是接受了袁丽的恭维:“我给她起了个中文名,单名一个璟,意思是玉石的光华,跟着我姓也算是给我爸妈一个交代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女儿,脸上的笑容和所有沉浸在母爱中的妈妈一样温柔,眼神里透着无尽的温暖,丝毫没有她自己之前形容的那种情感屏障。此刻的她,完全就是一个普通而幸福的母亲,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爱。
“以后我基本上就在北京了,毕竟 Sophia 也快到上学的年龄了,她现在这语言都说乱了,经常一句话里面同时有法语、英语和汉语。” 苏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外人不易察觉的惆怅。
老同学聚会,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高中生活徐徐展开。就在昨天,袁丽刚听闻一个高中同学因癌症离世的消息。虽说这个同学与她和苏木都不算太熟,但同龄人离去的噩耗,还是让两人震惊。袁丽打开手机,把丁舒晴班长为了这件事临时拉的群拿给苏木看。
群里的信息不多,先是大家发的震惊和哀悼的表情,然后是追悼会报名以及交通安排,但是多翻几页,哀悼就变成了聚餐地点的通知。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这个道理作为成年人大家都明白,但这噩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两人倍感唏嘘。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凝重。
“这个叫洋柿子!” 突然,杨均一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袁丽和苏木齐齐刷刷地看过去,只见 Sophia 举着叉子,叉子上挑着半个圣女果,正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苏木,像是在等待着老师公布标准答案。
苏木笑着朝杨均一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过头,向袁丽感慨道:“你儿子不说,我都忘了西红柿还有这么个名字呢。”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仿佛被这一声 “洋柿子” 勾起了许多久远的回忆。
“我也忘了!” 袁丽无奈地一摊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十有八九是从我妈那学来的,他小时候我妈来加拿大带过他一年。”
“每年冬天做了西红柿酱,到了要吃的时候,我爸就会跟我说:帮我去拿一瓶洋柿子来。”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模仿起父亲的语气和神态,惟妙惟肖的表演,逗得袁丽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两个孩子也被逗乐了,眼中满是好奇。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老家那边就把西红柿叫洋柿子,后来是跟着我妈给改过来了。但是改得不彻底,还留了个尾巴。” 苏木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孩子也跟着咯咯直笑,一时间,欢声笑语回荡在餐桌周围,冲淡了先前的那份沉重。
苏木的话,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唤醒了袁丽沉睡已久的记忆。刹那间,袁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鲜活的画面。
西安的冬天,蔬菜的种类总是那么匮乏,大白菜、萝卜和土豆几乎成了餐桌上的全部,排列组合般地轮番登场。而西红柿酱,在没有温室大棚的岁月里,给单调的冬日饮食带来了一抹别样色彩。
每年入冬之前,袁丽的爸妈都要忙碌起来,准备大量的西红柿,还有输液用的吊瓶。洗干净的西红柿在开水中轻轻烫一下,外皮便轻松剥落,随后被放在盆子里切碎。这一步操作,需要用到开水和菜刀,稍不小心就容易受伤,所以一直都是袁丽爸的 “专属工作”。
袁丽的任务则是装瓶。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漏斗和筷子,专注地将切碎的西红柿装进玻璃输液瓶中。如果遇上稍微大一点的碎块,她就得格外小心,必须捞出来重新切碎。有些孩子偷懒,硬把大碎块塞进瓶子,结果到了吃的时候,西红柿酱就倒不出来了,只能干着急。
装好的瓶子不能急着盖盖子,得放进蒸锅里蒸一蒸,这是为了给西红柿酱高温消毒。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如果瓶子装得太满,蒸的时候,西红柿酱就会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白白浪费了食材;要是装得太少,等冷却后,瓶子里就只剩下大半瓶,又浪费了空间。所以,装多少西红柿酱才合适,这可算是一门技术活,需要不断摸索和实践。
蒸好的西红柿瓶子拿出来时,还冒着热气,必须趁热把瓶塞塞上。原配的瓶塞是橡胶的,放进蒸锅蒸,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影响西红柿酱的口感。因此,袁丽爸会提前用开水把瓶塞烫过消毒再用。瓶塞还不够,袁丽爸还会点起蜡烛,将融化的蜡烛油滴在瓶塞和瓶子的缝隙,给瓶子做进一步的密封。经过这样精心处理的西红柿酱,即便没有冰箱,也能完好地保存一个冬天。
在袁丽家所在的家属院里,几乎所有人家都要做西红柿酱。做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不同的 “流派”。比如,在装瓶之前,西红柿是生的直接装,还是先做熟再装,这就分出了生派和熟派。熟派里面又细分为煮熟流和蒸熟流,煮熟流里还能进一步分为原味门和调味门。说到调味门,那可就复杂了,毕竟调料的种类繁多,能组合出无数种口味,细分下去简直没完没了。但不管是哪种做法,最后都必须进行连瓶子带西红柿的蒸煮消毒,确保在密封前,瓶子内处于无菌状态,这样才能保证西红柿酱能长时间保存。
想到这儿,袁丽不禁想起楼下的侯宇曾经干过的一件蠢事。也不知道他是真的馋得受不了,还是单纯调皮捣蛋加手贱,在盖盖子密封前,他竟然用手指蘸着西红柿酱尝了一下。结果,等到冬天要吃西红柿酱的时候才发现,西红柿酱长毛了。那个冬天,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侯宇的哭声,大概每一声哭,都代表着一瓶被他尝过、因而坏掉的西红柿酱。
袁丽把这个故事讲给苏木听,还没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木听后,也被逗得直拍膝盖,随后自爆自己的黑历史:“其实这种蠢事我也干过,只不过就尝了一瓶,损失不算大。我爸属于熟派煮熟流调味门,还是蒜盐主义第十八代传人呢,可惜到我这儿就断代了。”
两个原本在专心吃饭的孩子,这时也抬起头来。他们或许并没听懂妈妈们笑什么,但看见两张灿烂的笑脸,便也跟着咧开嘴。四个人的笑声,轻盈的、浑厚的、稚气的……交织成一片温热的网。网轻轻一兜,便将在场的人都笼了进去,顺着故事一同跌回妈妈们的年少时光。
简单的午餐结束,两个孩子也混熟了,小手一拉,便兴高采烈地跑去玩亲子餐厅里的游乐设施。袁丽和苏木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猴子般爬上滑梯,而后一头扎进那片五彩缤纷的海洋池,消失在彩色小球之中。这时,两人相视而笑,终于迎来了属于老朋友的专属时间。
“还是小时候好啊,可以无忧无虑。” 苏木起身走向饮料台,拿了两杯冰咖啡回来。她将一杯轻轻放在袁丽面前,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坐在了袁丽身旁。此时,海洋池里,两个孩子如同在水中练习自由泳一般,扎进彩色小球里,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清脆悦耳的笑声。
“Sophia 这么大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好像每天都在家属院里疯玩,女孩子们玩的跳皮筋我也玩,可我更喜欢和男孩子们一起去抓蛐蛐、斗蛐蛐。我总觉得,男孩子们的游戏更有意思,比如攻城,既有对抗又有战术,别提多刺激了。只可惜女孩子玩这个太吃亏,身体条件摆在那儿。你会玩这个游戏吗?也许在你们那儿有不同的名字。”
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洋池,眼神中透着追忆,仿佛目光能穿透那层层彩球,回到过去。她的声音轻柔,不知道是在对袁丽倾诉,还是在喃喃自语。袁丽轻轻摇了摇头,可苏木似乎并未留意,又或许她本就没打算等待袁丽的回应。
“刚开始男孩子不带我玩,但是他们需要我去旁边工地偷石灰来画地图,所以专门给我发明了一个裁判的角色,游戏前负责画城池地图,游戏里解决有没有踩线的争议。我现在还能画出来地图呢……”
苏木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向袁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又找回了儿时的快乐,“知乎上有个话题《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我还在话题下面画了张攻城的地形图,给我点赞的人还不少呢。”
“攻城?我没玩过…… 我们玩什么来着?跳绳、翻花角、踢毽子、打沙包……” 袁丽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儿时的记忆,可脑袋里似乎一片空白,说出来的每个词都像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虽然正确,却毫无画面感,更像是在机械地背书。
“完了!完了!” 袁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懊恼,“我这记忆力啊,以前的东西全都想不起来了,别说是小时候,就连我去加拿大之前在北京怎么过的,我都忘得一干二净。前几天,我老公说他见过池杉,还是我们两个请他吃饭,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话一出口,袁丽心里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刚才说得太顺口,竟然把自己定下的 “不主动” 原则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偷偷瞥了一眼苏木,只见苏木还在凝视着两个孩子的方向,睫毛都未曾眨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过了几秒钟,苏木轻轻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跟你正相反,昨天的记忆一片模糊,可小时候的事情,却清楚得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说完,苏木又把头转向游乐园,但眼神却有些迷离,焦点似乎早已飘向了太阳系之外,飘进了那遥远而美好的童年时光。
袁丽本来想问问 Sophia 父亲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最终换了个话题:“我看你微信都是秒回的,还有时间帮我预约景点,一点没有生意人的感觉啊?感觉比我这个家庭妇女都悠闲。”
苏木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椅背上:“你这可是,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我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闲罢了,以前带着几个月大的 Sophia 去拜访客户,参加商务谈判,通宵加班,那些辛苦你可是没看见。现在我晚上总是失眠,多半也是那段时间落下的病根。”
袁丽点了点头,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苏木总是半夜回自己微信。
苏木没有回答,拿起咖啡抿了一口,抛出一个重磅八卦:“我做的这个生意,其实还是池杉策划的。”
“那你们总不可能没有工作联系吧?还需要折腾到地球另一边,找我要联系方式?” 袁丽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好奇心瞬间占了上风,又一次把自己的原则抛到了脑后。
“只是曾经的一句话,一张纸条而已。”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打开了一张图片,然后递给袁丽。
袁丽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是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一串大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产品名称。外行人瞄一眼,根本摸不着头脑。在把手机还给苏木的一霎那,袁丽注意到那张便签纸的左上角印着一个法语单词“LOUVRE”,这是一张来自卢浮宫的便签纸。
苏木拿回手机又划拉了一番,重新递给袁丽的时候,手机上是一份合同的首页。合同内容是英文,袁丽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大段的英文,只是按照以前的外贸经验扫了一眼前几行,又看到了刚才那张纸条上的产品名称。除此之外,这一页上能看得懂的也就只有数字了,足足有八位数。虽然不知道货币单位是什么,但到了这个数量级,只要不是津巴布韦币,那都是袁丽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生意做成已经是10年以后的事情了,跟他关系不大。我就是想给他分红,也没他联系方式啊!” 苏木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可在袁丽眼里,那更像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模样。
“今年,是咱们高中毕业三十周年,我没有下一个三十年了!所以,我才找了个你帮忙。” 苏木凝视着袁丽,眼神中满是焦虑和急切,“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能不能再撑三年都不好说了。”
“不义之财,你就收了吧,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袁丽说道,虽然合同金额和利润是两回事,但从苏木的穿着打扮来推测,她的收入保守估计也是杨勇收入后面加个零,也许还不止一个零。
苏木听了袁丽的话,愣了一两秒钟,像是被这话惊到了,随后突然笑了起来:“你该不会以为 Sophia 是他的吧?没有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于是,袁丽跟着苏木一起笑了起来,心想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以池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貌,确实生不出 Sophia 这样漂亮可爱的女儿。
然而这阵笑声却像突然触动了某个开关。苏木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郁,仿佛晴朗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暗流。她静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像是灵魂突然抽离了躯体,坠入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回忆深渊。
袁丽轻轻地向前靠了靠,专注地凝视着苏木的眼睛。但苏木的眼神毫无反应,像是被施了催眠术,失去了刚才的光彩。她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一袋砂糖,砂糖袋子在她的手指间不断翻滚、变形,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被捏破。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3章 恋爱史
池杉可没白薇想象中那般只懂技术、不懂商业,对于商业运作的弯弯绕绕,他还是知晓一二的。他略微思考就赞同了白薇的意见:“技术授权的上游,不还是你们集团内部嘛?实际上就是把钱转移出去了。你们是独资企业,这种事做起来都没个遮掩。不像我们是合资公司,利润都拿去买外企大股东的软件,其实还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池杉压低了声音小声问白薇:“你知道买这些东西的价格有多黑吗?”这倒不是因为商业秘密,只是为了强调他这个小道消息的惊悚程度。
白薇眨了眨眼,示意池杉目的已经达到,赶快揭晓答案。
“前几天听销售说的,他们给客户的投标报价是98.5%off。也就是1.5折!”池杉说的咬牙切齿,最后的折扣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我们自己买就是全价。”
“就是这么回事呀!我们买的也一样。”耸人听闻的消息并没有换来预期的效果,白薇的表情毫无惊讶,“既然都是一个集团内部,在哪儿盈利不是盈利呢?那肯定是在美国那边赚更划算啊!你以为老美是来做慈善扶贫的吗?”
白薇说完,朝着池杉示威似的扬了扬下巴,眼角轻轻斜过去,露出一个带着些狡黠的得意笑容,仿佛在告诉池杉,这些金融游戏可不是你们这帮理工男能玩的。
池杉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感慨:“钱终究还是被老外赚走了,就剩下咱们这些辛苦的打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累得像条狗,还赚不到几个子儿。过二十年,顶多也就多几个人写些类似《微软IBM和我》这样的书,吹嘘一下自己在外企的打工经历罢了。”
“什么微软、IBM 和我?你想得倒美。可不只是钱被赚走了!” 白薇挑了挑眉毛,斜着眼看了池杉一眼,那表情,像极了老师看犯错学生的模样。这个表情让池杉猛地想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曾经也有个人常常这样给他白眼,那时的那个人也总是听不懂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不光是钱没了,就连美女也都被顺走了!” 白薇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抖得像筛糠。池杉一听就明白,她还是在说寇妮的事情,想起寇妮为了出国而做出的选择,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被白薇这么一说,池杉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笑话:“你听说过这个笑话没有?说的是出国的事儿:祖国啊!你就把我当做个屁给放了吧。”
“粗俗!” 白薇嗔怪道,说着就在池杉的胳膊上狠狠揪了一下。但这一揪之后,两人像是被点燃了笑的开关,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在新加坡都去哪里玩了?”白薇不客气的把蛋糕吃了个大半,瞧见池杉一口都没动,拿起勺子挖了一块蛋糕,不由分说就塞进池杉嘴里。
“我去了圣淘沙和夜间动物园,其他好像也没啥特别的地方可去了。我待的时间长,周末就拿张地图到处暴走。我算了算,除了靠近马来西亚那一片,市区大部分地方都被我走遍了。你呢?”2001年的时候,出国可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但池杉和白薇是例外,两个人都有出国的经验,而且目的地都是新加坡。
“我哪儿都没去,就一个周末,逛了整整两天街。乌节路的义安城就能让我逛一天!你没去那儿转转?” 白薇和池杉因为同一个项目,前脚后脚去了新加坡,可那时他们刚认识,池杉第一次见白薇的时候把她名字都给叫错了。就算认识,他们去新加坡的时间也是错开的。
“去了!还不是那几个新加坡人推荐的,弄不好还是同一个人的建议。我进去转了一圈,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啥也没买。” 池杉的逛街技能和大多数男人如出一辙,半小时就开始喊累,一小时就双腿打颤,要是超过两小时,简直就像被抽去了筋骨,要了他的命。
“你玩得还挺全面啊!居然一个人跑去夜间动物园?” 这话要是从别的女孩子嘴里问出来,多半带着猜测和怀疑的味道,男朋友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应对,稍有不慎就是一场 “信任危机”。可在白薇这儿,她就是单纯字面意思,纯粹对池杉独自逛动物园这事感到好奇。
“没有啦,我有个朋友在新加坡,旅游线路都是她安排的。乌节路、鱼尾狮、夜间动物园,一天下来,我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累得够呛。我还带了个相机,结果还丢在夜间动物园了,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池杉说着,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所谓的拿铁就是加了牛奶的咖啡啊,味道确实比浓缩咖啡好喝不少,可这价格嘛,值不值就另当别论了。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如果白薇问起那个朋友的事儿,自己该怎么回答,是实话实说,还是稍微 “美化” 一下呢 。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It made me smile
……
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情歌,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咖啡厅里瞬间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氛。白薇放下已然空了的蛋糕盘,伸出手紧紧抱住池杉的胳膊,身子轻轻靠在他身上,开始小声哼唱起来。
不得不说,英语专业的姑娘果然是全盘西化型,听英文歌、看原版电影、吃西餐,对西方文化的热爱展现得淋漓尽致。池杉这个理工直男,走的却是中西合璧路线,听唐朝黑豹的摇滚,看带字幕的《拯救大兵瑞恩》,毫不介意肉夹馍配意大利面式的中西混搭。
新世纪初,大家的恋爱流程还比较传统。虽说池杉和白薇已经约会了好几个月,可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 “新手村” 阶段。关系转变的那层窗户纸是捅破了,手也牵过了,饭也一起吃了好多顿,电影也看了不少场次,但要说对彼此深入了解,那还差得远呢。
两个人对彼此的优点倒是了如指掌,像背课文一样熟悉。池杉觉得白薇聪明伶俐、独立自主,笑起来的时候,那灿烂的笑容就像一束阳光,瞬间能驱散他心中所有的阴霾;白薇呢,则欣赏池杉沉稳可靠、体贴入微,遇到难题的时候很能镇得住场子。
可这些了解,仅仅停留在表面,就像只看到了一本书精美的封面,还没来得及翻开内页,探寻里面丰富的内容。至于对方的过去、家庭背景,甚至是那些藏在角落里的 “小毛病” 和不为人知的 “黑历史”,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池杉瞧着今天这气氛恰到好处,心里想着,是时候去了解一下白薇的一些私密信息了。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以前有个天天来等你下班的男的,好像很久没来了?”
池杉还记得,在白薇公司的项目刚开始时,他就时不时看到有个男人守在公司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白薇。后来和同事们熟悉了些,午餐时间大家闲聊八卦,也有人提到过这件事。当时白薇很大方地承认,那人确实在追求自己,不过她对那人没啥感觉。
白薇听了池杉的问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诡秘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出了池杉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还是觉得他这小心翼翼打听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她也不藏着掖着,十分爽快地回答:“那是上一家公司的前同事,他天天来,可我一直没松口,后来他也明白了没啥结果,就放弃啦。”
说起白薇的大学时期,由于英语专业女生多男生少,再加上她家就在本地,一到周末就回家,四年大学时光愣是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大四实习的时候,白薇突发奇想,非要跑去珠海实习,结果还顺带在深圳给自己找了份工作。这一番折腾,把原本几个单相思的男生给弄懵了,渐渐地也就断了联系。
到了深圳之后,白薇和同单位的新毕业生之间擦出了一点暧昧的火花。可这暧昧期还没走完,那个男生就因为受不了深圳的高强度工作节奏,辞职回了老家。而白薇的职场之路却走得顺风顺水,每年都能往上迈一个台阶,没几下就跳进了知名外资大公司,摇身一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白骨精,也就是白领骨干精英。不管是从感情角度,还是从实用角度来看,跟着还处在暧昧关系的男朋友去内地老家,对她来说都不太可能。
至于那个天天等她下班的男人,算是她接触时间比较长的一个追求者了。白薇对他倒也不讨厌,但要说喜欢,那也谈不上。被追的时间久了,偶尔就一起吃个饭。后来,池杉的项目组来了七八个男生,大家混熟之后,业余活动也多了起来。那个男人一看自己长时间都无法和白薇更进一步,也就识趣地自动放弃了。
相比之下,池杉的恋爱史堪称简单得有些 “寒酸”。他读的是理工科大学,校园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衡,高达十比一 ,别说谈恋爱,连认识女生的机会都少得可怜,简直称得上是“在游泳池里钓鱼”。
毕业后,池杉来到深圳,本以为能在号称“男一女七”的城市迎来新的转机,可同部门几乎全是男同事,这让他的 “脱单大业” 再次陷入无法开局的尴尬。像寇妮这样的女生,全公司屈指可数,而且她们的目光显然不会停留在池杉这种一心扑在技术上的男生身上。所以,池杉虽然有过几个关系略有暧昧的女性朋友,但严格来说,没有一个能算得上是真正谈过恋爱的对象。
“那你的 Puppy Love 呢?” 白薇对池杉如此清汤寡水般的恋爱史十分不满意,倒不是怀疑池杉有所隐瞒,纯粹是没听到精彩八卦的那种失落感在作祟。池杉在和白薇交往时表现出的青涩与笨拙,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确实没什么和女生亲密相处的经验。
“小狗爱情?” 池杉一脸茫然,这两个单词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谜题。白薇是英语专业出身,又在外企工作,说话时不时中英夹杂,偶尔还会用些俚语俗语,经常会把池杉给难住。
“就是像喜欢小猫小狗一样的爱情,非常纯粹。就像你喜欢一只小狗,总不会是因为这狗有钱,或者这狗有外国国籍吧。” 白薇耐心解释着,“所以这个词代表了初恋,最纯粹、最没有理性干扰的爱情。”
“哦…… 每个人都有初恋。” 池杉犹豫了一下,在与白薇相处、日久生情的过程中,另一个身影总是时不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个身影时而清晰,仿佛触手可及;时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时而又和白薇的形象奇妙地重合在一起。特别是当他听到白薇爽朗的笑声时,他总会恍惚觉得,这个笑声好像从遥远的西安飘来。
池杉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早就做好了实话实说的心理准备,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只说了一部分。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高中一二年级做了两年的同桌。高三文理分班后,她去了文科班,我们就不在一个班级了。” 说完,池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她也是文科?那她学什么专业的?” 白薇和所有好奇心旺盛的女生一样,对男朋友的情史总会刨根问底。
“她说她想去英语专业,和你一样。现在……” 池杉再次犹豫,脑海中像放电影一般,无数画面疯狂交织。教室里,她举着扑克牌洋洋得意的笑脸;上课时,她专注看向黑板的侧脸;躲雨时,身旁传来的温暖触感和微微的热量;夜风中,她随风扬起的裙角…… 这些画面,有些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有些又模糊得像是遥远的梦境,有些真实可感,有些虚幻缥缈,全部重叠在一起,让他难以分辨。
“…… 她不在国内。” 池杉努力把这些汹涌的回忆从眼前赶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起来,塞进一只无形的纸箱,在所有回忆的最上面,压上那本承载着无数秘密的绿色绒布面日记本。
白薇眨了眨眼,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一汪清泉,不见一丝醋意,反而带着几分俏皮:“那你跟她表白了吗?”
池杉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我没跟她说过…… 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住,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心里清楚,要是白薇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挖,他很快就会招架不住,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被刻意尘封的情绪,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白薇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轻轻伸出手,指尖温柔地触碰池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生怕惊扰了他心底那些脆弱的回忆。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情,声音柔和却又充满力量:“以后,你有我,我也有你。”
池杉原本平静的心,猛地狠狠一颤,像是被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泛起层层涟漪。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轻轻推开。
聪明,她简直聪明绝顶!池杉的目光紧紧锁住白薇,在他眼中,白薇无疑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孩。她像是一位神秘的探险家,一步步靠近池杉心底那座隐秘的保险柜,凭借着自己的智慧,轻巧地破解了所有密码。如今,那本藏在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被他视为最珍贵、最隐秘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她眼前。
然而,就在池杉以为她会理所当然地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她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洒脱地放弃了这最后的“胜利”。
池杉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与白薇交汇。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如同清晨的薄雾,在阳光的照耀下,烟消云散。那些曾经困扰他的过往,那些受过的伤,那些患得患失的迷茫,都在这一刻成为了过去式。
池杉的手缓缓抬起,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轻柔地落在白薇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像一股温润的暖流,让他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细腻地描摹着熟悉的轮廓,最后停留在她颈后,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白薇顺着他的牵引,自然而然地倾身向前投入他的怀抱。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仿佛找到了遗失已久的归宿。这个拥抱,轻柔却坚定,将池杉过往的种种遗憾都融化在体温中。
往昔的波澜,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而属于池杉与白薇的故事,正随着这个拥抱悄然翻开新的篇章,如同晨光穿透薄雾,宁静而充满希望。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2章 情人节
掌心的刺痛还未消散,黄昏的暖光忽然渗入霓虹的色泽。夕阳的余温被夜风吹散,空气里消毒水的气息淡去,隐约飘来北海渔村老火汤的香气。远处池塘的蛙声模糊成车流驰骋的嗡鸣,路灯的光晕在恍惚间重叠了华强北的霓虹。2001年夜晚的温度,正如同这个城市一样潮湿燥热。
“我的天!连必胜客都排队!”白薇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地回头看看池杉。
“连你都跑来了,可不是得排队。”池杉耸了耸肩,对于必胜客他是无感的,他人生第一次吃必胜客,还是一个月前白薇请的,说实话两个人都没觉得有多好吃。
“华发北路餐馆也很多,或者我们往上海宾馆那边走走看也行,这附近餐馆多了,没必要非在这里傻等吧。”池杉看了看必胜客门口的队伍,估计没有一个小时进不去,就算真等了一个小时也不一定进得去。
“老安家就算了,这个月都跟你吃三回了。”白薇嘟囔着抗议,拉着池杉往华发北路去了。如果往上海宾馆方向,指不定又会一不小心走到老安家去。倒不是白薇不喜欢西安风味,而是在情人节这个西方节日,似乎吃西餐才应景,只不过这个想法在今天,和大部分的年轻人撞车了。
池杉和白薇的约会,开始于半年前,两人时不时一起逛街、看电影和吃饭。在池杉看来,这算是从纯洁的革命友谊,到不纯洁的男女朋友之间的过渡地带。
最开始,池杉和白薇是工作关系,池杉作为IT民工在白薇公司工作了一年多时间。白薇给池杉的第一印象是聪明,不仅是理解能力强,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全局,合理地把握进退尺度。既不会像有些用户那么坚持,也不会盲目遵从他人建议,对于不理解的事情往往一追到底,就连一般人不敢质疑的老外专家也不放过。
池杉的同事,一个牛津来的英国小伙Shawn,经常被白薇一连串地追问弄得找不到词。私下里向池杉吐槽:一个勤快的外行,比懒惰的内行更难伺候。池杉的英语口语还难以讨论这些八卦话题,虽然他也认同白薇虽然是个外行,但是个聪明的外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杉与白薇不仅在办公室内频繁合作,业余时间的交集也日渐增多。这让池杉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白薇。脱离了职场的束缚,白薇显得愈发性格爽朗,笑声毫不做作,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池杉和同事们每周都有一次羽毛球活动,白薇偶尔拉着其他女同事一起来参加。她的球技也只能说“能打两下”,但态度端正,让高手们也都愿意带她一起玩。
女孩子们的出现,激发了池杉那些男同事好为人师,或者说喜欢显摆的一面。碰上女孩子失误,总有人教她们正确的击球动作。这时候,白薇就是学校里那种态度特别好的差生,认真地模仿挥拍姿势。哪怕进步不明显,但并不会让教练感到泄气。不像她的另一个女同事,多教几次,脸色就不好看了,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愿意教了。
实话实说,白薇真不是运动的料,打了半年的羽毛球,进步只能说马马虎虎,时不时还会出现“球拍打空气”的低级失误。每当教练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总以笑声应对,透着“失误也是运动一部分”的纯粹享受。
周末有时候,项目组会一起去蛇口爬大南山。对于这种活动,其他女孩子大多避之不及,但白薇却很愿意参加。每次她都是最后一名,落在队伍后面很远,有时候她会要求多休息几次,但从不要求别人替她背包拿水。
那段时间爬大南山,经常能碰到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一只小狗,小狗身上还驮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一瓶牛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夫妻俩会拿出一只小碗,取下小狗身上的牛奶瓶,倒出一些牛奶给小狗喝。池杉的同事中,有人每次都拿这个打趣白薇:“下次也给你带一瓶牛奶。”白薇对这个调侃毫不在意,掏出一瓶运动饮料晃晃回应:“我自己带了。”
等到项目结束,甲乙双方把酒言欢依依惜别的时候,池杉和白薇的关系也通过一起加班和团队活动,发展到了不太纯洁的革命友谊。池杉说找个参谋帮自己挑衣服,白薇就主动请缨,心照不宣地开始了两人约会。
“吃啊!再烤就焦了!”白薇在烤盘上敲了敲筷子,池杉连忙夹起另外一半烤肉放在自己碗里。情人节的力量太强大了,两人在街上走了半个小时,但凡跟西餐沾点边的餐馆,都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肯德基这种快餐,都挤满了人,放眼望去一半是打工妹一半是学生仔。最后,两人随便挑了个不用等位子的朝鲜烤肉,算是把既定目标完成了一半:不吃中餐。
“你路考过了吗?”白薇一边吃,一边问池杉。其实他们两人是一起报名学的车,一起参加了上机考试,但路考的时间不同。
“过了!很简单的事情,还浪费了我整整一个周末,去官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考试。”想起路考的过程,池杉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考试时间十分钟,排队两小时,准备工作整个周末。在深圳学车,还非要去几百公里以外的小县城考试,更要在考场招待所住一晚。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定向扶贫。
“哎,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周末都有几百上千人去那边吃喝拉撒,这不都是GDP吗。”白薇撇撇嘴,对此不以为意,有人说过考试中心的住宿餐饮都是利益输送,对于已经有很多职场经验的她来说,一点都不难理解。
“你们男生还好,你都不知道我去考试那一晚是怎么过的,我连衣服都没脱,盖着外套睡的。”说起路考,白薇的槽点和池杉完全不同。考场招待所条件很差,房间都是四人间六人间,上次和这么多陌生人住一起,还得追溯到大学期间去三峡旅游了。
池杉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鸵鸟肉,仔细端详了半天,又递给白薇:“这是鸵鸟肉?我怎么看都觉得是鸡肉,你看得出来吗?”
白薇瞥了一眼,连研究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大手一挥:“鸵鸟和鸡不都是鸟吗?反正都是烤,烤熟了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把肉全倒在了烤盘上,筷子一扒拉,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对了,你后来开车遇到过上次那种情况吗?”白薇还没打算结束关于学车的话题。
“没有!路考回来,同车几个人都不愿意开,我一个人从官渡开回深圳。”池杉也跟着白薇一起翻着烤肉,“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突然走神了一样。”
“那次真是吓死我了!”白薇瞪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责怪,倒是有些羞涩。
池杉是个天生的司机,第一次上车练习,教练教了一下基本的动作,池杉就能像老司机一样把车开的丝滑柔顺。要不是一些意外处理明显的生涩,教练怎么都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开过车。
但是两个月前,两人一起练车的时候出了意外。池杉在一个大上坡过程中,毫无征兆的方向盘一歪就冲出了路面。幸好路边都是草地,坡度也不算大,教练一脚刹车也就结束了这个意外,人员和车辆并没有什么损伤。唯一的损失是池杉和教练的耳膜,被后排白薇的尖叫吓得不轻。
不过这场意外的结局是美好的,吓坏了的白薇钻进池杉怀里,就此捅破了窗户纸,开始正式的交往。
吃完烤肉,白薇把一个盒子递给了池杉:“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还有礼物啊?”池杉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有点尴尬自己并没有带任何礼物给白薇。最近池杉在另一家以加班闻名全世界的客户那里工作,能准时下班就不错了,根本就忘了今天是情人节。就算他知道是情人节,作为一个理工男,也不会往送礼物这方面去想。
池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Timex的手表。池杉对手表没有研究,只能凭直观感觉,表盘很薄应该是石英表,深蓝的表盘,棕色的表带,造型非常的简洁。
“别研究了,没多少钱,不到一千块。”白薇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坐到了池杉的身边。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池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薇已经拉过他的左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男人应该带个表,就算是手机上有时间,但总是掏手机看时间太土了。”
表带是真皮的,触感柔软而细腻,贴合在手腕上的瞬间,池杉感到一种微凉的舒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表面,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块表,似乎不仅仅是用来计时的工具,更像是一种象征,他和白薇生活开始融合的象征。
“以前也戴,我爸给我买的电子表,那次去新加坡表带断了,不知道掉哪里了。”池杉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从初中开始,这里就一直有块黑不溜秋的假冒卡西欧电子表,陪着他走过了中学和大学,没想到阵亡在了东南亚。隔了一年多,手腕上重新带上表,好像缺失了零件的乐高玩具被重新拼上一块。
“怎么样,合适吧?”白薇侧过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仿佛对自己的选择十分自信,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池杉的脸上,等待男朋友的回应。
池杉一时有些局促,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嗯,挺合适的,谢谢。”
白薇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池杉的手背:“别客气,男人嘛,总得有点品味。”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让池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池杉忍不住偷偷瞥了白薇一眼,发现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丝毫都没有在意自己没有礼物回赠。
振兴路上的“不来梅咖啡”,是池杉一时半会能想到最符合情人节主题的约会场所,这家咖啡店历史悠久,当年在一个叫做“吃在深圳”的网站上有些小名气,算是最早的网红咖啡。
和隔壁的“北海渔村”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相比,此时的咖啡厅里只有不到一半座位有客人,只有弱不可闻的交谈声。除此之外,只有需要略微注意才能听清的背景音乐,正在放着经典老歌。
随浪随风飘荡
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
顷刻各在一方
……
“歌是好歌,这放在情人节是不是有点煞风景?”池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口的调侃换来了白薇的一个白眼,然后用粤语跟着哼了起来。看来这个英语专业的姑娘,第二外语是粤语。
座位是个双人沙发,两人不是面对面坐,而是靠在一起。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池杉,池杉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白薇。他不是客气,更不是摆谱,而是真的不会点咖啡。池杉对咖啡的认知,仅仅停留在雀巢广告那有限的片段里。那些复杂的咖啡名词,如摩卡、拿铁、爱尔兰咖啡等,对他来说就像看别人代码里的变量命名。
“你们英文专业的,连这些也要学吗?”看着一本正经点餐的白薇,池杉不免有些好奇。
白薇窝在池杉身边,捧着巨大的菜单,点了一杯咖啡一杯饮料再加了一份蛋糕。池杉说他请客,白薇也就真的没客气,真的做到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别看白薇在工作上八面玲珑,但实际上这个人真的很简单,想什么做什么,反过来做什么也就代表她想什么,根本不用猜她有没有什么其他小心思。也正因如此,池杉深深地被她吸引,无需费心去猜测她心中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一切都那么纯粹而美好。
“没有,学校怎么会教这个。”白薇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还不是Lucy教的。”
Lucy是白薇公司的总经理秘书,给几个外籍高管冲咖啡是她每天例行工作之一。外籍高管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有台咖啡机,集成了磨豆、冲泡和打奶泡等功能。总经理Peter来中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教会了秘书怎么使用咖啡机制作。一来二去,这些知识就从秘书小姑娘Lucy那里传播给了其他的女孩子们,大家经常趁着没人时候偷偷去给自己冲一杯。偶尔碰到Peter也去冲咖啡,他不但不会责怪,还会指点一下打奶泡的技巧。
“告诉你一个八卦!”和白薇在一起,池杉也开始变得八卦了,“我们公司的那个寇妮,就是在项目组帮忙写了两个月文档的那个,申请了离职,说是要去美国读书。”
白薇正把一勺芝士蛋糕送进嘴里,一脸陶醉,哼了一声示意池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她签证申请的担保人是谁?”池杉卖了一个关子,脸上换了一副邪恶的笑容。
“是谁?”白薇放下勺子,一骨碌坐了起来,两眼瞪得溜圆。池杉既然这么问,就说明这个人白薇也认识。白薇迅速地把公司里所有老外员工的名字,都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特别是几个长得帅的中年老外,比如总经理Peter就被白薇当作重点嫌疑人过了好几遍。
池杉故意拖延了几秒钟,享受了一下白薇乞求答案的表情:“你们公司的老Arthur!”
“老Arthur?他都多大了,七十有余了吧。”白薇一脸的不可置信,老Arthur是一名退休返聘的外籍顾问,可能和项目组有些工作来往。寇妮是池杉同一届的毕业生,但不属于同一个团队,被临时借来到池杉项目组来做点打杂的工作。所以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测,老Arthur顶多也就和寇妮是个点头之交。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白薇突然醒悟了一样,兴奋的样子像是十六岁的中学生,“前一阵子,Peter的司机跟我说,他早上去酒店接Peter和其他老外,看到老Arthur和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一起吃早餐。他还说,那个女孩子在公司里见过。他是当作公司里的八卦跟我讲的,但是老Arthur手下大部分都是男的,有一两个女的也都年纪不小了。这就对上了!”
当两边的证据逐渐拼凑出事实的真相时,池杉和白薇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池杉甚至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做出一个“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表情,嘴角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
为了出国而“睡老外”这种事,在九十年代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那个年代的现实差距摆在那里,像池杉这样的IT民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生意好的时候再拿一千左右的项目奖金,已经算是让人羡慕的收入了。而寇妮她们团队,连奖金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相比之下,像老Arthur这样的外籍高管,月薪动辄一两万美元,还有以天为单位的第三世界补贴,简直就是普通人眼里的“贵族”,高不可攀,金光闪闪。
池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咱们拼死拼活干一个月,还不够人家一天的第三世界补贴。问题是,中国这情况,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白薇耸了耸肩,笑得有些讽刺:“可不是嘛,这帮老外深圳工作但要住香港,每天车接车送。光是包车这块费用,就够咱们奋斗好几年了。难怪有人会动这种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意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以他们不算太丰富的人生经验,已经看出一道道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将人分成了不同的世界。跨越这道墙,并非没有正规途径,要么拼爹,凭借家庭背景轻松跨越;要么拼智力,通过自身努力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有些人却选择了拼上一切,走上了极端的道路。从这个角度来看,通过婚姻拿到城市户口,和为了改变命运睡老外翻过边境,本质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跨越那道阶层的鸿沟而做出的选择。
“还是你们这种高科技公司赚钱啊,反正摊子就这么大,卖一万件和一百万件的成本差不多。再说了,你们的东西根本不愁卖,就是产能跟不上。”池杉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作为一名从事技术服务的IT民工,他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大量业务数据,甚至比大部分客户都更了解客户的情况。那些外籍高管的天价工资,休息室里高档的咖啡机,还有豪华的办公家具,无一不意味着这种公司超高的利润率,这让他既羡慕又无奈。
白薇正拉着池杉的手,仔细看着戴上手表后的效果,听到池杉的话,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我们可是连续三年亏损了,政府都给警告了,看来明年是一定要盈利了。当然就算盈利也是微利,无非就是换个地方亏呗。这几天老外们在开会,决定明年是让菲律宾还是泰国亏。”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啊!”池杉大吃一惊,他对白薇公司的生产成本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总经理Peter还清楚。在他看来,就算公司薪酬再高,福利再好,哪怕给全公司每个员工都配台咖啡机,让大家拿咖啡洗澡,也绝不可能亏损。
白薇一看池杉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她心里暗自好笑,理工男就是这样,凡事都讲究道理,对数据有着根深蒂固的迷信。只要不跟他在技术层面讲道理,跳出这个框架,就很容易把他击败。她笑着耐心解释道:“除了制造成本,还有技术授权成本呢,那个才是大头。但说实话,这技术授权成本说白了也就是一张纸的事儿。卖一百万还是一百亿,其实都在人为操控,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0章 熟悉的陌生人
电视屏幕上“我们赢了”四个大字欢快地跳动,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人们相拥着喜极而泣。画面不断切换到中国各大城市的现场,人们在各种画质中拥抱欢呼。这种热情似乎干扰到了电磁波,画面开始闪烁起来,然后色彩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台厚重的CRT电视机连同其周围的景象,如同风化般悄然隐没。视野再次清晰时,窗外的天际线已被摩天楼群重新勾勒,电动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站台。曾经回荡着狂喜的广场,在2024年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
苏木的到来,宛如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恰似天使降临人间,让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个缺口,阳光重新照射进了袁丽的生活。
自那一天开始,公公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仿佛被施了神奇的魔法。公公的左腿从最初的毫无知觉,逐渐恢复了触觉,然后到可以勉强挪动。左手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想要完成抓握这类精细的活儿,还显得力不从心。而更令人欣喜的是,公公的语言能力也在稳步恢复,基本上达到了发病前的水平,又能和家人正常交流了。
在苏木来访后的第三天,公公的身体状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从神经内科病房搬到康复科病房,正式开启了康复训练的阶段。进入康复阶段,对于大家来说,最大的好处便是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每天安排众多人来陪床了。这也让袁丽终于有了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可以有计划地带着杨均一出去走走,去博物馆感受历史的厚重,去公园亲近自然的美好。
当然,袁丽的亲子旅行,还多亏了苏木在背后支持。要知道,在暑假这个旅游旺季,像故宫这样的热门景点,门票可谓是一票难求。而袁丽久居国外,对于国内这些复杂的预约流程并不熟悉,要是没有苏木的帮忙,她还真是束手无策。
但苏木的热心,有时候也给袁丽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困扰”。她不仅帮袁丽预约好了门票,还精心地制定了一整天的活动计划。从景点预约,到餐馆的预订,甚至连演出票都提前买好了。这让袁丽感觉自己仿佛加入了一个没有导游的旅行团,一切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木所制定的“旅行团”一日游安排,紧凑而高效:
凌晨5点,天还未亮,就要赶到天安门去看升旗仪式,看完升旗正好去故宫门口等着开门,然后第一时间就可以进入故宫。故宫内部那几个宫殿要看,那几个展览必须去,苏木把行动路线都给计划好了。
从故宫北门逛出来,苏木已经贴心地预订了一家不太起眼,却有着地道老北京风味的小馆子。让袁丽去品尝最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还特意提醒她一定要尝一尝鲜切的羊肉。
吃完涮羊肉后,行程还未结束,苏木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话剧票,西单地质礼堂的话剧《乌龙山伯爵》。从餐馆到礼堂的距离刚刚好,可以在饭后散散步,消消食,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不得不说,苏木的安排确实非常合理且高效,充分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然而,袁丽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一天的活动下来,袁丽的步数轻松突破了两万,而杨均一更是在养心殿外面,靠着自己就睡着了。第二天,袁丽便向苏木请了假,借口说要去医院值两天班,实际上是她累得不行,想好好休息一下。
进入康复阶段,家属陪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吃饭有食堂,康复训练有医生,吃喝拉撒有护工。陪床家属,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处于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是因此,有生意要照顾的杨乐,自然就要回去处理公务。杨勇和袁丽作为吉祥物,轮流每天在医院待着。与其说是陪护病人,还不如说是陪着婆婆。
这份工作腿是不累了,但是心累。倒不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她来做,或者医生护士有什么复杂的护理要求。就完全是和婆婆没话找话,让她心力交瘁。
“你们怎么不再生一个?”如果让婆婆主动开口,话题往往是围绕着孙子的,包括现实的和虚拟中的孙子。
“我这都48了!”袁丽只好不无尴尬的回答,同时给病房里所有的人官宣了自己的年龄。
“二胎不要紧,我妈生老小的时候,也是48!”婆婆不依不饶地说着家族光荣史,她那个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光荣母亲。对此,袁丽只好笑而不答。
但婆婆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拿自己家举例:“我那时候计划生育抓的严,你们城市里都是一个孩子,我跑到山里亲戚家生了杨乐,你看现在多好,当时真应该再生一个。”
袁丽出生于1976年,那一年计划生育政策刚刚进入普及阶段。父母后来告诉她,当年他们想过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但算了算后来上学的费用,还是算了。等到1979年以后,超生这种事在城市就变得几乎没有可能性了,特别是袁丽爸这种军工国企大厂,可以说“一生毁所有”。公公婆婆躲进山里都要生二胎的决心,还真是难以模仿。
“妈,您尝尝这个阳光玫瑰。”袁丽将一塑料盒青提往床头柜推了推,岔开了话题。袁丽和杨勇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意见和当年袁丽爸妈差不多,发现生得起养得起,但是大学是真上不起。随便那个大学,每年一万加币的费用起步。要是选择学医,更是最少每年三万加币。这还都是加拿大本地学生读本地大学,万一想不开跑去美国读,她和杨勇就得举债了。
婆婆像是看见外星生物:“哎呦!这绿葡萄金贵咧!你在住院部楼下那个水果店买的?我跟你说,那里的东西简直是在抢。我们村东头有个老李头……”袁丽侧着头好像在听,但实际只是把婆婆的唠叨当作了背景音,她知道要是多解释几句这是盒马送到病房的,估计婆婆还得多唠叨一番老李头负责送货的小孙子。
袁丽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划过,各个视频网站的热播电视剧依次呈现在眼前,但绝大多数图标的上角都带着个VIP或者SVIP的标志。好不容易有个角标变成“限免”的,袁丽连忙点进去一看:“妈,有个电视剧叫《人世间》,你看过没有?主要拍的是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事情。”
婆婆思索了片刻,说道:“是不是周秉昆和那个什么?”
“郑娟”,袁丽给婆婆补充,这部剧她在蒙特利尔追了好一阵子,给视频平台贡献了不少海外流量,聊这个她觉得还可以有点能说的。
“杨乐喜欢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跟着她看了。”婆婆这一开口,袁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庆幸这话题算是接上了。可婆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意想不到的重拳,打得袁丽有些懵。
“要说七十年代,那真是不容易。别的不说,周秉昆住的那个光子片,都是一水的砖瓦房,看着就是暖和。”婆婆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住了两间房,还有一个灶台间,真宽敞啊!”这话一出,袁丽着实吃了一惊,在她的认知里,那样的居住条件实在算不得宽敞,可在婆婆眼里,竟已是奢望。
“杨勇小时候,还没有杨乐,但是家里有两个老人,五个人就住在一间房里面。房顶还是草的,冬天冷就不说了,最怕的是下雨。”婆婆继续说道,神色间满是对过去艰难岁月的回忆,“只要雨稍微大一点,房子里就漏水。床上漏雨用脸盆用碗接着,其他地方管不过来了就只能随他漏了。只要下个两三天,家里就能弄出几条小河来,都得扒个斜坡让水顺着门缝流出去。”
袁丽不禁想起第一次去杨勇家时的情景,看到的是公公婆婆那至少200平米的两层小楼,外观虽略显土气,可室内装修、家具、电器,都与城里并无二致。除了自来水水压不太够,让她洗澡时有些头疼,其他方面都还不错。所以,对于杨勇口中所谓的苦难童年,她一直抱着“可以理解,无法想象”的态度。
“有时候漏雨漏得太厉害了,你爸爸就得上房去修理,看看是不是草被风吹跑了。”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茅草沾了水比较滑,有一次你爸爸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坐在地上了手里还抓着把湿茅草,活像只落汤的猴。还好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快,扶了一把梯子,没有摔出个好歹来。要是换了现在……”婆婆说着,目光投向正在护工搀扶下躺回床上去的公公,那眼神里满是“时间是个脑血栓”的感慨。
袁丽本还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可婆婆已快步起身,去扶着丈夫慢慢坐下。护工小心地抬起公公的腿,婆婆也默契地随着节奏,缓缓将丈夫的身体放倒,两人合力将公公恢复成平躺的姿势。袁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失去了上前帮忙的机会,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地象征性整理了一下枕头。
婆婆似乎并未在意袁丽没参与护理,在床沿上坐下后,又接着讲起来:“周秉坤买肉那一集,你看他买了多少肉?那时候都是要肉票的,每人每月两斤,你小时候用肉票买过肉吗?”
袁丽摇了摇头,肉票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估计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自己吃,也是锻炼一下。”婆婆拿了一颗青提,轻轻放在丈夫的左手上,看着丈夫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努力想把青提放进嘴里,又转头看向袁丽,“农村没有肉票,但是也很难吃到肉。过个年吃半扇猪!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整个生产队也就杀一头猪,还得拿一部分猪肉去供销社换成钱,给每家分个几块钱,用来买布什么的。所以,就算是过年,我们农村吃的大部分还是猪下水。吃肉不难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杨乐工作以后了……”
婆婆说完,又扭过头去督促公公用左手自己吃青提,她和公公说的是当地方言,袁丽听不懂,只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婆婆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预料,以至于她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来该怎么继续话题。
袁丽很喜欢《人世间》,甚至给了一个她自以为很精辟的总结:阶级。现在袁丽明白,自己的那个观点需要扩充,诚然周秉坤和金月姬不是一个阶级,但周秉坤之下,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阶级。
“那是杨乐孝顺!”一直在努力用左手拿起青提的公公,突然插了一句话。公公这几天语言能力基本上恢复了,就是说得比较慢,但不妨碍基本沟通:“杨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刚开始那几年也就十几块几十块。但是也就是靠着这点钱,才有钱交三提五统。”
杨勇以前讲过,他上大学和出国虽然都没花家里什么钱,但直到在美国找了份助教工作后,才有能力帮助家里。在此之前,一直是杨乐靠着打工和做小生意,才维持了父母在农村的生活。种田的收入吃饭,打工的收入交税,这是取消农业税之前的普遍现象。公公婆婆盖的新房,其实也是杨乐出了大头,杨勇实际上只贡献了个零头。
“前两天你骂杨乐的,我都听到了。昨天你不在,我给她说:你别怪妈妈,她老糊涂了又没见识。她就哭了。你再别说杨乐不是家养的,小时候家里没有养她,但是她后来可是养了这个家。杨勇做了什么?光会读书了……”公公说到杨勇的时候,想到袁丽还在身边,赶快急刹车了。
“快动动你的左手,使劲啊!慢慢抬起来……”婆婆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用方言切磋起康复运动来。
袁丽暗自出了一口气,她很喜欢杨乐这个小姑子,但杨家人内战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好话,还生怕一言不合引火烧身。杨乐放在《人世间》里面,恐怕只能对应郑娟。没户口,没学历,没单位,但最后愣是把自己过成了蔡晓光。
袁丽正在胡思乱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婆婆像弹簧般猛地弹起,布满茧子的手掌悬在呼叫铃上方,微微颤抖,差点就要按了下去。
“这是隔壁床的机器。”袁丽轻声提醒。婆婆长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果然,几十秒钟后护士冲了进来,围着隔壁床忙活了起来。公公婆婆都忘记了说话,一言不发的盯着护士和隔壁床家属。沉默又弥漫在整个病房,还带着那股熟悉的84消毒液的气味。
午餐过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们纷纷陪着病人开始溜达。既是帮助病人消食散步,也是康复训练,更能让躺了一整天的病人换个心情,舒缓一下压抑的情绪。
公公在众人的陪伴下,缓缓迈出脚步。护工右臂紧紧箍住公公的腋下,左手攥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公公的左腿总在落地时打晃,脚掌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每一步,护工都配合着公公的节奏,微微调整着力道,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公公的双脚。
婆婆则走在公公的另一边,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丈夫身上。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留意着公公摆臂的动作,伸出手轻轻碰一下公公的胳膊,引导他自然地摆动:“摆臂,这样走起来才顺。”
袁丽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随从。她实在觉得无聊,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墙壁、门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乏味。
突然,袁丽的视线被医院的科普宣传栏吸引住了。这个宣传栏,袁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宣传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宣传栏里多了一张宣传页。原来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在医院里举办活动,声称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辅导。
看到“心理健康辅导”这几个字,袁丽第一反应是“不屑”。这种类似的活动,她见得多了。她在多伦多生孩子时就参加过,明面上打着免费服务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的公司引流罢了。一开始,袁丽也就是把这个宣传材料当作一份普通报纸来看,毕竟这几天在医院里,但凡带字的读物,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当袁丽下意识地凑近,想要随意扫一眼活动内容时,宣传页上的一个头像却让她猛地心头一震,眼睛瞬间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下午五点,心理健康辅导活动在培训教室准时开始。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在能容纳二十人的房间里显得有气无力。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袁丽走进教室时,看到这寥寥无几的参与者,更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她也不是来听培训的,所以倒也不以为然。袁丽刻意避开人群,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与其他人远远拉开距离。这样的距离,仿佛能让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略显冷清的活动。
讲台上只有一位心理医生,就是宣传材料上的陈医生。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开始讲解住院病人常见的心理问题及应对方法,内容在袁丽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有些观点甚至与她在多伦多听过的讲座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觉得无聊,只能机械地听着,目光不时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
或许是因为袁丽独自坐在后排的身影太过显眼,陈医生在授课过程中,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袁丽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选的位置太过偏僻,反而引起注意。
答疑时间到了,前排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病人常见的疑惑。陈医生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是心理问题,疾病治疗问题问主治医师不要问我”,每次回答时,他脸上都会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有时,陈医生重复完这一句话,不自觉地看向袁丽,她只好微笑一下表示同情。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9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你是说,奥运会要在中国办了?”苏木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嘴里叼着只圆珠笔芯,尽可能带着点匪气的看着池杉。当然,在苏木的想象里,自己像小马哥一样风流潇洒。
池杉哼了一声,依然紧盯着面前的试卷,奋笔疾书。
苏木瞧了瞧前面的李涛和袁丽,见他们都在专心做卷子,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感觉你的这个信息很不靠谱啊!”
昨天放学前,池杉悄悄跟苏木说,让她第二天中午不要回家吃饭,有新的碎片要研究。并且,池杉透露了碎片的基本信息:北京赢得了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
这个消息,让苏木一晚上加一早上心神不宁。这倒不是苏木对奥林匹克精神有什么特别的理解,只是这是个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现在是1993年,距离奥运会开幕还有7年,距离申办结果宣布,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这简直是碎片真实性,最好的试验品了。
“就咱那个破破烂烂的城市,高楼都没几个,办奥运会?”苏木还是觉得,奥运会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就和航天飞机、空间站、出国旅游、私人小汽车一样遥不可及。要是哪天这些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她面前,她肯定会下意识的反应,“四个现代化,就这么成了?”
池杉依旧没有理她,手里的笔在卷子上戳来戳去,苏木偷眼看了看,50个选择题才做到30多个,这速度简直比乌龟还慢,而且就这么一眼,她已经看到了两个选错的答案。
苏木收回目光,继续神游天外,想象着成千上万的外国观众走出省体育场的大门,然后向着各个方向涌去,一边拿着照相机拍照,一边嘴里说着“OK!OK!OK!”
老外们在兵马俑大门排起队……
老外们在南门的城墙入口排起队……
老外们举着肉夹馍在凉皮摊子前排起队……
老外们拿着冰峰汽水在钟楼前排起队……
老外们捏着鼻子在公共厕所前排成一条超长的队……
1993年的西安,除去部分百货商店以外,其他公共场合几乎都没有厕所,必须到附近去找公共厕所。“跟着味走,跟着苍蝇走”这句话虽然是调侃,但确实也是部分真相。如果赶上下雨天,半道上最好捡两块砖头,以免厕所里污水太多没地方下脚。
苏木没有去过北京,但是姜昆的相声里说过。进厕所前要深吸一口气,一是少闻点臭气,二是避免苍蝇飞嘴里。看来北京虽然作为首都,城市建设比西安强点,但至少在厕所这一环好的有限。
“还有7年呢!”池杉突然开了口,说完全身一阵抽搐,差点瘫软下去。苏木歪头看了看,原来是英语卷子做完了。换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尿炕了。
“咱们什么时候申办的?我怎么不知道?”苏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圆珠笔,做了个吐烟圈的动作。
“哎呦!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池杉坐起身,对着苏木作了个揖,“忘了让体育总局那帮孙子通知您了!不过,报纸上和电视上那么多报道,您就一点都没注意?”
苏木懒得回应池杉的讽刺,他是《编辑部故事》的粉丝,时不时会学着李冬宝说话,早晚也得像李冬宝一样秃头。想了想,苏木又追问道:“你还有其他靠谱的证据吗?不是经历过2000年以后的碎片吗?就没在里面发现点奥运会的蛛丝马迹?”孤证不可信,证据要形成证据链,苏木的法律意识非常强。
“90年亚运会在北京开的吧。”池杉拿起笔,“你看看你身边的东西里,有什么蛛丝马迹?”说完,池杉不再理会苏木,开始检查起答案来。
苏木挠了挠头,还真觉得有点难度。亚运会那年确实铺天盖地都是新闻报道,赛前是赛事宣传,赛后是金牌运动员的消息,可再过一年,热度就消散了,几乎没什么消息了。顶多在介绍一些运动员时,顺带提一句“曾经在90年亚运会上获得某某项目的金牌。”要说身边,不用翻她也知道,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面有这部分内容。
“有了!去钟楼的新华书店,找90年的老杂志,还有体育摄影类书籍。”苏木猛地一拍桌子,低着头的池杉被吓得一哆嗦,他满脸不爽,报复性地白了苏木一眼。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学我。”苏木拿着圆珠笔指了指池杉,心里想着,自己现在和小马哥就差一副墨镜了。
“那你也别学小马哥了,你这简直像个女流氓。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从另一部经典里找灵感……”池杉抬起头,看着苏木,故意停顿了一下,等苏木微微凑近,才慢悠悠地说,“水浒传,孙二娘。”
“孙二娘?”苏木当然知道《水浒传》,不过了解也仅限于电视剧,以及课本里节选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孙二娘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估计是在评书节目里听到过。
池杉一脸严肃,双手抱拳向斜上方一拱手,煞有介事地说:“江湖人送外号,母夜叉。”
好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消遣洒家。苏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池杉,脑海里飞速拟定着报复计划。冬天大家都穿得很厚,估计这就是这家伙肆无忌惮的原因。她目光在课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池杉正在写的英语卷子上。这是一堂随堂测验,每人一张卷子,苏木早就做完了。
池杉检查完了所有的答案,身体向后一仰,洋洋得意的伸了个懒腰。趁着这个当口,苏木一侧身像一道影子般挡在了他身前,在试卷卷首姓名那一栏里,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闪电般归位。
“好了,现在这份是我的卷子了。”苏木一脸得意地说。
池杉不解地看着苏木:“那你不是有两份卷子了?”
苏木盯着池杉微笑,看也不看地从课桌下面掏出一张试卷,“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现在只有一份了。”
苏木说得云淡风轻,说完还挑衅似地挑了挑眉。
池杉被她撕卷子的动作震住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我这八十分不到的英语成绩,不是给你抹黑吗?你居然,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小测验而已,这分我就不要了,但是你要交白卷了……”苏木做出东方不败仰天大笑的样子,当然,她可不敢真笑出声。
坐在最后一排就有这个好处,没有老师的时候,尽情折腾也没人发现。而英语老师已经消失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借着随堂测验,提前去食堂打饭了。
“你得意得太早了,我再改回来就行,交白卷的人是你。”池杉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拿起笔就把苏木写在卷子上的名字涂得黑漆漆一片,接着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上自己的大名,动作行云流水,宣告这场保卫战的胜利。
“你觉得英语老师会相信谁?前任英语课代表,还是你?”苏木扬了扬下巴,一脸傲娇。苏木别的科目成绩平平,但高二以来英文成绩突飞猛进,在英语老师那儿有着相当的信誉。说她交白卷,英语老师估计打死都不会相信。而且,池杉涂黑的地方,还是能看到苏木的名字,在偏心眼的老师看来,这可是铁证如山。
池杉听罢,像武侠剧里的大侠那样,对着苏木双手一抱拳:“最毒不过女人心,是在下输了。”说完,他拿着卷子站起身,大步走到讲台上,在剩下的试卷里挑了一张新的。看来他是真的投降了,打算重新抄一遍答案。英语卷子全是选择题,抄起来倒也不费什么事儿,只要眼疾手快,勾勾画画,一两分钟就能搞定。
等到池杉返回座位坐下,苏木好奇心作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池杉:“什么时候宣布奥运会申办结果?”
“不知道!”池杉正忙着在新卷子上打勾,头也不抬,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次他学聪明了,一拿到卷子就先把名字写得大大的,占据了显眼的位置,生怕苏木又来捣乱涂改。
“如果申办成功了,奥运会什么时候开?”苏木的手肘又不屈不挠地顶了回去,两人的手肘你来我往,像在打太极推手,谁也不肯让步。
“2000年奥运会,你说什么时候开?别理我,烦着呢。”池杉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手肘也从桌面上挪到了桌板以下,继续全神贯注地在新卷子上填答案。这种不抵抗政策,反倒是让苏木没办法继续骚扰他。苏木不是那种和男生打闹起来没有边界的疯丫头,深入对方课桌的进攻,苏木小学二年级以后就不干了,何况现在是高二,让其他同学看到误会可就大了。
哎呦,这脾气还挺大!苏木暗自琢磨,心里涌起一个坏主意:要不要等会儿再给他卷子上画几个勾?这时,《顽主》电影里,葛优穿着“别理我,烦着呢”文化衫的形象突然浮现在了眼前,然后葛优的面孔瞬间变成了池杉,但依然保留了光头的形象。这个幻想瞬间击中了苏木的笑点,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前排的袁丽起身去交卷,李涛和池杉也赶忙把卷子递了过去。苏木见状,不紧不慢地从文具盒下面掏出自己的卷子,还向池杉示威似的晃了晃,然后才递给了袁丽。
看着池杉一脸愣神的表情,苏木这次真的忍不住了,趴在课桌上用桌面和胳膊把自己的笑声严严实实地挡住。原来,刚才苏木撕掉的卷子根本就不是英语试卷,而是上一节课用的数学卷子。这个粗心的傻子竟然一点都没注意,苏木的英语卷子一直都好好地放在桌面上,就压在文具盒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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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月6日早上,6点闹钟刚响过
梦里我正在和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一个房间的客厅里看电视。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啤酒,桌子上还有些花生之类的零食。大家都没有说话,盯着电视机,我也只好跟着看电视。
电视画面上有CCTV现场直播的字样,画面上是一群老外,一会正襟危坐,一会窃窃私语。还好无聊的画面不长,很快一个老头走向主席台开始讲话。这个人我还是认识的,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
萨马兰奇说了一堆话,中文解说跟上解释,说是感谢每个申办城市之类的,然后就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候。我还没有听清楚萨马兰奇说什么,解说员就突然啊啊啊地喊了起来,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中国代表团疯狂庆祝的画面,紧接着画面打出“我们赢了”四个字。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跳了起来,然后开始说到时候最好能有北京的项目,就可以去看奥运会了之类的话。我跟着他们喊了几句,然后大家拿起啤酒碰杯,刚喝了一口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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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后,两人顾不上吃饭,沿着苏木平时上下学的路线,来到了革命公园开在西五路上的大门。池杉指着大门旁的一块巨幅广告对苏木说:“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苏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告牌上画着北京的街景,一群骑着自行车的人穿梭其中,背景是那红彤彤的故宫宫墙,宫墙后面隐隐露出课本上见过的天坛祈年殿。祈年殿的上方,一行大字“开放的中国盼奥运”格外醒目,“2000年”几个字以水印的形式若隐若现,清晰地表明中国正在申办的是2000年奥运会。
结合广告牌上的信息来看,池杉的碎片记录的是申办奥运会投票的现场直播。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刚过去没多久,萨马兰奇是新闻联播报道的常客,不大可能认错人。这些信息里面要说有什么瑕疵,那就是时间不明确。碎片记录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具体的日期,电视转播中也没有提到那一届奥运会。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家伙听力不行错过了。不过,广告牌就竖在眼前,实在是不由得苏木不信。
在互联网出现前的时代,信息的获取渠道和方式之单一,对于如今的现代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除了《新闻联播》和报纸,人们获取消息的途径就只剩下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了。
在报纸上为数不多的申奥报道里,大多数内容都充满激情地描绘着各地人民对奥运的热切期盼。那字里行间的情感,饱满得仿佛每个人家里都有亲人要参加奥运会似的。剩下的报道,则把奥运对中国的意义上升到了极高的高度。仿佛只要举办了奥运会,实现四个现代化、全民奔小康的目标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这么多报道中,关于什么时候宣布申办结果这个关键信息,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及。苏木只能从“奥运会准备期超过5年”这句话来进行反推,由此可知,2000年召开的奥运会,最晚在1994年也应该宣布结果了。
如果是在1994年下半年宣布结果,那时他们都已经从高中毕业。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池杉和苏木都已经踏入大学校园,如此一来,池杉和几个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喝酒看直播,倒也合情合理。再往后,等到2000年奥运会开幕,池杉很可能已经参加工作了,那时他说“去北京看奥运”,也完全说得通。这样前前后后一梳理,所有的时间线似乎都能对得上。
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此时,苏木心里好奇的是,自己究竟会考上哪所大学呢?从碎片中的情景来看,池杉没有和她一起看直播,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在同一所大学。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池杉学理科,而她选文科,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苏木正对着宣传广告天马行空时,一对青年男女说笑着从公园里走出来,很自然地停在了广告牌旁。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看样子是刚谈恋爱不久的小情侣。
男的挠了挠头,指着申奥海报问:“咋又办运动会?前两年不刚办过亚运会么?”
女的噗嗤笑了,轻轻推他胳膊:“那是亚运会!这可是奥运会,档次更高!”
“哦……”男人拉长声调,过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张百发做报告时说那个……奥运会更快更高更强,亚运会重在掺合!”
张百发是90年亚运会前的北京市副市长,在亚运会结束后,曾经做过一次关于亚运会申办和建设过程的报告,语言幽默风趣,在当年来看简直和德云社节目有一拼。其中最有名的一段是:“如果亚运会因场馆工程误期,我就从北京最高的京广中心跳下去!不过你们7个副总指挥,你们7个先跳,你们跳完了我才跳。”
“重在掺合”也是这次报告会中的语言创造,是张百发对亚运会没有报名成绩要求的土味解释。由于生动形象地解释了其内涵,这个词一度成为亚运会的民间口号,甚至取代了真正的90年亚运会口号。
“重在掺合?你还不如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女人不无揶揄的调侃回去。
两人的这段对话,让苏木一时没有憋住,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两人一起向苏木望了过来。苏木只好硬着头皮还以微笑,结果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苏木?”
“王竞,于海?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竞上晚班,我们早上在公园里面转转,正打算去吃点东西,然后送她去上班。”
王竞和于海是苏木的小学同班同学,两人的成绩本不算差,若按部就班读初中,考个普通高中并非难事。但他们的父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将孩子送进一所以往声誉颇佳的中专。原因很实在:这所学校与某重型机械厂定向挂钩,那可是一家好几千人的大企业,毕业即端“铁饭碗”。
在父母们“娃娃亲”的推波助澜下,两人中专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办了那场苏木未能出席的喜宴。然而喜糖的甜味还未散尽,一纸通知便击碎了所有规划:工厂因效益持续滑坡,终止了本届毕业生的分配。这对刚放下喜酒的小夫妻,还未曾摸过一天机床,便双双成了“待业青年”。
其实危机的信号早已闪烁多年。那家老厂在市场的浪潮中经历着螺旋式下滑,效益稍有好转时勉强接收几个关系户,低迷时则大门紧闭。若非如此,以王、于两家的寻常背景,这本是挤不进的“保险箱”。
王竞的失业倒没有持续多久,东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高档饭店招服务员,她因为年轻漂亮应聘成功,成了专为包厢服务的服务员。但于海这样的年轻小伙子,除了力气活以外的工作很难找。于是,于海每天骑着自行车把王竞送去上班后,就混迹于电子游戏厅之类的地方打发时间,等到王竞快下班了再去接她。
“所以,你就成天瞎晃悠?”苏木停下筷子,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看着于海。刚才主要是王竞讲这两年的事情,苏木一边听一边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于海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我算是深刻体会了计划生育的重要性。暂时,我也就只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等王竞和那些老板们搞好关系,给我找个地方。”
“得了吧!那些请客的人,多半是厂长经理。但厂子公司,大部分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哪里来的进厂指标?就算进去,也是发不出工资,在家等活干。”王竞对于于海的自我开脱很不以为然,禁不住反唇相讥。
“效益不行了还大吃大喝?”要说学习,苏木肯定是在座四人中最好的一个。但是要论思想单纯,没有社会经验,恐怕她也是最小白的一个。听了苏木这个毫无社会经验的问题,王竞笑得很开心,她终于找到了一点领先的快感。
当年在那些陷入经营困境的企业里有这么一种说法,“不怕领导又请客,就怕领导不动窝。”只要是为了拉客户拉投资的请客吃饭,在工人看来那是跳出战壕和敌人拼刺刀的行为。要是哪个领导喝进了医院,甚至有群众提着水果上门探望。而工人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领导干部什么都不干,窝在办公室里等死。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最能请客,最敢请客,最敢点贵菜的,自然是那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想法的领导,也是那些最困难最活不下去的企业。打肿脸充胖子,是瘦子的专利,而胖子是不需要这么干的。
“被请的人,大多数是外地来的客商,偶尔也有些政府的科长处长。有时候一看客人的那个表情,我作为服务员都知道,这个饭肯定是白吃了,人家就没打算跟你谈正事,走的时候可能连名片都没拿,扔在餐桌上。这时候,我都心疼请客的厂子,又少了几个退休工人的医药费。”
“有些时候,请客的人拼命灌酒,就差没动手了,就是想把客人给灌醉,最好能把合同在饭桌上就给签了。当然,实际上没什么用,客人也不是傻子,签了的合同也可以不履约。更何况,一般也没有人带着公章来喝酒。请客的这么灌酒,多半就是要个能回去交差的结果。”
“还有些时候,主客两边都没打算谈正事,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纯粹就是找借口来大吃大喝的。碰到这种情况,每次上菜我都感到心疼,我端着的一盘菜,可能就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王竞一口气讲了很多江湖见闻,不但让苏木和池杉目瞪口呆,就连天天接送她上下班的于海都咋舌不已。这些生动又残酷的故事,给苏木打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危机重重的,但又活力四射的世界。
临分手的时候,苏木突然想起来上次说起王竞和于海的婚礼,还引出了另一个老同学,她就顺便问了出来:“吴红卫现在怎么样了?”
王竞低头给自行车开锁,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他在铁路技校,两年制还是三年制我忘了,要是两年的话现在也要准备毕业分配了。”
啪的一声,自行车锁打开了。王竞抬起头好奇的问:“难为你还记得他,我还真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好。”
“都是同学吗……”苏木心虚的糊弄,然后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的腿是小儿麻痹吗?”
“怎么可能!”王竞夸张的笑了。
于海在旁边补充:“他是个什么神经损伤,反正就是大腿那里,还是在你爸妈医院看的。”说完,从王竞手里接过自行车,跨坐上去做出随时出发的准备动作。
“我们三个小时候在同一个托儿所”王竞跳上自行车后座,揽住了于海的腰,生怕苏木误会似的解释:“我们可都是吃过糖丸的,再说了,他学习成绩还不错呢,怎么可能是那个病。”
说完,王竞拍了拍于海的后背,然后向苏木招了招手,于海使劲一踩,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起步,朝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8章 来自未来的人
西安交大的那个奥数班,苏木就去了一次,后面就完全没有了再去的兴趣。而池杉却坚持了,虽然也没上几次课,但期末数学考试,他居然和苏木考了个同分,一起站在了班级中游。
回想起高一那会儿,池杉的数学成绩还在勉强及格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这种飞速提升的势头,让苏木当着其他人的面,对池杉进行了口头表扬:“你这种人就该被关在理科的炼丹炉里,不要放出来给文科生添堵。”
不过,这奥数班给池杉带来的可不只是数学成绩的飞升,还有一个让人笑到岔气的超级大笑话。
1993年的春节比较晚,因此考完试也不能马上放假,而是要再多上两周课。这周的语文作业是命题作文,以周末生活为主题,文体不限,题目自拟。这类作文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本就是发挥文字功底的好机会,写起来应该是驾轻就熟。
语文课上,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作文本,表情严肃得像即将宣判的法官:“有的同学,作文写得还算不错,立意清晰,文字也通顺,按照高考的标准,至少能拿个中等偏上的分数。”
范老师微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严肃转为无奈,“然而,这个同学却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简直低级得不能再低级了。”
范老师没有直接点名,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池杉这个方向。这一下,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引得其他同学纷纷好奇地东张西望,试图探寻这个“神秘犯错者”的身份。
紧接着,范老师用那带着刘慧芳控诉负心汉般的悲怆语调念道:“周日清晨,我骑着永久牌二八自行车,穿过晨雾奔赴西安郊大……”听到这儿,别的同学或许还一脸懵圈,但苏木心里却像明镜似的,瞬间就断定这是池杉的“杰作”。
“西安交通大学,那可是全国闻名的重点高校啊,连名字都能写错,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范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可到了你这儿,怎么就成了水泥做的!瓷马二愣的,一点都不细心。”
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捶胸顿足,那模样,仿佛写错的不是学校名字,而是他工资单上至关重要的金额。同学们被范老师这生动的形容逗得哄堂大笑,可依旧没搞清楚到底错在了哪儿。而池杉呢,听到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赶紧用课本挡住脸,可苏木从侧面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此刻红得比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还要鲜艳。
苏木瞅准这个时机,以超级玛丽的速度,一把从池杉面前将语文作业本夺了过来。池杉反应过来想去阻拦,可无奈动作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作业本落入苏木手中。苏木快速翻到最近的一篇作文,只见作文标题七个大字《西安郊大的周末》,被范老师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那红圈就像一个刺眼的警示灯。
苏木凑近仔细一瞧,“噗”地一声,嘴里的口水直接喷到了作业本上。原来,池杉竟把“西安交大”写成了“西安郊大”。再看红圈旁边,还有一行范老师义愤填膺写下的批语:“开在郊区就是郊大吗?照这个逻辑,陕西农科院是不是该开在回民街?”没想到讲课一本正经的范老师,批语写得诙谐又犀利,苏木听到这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趁着老师转身痛批另一个把“再接再厉”写成“再接再励”的倒霉蛋,池杉眼睛看似盯着老师,实际上却压低声音对苏木说道:“保密啊!”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生怕被别人听见。
苏木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回答:“好说,一包太阳锅巴。”一边用圆珠笔在课桌上轻轻敲出一串摩斯密码,暗示天下没有免费的保密。
池杉微微侧过身,从书包里悄悄露出锅巴包装袋的一角:“我今天只有麻辣味的。”
“凑合吧,成交!”苏木在课本的掩护下,快速比了个OK的手势。
下课后李涛和袁丽像往常一样,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准备聊点什么。此时的苏木,正美滋滋地吃着太阳锅巴呢,腮帮子一鼓一鼓。瞧见两人眼巴巴的样子,她大方地把太阳锅巴的袋口朝向他们,笑着说:“随便抓,管够!”
等两人各抓了一把锅巴,嚼的嘎嘣作响,苏木才不紧不慢地问袁丽:“今天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回啊!跟我吃饭,你得提前预约。”袁丽嘴里也塞着锅巴,说的有些口齿不清。
“那就算了,我爸妈不在,让我吃食堂,我不想吃食堂。”苏木又抓了一把,然后把剩下的锅巴直接推到了袁丽面前,没有给两个正在聊NBA的男生分享。
“放了假来我家看录像吧,我爸借了个录像机,还有十几盘录像带。”李涛一边向三人发出邀请,一边把手偷偷摸摸地伸向锅巴,被袁丽啪的一声打在手背上。
“说说看有什么片子?”苏木对电影从来都是很有兴趣。但是李涛一口气说了十来个片名,都是苏木看过的,这个结果让苏木直摇头。袁丽大部分都没看过,但是苏木不去,她也不好意思去。只有池杉丝毫不顾及上次的难堪,约好了放假后去看《异形》两集连放。
苏木小声问袁丽:“你要是有想看的,我可以陪你去。”其实大家距离这么近,再小声两个男生也能听到,这么说话只是为了表示这是女生之间的秘密而已。
袁丽听完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一共没两周的假期,还得跟我妈回趟老家,实在是没空。”
苏木叹了口气,同时也听到两个男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如果把干活换成任何活动,对于青春期的高中生都是适用的。
“最近有啥新鲜事?”李涛趁着女生说悄悄话的时候,成功地盗窃到了两块锅巴,他大模大样地把锅巴放进嘴里,做出夸张的表情。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消息传播渠道就那么几个,大家看到的都差不多。但是小道消息就五花八门了,对于学生来说,自然是家长。单位里的政治斗争,高中生的政治智慧还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还停留在好人坏人这个层面。四人中的苏木是个例外,她家里两个医生,奇葩患者和奇葩病例可比花边新闻来的生动热辣。
“有人写匿名信告我爸!你们知道他们什么理由吗?”这次是池杉抛出一个重磅新闻,不过从他一脸轻松的表情来看,估计是阴谋没有得逞。
池杉享受着其他三人期待的眼神,迟迟没有解开谜底。在苏木看来,这人就是这个坏毛病一直改不掉,于是在课桌下踢了他一脚。
池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走后门上西安中学。”
“告的对!”苏木第一个出来附和,“你比我们几个都低了那么多分,就是走后门。”
“内部降分录取,又不是我一个人,咱们班有三分之一。”池杉两手一摊,表示法不责众。
“还有别的理由吗?”李涛作为池杉的好哥们,不觉得内部录取有什么不对。
池杉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另一个理由:“还说我家每个星期都要吃一只鸡,所以我爸肯定有经济问题。”
噗呲一声,其他三个人都压低了声音笑了出来。虽然大家都没有理解,如何通过消费来反算收入,但是直觉还是告诉他们,城市里的富裕家庭,吃一只鸡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那个时代一只鸡是可以吃好几顿的,炖鸡汤、爆炒鸡丁、卤鸡胗鸡肝、鸡汤馄饨……除了鸡毛以外,没有一个地方会被浪费。
“不是匿名信举报吗?你怎么会知道?”袁丽第一个想起来,处理举报应该是上级单位的工作,按说是不会让当事人知道的。
池杉有点显摆的意思说:“这个举报人,肯定对上面的情况不熟。管这个事的人,就是我爸的好朋友。他一看就知道是瞎写,昨晚拿着信来给我爸看,他们在客厅说了半个晚上的话,这些都是我趴在门缝上听到的。”
“花上五分钱,恶心你半年。这种事太多了,我爸也碰到过。”李涛表情凝重,似乎是深有感触。这话马上得到了袁丽的附和,她也深表同意的跟着点头。
“不会的,我爸马上就要调走了,他们谁也恶心不到。其实这种举报信,已经不是一封两封了,我之前听我爸妈说过。本来我爸还犹豫要不要去,后来看到那些信,就决定走了。”说完,池杉很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木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李涛和袁丽,但是三人都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追问。
“我家也要跟着搬了,搬去深圳。”池杉慢悠悠的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苏木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至少应该先跟自己说,才在公开场合宣布才对。不过,她还是忍住了追问的话,尽量保持和袁丽相同的反应。
“那你什么时候转学?”李涛没有苏木那么多想法,直接抛出了这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哦!我不走,我高考完了再走。”池杉对受到大家的关心非常满意,表情好像吸了大烟一样。
“切……”三人一起摆手,做出扫兴的表情。正好上课铃再度响起,李涛和袁丽依依不舍的转了回去。
苏木抓起课桌上的锅巴包装,塞给了池杉:“剩下的归你了,算我们给你饯行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她眼睛余光瞥见池杉拿着袋子,手指隔着袋子捏来捏去,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估计是在心里盘算着袋子里剩下的锅巴还有多少?值不值得不要脸地直接倒进嘴里呢?
看着池杉那副傻样,苏木不免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暗想:“叫你那天在西安交大砸势,势砸得有多猛,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可能是最后池杉发现,袋子里的锅巴已经实在凑不齐一口,他故作生气地对苏木做了个拍案而起的姿势以示抗议:“你这践行也太惨了点吧,我抗议!”
可谁能想到,他这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拍到了还有不少空气的锅巴袋子上。这一下,可就像触发了机关,袋子里的残渣像霰弹枪射击一样,“嗖”地飞溅出来,弄得他自己一身都是。
教室外,数学老师正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第二遍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内,绝大部分同学都屏气敛息,安静地翻着数学课本,猜测着等会老师可能会提问什么问题。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池杉这搞笑的一幕,苏木也不敢打破这种严肃,只能捂着嘴,强忍着笑意,把这滑稽的场景默默地消化在心里。
苏木正偷笑着,心里却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那个带她去西安交大,侃侃而谈数理思维,成熟睿智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池杉,和眼前这个因为写错校名被批,用搬家来吸引关注,青涩得直冒傻气的池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一个人的两面,反差能这么大?又或者,这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旦这个念头钻进脑海,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也甩不掉。
带她去西安交大的池杉,会不会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他来自未来,是想引导苏木选文科吗?
难不成自己原本选了理科,可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错误的选择?
在未来的每一次人生抉择,是不是都有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的池杉,在暗处用各种不起眼的小动作,悄悄影响着自己的决定?
可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做选择呢?
难道是自己在未来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
就在苏木想得入神的时候,数学老师大步走进了教室。班长丁舒晴脆生生地喊了声“起立”,苏木机械地跟着大家站起身,有气无力地喊着“老师好”,随后又木然地坐下。她的思绪还深陷在刚才的疑惑中,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只不过脑海里的问题又换了一批。
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悄悄出现过来自未来的池杉,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池杉会在那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写下:1993年秋天,我在碎片中遇上了选择困难症发作阶段的苏木。
从那以后,在和池杉相处的每一天里,这个想法就像无处不在的WIFI信号,时不时就自动连接上苏木的大脑:他到底是谁?他来自未来、当下,还是过去?
思绪飘回到1992年欧洲杯的那场半决赛,池杉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未来碎片看过比赛结果了。可到了半决赛那天,他又看了一遍,想着会不会出现一个不同的结局。
“那你意识到你是第二次看这场比赛了吗?”苏木当时好奇地问。
“没有,完全没有,我好像彻底把这事忘了,就当作一场正常的比赛看完了。”池杉回答道。
那时,苏木只是本能地抛出问题,得到答案后就没再深入思考,可时隔一年,再次回想起池杉的回答,苏木对那神秘的碎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正常时间里的池杉,和在碎片中的池杉,就像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正常时间中的池杉,心里想着既然碎片预言丹麦获胜,那就看看最终结果是不是真的如此;而碎片中的池杉,却不知道谁会赢,只会本能地为自己喜欢的范巴斯滕加油助威。同一时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还互不相通。
但这个“两个灵魂”的设想,很快就被苏木自己给推翻了。因为在另一个未来碎片里,岳老师凶杀案没有发生,池杉在碎片里参加的那个公审大会也就不存在了。可在碎片里公审大会的那个时刻,池杉却在教室里上课。那在这个时刻,他身体里装着的来自过去的灵魂又跑到哪儿去了呢?
这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祖父母悖论:如果预言可以被改变,那预言本身就不是预言。
尽管这是个现实中,实实在在存在的逻辑悖论,但苏木倒也没太纠结。毕竟高中课本里已经有不少悖论了,什么薛定谔和猫、阿基里斯和龟,忒修斯和船,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和罗森贝格。这些阿猫阿狗都纷纷表示,文科生脑子容量有限,再来新的悖论就挤不下了。
实际上,那时候苏木认真思考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池杉坚持不看电视,提前把电视机电源拔掉,早早上床睡觉,那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会像梦游一样起床,插上电源,还是像碎片中预言的那样看完转播,然后在相同的时间点,一毫秒都不差地关掉电视?
这个问题从理论上验证起来倒不难,找一个未来碎片,然后在这个碎片所预示的事情发生之前,想尽办法去做出改变。要是碎片里池杉在看电影,那就不去电影院;碎片里池杉在吃饭,那就提前吃得饱饱的,饿着肚子去打乱节奏;碎片里池杉在上课,那就请假装病在家。改变未来的走向或许很难,但改变观察世界的方式却相对容易。
可观察的方式改变了,或者观察的行为彻底干脆不存在了,那么世界是否会跟着改变呢?不对呀,观察怎么可能改变客观世界呢,怎么又绕到薛定谔悖论那儿去了?完了完了,苏木感觉自己被池杉那家伙的理科思维病毒给传染了,满脑子都是这些烧脑的问题。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7章 王家饺子馆
那天早上,苏木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她应该选择文科。不过,这结论不是池杉之前那番话立马催生出来的。或者说,不是听了池杉的话后,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有了决断。事实上,她的这个决定,是由一连串的小事推动的。
培训班下课后,苏木和池杉也不着急离开,又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老师很少布置家庭作业,但总有些没复习到的东西,需要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临时抱佛脚。既然赶上了西安交大阶梯教室,这么难得的福利,正好用来复习。就算看不了几页书,可没准能沾点重点大学的福气。
可是,这阶梯教室的座位设计得太不友好了,空间窄得很。如果两人挨着坐,不管是谁,书本和草稿纸都没办法完全摊开。于是,苏木便坐到了池杉的后排,顺便体验了一把“俯瞰众生”和“君临天下”的奇妙感觉。
说是复习功课,但苏木盯着池杉的后脑勺,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放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宛如电视剧的场景。
“小池子……”苏木在心里暗暗呼唤,仿佛自己进入了《戏说乾隆》。
“嗻……奴才在……”池公公在想象中卑躬屈膝。
“今日可有要事上奏?”苏木继续在想象中编排着剧情。
“西域使者进贡《全国十三所重点中学高二期中试卷集》。”想到这台词,苏木差点没笑出声来。
“呈上来吧。”苏木强忍着笑,继续着这场内心的小剧场。
“嗻……”
就在苏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教室里一个女生拿着试卷,步伐匆匆地径直朝他们走来。女生在他们旁边站定,先看了看苏木,又看了看池杉,随后便在池杉旁边坐下,和池杉小声嘀咕起来。
“哎呦喂!”苏木在心里暗自吐槽,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后脑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家伙还有招蜂引蝶的体质呢。”
池杉和那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一开始是女生在那儿说个不停,后来变成池杉主导了对话,两人聊了足足七八分钟。那女生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看到苏木正盯着他们,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点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你俩到底聊啥呢?”等那个女生走远,苏木一脸坏笑地坐到池杉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顺手就翻起了他的草稿纸。刚才她可瞅见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这俩在搞啥神秘兮兮的事儿。
“她来问个题,就这个。”池杉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段文字,“还好是个概率题,要是问别的,我还真得抓瞎。你看她那本数学课本,上面大部分章节都是微积分呢。”
“大学数学?”苏木顿时来了兴致,眼睛瞪得溜圆。在她的认知里,不同级别的数学就像一道道森严的关卡,小学生够不着中学数学题,中学生也啃不动大学数学题,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微积分咱没学过,肯定做不出来。可这概率题不一样啊,高中数学里也有,什么加法公式、减法公式、贝叶斯公式,咱们不都学过嘛。她那道题啊,纯属是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拿着刚学的公式就往上套,结果最基本的相关性分析都错得离谱。”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道题,开始给苏木讲解起来。苏木听着,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那些名词她倒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样组合在一起。
“她做题太死板了,一点数学思维都没有,总觉得最近学了啥,考试就会考啥,然后就拿着公式和做过的题型去硬套。”池杉对那个女生的点评,就像拿着匕首捅了苏木的小心脏。
“套不上就开始胡来了!按照以前做过的类似题型,强行套公式。”池杉看到苏木还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有出息了你!居然学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苏木咬牙切齿的暗想,池杉随后讲的一切,苏木全都没有听进去。
其实苏木对数理化的学习方法一直都是一个套路:把公式定律通通背得滚瓜烂熟,然后靠着刷题积累的经验,碰到题就往上套。要是套不上,她就觉得是自己刷的题还不够多。以前初中的数学老师就跟苏木说过,她的优点是记忆力超强,反应速度也快,别人刷一套题的时间,她能刷三套,而且还不会忘,所以题海战术对她来说特别管用。
可今天的奥数课,还有课后池杉给她讲的这道被请教的题,就像狠狠扇了苏木一耳光。她这才明白,题海战术根本不可能涵盖所有的情况,一旦遇到超出自己掌握的套路的题,对自己而言就是灾难性的。
复习这事儿吧,压根就没个准儿啥时候能结束,可肚子可不等人。十二点的钟声刚一敲过,苏木和池杉就不约而同地觉得,再不吃饭就要晕倒在教室里了。
要说在西安交大的食堂吃饭,苏木是挺愿意的,但实际上做不到。大学食堂得用饭票,可这玩意儿,他们这些校外人是没办法弄到得。于是,池杉就带着苏木去了大皮院的王家饺子馆。说起来,上次他俩就约好了来这儿,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吊桥事故给搅黄了。
王家饺子馆,就是一家普普通通、再平凡不过的餐馆。里头的桌子还是老式的八仙桌,油漆掉得都快看不出来原本的原色了。椅子还是那种条凳,就算放在九十年代,看着也挺寒酸的。整个餐馆透着一股“赶紧吃完赶紧走人”的冷淡劲儿,仿佛对顾客爱答不理的。
西安的饺子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肯定是专门卖饺子的地儿,顶多再搭配几个凉菜。可不像其他城市的陕西餐馆,乱七八糟地凑上一大堆西北风格的炒菜来充场面。
这饺子的种类呢,不管馅料有多少种花样,做法就只有两种:干吃和酸汤。饺子煮好了直接端上桌,这就叫干吃;要是放在用几十种调料和大量的醋调配出来的汤里,那就是酸汤。食客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也不存在谁看不起谁的鄙视链。不过呢,这饺子馆里可没有蒸饺,在西安,蒸饺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饺子,它自成一个独立的品类。
吃饭的时候,苏木和池杉你一言我一语,轮流讲着学校里的各种笑话。苏木讲的笑话,大多是从其他女生那儿听来的,基本都围绕着学习和作业这些事儿。
“生物有个填空题,DNA的复制遵循什么原则?答: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说完,苏木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语文仿写句子:我与李白共游庐山。有个二货回答:我与司马迁共受宫刑。”这个笑话讲完,池杉也笑了,笑得是苏木压根没理解什么是宫刑。
而池杉讲的笑话,大多很有他的个人风格,带着猝不及防地急转弯。属于中学生哈哈大笑,成年人莫名其妙的那种。
“《史记·项羽垓下悲歌》里面有这么一句: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如果翻译成现代文,可以这么翻:项羽:Left?田父:Right。乃陷大泽。”。池杉讲完,苏木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等着下文,过了好几秒钟,才扑哧一声差点把饺子喷在池杉脸上。
“初中时候,我看到同桌女生的本子上写满了我的名字,我开始以为她喜欢我,结果第二天班会,我才知道她是德育委员,负责课堂纪律扣分……”这个笑话就容易理解多了,苏木笑得前仰后合。
“学校新修了个操场,请教育局领导来参观。领导参观完了点头说不错,要是再有点……绿化那……就好了。第二天学校拉了几卡车盐倒在操场上。”池杉像评书演员一样,表情生动极了。
池杉吃饺子的速度很快,而且似乎完全没有耽误他讲笑话,很快就变成了他全职讲笑话,苏木专心吃饭。然后苏木发现,这样自己吃得就更慢了,因为笑得太投入。苏木心想,要是每天午饭时间,都有这么一个评书演员伺候着,日子肯定很开心。
“我说个真事,以前我们初中的一个年轻老师,最喜欢点名问我们班一个女生,几乎每节课都会点到她,把她都快给搞崩溃了。去年这个老师结婚了,我们有同学还去喝了喜酒,回来说新娘子跟那个女生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再说一个真事,我小学有个同学叫朱逸群,她特别喜欢看译制片,就跟着外国电影把姓和名颠倒过来,就叫:逸群朱……”
这次,苏木真的喷了饺子。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苏木再不走,可能还要原地吃晚饭了。起身离开时,池杉习惯性地从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手一伸递向苏木,笑着说:“老规矩,各付各的。”
“今天我请你了!”苏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
池杉愣了一下,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好奇的表情。他挠了挠头,额头上的碎发跟着动了动,打趣道:“哟呵,这是咋回事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撇了撇嘴说:“哼……感谢你带我找西毒欧阳锋挨揍呗……”说着,苏木就自顾自地走出了饺子馆,去开自己的自行车。
“那这么说,我还能去烧烤摊再吃几个羊肉串不?”池杉从店里跟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自行车上半开玩笑地问。
“我决定选文科了!”苏木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池杉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来。苏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
“挺好,你决定的就好……”池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游离,不敢直视苏木的眼睛,“……其实也不着急,还有一个学期呢。要是突然开窍了,或者改主意了,都来得及。”说着,他还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尴尬。
“对啊!”苏木被池杉的慌乱情绪感染,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还早呢,还有一个学期。”
这几句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能听出慌乱来,然后两个人一时都想不出来该说点什么。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忙忙地走着。街边的商店门口挂着各种促销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在寒风中摇晃着。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在路上都能听到《渴望》的主题歌。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后来那天苏木和池杉两个都有点手足无措,从大皮院到莲湖路一路都没说话。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两人默契地挥了挥手,各自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苏木想回家跟爸妈说说自己的选择,结果回家一开门发现一屋子人,苏木爸正在给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今天参加的手术,甚至都没有发现门外的苏木。
“当时我和主任都傻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们的手术纱布什么时候进去了。后来才想明白,这是病人以前手术遗留下来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这东西,拍片的时候被当作了肿瘤。纱布取出来以后,我们又仔细进行了探查,确认没有肿瘤。病人长期的腹痛,估计过一阵就会消失了。”苏木爸微微皱着眉头,回忆起手术时的场景,眼神里还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那这个纱布是前面那家医院留下的?” 一位戴着眼镜的叔叔好奇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苏木爸。
“这个病人87年做过一次胆囊切除术,88年还做了刨宫产手术,理论上这两次手术都有可能。但从纱布的位置上看,我猜是胆囊切除术那次留下的。”苏木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茶,“要是刨宫产留下的,那这个位置跑的就有点太远了。”
“这什么手术水平,手术后都不用清点纱布器械就关腹吗?”另一位胖阿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情。
“哎,下面基层医院的水平,一言难尽啊。”苏木爸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能说是良莠不齐,赶上一个不负责的医生护士,只能算你倒霉了。特别是,这个病人的胆囊切除术,是一家小地方的中医院做的。”
“啊?中医院可以做手术的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疑惑插了进来。
“可以,咱们的市中医院就有肝胆外科,但要是县乡级别的中医院,做这个还真是有点吓人。”苏木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患者不知道,医院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把刷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卫生部去年就下文,拓宽卫生筹资渠道,完善补偿机制;转换运行机制,推进劳动、人事及工资改革。”医务科的张伯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白了就是: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你说你有了手术病人,你会推出去吗?肯定是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以为就只有做生意才知道?”
“是啊,我听说市属医院那边,已经开始点名手术了。”又有人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动手术的主刀,一助二助,麻醉师,都可以点某个医生来做,级别越高名气越大,肯定就越贵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实行这个,你家老苏肯定要标个最高价……”胖阿姨半开玩笑地向着苏木妈说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还是外科好啊,多做手术就多赚钱。”眼镜叔叔羡慕地说道。
“市属医院挂号费是不是也涨价了?”有人好奇地问。
“这个我知道!涨了五角,以空调费的名义收的,没敢直接涨挂号费。那边内科现在都疯了一样开药,批零差额有一部分返还科室的,还有检查费……”医务科张伯伯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对这种行为很是看不惯。
胖阿姨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呢!我前两天收了一个头部外伤的小姑娘,说是专门跑到部队医院来看,因为市属医院那边让他们做CT检查,家长不舍得。我看也不算太严重,没有脑震荡表现,也不是非要做CT吧。做一次一个月工资,换了谁也得心疼钱吧。”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检查费开的,部队医院收个有风险的不要紧,谁敢在部队医院闹事,来看病的一半都是当兵的,打不死他。市属医院就要考虑,万一出点意外,病人家属会不会闹事。”苏木爸回答,然后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多大的姑娘?头部外伤还是要小心点。”
胖阿姨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十六,基本上算个大人了,已经在骡马市摆了半年摊卖衣服。说话很清楚,也没有嗜睡呕吐这些症状,不像是有大问题,缝了几针就让她回去了。说起来她这个伤简直是个笑话,她在环城公园练气功,头上扣了个铝锅,这不就没注意脚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差点掉进护城河里。”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香功”“铜钟功”“龙神功”等等小道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气功流派来。
“十六,那不跟你家苏木一样大吗?今年高几了?”突然有人把话题转到了苏木身上。
对于父母同事们的八卦,苏木是乐于旁观但坚决不参加的。看到他们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苏木连忙退出室外,轻手轻脚关上门。
苏木在楼下的秋千架上又坐了一会,本来想再考虑一下选文科还是选理科的问题,但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父母最近说过的几件事:喝农药自杀的小情侣,被亲人耽误病情死于急腹症的女孩,还有顶着铝锅练气功的小姑娘。
她们都和苏木年龄相仿,可人生境遇却千差万别。苏木曾经把选文科还是理科,当做成长路上的一道选择题。但是听了这些同龄人的故事,她们才是真正的人生选择,选择爱情或者死亡,选择名誉或者生命,选择金钱或者风险。这些人固然可悲,但还有人,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被命运无情剥夺。
想到这儿,苏木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与她们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曾经的苦恼,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秋千的铁链在暮色中发出金属的呻吟,二楼飘来糖醋排骨的焦香,混着新闻联播片头曲的旋律,把这个1993年的黄昏炖成一锅魔幻现实主义高汤。
那天的晚饭后,苏木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自己选择文科的决定告诉了父母。然后,讲了一下今天在奥数班的所见所感,当然她讲述时用“我同学”的代称来替换了池杉的名字。
苏木爸虽然看起来有点吃惊,但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闺女,不错啊!懂得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的选择,这样有理有据的决定,爸支持你!”说着,苏木爸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木也倒上半杯,然后两人轻轻碰杯,庆祝她做出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决定。
苏木妈也没有反对,但她关注的重点却有些出乎意料:“选文科的话,文科院校大多在西门那边,以后回家就得坐公交车了吧。”
然而,最让苏木感到意外的是,父母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起,到底是谁带她去上的奥数班,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个在苏木心中一直悬着的问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忽略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6章 苦恼的选择
病房走廊的灯,像是被时光的魔法轻轻点了一下,突然闪烁了起来。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仿佛是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瞬间将一切拉回到了1993年1月。
虽然在袁丽等人的印象里,苏木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好似每个晚上都抱着电视机睡觉。可实际上,在苏木的整个高中时光里,学业稳居头等大事宝座,任凭外面的娱乐活动如何喧嚣,都无法动摇它分毫。而苏木的学习窍门,就是主打一个顺其自然。
对苏木自己来说,该玩、该看电视、该学习还是该睡觉,完全是顺着自己的心情。今晚有《义不容情》,那就抓紧时间在电视剧开始前和结束后的时间好好学习,晚睡一会就晚睡一会吧。下周是期中考试,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电视剧等暑假再补吧。今天被池杉那个混蛋气够呛,谁都不能拦着我看完电视就睡觉。
和绝大多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庭不同,苏木爸妈对苏木的学习成绩相当地“顺其自然”。初三那一年,苏木妈那口头禅就像个固定的广播节目,天天在耳边回响:“高中首选离家近,中专首选工作轻”。这话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苏木能上啥学校都行,最好离家近点,以后找个轻松的工作,压根就没想着让苏木有啥远大的理想抱负。
就算到了中考结束,苏木爸妈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具体的升学目标,中考志愿居然交给苏木自己决定。苏木心里琢磨着,爸妈对自己的最高期望,估计也就是家附近那所黄河中学了,而最低目标嘛,那就是有个学上就行,管它是啥学校呢。
当然,苏木爸妈也不是那种完全彻底的撒丫子不管。苏木要上补习班,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买本辅导书,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订个《中学生英语报》,爸妈二话不说掏钱。总之,物质上“充分保障”,精神上“放任自流”,行动上“反正我没时间亲自辅导”。
自打苏木出乎他们意料的考上了西安中学,苏木妈的口头禅又变成了“大专工作早,本科更美好,重点需努力,那个都挺好”。这话说得倒是挺圆滑,可实际上呢,爸妈对苏木学习的关注程度,也就是从以前的“作业做完了没有?”敷衍式关注,升级到了“医院不能顶岗”威逼不利诱。
在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后,习惯了苏木初中阶段总是全班前几名的苏木爸妈略微有点惊慌。苏木爸开出了重赏:期末考试,每前进一名,下学期零花钱每月加一块钱。
苏木爸说得慷慨激昂,让苏木想起了老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歪戴着帽子挥舞着手枪,一边大喊:“给老子冲,冲上去重重有赏!”
到了高一学期末,苏木爸就不再提赏金的事情了,可能是班级中游的成绩已经让他相当满意。也可能是赏金太重,苏木的成绩回升已经让苏木爸大出血。苏木真要是冲进前几名,他的财政非得破产不可。
总之,在“顺其自然”的指导思想下,苏木的高中时代,只要在学校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那仍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处于一种“想干什么干什么”的放羊状态。不过苏木也还算争气,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再加上不多的自觉性,一直稳稳地维持在班级中等水平。
九十年代的大学,分为重点本科、本科、大专三个档次来录取。其中重点本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一本,本科相当于二本三本。在大学扩展之前,这三个档次加起来的总录取率,大约也就百分之三十多一点。如果只算本科以上,那录取率就只有百分之十了。
作为重点中学,西安中学大约有一半人能够进入大学。前三分之一的学生,能够竞争一下本科。苏木这中游偏上的水平,大概率能上一个还不错的普通本科或者比较好的大专。至于重点本科,苏木和爸妈心里都清楚,没有考进班级前十名的话,根本就没啥期望。
当高二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选文科还是选理科这个难题,前一秒似乎还很遥远,下一秒就几乎贴在脑门上了。在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苏木第一次感受到了学习上的焦虑。
从实用的角度看,苏木的学习成绩非常地平均,除了英语比较好以外,其他各科成绩都差不多,不管选哪一科总成绩几乎是相同的。从个人喜好的角度看,苏木对数理化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排斥,历史政治需要的死记硬背本事还行,但深入学习的动力是一点都没有。可以说,如果要苏木自己来理性选择,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掷骰子。
苏木爸给苏木的选择建议,那可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个人喜好,一门心思想着让苏木女承父业。四医大,他心里明白苏木没那个本事,苏木自己也清楚;西安医科大学呢,属于可以努努力争取一下的目标;最次的选择就是卫生干部学院,苏木爸觉得以苏木的能力,当个护士长那是绰绰有余。反正,他给的建议全都是医学方面的,意思就是不能当医生,当个护士也行。
而苏木妈的想法,和苏木爸就完全是两个极端。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太忙太累,她给苏木的建议里,一个医学相关的都没有。要是苏木能上重点线,西安交大随便那个专业都行。在普通本科和大专里,西安冶金建筑学院、西北纺织工学院、陕西机械学院、西安公路学院这些学校的任何专业,她都没意见。
从这一大堆理科院校的名字来看,是不是觉得苏木妈想让苏木学理工呢?错!苏木妈选这些学校,完全是从距离上考虑的,这些学校全都是从苏木家出发,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就能到达的地方。像西北大学、陕西财经学院、陕西师范大学这些文科大学,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被苏木妈给“嫌弃”了。
不管怎么说,苏木父母给她的建议,清一色都是选理科。不过,苏木的朋友们可就没有这么整齐划一的意见了。
李涛说:“选理科啊,这样咱们还能多打一年的牌。”
袁丽说:“选文科啊,因为我选文科,以后咱俩还上一个大学吧。”
这下好了,双方各执一词,形成了一比一的平局局面。就在这时,池杉却选择了投弃权票。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挺充分,不能因为自己找人陪上课陪打牌,就去左右朋友的人生选择。好家伙!这话说得,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人生抉择的高度,李涛和袁丽听了,也只能乖乖地举手投降,心里虽然有点小不甘,但也不得不服。
等到上课了,李涛和袁丽不得不退出群聊。而这边,苏木和池杉趁着老师讲课的间隙,偷偷地开起了私聊。苏木歪着脑袋,轻声地问池杉:“以后我是干什么职业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看见的不是都写了吗?”池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此时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着为什么要坚持改革开放,那激情澎湃的样子,仿佛改革开放的政策是他制定的。
“你那些未来碎片,怎么不是对着这个屏幕就是那个屏幕,你是不是修屏幕的啊?”苏木调皮地调侃着,学生们都听过那个笑话,胸前别一支笔是小学生,两支笔是中学生,三支笔是大学生,四支笔是修钢笔的。
“那要是我赶上合适的未来碎片,我打个电话给你。”趁着康老师回头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池杉用政治课本挡住脸,像模像样地拿起铅笔盒放在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
“喂……苏木吗?我替你问一下你,你现在干什么呢?哦,捡破烂啊。”池杉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却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想死啊你!”苏木一听,顿时来了脾气,拿起圆规就顶上了池杉的大腿,那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池杉能感觉到针尖穿透了衣服,碰到了皮肤的阻力,但绝对没有刺破。
“别啊!开玩笑,我真不知道!我就有一次遇到了熟人,还没见面就结束了。”池杉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投降,还学着外国电影里的样子耸肩摊手,真是东施效颦故作幽默。
投降输一半,这可是苏木一贯主张的宽大政策。苏木手里的圆规做了个扎下去的假动作,池杉吓得一哆嗦,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课桌底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亮的声音。这声响,引得全班同学和康老师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像熟透的猴屁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六下午的校园,弥漫着一股忙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大扫除的时间到了。这次轮到苏木池杉所在的这一竖排,所有值日小组参加大扫除。分工很明确,女生们负责相对轻松的擦桌子任务,而男生们则扛起了需要耗费些体力的扫地和拖地活儿,毕竟这两项工作还得把全班的椅子都搬到课桌上,是个体力活。
苏木她们几个女生,在学校里面溜达了一圈,顺便检验了小卖部的食品质量。直到男生们吭哧吭哧地把体力活干完,把椅子都放回了地面,女生们正好回来,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李涛和池杉这俩个子最高的男生也被留了下来,他们拎着水桶,一趟趟地给女生们端来清水,再倒掉脏水,忙得不亦乐乎。
池杉给苏木端来一盆清水时,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去检验一下你适合文科还是理科。”
检验?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浮现出一幅荒诞的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在自己头上转来转去,然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报告,上面写着“理科脑细胞数量明显高于文科细胞,选理科吧”。这怎么可能呢,显然太不科学了。
“你就说去不去吧?需要一个上午,地点在西安交大。”池杉看着苏木满脸狐疑,不禁翻了个白眼。苏木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又学自己!不行,得把这个翻白眼的习惯动作改掉,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亲戚关系。
苏木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虽然她对池杉所谓的“检验”真实性一点都不相信,但一想到西安交大,爸妈给自己画的那个最高目标,她还是颇有些憧憬。等池杉换了一盆水回来,苏木便和他约好了周日上午7点半在自己家门口碰头。从池杉家到西安交大,苏木家差不多就在中点位置,这样也方便。
周日的清晨,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让等在家属院门口的池杉也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苏木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从家属院内部穿过医院,从正门出去就到了兴庆路。骑行了十来分钟,两人在咸宁西路向右转,兴庆公园便出现在眼前。而公园大门的正对面,就是西安交大气派的校门。
从小到大,苏木去过兴庆公园无数次,自然也见过这座大门无数次。但这一次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好像自己不是到此一游的访客,而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的大一新生。
一进入西安交大,情况就变了,变成池杉给苏木带路了,三转两转,苏木就彻底晕头转向了。这大学校园可真大啊,比西安中学大了十倍不止!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食堂、澡堂、医院……各种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校园的空间结构错综复杂,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最让苏木感到兴奋不已的,还是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路边,拎着暖水瓶的学生,脚步匆匆却又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手里拿着包子,胳膊下夹着篮球的学生,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还有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书的学生,专心致志心无旁顾,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自由与活力的气息。校园,建筑,还有学生,加上远处音像店飘来张学友的《吻别》,混着食堂门口烤红薯的焦香,把清冷的清晨酿成了微甜的米酒,苏木感觉自己要醉了。
苏木情不自禁地憧憬起未来的大学生活:离开家庭的庇护,像这些学生一样,自由自在地独立生活,能够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每一天。而不再像过去的十几年那样,被家长和学校那严苛的时间表紧紧束缚,失去了自由的空间。
池杉带着苏木走进了一栋教学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气氛显得格外紧张而专注。他们找了两个挨着的空座位坐下,苏木满心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池杉却先一步解开了这个谜底。
西安中学开办的周末补课,由于另外收取费用,引发了有关部门的争议,所以在校内补习已经被喊停了。这是一个奥数培训班,在停课后的这段时间里,池杉一直在这里上课。
这个奥数培训班的教学方式简单而直接,老师踩着双红色运动鞋登场,粉笔盒哐当砸在讲台上:“发卷!”这气势让苏木想起卖肉夹馍的师傅,都是手起刀落的主儿。
几张没有标题的数学试题很快就拍在苏木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理解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不只是挨打,还是被笛卡尔、高斯、欧拉等一票糟老头子群殴。
紧接着,是一个小时的做题时间,随后是两个小时的讲解。
讲台上老师正用陕西普通话激情讲解:“这个参数就像贾平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你得顺着她心思慢慢捋……”池杉的钢笔跟着老师疯狂记录,苏木的圆珠笔却在草稿纸上画起哆啦A梦。
或许是因为培训班的人数实在太多,又或许是压根没人想到会有人来蹭课。老师走进教室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就开始讲课,而且整个过程中,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来进行登记签到。一个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老师依旧是一句话都没多说,拿起书本就匆匆离开了教室。眨眼间,刚才还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一下子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你总听说过降龙十八掌吧!”池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出了口气,“郭靖背不全招式,但挨过洪七公的揍,再看江南七怪的功夫就像过家家。”
“所以,你带我来找数学界的欧阳锋挨揍?”苏木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另一个女生“噗”地喷出北冰洋汽水。
这一个上午的课,可把苏木累坏了,卷子上的题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一道会做的,老师讲解的内容她最多也就能听懂一半。在讲完订正的时间里,苏木绞尽脑汁,却仍然找不到订正的方法,心里别提多沮丧了。
池杉狠狠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然后重新提出了问题:“你感到有收获吗?”
“没有!完全没有!”苏木也跟着摇头,完全不明白池杉的意思。刚跟着江南七怪练了三天军体拳的郭靖,和欧阳锋打一场比赛,除了脑震荡什么也收获不了。
“其实我也就听懂了一半。”池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无意识地拿起笔在手中转了两圈,又缓缓放下,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相当复杂。
“因为有些内容咱们都没学过,不懂也正常。但是这些题目里面的数学思想并没有什么门槛,听不懂具体的解法,能够听懂这些思想也是对学习很有帮助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池杉一脸真诚地说着,平日里他很少说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可遗憾的是,苏木还是没能完全听懂。她那迷茫的眼神,无疑暴露了内心的困惑,因为苏木清楚地看到,池杉的眼神也变得迷茫起来。
“就像是……”池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心想要找到一个能让苏木理解的例子,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像是……碎片,那些碎片记录,你第一次看,很快就能问出很多我没想过的问题。你很会抠字眼,找到一些我忽略的细节,然后顺着这些细节提出我根本没有想过的问题。这是一种思维方式,而数学思想也差不多,你听不懂这些题不要紧,但是能够体会到如何去分析题目,如何从我们已知的数学知识点出发,用我们已知的公式定律作为工具,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池杉努力地解释着,试图让苏木明白其中的道理。
苏木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这一次,她似乎理解了池杉的意思。
“我们上的数学课,做的那些家庭作业,也有这种思想,但是不如这里来的强烈。我来上了几次课,其实题没做对几道,但是我回到学校,就觉得课本那些题好简单啊。”池杉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就像看多了福尔摩斯凶杀案,再去破一个入室盗窃?”苏木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个比喻可真是太贴切了,直接把池杉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5章 似是故人来
袁丽收到苏木微信的时候,苏木已经到了北京,正在从机场回家的出租车上。袁丽告诉她,自己不在大西洋新城的家,而是在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拉着行李箱的高挑身影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袁丽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苏木,因为苏木的形象和袁丽的想象相差甚远。宝蓝色真丝披肩泛着幽光,蓝灰色斜裁连衣裙紧贴着曼妙腰线。那顶斜纹软呢贝雷帽,将盘得一丝不苟的栗色发髻衬得愈发优雅。
苏木的这副造型,放在国贸或者SOHO可能并不抢眼,但是放在医院里就只能说是格格不入了。消毒水气味凝滞的病房,突然卷起一阵薰衣草的香风。隔壁床护工攥着尿壶愣在原地,轮椅上的老人浑浊瞳孔突然清明。
“Surprise!”苏木摘下墨镜的瞬间,抢先认出了袁丽,三十年前的少女从眼尾细纹里破茧而出。袁丽尚未回神,已被苏木裹进带着空调余温的怀抱。
苏木披肩上的凉意,让袁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记忆深处不知怎的涌出黑白默片般的画面:阴暗的天空、水泥灰的建筑、黑色的人流和白色花束,和灰色画面对应的还有压抑和悲伤。
逐渐,怀中的身体温暖了起来,炽热如盛夏正午的鼓楼广场。袁丽感到锁骨处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她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是苏木颈项上的珍珠项链。袁丽拍了拍苏木的后背,她还不能适应在吃瓜群众的目光焦点下,和另一个人长时间拥抱。
“别动!”耳畔传来带着鼻音的嗔怪,苏木的头在自己肩头晃动了一下。袁丽的记忆突然被撕开裂隙,西安中学教室里,总把袖子卷到肘间的少女。巴黎勒伊公园草地上,套着大码牛仔外套啃法棍的背影。此刻,与怀中这个连发丝都透着优雅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赶快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袁丽轻轻地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苏木爽朗的笑声立刻在袁丽耳边响起,她突然松开了手臂,退后半步歪头打量袁丽。
苏木笑着用手指在袁丽头顶比划了一下:“哎呀,你变得比以前好看了,我还以为你像以前留个这么长的头发,所以第一眼都没找到你。”那是袁丽在高中和巴黎时期,从后面看不出男女的超短发型。
随着话语,苏木的大眼睛闪烁,酒窝忽深忽浅。时间虽然在她眼角刻下了印记,褪去青涩的同时也多了些成熟的妩媚。原本搭在肩上的披肩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润的肩头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细瓷,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让袁丽有些惊讶,在学生时代,苏木从不这样穿。那时她总是用长袖衬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只是将长袖卷起到手肘。倒不是保守,实在是她的肤色太白,白得晃眼,白得让班上的男生们总忍不住偷瞄。后来到了巴黎,虽然穿衣自由了许多,但那边凉爽的天气,也难得有穿短装的机会。
那些年苏木的穿衣风格总是休闲随意,即便是和袁丽一起逛街,也多是T恤配七分裤,简单利落。所以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袖连衣裙、尽显优雅身段的苏木,袁丽不禁莞尔。没想到步入中年后,她反而敢穿得这么有女人味了。
四人病房的拥挤,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沙丁鱼罐头,别说坐下谈话,那只橄榄绿的拉杆箱都显得碍事。走廊上也没有空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都被加了床,哪怕是站着讲话也得不时给轮椅和担架床让路。最后,袁丽只能带着苏木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
“敬时光!”纸杯装的豆浆小心翼翼的相碰,在两个人心里发出了脆响。苏木仰颈时,袁丽注意到她耳垂上摇晃的耳钉。二十年前在巴黎红磨坊,她们曾对着橱窗里一款耳环,发誓要买来庆祝三十岁生日。等到真有点钱偶尔奢侈一下的时候,袁丽已经和时尚两个字越行越远,不知道苏木带的是不是当年看中的那款。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分享了最近几年的生活,欣赏了对方手机里的孩子照片,最后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起共同的生活。不知何故,苏木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池杉,也没有提起她发给袁丽的故事。袁丽也生怕打破老友重逢的氛围,小心翼翼地用“我们”代指了苏木、池杉、李涛和袁丽的组合。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苏木从拉杆行李箱的外层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袁丽,看起来她在机场已经提前把这份礼物放在了一个好拿的位置。
“谢谢啊!”,对苏木,袁丽没有丝毫客气的必要,再说了,房子都住了,还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礼物,除非她送袁丽的一张银行卡,里面存在几百万。袁丽接过礼物看了看,信封就是个普通的酒店信封,隔着信封摸了一下肯定不是银行卡,要更大一点更薄一点。
“这是?”袁丽看着苏木期待的眼神,还是没有继续问,直接打开了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的年头不短,边缘已经微微地泛黄。画面一眼看过去的感觉是灰蒙蒙的,几排穿着白衬衫的人站成合唱的队形,还有个背对镜头的指挥,指挥穿的也是深色衣服,几乎要和深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袁丽的疑惑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就在照片上方找到了答案。
深色的背景是一块墨绿色舞台背景墙,墙上贴着两排白色的大字,上面一排略小的字是“西安中学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下面一排是“歌咏比赛”四个大字。
再仔细看那些穿着白衬衫的人,原来就是袁丽和苏木的班级。前两排女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丝巾和深蓝色裙子,后面两排男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领带和深蓝色长裤。可能是照片时间太久了,深蓝色和墨绿色已经都退化成了深灰色,不仔细看的话,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上半身。
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袁丽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是1992年的国庆节的事情了,转眼已经是三十二年前了,不由得感到一阵唏嘘。
“看这里!”苏木的指尖点在某处,第二排左侧的少女们定格在放声歌唱的瞬间,袁丽的超短发倔强地支棱着,单独拿出来看的话,可能也只有爸妈敢认她。
“你从哪里找到的?我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袁丽感慨着,在苏木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然后向前在第一排找到了苏木,接着是李涛和池杉。每一张面孔,远看都是熟悉的,近看都是陌生的。
恍惚之间,袁丽似乎听到了五十多个年轻声音组成的奇特歌声:
“红军……不怕……远征难……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红日……照遍了东方……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纵情歌唱……”
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午后,在教室里等待开场的同学们不安的躁动着。池杉的白衬衫后背晕开浅灰的汗渍,李涛昏昏欲睡的眼神,苏木偷偷把冰镇汽水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李涛妈妈如同天神下凡般地出现在门口,带来了一提兜的冰棍。
“还不是从国内带去巴黎的。我从巴黎回国的时候,行李太多就存了几个箱子在老东家的仓库里。还是这次去巴黎,花了点时间找回来的。箱子里还有个数码相机,可惜已经彻底坏了,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读SONY记忆棒的转换器,插上去发现存储已经读不出来了。电子信息真不可靠,这才不到二十年啊,想要保存个几万年还真得刻到石头上。”
苏木一边说,一边举着纸杯装的豆浆,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然后轻轻摇晃着纸杯,像是在鉴定大豆的产地和年份。
“苏木”,袁丽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纠结,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抛出了藏在自己心里许久的疑问,“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苏木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向袁丽。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豆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而深沉:“袁丽,你觉得过去和现在,哪个更真实?”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幽潭,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袁丽心里明白,苏木的这个问题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更像是一个开启话题的引子。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心里快速思索着,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背后复杂的哲学意义,只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回答道:“当然是现实。”
“可是,对我来说不是!”苏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纸杯里被自己摇晃出来的小小漩涡,眼神专注,仿佛被漩涡将心神吸了进去。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袁丽,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越是古老的记忆,对我来说越真实。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那些事情,那些人,好像就在眼前,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们。”苏木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仿佛那些过往的岁月正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但是,从高中以后的记忆,我可以想起那些事情,可以找到当年留下的成绩单、结婚证,甚至包括我的女儿。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电影,我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电影的观众。”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
恰在此时,头顶的一片云彩缓缓散开了。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透过树荫的缝隙倾泻而下,洒下了一道道明亮而温暖的光线。这些光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恰到好处地照亮了苏木的脸庞。她原本盘起的头发已经被松开,齐肩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耳畔,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如同黄金般的光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肩膀。微风轻轻拂过,调皮地撩动着她的发丝,使得它们在空气中轻轻舞动,每一根发丝都有了生命。
苏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继续诉说。一阵风吹过,树叶晃动,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微微蹙了下眉,随后缓缓转过头。在逆光的笼罩下,她的面孔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我之所以想要写出来那些事情”,花园似乎在一刹那陷入了沉寂,苏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因为那些故事从理智上来看,全都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但对于我来说,却又无比地真实,碎片记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涂抹的污点,都清晰明确触手可及。然而……”
苏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目光有些游离。终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豆浆,微微地抿了一口,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她复杂的思绪。
“似乎是从大学开始,我和现实之间就隔了一层玻璃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玻璃墙越来越厚。越是距离现在近的时间点,现实对我来说就越来越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苏木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迷茫和困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似乎是要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苏木突然微微侧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豆浆递给袁丽。接着,苏木又缓缓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录音笔,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记事本的封面。
“你看,我每天睡觉前,都要写日记。准确的说,就是流水账,如果不把今天做的写下来,我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忘记。”苏木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准确地说,不是忘记,而是和我看过的电视剧,读过的书,或者自己做的梦混淆起来。时不时,我还会给自己录一段话,告诉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最近要做些什么。”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着苏木的诉说,袁丽的心逐渐地揪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心脏,然后缓缓地收紧。她看着眼前的苏木,这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最好的朋友,如今却被精神问题折磨成了另一个人。她有着苏木的外表,穿着时髦而体面的衣服,可唯独失去了那珍贵的回忆,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在逐渐从她的手中溜走。
“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陷入了黑暗,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就好像……”苏木突然停住了,好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也像是视频网站正在加载。
这种卡顿维持了半秒钟,苏木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住院楼:“好像灵魂被困在一座绝对黑暗的牢笼里,看不见,听不到,也触摸不到实体,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不行。”
苏木的目光,随着一只在楼顶边缘悠闲散步的鸽子移动。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呆滞,就好像那只鸽子承载着她的某种思绪。这一幕不由得加剧了袁丽的担心,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有一天,走在楼顶边缘的不是鸽子,而是苏木。想到这里,袁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医生说,得了这个病的人,感觉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都有一种隔膜感,不真实感。他说得对,我的第一段婚姻,虽然只持续了几个月,但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现在却连他叫什么都已经想不起来了,面目更是一片模糊。要不是我还有离婚证,我都不记得自己还结过一次婚。”苏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嘲笑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苏木喝了口豆浆,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牵强,带着一丝苦涩:“但是,离婚证放在西安爸妈家里的那个柜子那个抽屉,我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袁丽默默地把两杯豆浆都放在自己身边的座椅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给苏木一些安慰。她缓缓地伸出手,搂住苏木,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苏木顺从地进入袁丽的怀抱,伏在她的肩头。袁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的,肩头似乎有些温热的感觉,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哭声。
袁丽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在那荡漾的水波之中,她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巴黎这样地搂着苏木,给她安慰和力量。那时的她们,是那么地无忧无虑,而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过了许久,怀中的苏木轻轻动了动,袁丽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这才缓缓松开了紧紧搂着她的手臂。她的目光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每次都是你。”苏木抽了抽鼻子,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未干的泪水,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
“我在蒙特利尔有个朋友,是加拿大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我想你可以……”袁丽的话语顿了顿,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把后面的话说得尽量委婉、艺术一些,比如“到我家住一段时间”,或者“来蒙特利尔陪我一段时间”之类的。她不想让苏木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安排,而是真心希望能帮助她。
苏木似乎察觉到了袁丽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并非袁丽所熟悉的那种爽朗、毫无保留的笑,而是一种成熟女性所特有的优雅,带着礼貌与疏离。同时,她向袁丽摆了摆手,动作轻柔却又坚决。
“不用,你听我继续说。我在巴黎,在北京,在伦敦都去看过心理医生,他们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格解体,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倔强。
说着,苏木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袁丽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却握得很用力,似乎是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制止袁丽即将出口的反驳。袁丽微微一怔,心中明白,对于精神疾病患者来说,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才是常见的情况。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苏木继续说下去,眼神中充满了耐心与理解。
“疫情的时候,我在巴黎宅在家里没事干,就顺便读了个远程大学课程,就是心理学方向的。所以这些理论我都研究过,最后的结论,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又重重地握了一下袁丽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来强调话语里的“那种”两个字,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
“我的问题,和人格解体的典型病症很相似,但是有两个例外,无法用任何理论解释。一是,这种隔膜感仅对高中之后的记忆,这就很奇怪了。高中之前的记忆,又清晰又真实。这么说吧,现在让我写一篇高考作文,我能写得比那时候还好。”苏木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说到高考作文,袁丽和苏木默契地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她们扑嗤一声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袁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高中时代四人互相考试的场景浮现在心头,不由得心生感慨:“这还得谢谢池杉”。
苏木看着袁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些认真,似乎想对袁丽的感慨追加评论。袁丽也望向她,期待她自己揭开答案。
“第二个例外是……池杉”,苏木的嘴唇微微颤动,犹豫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了池杉的名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种闪躲的姿态,不禁让袁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池杉之前对苏木名字回避的场景,心中也随之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他一直都是真实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他相关的记忆都是充满了真实性的。就好像,玻璃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他,无论什么时间,大学、毕业后、巴黎……还有现在。”苏木的声音轻柔而缓慢,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惑迷惑与期待交织的神情。
袁丽的眼睛微微睁大,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木话语里泄露出来的信息。她在心中快速思索着,既然高中之后的记忆对于苏木来说是不可靠的,可关于池杉的记忆却在这不可靠中显得如此可靠,这意味着池杉和苏木在那之后必定还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袁丽清楚地记得,苏木和池杉都曾在北京上大学,但大学毕业后,两人一个往南,一个向北,表面上似乎并没有明显的交集。甚至在袁丽和池杉都在深圳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偶尔的聚会也有一些,可她却一次也没有听到过苏木的名字。
“当然,从理智上来说,这又是不可信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科学的。”苏木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困惑。显然,这个奇特的现象对于她来说,同样是难以接受和解释的,她的内心也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着。
“你们大学毕业后还有来往?”袁丽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把后半截“孩子是谁的”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同时也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的问题会触碰到苏木敏感的神经。
苏木缓缓抬起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些哀怨,似乎是在责怪袁丽的多问。随后,她一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一边说道:“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现在必须走了。后天我要去西安,我想去看看爸妈。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晚点?”
“晚点吧,现在这架势我也走不开啊。”袁丽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不过主治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你还在西安吗?”
苏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我的时间很灵活,所以这次可能在西安多待一段时间。只要你来,我肯定在西安等你。”
袁丽心中明白,苏木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猜测所谓去西安的计划,很可能只是她用来躲避问题的借口。但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袁丽觉得还是应该把话尽量说开。
“我找到池杉了,其实几个星期前就找到他了。”袁丽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苏木的脸上依旧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责怪的意思,这让袁丽稍微松了口气,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池杉不让我告诉你,不过他说,等我回来,一起去找你。”袁丽一边说,一边紧紧地观察着苏木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生怕她会对池杉的躲闪而勃然大怒。
然而,苏木就像没听见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微笑着轻轻答应了一声“好”,然后便拉着箱子,步伐有些沉重地向医院的大门走去。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仿佛承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袁丽站在原地,看着苏木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她似乎在苏木的身上看到了一根无形的细线,这根线的另一头紧紧地系在池杉身上。这根线从三十年前的1991年就已经系下,让他们两人时而纠缠,时而远离。如今,这根线似乎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长度,开始慢慢地收缩,将他们再次拉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4章 内战
在从蒙特利尔出发前,袁丽曾无数次憧憬过回国后的生活,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回国后的第一周,竟会以这般令人疲惫又措手不及的方式度过。
前几天还在讨论外出旅行的一家人,此刻被命运强行拆分成了三组,各自承担着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责任。
杨乐和老白的生意不能停,就只有让老白一个人既照看着生意,又和保姆一起负责后勤保障,顺便还要照顾一下杨均一。老白这个姨父非常称职,工作、谈生意和去医院送饭都带着杨均一,甚至中间还抽了点空带杨均一去了几个博物馆。
杨乐和婆婆负责早上8点到下午4点的看护重担,因为这个时间段有医生查房,可以第一时间和医生交流治疗方案。每天清晨不到7点,杨乐和婆婆便带着早餐来到病房。而袁丽和杨勇则负责下午4点以后时段,送上一顿在家做的晚饭,同时也要帮着护工一起给公公洗漱,安顿好睡觉再离开。
治疗有医生护士,日常护理有护工,家属们其实工作量并不算大,只能通过每天送两顿饭,尽量给公公一些在家的感觉,也算是一种比较直接的安慰手段。如果说轮班的陪护是个花时间但不费体力的工作,那么治疗方案的讨论,才是真正的体力加脑力活。
从第一天公公入院开始,整个杨家就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中,全家人都好似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通过各种渠道,疯狂地学习脑梗相关知识。即便是在这个家庭中处于边缘位置的袁丽,在这漫长又煎熬的一个星期里,对脑梗这个疾病的认识,也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突飞猛进。
经过这一番系统性学习,袁丽这才惊觉,之前从短视频里获取的那些关于脑梗的知识,简直是漏洞百出。要么是支离破碎不成体系,要么干脆就是与现实严重相悖的错误认知。
袁丽对脑梗的第一个认识改变是:脑梗并非瞬间爆发,而是有个逐步发展的过程。就算是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发病开始后的第三天达到高峰,之后才会逐渐回落。
事实也确实很快验证了医生的话,公公来医院的时候还只是不能走路,第二天就连手都抬不起来了。由于主治医生在公公入院时就解释过这一点,杨勇、杨乐和袁丽心里都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婆婆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慌乱和无助之中。
婆婆完全听不进医生的任何解释,每天嘴里都要不停地抱怨几百次,那焦虑又愤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好好的人,送进医院怎么就不行了?”这句在互联网上被各种调侃的话,如今从婆婆口中反复说出,让袁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也正因为婆婆的这种焦虑和不信任,引发了一系列连带问题。她开始疯狂地寻求其他解决方案,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来路不明的治疗方案,比如那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水蛭疗法。
袁丽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乡野间流传的无稽偏方,可后来在淘宝上随便一搜,竟然发现有几百个类似的产品。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淘宝上的这些产品还算老实,顶多写些强身健体、改善血液循环之类保健品常见的形容词。而婆婆和各种所谓“神医”的聊天记录,那才叫一个群魔乱舞,差不多都是些“脑梗吃了我的药,明天就能踢中超”这样离谱至极的宣传。
而有些“神医”颇具迷惑性,先发来一张问卷调查,要病人家属填写一些病人的基本情况,还像是高中生物考试那样采用单选。有些问题似乎有点道理,比如头疼的部位,A前额,B头顶……。有些问题就有难度了,病人嘴里发(),A酸,B甜,C苦……且不论这个问题合不合理,脑梗病人他也很难回答啊。还有些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比如:是否进行过人工流产?而且,还问几次。要是说,人工流产可能会影响健康吧,可为什么不问自然生产和刨腹产呢?
问卷的最后,需要几张病人的照片,面容和舌苔,就可以远程开药了。以现在手机的美颜技术,袁丽很怀疑这些照片能起到什么作用。真的拍个舌苔,手机弄不好就给你自动套上个美食滤镜处理一下。袁丽深度怀疑,其实不管填不填问卷拍不拍照片,快递来的药估计都一样。总之,神医们的理论千差万别,先款后货的要求倒是很统一,药倒是也不特别贵,2000块钱左右,卡着病人家属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理价位。
袁丽对脑梗的第二个认识改变是:脑梗其实是个大概念,实际上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分支,其中不少分支疾病的治疗方案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具体到公公的病情,关键点就在于有没有脑出血。有出血点是一种治疗方案,没有出血点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治疗方案。经过听医生几次详细的介绍,袁丽大概从原理上明白了,如果脑血管没有破裂,现在就该用比较强效的抗凝药去打通血管。但如果有破裂的脑血管,那可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抗凝药会立刻导致脑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些看似简单的医学知识,婆婆却完全无法理解。她四处咨询各种“名医”,可得到的信息越多,反而加深了她对主治医生的不信任。婆婆找到的神医里面,有个相对靠谱真正的医生,只不过已经退休了十多年了。这个老医生跟她说:千万不要用抗凝药。并且还绘声绘色地讲了真实案例,他以前这么治死过人,一针下去几分钟人就没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主治医生无奈地向婆婆解释,以前没有CT,根本不知道病人有没有脑出血,直接上抗凝药肯定会有碰上脑出血的时候。现在公公已经查了两次头部CT,都没有发现脑出血,遇到这种危险情况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可婆婆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有没有可能漏掉出血点呢?主治医生出于谨慎,只能说那也有一定的可能性……结果这句话就成了婆婆坚决不进行抗凝治疗的理由,她继续执着地到处去找那些所谓的“神医”。
按照医生的说法,上抗凝药是有窗口期的,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不用,有些脑功能就会因为缺血而无法恢复。眼看着窗口期一点一点地缩小,婆婆却依旧固执地坚持不用抗凝药,一会儿提出水蛭疗法,一会儿又说出院回家吃三七粉。这样一来,杨家内部逐渐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内战。
杨乐主张听主治医生的,不要理会婆婆的意见,直接去签字执行治疗方案。婆婆却暴跳如雷,痛骂杨乐是要害死自己的父亲,还恶狠狠地说果然是别人家里养大的,没有一点孝心。
杨勇则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两边和稀泥。他一方面强调婆婆才是治疗方案的唯一签字人,让杨乐不要太冲动;另一方面又耐心地跟婆婆解释,杨乐的选择是目前最理智的,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旁观者,袁丽看着这一切,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凉,她发现,“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说的也许不是孝子被照顾病人的麻烦给吓跑了,而是孝子在这无休止的家庭内耗中,心理上已经阵亡了。
在窗口期结束前一天晚上,老白通过朋友联系到了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杨家几个人怀着忐忑的心情聚在一起,给专家打了个电话。
其实专家也没有说出什么新的内容,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治疗的原理,然后认可了主治医生的方案。甚至还调侃了一下,说医学发展日新月异,自己这种快要退休的所谓专家,临床水平可能还真不如四十多岁的一线医生,除非是在自己的医院住院,否则还是应该听主治医生的。
本来专家的这一通自嘲,已经拐着弯把婆婆那个退休医生的建议给否定了,可结果最后还是在抗凝药的副作用上卡了壳。在婆婆的各种追问下,专家不得不抛出:“如果找得到真正的好中医,中药也许可能大概率会没有很多副作用。”
这复杂的表述,差点把旁听会议的袁丽给逗笑了,她不禁感叹,专家就是有水平,不管是医疗水平还是说话的水平。这一连串定语用的,放在中文八级考试里,不得把老外考生杀的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是这内战的过程把婆婆给折腾得实在疲惫不堪了,还是窗口最后一天的巨大压力让她顶不住了,又或者是婆婆终于意识到,那些微信上的“神医”“神药”实在不靠谱。总之,婆婆从一个极端跑到了另一个极端,从一开始说“出院回家吃三七粉”的极端保守,变成了“反正活够了你们随意”的极端激进。
在窗口期最后一天的治疗沟通中,主治医生突然给出了另一个选择,药效比较温和的口服抗凝药,而放弃之前说的针剂。这个退让,让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婆婆松了一口气,她毫不犹豫地痛快签了字。看着婆婆签字的手,主治医生和几个住院医,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袁丽心中暗自猜测,这种方案上的“求上得中”,也许一开始就是他们的计划。
袁丽的第三个认识改变是:脑梗的复杂性往往不在于脑梗本身,而是老年人各种疾病之间那错综复杂的互斥关系。这种药的副作用,可能恰好碰上另一个病的禁忌。换个药躲开了这个问题,可能又会和另一个病撞上。因此,在实际选择治疗方案时,往往看的是,哪个副作用和哪种基础病是暂时可以接受的。
公公什么病都有点,可什么病又都不重,在医生眼里,这样的情况就是什么方案都行,可在家属眼里,却变成了怎么治都不行的尴尬局面。袁丽那段时间最大的感触就是,这真的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让人头疼不已。
有一天晚上,杨勇和袁丽刚刚从医院疲惫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护士站的一个电话叫回了医院。护工发现了公公消化道出血,杨勇签字做了加急的CT,还好没有发现明显的内出血。值班医生这才放下心来,解释说可能是原来就有的消化道炎症,创口被抗凝药给打开了。他们安顿好公公,又反复嘱咐好护工,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医院门口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一个电话叫了回去,这次是血压又不稳定了。
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属,袁丽一直被医生视为无足轻重的配角,而主角则是婆婆和杨勇。袁丽询问过自己的医生朋友,大部分治疗方案只要有一个直系亲属签字就可以。可每次签字的时候,医生都要让婆婆和杨勇两个人都签字。袁丽在多伦多生孩子,以及在蒙特利尔看病的经历中,从来没有见过家属签字这个流程。
更让她不可理解的是,杨乐这个直系亲属却和袁丽一个待遇,属于可以签但不管用。明明杨乐已经签了字,医生还要说,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过来也签个字。袁丽上网搜了一下家属签字的相关信息,发现“重男轻女”和“尊重老人”这些竟然都是医患斗争中的“宝贵经验”。看着这些信息,袁丽顿时感到啼笑皆非,心中五味杂陈。
还好,这场杨家人之间的“内战”,就像夏日里的雷阵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抗凝药用上两天后,奇迹出现了,公公的各种情况明显好转。原本虚弱得像片落叶的公公,现在人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有了光彩。杨家人一扫之前的阴霾,各个参战方围坐在一起,脸上堆满了笑容,把酒言欢,之前战争时期的各种矛盾,好像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袁丽作为没有直接参战,却深度参与了治疗过程的“观察员”,这段时间可真是收获颇丰,除了学到了不少让人头大的医学知识以外,病床上虚弱的公公和焦虑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婆婆,深深地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思乡情结。
在医院那长长的走廊上,每天袁丽都会找个安静的角落,拨通爸妈的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聊聊家长里短,那些琐碎的小事,却让她感觉无比温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大学毕业,满怀憧憬在深圳工作的日子。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3章 如果故事是真的
空调机持续稳定的嗡嗡声里,光线逐渐暗淡了下来,笑声消失在空气里,逐渐淹没在均匀的呼吸声中,明亮的培训教室,逐渐变成了2024年黑黢黢的夜。
时差这东西,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就像个调皮捣蛋的小恶魔,在你不想睡的时候,拼命地拉扯着你的眼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可当你真到了该睡的时候,它又在半夜把你唤醒,让你瞪着眼睛,怎么也无法再次进入梦乡。按照以往倒时差的经验,袁丽知道,这时候即便睡不着,也绝不能起床。没办法,只能死扛着。
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钟,袁丽从睡梦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神迷茫地在黑暗中搜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再次进入睡乡的入口。她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倒流。
黑暗中,原本呼呼转动的电风扇突然停了下来,噪音的消失却打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了大人们的喧闹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起,带着怒气咒骂着:“谁家又用电炉子了!”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寂静。
很快,开门的声音在客厅响起,然后是爸爸塑料拖鞋的声音。声音很轻,显然是在轻手轻脚地挪动。随后,木制导轨沉闷的摩擦声响起,放工具的抽屉被拉开了。细碎的翻找声,螺丝刀、钳子和手电筒之间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几秒钟。随着一声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被关在大门外的脚步声,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开门关门声再次传来。客厅里爸爸小声地对妈妈说,不是保险丝断了,应该是拉闸停电。不久客厅传来噗呲的火柴擦燃声,以及红磷燃烧的那种独特味道,一定是妈妈点燃了蜡烛。紧接着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爸妈把席子铺在了客厅地板上。客厅的蜡烛很快就熄灭了,袁丽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黑暗中妈妈的声音微不可闻:“你说三峡工程什么时候能发电,这三天两头停电太受不了。”
“葛洲坝才刚建好,三峡还早呢。”爸爸的声音更微弱,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爸妈的小声交谈似乎越来越遥远,袁丽的意识也渐渐模糊。黑暗中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颤抖、扭曲、破碎。就在这时,似乎是来电了,袁丽感到了一阵风掠过,那是电风扇重新转动起来的风。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黑暗中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闪烁,那是空调机的指示灯,然后是空调机低沉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刚过7点,袁丽和杨勇就起了床,借着上班人流的指引,在周边找到了小吃店,吃了久违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油条。吃饱喝足回到临时的家,袁丽这才去叫杨均一起床,这显然比叫自己起床更加的艰巨,他可没有中式早餐情结。
又在临时家里收拾一番,终于拆完了所有的快递包裹,袁丽和杨勇按照昨天约好的计划,赶着午饭时间到了杨乐家。
老白一大早就出门谈生意去了,杨乐和保姆在厨房中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却透着些许焦躁。公公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并没有跟着画面转动。他的面色蜡黄,精神明显萎靡不振,八成是昨天喝多了的缘故。婆婆在一旁不停地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袁丽一家三口刚进门坐下,婆婆便凑近杨勇,声音颤抖且带着明显的不安说道:“你爸爸昨晚睡觉前就喊腿疼,今天早上起来根本走不动路,这一坐下,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起过身。”
老人腿脚不好,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杨乐早上已经反复询问、仔细查看了半天,却依旧毫无头绪。杨勇赶紧走到公公身旁,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搀着公公的胳膊,试图扶他站起来走两步。可公公刚一用力,左腿便像灌了铅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劲,整个人差点向前栽倒。
就在杨家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公公腿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时,袁丽敏锐地察觉到公公的异样。公公的反应不仅迟缓得厉害,动作的精确度也严重失调。电视机遥控器滑落到公公脚边,他伸出左手,哆哆嗦嗦地摸索了十几下,好几次指尖都已经碰到了遥控器,可就是抓不住,仿佛那双手已不再受他控制。
袁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把杨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爸是中风了。你瞧,他左手左脚同时出问题,这肯定不只是运动系统的毛病,神经系统出状况的可能性太大了。”
杨勇听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恐与难以置信,他转头看向父亲。随后,他半信半疑地把杨乐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袁丽心里明白,他们都怕婆婆听到这个猜测后会情绪崩溃,导致局面更加失控。
杨乐比杨勇更果断,她掏出手机跑到阳台上,开始四处找医生朋友咨询。没过多久,她面色如纸般苍白地回到客厅,语气急促且坚定地对婆婆说:“哥哥嫂子和我三个,现在一起送爸去医院,妈你留下照顾杨均一吃午饭。”
婆婆不知内情,只说是饭快要做好了,不如吃完饭再去。还一直强调,公公早上就没吃多少,现在肯定饿了。杨乐一边收拾出门的东西,一边找理由立刻出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电话那头的消息让她心急如焚。
最后还是婆婆让了步,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合力把公公抬上了车。车子发动后,杨乐才神情紧张地对杨勇和袁丽说出实情:“医生朋友说立刻打120急救电话,爸很可能是心梗或者脑梗,时间就是生命,耽误不得!我本想打120,但是怕吓着妈出更大的事情,才自己送的。”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院不远,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三个人一起把老人推进了急诊室。杨勇和杨乐姐弟俩一个看护着父亲,一个火急火燎地跑去挂号缴费,在拥挤的急诊室里忙得晕头转向。袁丽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还因为空间狭小,不时地与匆匆而过的医生护士发生擦碰事故。
一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拿起公公的病历看了一会,严肃地说道:“从病人目前的症状来看,脑梗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心梗,病人根本撑不到急诊室。我现在开个头颅CT的单子,排查一下脑出血的情况。你们安排一个人去缴费,另一个人和护士一起把病人推去做检查。对了,病人什么时候出现不适症状?”
杨勇连忙回答:“应该是昨晚,我妈说昨晚开始腿疼。”
医生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责备,“昨晚就开始腿疼,很可能是腿部血栓脱落。这是很明显的早期症状,你们家属怎么没重视呢?要是早点来溶栓,恢复效果会好很多。现在隔了一夜,只能先进行常规治疗,等CT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手术。”
杨勇和杨乐听着医生的话,脸上写满了懊悔,脑袋快要垂到了腰间。像极了小学生被老师批评的样子,质问他们昨晚为什么不写完家庭作业。
医生交代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开始行动,把一套病号服拍在杨勇手上:“家属过来把病人的裤子换了,今天病人绝对不能再起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危及生命。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你们家属一定要时刻留意,病人有需要就用夜壶。来两个家属,我们一起把病人挪到病床上,一、二、三!”
大家在医生和护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病人挪动,每一个动作都生怕惹出不可收拾的意外。
就这样,所有人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场与脑梗的生死之战中。杨勇和杨乐就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战士,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奔忙,不停地与医生护士沟通交流,同时还不断地打电话四处托关系,只为能尽快给父亲争取到一张病床。
而袁丽,因为没有亲属关系无法签字做决策,在医院里也没有任何人脉资源。甚至连公公大小便这类护理的事,她都需要回避。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医院食堂给大家买了午饭,再就是趁着杨勇杨乐在走廊上吃盒饭的时间,给公公喂了几口饭。
饭还没吃完,CT结果出来了,谢天谢地没有脑出血,不用动手术。紧接着,神经内科的病床也来了。杨勇和杨乐把盒饭扔进垃圾桶,合力把公公抬上平车,跟着护士一起往住院部去。袁丽手里捧着公公吃了一半的稀饭,屁滚尿流的跟在后面,像是皇帝的小太监一样。
“如果今天病倒的是自己的爸妈怎么办,他们能找谁送医院,谁能在病情恶化之前发现,谁能在病床前跑东跑西。自己吗?如果自己在蒙特利尔,就算立刻跳上飞机,也要接近24个小时才能从蒙特利尔赶到西安。”坐在神经内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袁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战争吓傻了的小女孩,无助坐在战场中央,看到炮火从头顶飞跃,祈祷着战争的结束。
杨勇拖着脚步挪到长椅边,膝盖一软跌坐下来。他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只泄气的皮囊歪倒在袁丽身旁,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袁丽嗅到他领口渗出的汗酸味,那是奔波整日、反复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的痕迹。
“怎么样了?”袁丽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看见杨勇把脸埋进臂弯,露出的后颈皮肤泛着医院走廊特有的青白。
“还好……”声音从胳膊肘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台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监护仪在走廊尽头规律鸣叫,像是给杨勇的回答做注解。
“让我躺一会!”杨勇像是失去了支柱的老房子,整个歪倒在袁丽身上,把脸贴在了袁丽的腿上,蜷缩成胎儿的姿态。
袁丽的手指在杨勇的发间摩挲,她的喉头突然哽住。杨勇的头发本是极好的,可就这一天指缝间就新冒出了些白发,在顶灯下泛着钢丝般冷硬的光。
“今天多亏了你”,杨勇没有抬头,依然埋在双腿和臂弯组成的怀抱里,声音瓮声瓮气地说。
“我?”袁丽想说对不起没有帮上什么忙,或者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暑假回国是袁丽的提议,不去老家来北京是袁丽的选择,袁丽总觉得这场疾病似乎有自己的错误。
“多亏了你提醒,爸爸可能是中风。”杨勇突然抬头,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颧骨肌肉抽搐得像过载的电机,下一秒又栽倒在袁丽膝头。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质裙料,像蒸汽熨斗一样灼烧皮肤,袁丽感觉腿上压了块正在熔化的铅。她感觉杨勇在接触自己的一瞬间,就已经睡着了。
“妈!你今天就别来医院了,等会我们就回去了。爸爸已经住院了,护工也请了,24小时看护,你来也干不了什么。爸爸现在情况稳定,医生不让他动,……”杨乐从病房里走出来,一只手举着手机打电话,另一只手上端着个夜壶。袁丽想去接过夜壶,杨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有个人躺在她腿上,自己一边数落着母亲,一边走向洗手间。
等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杨勇突然触电般弹起。他瞳孔散大如夜行动物,脖颈僵直地看向病房方向,但焦点却落在了举起的手掌上。过了几秒钟,杨勇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袁丽伸手拢住他颤抖的肩膀,感到掌心下的躯体正在小幅度痉挛。“就几分钟”,她轻声说。
“就几分钟?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都像是穿越了。”杨勇又俯下身体,把脸颊放在袁丽的腿上,把袁丽的手抱在自己胸前。
袁丽环抱着杨勇,另一只手在他的发间摩挲,今天杨勇这个并不强壮的肩膀,承担了太多的家庭重担。袁丽希望在这小憩的片刻,多给他一点安慰:“这一天忙活的,加上倒时差,你太累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老白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拎着瓶白酒。当时我就在想,我今天可不能喝酒,我一喝我爸肯定要喝。我喝了没事,顶多喝醉,我爸这身子医生早就不让他喝酒了。可我什么也没说……”,杨勇说着,声音里面带上了点哭腔。
袁丽用空着的手梳理他汗湿的鬓角,轻轻的拂过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皮合上,想让他再多睡上几分钟:“不是你的错,医生不让他喝酒是肝硬化的问题,你爸这次是脑梗,两回事。”她把这句话碾碎了融进他发丝,仿佛这样就能修补那些被悔恨啃噬的裂缝。
杨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裙褶,闷声说了半句:“如果你同学写的故事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够穿越时间,我想回到那个时刻……”,余下的字词全碎在布料褶皱里。
袁丽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方正的天花板上。一块块铝扣板像巨大的棋盘格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发亮。渐渐地,在杨勇断续的呼吸声里,那些格子似乎开始软化、变形,边缘模糊成流淌的银色。接着,有“格子”无声地摇摆、脱落然后坠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漆黑。那不是楼顶,而是深邃的,毫无星光的夜空。
袁丽轻轻拍打着丈夫弓起的脊背,像哄襁褓中的儿子入睡那般。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2章 赶专家上架
杨勇和老白的谈笑声渐渐飘远,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包厢里的水晶吊灯开始明明灭灭,光线在酒杯的折射下碎成点点金粉,又在空气中淡去。整个场景如同一段年久失修的录像带,色彩开始剥落、失真。
忽然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倒带键,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起身、后退。在这诡异的逆流中,墙上的挂历开始疯狂翻页,纸页哗啦作响。当最后一张日历停驻的瞬间,1999年深圳的嘈杂扑面而来。滨海大道填海工程的轰鸣,穿透了科技园写字楼的隔音。
“新加坡好玩不?”洪云慵懒地坐在茶水间,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脸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拨弄着保温杯,眼神里满是好奇。
“也就那么回事吧!毕竟人家是发达国家,确实挺先进的,就是地方太小了。”池杉站在一旁,拿起矿泉水瓶子,“嘟嘟嘟”地猛灌了几口。他从来没有用茶杯的习惯,总是直接用矿泉水瓶从饮水机上接水喝,透着一股随性。“有一个周末,我用了两天的时间,没坐车就这么一路走,把大半个市区都逛到了。”
“我看电视上介绍过,圣淘沙什么的,还有那个鱼尾狮,你有没有去看一下?”洪云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肘撑在茶水间的高桌上。这茶水间有些特别,没有设置座位,桌子位置颇高,即便把办公位的椅子拉过来,也没法入座,似乎就是为了变相提醒那些在此偷懒的员工,别待太久。
池杉把矿泉水瓶子放在桌子上,微微探出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张望。洪云领导的房间这会儿没亮灯,周围格子间的办公位里,也不见他的身影,池杉暗自琢磨,也不知道是会议还没开完,还是溜出去抽烟了。
“景点我就去了圣淘沙和夜间动物园,是一个在新加坡的朋友带我去的,感觉也就那样。克拉码头的酒吧街我倒是走了走,氛围还行。”池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螃蟹的尺寸,“我觉得也就黑胡椒螃蟹还不错……就这么大,虽然价格贵了点,但要是在北海渔村,这么大的螃蟹价格也便宜不了。”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洪云一脸期待。
“别提了!简直倒霉到姥姥家了。”池杉则换上了一副沮丧的表情,“我带了个傻瓜相机,结果落在夜间动物园了。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不被人捡走也找不到啊。而且,是我上了公交车才发现,都不记得丢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人事经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茶水间。洪云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随后很自然地和池杉切换了聊天话题:“那这次T公司的项目,除了你还有谁去呀?”
“现在确定的就是我和区经理两个人,计划里还有东哥和老景,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池杉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刘泓景还在B银行项目上,赶忙向洪云打听,“B银行项目结束了没有啊?我印象中应该差不多了吧,我这边H公司的项目都已经结束了,还跑去新加坡出了一个月的差,他们那边也该收尾了吧。”
洪云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接着,她轻轻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朝着办公室走去,只留下池杉一个人在茶水间。刚才她已经瞧见,自己的领导已经回到办公室里了,她得赶紧回去,免得领导找。茶水间顿时只剩下了池杉一个人,他百无聊赖的回到自己座位上,查看了一下电子邮件,然后对着屏幕发起呆来。
T公司的项目,对于池杉所在的部门而言,堪称一场决定生死的战略决战。区经理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项目上,就像孤注一掷的赌徒。倘若项目能够成功,那意义可非同小可,它将成为某ERP软件在中国的首个成功范例,国内市场就大半姓了区。借此再培养出一支精锐的团队,ERP部门在公司的地位也就真正坐稳了。假以时日,区经理摔杯为号,没准也能黄袍加身。反之,要是项目失败,区经理最低程度也得递交辞呈另谋出路。不对,应该是切腹自尽以死谢罪才对。
T公司是一家颇为罕见的美资独资制造业公司,与池杉上一个项目的客户H公司同属一个集团。区经理能够成功签下T公司这个项目,H公司项目的成功可谓功不可没。在H公司项目中,池杉实实在在地担当了一次主力角色,凭借出色的表现,在同一批毕业的学生中,率先摘掉了新员工的“帽子”,也算是崭露头角。
而H公司之所以放心将工作交给池杉这个刚毕业不久的新人,实在是因为项目组人员短缺到了极点,可谓是“饥不择食”,不管什么阿猫阿狗,只要听得懂人话,都被硬着头皮推上了战场。
池杉是公司派往H公司项目组的第二位员工,而整个项目组汇聚了来自三四家不同公司的二十多人。别看人不算多,但这些人来自美国、匈牙利、英国和中国,整个项目组的工作语言只能定为英文。虽说池杉的英文水平仅过了四级,但他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敢于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和老外同事尬聊,很快就闯过了语言关。
H公司的项目,主要内容是财务流程重组和财务系统的实施。要是放在10年后,这是一个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成熟项目。然而在1999年,国内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国外顾问带来的经验又与国内实际情况严重脱节,导致这个项目困难重重,每走一步都要交学费。
池杉进入项目组的时候,这个项目最大的坑已经出现了:H公司的外籍管理层,明显低估了项目的复杂程度。以至于财务系统都已上线运行,才惊觉财务流程竟然不符合H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这就好比房子都盖好了,才发现地基打错了,许多流程只能推倒重来,系统也得或多或少地进行改动。
经历此番挫折,H公司总算吸取了教训,意识到不能盲目迷信从美国飞来的顾问。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池杉所在的公司才获得了提供本地技术资源的机会,作为辅助成员加入了H公司项目,和老外同事们一起给前任填坑擦屁股。
池杉在H公司项目中的主要工作是,绘制流程图以及撰写流程文档。鉴于他没有财务专业背景,分配给他的流程大多是技术流程,比如系统备份恢复之类。严格来讲,这份工作本身的操作难度并不大。池杉先向真正的技术人员详细了解实际操作步骤,然后依据审计要求,将这些步骤绘制成流程图。并编写成一份通俗易懂、傻瓜都能照着执行的流程文档。
不过,这份工作真正的难点在于,要将实际经验提升到理论层面,也就是形成严谨的业务流程,这就需要添加极为细致且严谨的控制点。就拿系统恢复来说,技术人员讲解时往往说得简单,无非就是取备份文件,然后执行一个恢复命令。
但要写成规范的流程,就必须解决诸多棘手的问题:
怎么确定要恢复到哪个时间点的备份?
怎样确定这个时间点对应的备份文件是正确的?
恢复完成后,又该如何证明恢复出来的系统确实就是那个时间点的状态?并且怎么证明系统中没有多一笔或者少一笔交易呢?
这些看似细微却至关重要的问题,都需要在流程文档中一一明确解答,容不得半点马虎。
初次接触这样绘制流程图和撰写流程文件的工作,池杉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就像脱了裤子放屁。然而,很快Jennis那犹如火山爆发般的咆哮,就让他彻底闭上了嘴。
“你告诉我,如果你是这个流程里的系统主管,你究竟要怎么证明被恢复的系统,就是那个时间点的备份?你到底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还敢签字批准系统恢复完成并上线运行?流程可不是建立在盲目信任的基础上,它必须基于严谨到无懈可击的逻辑!”Jennis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池杉的认知,却又让池杉无话可说。
“Ridiculous!”这是Jennis每次火力全开输出后的标志性口头禅。池杉心里清楚,她肯定是强忍着,才没爆出让人难堪的“Shit”之类的脏话。
Jennis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美国女人,性格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强硬且暴躁。她说话的时候,双手总是在空中不停地挥舞,仿佛在指挥一场激烈的战斗,手里夹着的香烟也跟着手的动作指指点点,只是没有烟雾腾起。因为大楼内禁烟,老烟枪也只能拿着没点着的烟过过干瘾。
经过无数次修改,池杉在最终完成的流程图里,对诸多关键步骤都进行了精心增补。就拿备份环节来说,详细规定了备份文件的命名规则,确保每一个文件都能清晰地反映其备份时间、内容等关键信息;还制定了备份磁带的标签规则,让磁带管理一目了然。不仅如此,在完成恢复操作之后,还给系统功能新增了一张日志报表。通过对每个主要业务最后一笔交易完成时间进行戳记,就能准确无误地判断恢复出来的系统,是不是正确时间点的备份,为整个系统恢复流程加上了一道最后的保险锁。
谢天谢地,这个版本的流程图成功堵住了Jennis设想的各种可能出现的误操作漏洞。几番交锋下来,Jennis终于点头认可,示意可以进入下一步——写流程文件。可每次Jennis这样点头首肯之后,必定会紧接着补上一句:“我才不管现在是几点钟,你必须马上写出来拿给我检查。只有我说可以了,你才能下班走人。”
在Jennis这种高压要求下,H公司项目组的加班氛围变得异常疯狂。对于项目组的成员来说,传说中的“996”简直是难得的轻松休息,“9127”才是日常工作的真实写照,早上9点上班,晚上12点下班,一周工作7天,大家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马拉松。
H公司作为一家外企,项目团队就像一支“八国联军”,来自不同国家的成员平时沟通交流全靠英文,自然而然,所有的文档也都是英文版的。一开始,池杉对用英文作为工作语言充满了恐惧,每次开口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但和Jennis开了几次会之后,他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工作环境,渐渐地,那种中英混杂的外企腔也开始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Jimmy,我这几个Process的Deadline是什么时候?WOCAO,她是不是有病,这个星期都已经加了六天班了,我还指望周日喘口气呢。”像这样中英混搭着表述已然成为常态,只有那些脏话和对高强度工作的抱怨,才会用纯粹的中文宣泄出来。只有母语,才能更畅快地表达出内心的愤懑,其他国家的项目成员其实也是这么干的。
倘若将H公司的项目比作职场征程的预热,那么T公司的项目无疑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严峻考验。这个项目团队依旧是个“八国联军”的阵容,与之前不同的是,曾经只能扮演辅助角色的中国员工,在此次项目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撑起了项目的半壁江山。
“区经理,现在能用的人就咱们俩,这项目开始,咱们具体干点啥呢?”池杉在驱车前往T公司的途中,忍不住向正在开车的区经理发问。
实际上,从出发前池杉就开始不安,跟揣着个不知道几点钟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此次项目意义重大,但头两个踏入客户办公室的,一个是什么技术都不懂的区经理,另一个是刚毕业一年的自己,而要做什么,眼前却似乎毫无头绪。这一刻,池杉甚至有点想念Jennis了。
区经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直接回答池杉的问题,反而反问:“那你在H公司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开展工作的?”
区经理的这个问题,着实让池杉吃了一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么大规模的公司,做项目难道连一个标准的计划都没有吗?开工之后,难道没有一套标准的任务安排?就算是找个包工头装修房子,人家都能头头是道地说出个一二三来。池杉无奈地思索片刻,只好将自己在H公司项目中所观察到的点点滴滴,哪怕只是些皮毛,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然后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首先呢,得准备项目组办公室、门卡、饭卡这些后勤保障事项。要是没有这些,工作人员连公司门都进不来,更别提开展工作了。还有……对了,办公电脑也得提前准备好。H公司的网络可不是随便插上网线就能用的,最好直接用他们提供的电脑,估计T公司也差不多。再就是……H公司上次在审计中吃了大亏,主要问题就出在项目组对流程的理解,和H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咱们这次也得面临审计,所以必须针对审计要求提前谋划。还有……”池杉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一边有掰着手指头讲述着。等到车子缓缓开到T公司门口时,他已经洋洋洒洒说了十来条。
区经理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微微点头,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注意听。然而,当他和T公司的项目组人员一同坐在会议室里时,他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池杉着实吓了一大跳。
区经理清了清嗓子,自信满满地说道:“根据我们在H公司项目积累的成功经验,我们将自己的标准项目计划,与贵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相结合,精心制定了一个具有针对性的项目计划。下面,我就详细讲讲项目正式启动前的准备阶段,以便于我们双方能够顺利开展后续工作。”
池杉瞪大了眼睛,心中既惊讶又佩服。惊讶的是,区经理看似说的信心满满,但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几分钟前自己讲给他听的。佩服的是,经过区经理的一番加工,自己那些体会听起来又专业又贴心,客户那边连连点头,换成自己说肯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区经理自然没有在意池杉的想法,他神色镇定自若,讲的唾沫星子横飞,将池杉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重新梳理了一番,还巧妙地给每一项内容都冠上了一个个听起来颇为专业好听的名字。
“任务一,后勤准备。主要是T公司提供的项目场地,要确保场地空间可以容纳项目组日常办公,还有临时会议的空间需求……”区经理站在会议室前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且富有感染力。
“任务二,人员准备。包含T公司提供的用户名单和通讯录,这是保障项目沟通顺畅的关键,让每一位成员都能迅速找到与之协作的伙伴。最重要的是,关键用户要搬到项目组场地来工作……”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将听众中几个漂亮姑娘都划入了自己麾下。
“任务三,设备准备。T公司提供的办公电脑,要提前调试好网络接入,还有办公软件也要按照T公司的标准。服务器需要在……”区经理滔滔不绝,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这些办公电脑是T公司欠他的。
会议室里,T公司的总经理,那位美国人Peter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看样子对区经理的计划相当满意。几个T公司项目组的成员更是听得全神贯注,认认真真地把区经理的话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池杉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感,原来在他眼中,这看似高大上的商业项目,竟也如同一个草台班子,而想要脱颖而出,似乎只要别太过敷衍潦草就行。不过,对于区经理这快速学习并整合信息的能力,以及出口成章、说漂亮话的本事,池杉内心还是充满了敬佩之情。他暗自思忖,要是换成自己,肯定没办法说得如此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任务四,流程培训。我这边安排参加过H项目的流程专家池杉,来为所有项目相关用户开展一场流程培训。主要讲解什么是流程图,其标准是什么,常见错误有哪些,特别是着重讲讲H公司未能通过审计的教训……具体时间等场地和人员准备就绪后就立即开始。”
听到区经理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池杉瞬间瞪大了眼睛,内心慌张的如同被捉奸在床,不但心虚而且腿软。自己不过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个H公司项目经验,与其说是项目经验,不如说是被Jennis骂了两个月的经验。怎么自己一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流程专家?要是真的马上就要去讲的话,自己究竟该讲些什么呢?池杉越想越慌,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仿佛被一根细线紧紧拉扯着。
“很好!区先生的安排非常合理,流程培训这个建议也至关重要。我提议我们相关的同事都务必参加,总部的审计在T公司可是头等大事。要是没能通过审计,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得主动辞职,包括我在内。”Peter缓缓站起身来,用不太急促但十分清晰的英语发言。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重地敲在池杉的心上。Peter越是强调培训的重要性,池杉的心就愈发高悬,最后几乎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然而,他还得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池杉头疼不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他把H公司的文档翻出来,逐字逐句地重新研读了一遍。经过反复思考,他终于定下了这个培训策略:将流程设计的理论尽量往通俗易懂的方向讲,讲大道理不讲细节,让大家都能轻松理解,而且避免自己对细节理解不到位讲错话;而案例则往复杂了讲,特别是那些看似还行,却被Jennis一次次枪毙掉的流程,拿出来当作随堂练习,让用户亲自尝试做一遍。做完之后,就用Jennis当初骂自己的那些话,“回敬”给这些听课的人,让他们深刻体会其中的要点。
方案想好,池杉想要请教一下区经理自己的策略是否得当,但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在T公司准备场地和设备的两天时间里,区经理到各个项目上找客户谈判,希望释放出来一两个人,好让他凑齐一个项目团队。别说专业对口了,先把人数凑够看起来满满一屋子人都困难。这让池杉对于草台班子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叹了口气自己批准了自己的培训方案。
意外的是,培训开始之后,池杉突然发现自己最适合的工作不是写代码,而是讲课。培训的效果比池杉预想的还要好,自己设计的培训策略完美执行,用户设计出来的流程,几乎完美的复刻了池杉当时的错误,让池杉过足了专家的瘾。池杉把Jennis对自己发过的火,换成调侃和幽默,有时还要绘声绘色的学一下Jennis骂人的语气和动作,引得听众哈哈大笑。连池杉打算一带而过的理论,他也用自己的理解讲清楚了。
“刚才那位女同学问,为什么要写Control Point Narrative?也就是控制点叙述。我是这么理解的。控制点是业务流程中产生分支的环节,也就是说这个环节需要决策流程下一步怎么走。那就必须问一句,你凭什么选这个路线,而不是选另一个?你批准的依据是什么,不批准的依据又是什么?如果你写不出来,那么这个控制点就不成立,这一个步骤就是无效的,完全可以从流程上删除。比方说……”
池杉想要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事情来做例子,但听众来自不同的部门,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要用什么事情举例,大家才能都听得懂。
“请假!”听众里面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接了话“我上家公司,请个婚假要从班组长到总经理都签字才行。”
池杉一拍大腿:“这个例子好!一个工人请婚假,班组长的审批依据是,申请人是否不可替代。车间主任的审批依据是,是否可以安排临时顶替他的人员。人事部的审批依据是,申请人是否真的结婚了。后面还可以再加一步审批,批准的是前面三个环节都给予同意,并且提供了人员替代方案。这些都是写得出来的依据的,算是真正的控制点。但再往上的副总、总经理,他们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工人,也不知道请假期间的工作安排,完全就是闭着眼睛瞎批,那这个控制点就是形同虚设了。按照这套流程设计的思路,后面的审批完全都该砍掉。”
“那不是剥夺了领导的签字权?这在我之前的国企里面,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戴眼镜的姑娘继续追问,引起了一阵笑声。
国企池杉没有体会,但是从父母那里听到的,领导卡着某人的请假不给批,多半是因为说不出口的原因。池杉保持着微笑,等大家略微安静,笑着解释:“恭喜你,找到了国企搞不好的原因。”
这一下,会场里爆发出了一阵更热烈的哄堂大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1章 我的姐夫
飞机降落在了北京,尽管有廊桥,但袁丽走出机舱的一刹那,还是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仿佛在宣告着一段新故事的开始,过往的一切都在此刻翻开了新的篇章。
杨乐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杨勇的妹妹,杨乐出生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严格的计划生育管控,但公婆求子心切,躲到了更加偏远的山区亲戚家生了杨乐,然后以亲戚家生了双胞胎的名义报了户口。在山里亲戚家养了几年后,杨乐才以过继的名义回到自己家。因此直到现在,杨乐和杨勇都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关系。
杨乐比袁丽小了三岁,到了学龄赶上了《义务教育法》和普九行动。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她户口所在的那个山区,竟被当作普九典型,一下子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小学和初中的求学之路几乎没花什么钱。
初中毕业时,看到哥哥杨勇在外地读大学,年轻又充满闯劲的杨乐毅然决定去北京打工。她从餐馆服务员做起,在天意小商品市场摆过摊,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卖过衣服。一来二去,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精明,她竟比读大学的哥哥混得还要风生水起。在房价还未起飞之前,她果断出手买了房,在北京地扎下了根。杨勇刚回国教书那几年,着实沾了不少妹妹的便宜,就连杨勇和袁丽的婚房,实际上都是杨乐炒房的工具。
袁丽一家在北京的行程,没有选择住在杨乐家。她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小,但是杨勇父母住进去以后,袁丽一家三口再挤进去就显得过于局促。虽然袁丽嘴上说着凑合一下也没关系,但杨勇觉得这么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袁丽和没见过面的妹夫都成了外人,还是一票反对了。
杨勇起初提议住酒店,可细想又打了退堂鼓。一来怕被父母扣上“乱花钱”的帽子,想到老两口可能板起脸说“烧这钱干啥”,他就头皮发紧;二来袁丽也真心疼这笔开销,暑假正是北京旅游旺季,酒店价格涨得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快。
正发愁时,苏木一个电话解了围。她把望京大西洋新城一套空着的房子借给袁丽,话说得滴水不漏:“挂中介半年没租出去,你们住着还能添点人气,对房子保值有好处。离你婆家就几站地,老人看孙子也方便。要真住到通州酒店去,你婆婆该以为你躲着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丽不接受就显得生分了,苏木只是轻描淡写补一句:“非要谢的话,回来带盒豌豆腌肉就行。”仿佛借出套北京房子和借个充电宝没两样。
给袁丽开门的是物业公司员工,他们受苏木所托,已经提前做了清洁。袁丽走进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苏木的房子很大,有四个房间,家具电器都非常齐全。这里和酒店的唯一区别是,餐巾纸、沐浴液、洗手液、床上用品等日用杂货是淘宝寄过来的,一看就是苏木最近下的单。
物业的小伙子已经提前把床单被罩扔进了洗衣机,需要袁丽等着洗完自己换上,其他寄来的杂货都还没有拆包,在客厅地板上堆成了小山,这也需要袁丽自己收拾。
袁丽看着这一切,礼貌性地表扬了物业的小伙子,还拿出一包巧克力送给他。袁丽记得以前在北京的物业公司,绝对不会做这么个性化的服务,感慨了一番国内什么行业都进步神速。
“毕竟是老业主了,这小区已经二十年了。绝大多数房子,业主都换了几茬,一直没有换的业主恐怕就剩下这一户了。”物业小伙子笑得很腼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能很少感受到这种西方式的赞扬,他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头。
二十年?袁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就是2004年,那时候苏木和袁丽都在巴黎。这应该是她离婚前的房子,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户,还是业主另有其人?袁丽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但她忍住了没有去问业主名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藏在了心底。
休息了一天调整时差后,杨勇才打电话给父母说已经到北京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埋怨,公公的大嗓门不用免提,隔着三米远的袁丽也能听到。杨勇拿着电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不住地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没几分钟,父母就上门来看孙子了。杨乐的房子也在望京,开车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这次团聚除了重逢的喜悦,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杨勇和袁丽还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妹夫。当年杨勇和袁丽在北京结婚时,杨乐正和前夫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没多久袁丽杨勇小两口就去了加拿大。后来听说杨乐二婚办得挺风光,可婚礼偏偏卡在学期中间,杨勇压根请不下假回国。
这种神秘感又维持了几个小时,到了接风洗尘的晚餐,袁丽第一次见到杨勇的妹夫老白。
虽然是大夏天,老白进门时还是穿着一件卡其色夹克衫,头上扣着一顶加州伯克利的棒球帽。他摘下雷朋墨镜别在领口,眼尾笑纹都快扯到后脑勺了:“大哥这第一次见面,今天咱们陪爸整点?”京片子里漏出点大碴子味,像五道口服装市场播放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老白的全名是白寒,挺书卷气的一个名字。老白是六零后,比杨勇还要大了几岁,但穿着打扮走的是运动时尚路线,看上去比杨勇还要年轻一些。按照辈分,老白坚持要随着杨乐把杨勇叫“大哥”,但又坚持让杨勇称呼自己“老白”。
让袁丽印象深刻的是,老白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种奇妙的混搭气质,既有文化人的温文尔雅,又有生意人的热络圆滑。杨勇父亲递给老白碗筷时,他起身双手接过。丈母娘给他夹菜,他起身相迎满口应承着“谢谢妈”。就连杨勇找他碰杯,他也坚持要用自己的杯口碰杨勇的杯底。客套中带着真诚,真诚中带着油腻。
“大哥和嫂子你们猜猜”,老白用茶盅盖摩擦着茶盅,像是古装戏里面的奸臣在设计什么阴谋诡计,“鄙人第一份营生是什么?”他手腕上的菩提子随动作轻响,颗颗油亮圆润,像天天在文玩市场盘货的掌柜,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和杨乐的产业之一。
“一准儿是老师!”杨勇笃定地拍桌,三杯酒下肚,他已经和老白称兄道弟了。
老白拱手作揖,露出另一只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表:“我在俺们那疙瘩师范教俄语那会儿,学生都管我叫白朗宁。就是说我这嗓子,比手枪还有穿透力。”
然后老白让大家猜他的第二份工作,袁丽和杨勇连说十几个都没有猜中,很显然这一定是个和老师职业反差很大的工作。公公婆婆也猜了几个,结果依然是无一命中。
“九十年代初带团走穴,从绥芬河到友谊关,鄙人一路南下,可以说走遍了中国。”老白拍一下胸脯,嘴里就蹦出一个词,“我,鄙人,就是领队。”说完,他大手往北一指,又向南一挥,烤鸭店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走穴领队?走穴……还需要领队?”袁丽和杨勇面面相觑,他们所处的世界和这个词距离太远。走穴就是不在本地本单位的演出,九十年代经常能听到某个明星去哪里走穴的消息。但是走穴还需要领队,踩到了两人的知识盲区。
“你说的是明星走穴,我可够不着”,老白哈哈大笑,“我们那边离苏联近,所以我搞的是苏联……应该叫俄罗斯模特时装表演,都是一水的正经模特。”
“时装表演?”袁丽和杨勇一起瞪圆了眼睛,连自斟自饮的公公,给杨均一夹烤鸭的婆婆,酒杯和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巴黎时装周,维多利亚的秘密之类的潮流名词从袁丽眼前闪过。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时尚行业有什么关系。
看到众人都被老白唬住了,杨乐把筷子往酱碟一戳,斜了老白一眼:“正经?大冬天让人姑娘穿泳装走台!”然后旁若无人地夹起一撮葱丝,包起烤鸭卷。
杨乐主动揭了老白的黑历史,这让杨勇和父母都有点傻眼。一方面,生怕他们两口子在饭桌上闹翻;另一方面,又为老白做过这么一个灰色产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丽不由得和杨勇对视了一眼,“杨乐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丈夫?”这个问题同时在两人脑海里响起。
杨乐的烤鸭卷包好了,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地放在了袁丽碗里。袁丽连忙道谢,她注意到杨乐做了指甲,鲜红的颜色在灯光下略有刺眼。
和杨家人的目瞪口呆不同,老白却是不急不恼,继续用四平八稳的东北腔北京话回答:“那叫冬泳文化展!我给你说,三十多年每一次演出的文化局批文,我都保存着呢!就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完全合法合规!连偷税漏税都没有。”
杨乐又斜了老白一眼,把另一个包好的烤鸭卷放在老白的碗里,然后两人还温柔对视了一眼。这个动作引得杨家人和袁丽又是一阵子呼吸暂停,这两口子都是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吗?
“不客气地说,那个时候半个中国的歌厅夜店我都去过,当然也有些展会、庆典、开幕式什么的。”老白朝着杨勇眨了眨眼,就跟他俩一起去过歌厅夜店似的,然后把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
坐在袁丽身边的杨乐,掏出手机比比划划,然后一脸戏谑的展示给袁丽:“这就是老白说的所谓演出。”
袁丽向杨乐屏幕看去,是一张老照片转成的视频,随着视频的播放,照片徐徐展开。袁丽认出来,照片的背景居然是西安民生百货,T型台上几个金发女郎穿着比基尼走着猫步,背后横幅“引进国际时尚潮流”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T型台下的观众,各个穿着棉袄和羽绒服,远处的建筑物房顶还隐约可见积雪。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日期:1993年1月1日。
“他哪是什么时装表演,就是卖大腿……”杨乐小声向袁丽吐槽,一点都不顾及袁丽尴尬的笑容。幸好杨乐还知道把握分寸,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袁丽能听到,否则杨勇父母多半要质疑杨乐的择偶观。
对于杨乐的吐槽,袁丽有些尴尬,无论是褒是贬似乎都找不到恰当的词,只好拿起筷子吃菜。筷子伸进了碗里,却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刚才杨乐给她的那个烤鸭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眼皮子下面还能丢?”袁丽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杨均一,可是他还在餐桌的另一面专心致志盯着屏幕。
这时杨乐又递过来一只烤鸭卷:“鸭子味道不错吧?我再给你包一个。”
“刚才那个我吃了?”袁丽不可思议地咂咂嘴,嘴里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可不,我看着你吃了。”杨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微笑,“你可能时差没倒过来,精神有些恍惚,今晚早点睡。”
所谓俄罗斯时装表演生意,说穿了其实也就是个草台班子,从俄罗斯批发来的漂亮姑娘也没有受过专业模特训练,主要卖的就是个洋妞脸,还有就是真敢脱。老白这样的野鸡队伍,客户自然不会是什么时尚产业,况且那时候中国也没有时尚产业。除了展会庆典这种活动,他们的主要客户是歌舞厅。
“你们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毛阿敏偷税漏税案吗?”老白朝两眼发直的杨勇一家人提问,立刻得到了老丈人的点头,看来是毛阿敏的粉丝。
“我们经常跟她一个场子表演,估计是同一个老板组织的。我们这种表演一般在开场,因为热闹。那时候大家见识少,十几个洋妞穿着比基尼这么一走,一下子就能把场里的气氛给调动起来。我记得有个会来事的叫娜塔莎还是什么,还会用中文喊两句我爱你们,那效果……”看到几个听众热情地回应,老白越讲越兴奋,冷不丁目光扫过杨乐,看到杨乐脸色不善连忙打住,“毕竟歌舞团还是以唱歌为主,压轴是毛阿敏这种大腕……”
“那时候有歌厅?”杨勇在校园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有时候会问出一些特别傻的问题,忘了九十年代有部电视剧叫做《海马歌舞厅》。
老白对杨勇的无知感到无奈,看了一眼和袁丽说悄悄话的杨乐,继续解释道:“八十年代后期就有了!而且,你肯定想不到,那时候消费更可怕,比现在可怕多了!现在,你要是去工体西门找个酒吧玩一个晚上,喝酒听歌蹦迪,只要不搞什么全场本公子买单,酒水一两千也就差不多了。八十年代,一晚上大几千的时候我见多了,上万也不稀奇。”
袁丽听到八十年代的歌厅消费水平,不由得吃了一惊:“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块,一晚上花几千上万的都是什么人?”
“当然是少数人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白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杨乐,好像是从杨乐不屑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恍然大悟地说:“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除了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杨均一,这个顺口溜在场所有人都听说过,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杨乐拿着茶壶给每个人都换了热茶,回到老白身边的时候,老白正在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当年见过的有钱人。
杨乐对这些高谈阔论早就免疫了,拉了一下袁丽的袖子,悄悄地说:“我刚认识老白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怎么搞得现在跟被调了包似的。”
杨乐是在生意场上结识老白的,当时的老白西装笔挺,用的还是英文名Jeff,杨乐还以为他是个外企老油条。后来才发现,老白还有潘家园风格的一面,做过的和正在做的生意,杂的两只手都不够用。
“我现在知道了,这土鳖要是洋起来,海龟都得靠边站。”杨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老白,老白似乎心有灵犀的中断了和杨家父子的聊天,投来一个炽热的眼神,杨乐也回了老白一个妩媚的笑容。看得袁丽心里一阵哆嗦,这两口子都是奥斯卡级别的好演员。
“我的员工平常都叫我姐,他英文名不是Jeff吗,现在我的员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沃德杰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杨乐收回笑容,继续小声向袁丽揭发老白的黑料,袁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另一边,老白还在继续滔滔不绝,话题逐渐转移到了杨勇喜欢的领域。
“八十年代发大财的那些人,基本上全是倒爷。倒钢材的,倒煤炭的,倒化肥的,连白糖都可以倒……反正你就理解是倒买倒卖吧,钱来的太容易了,所以花起来不心疼。指标是家里关系来的,本钱是银行贷出来的,咱们都应该听过一批钢材没动地方就被卖了二十八次的事情吧。”
这次轮到杨勇点了点头,其他人都一脸茫然。杨勇家里都是农民,跟大宗物资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们见过最大的倒爷,也就是村里的会计私下卖几袋化肥。
袁丽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听父母说过一些倒卖紧俏物资而暴富的故事,见过街上喊着“打倒官倒”的人群,后来又被杨勇科普了价格双轨制改革,但实际上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任何直接的感受。
老白估计也从听众的表情中搞清了状况,知道这些事和其他人说也是对牛弹琴,于是看着杨勇继续说:“1988年上面开始查康华的时候,这种生意其实就已经不能做了,但是大部分人都刹不住车,后来……大家就知道了。”
老白朝着杨勇会心一笑,结果杨勇毫无默契的一脸认真等着老白说下去,倒把老白弄了个尴尬。为了掩饰,老白只好装模做样喝了几口茶水。
“到了九十年代,大部分物资价格放开,能倒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些被康华案吓怕了的,或者能量小的,就改行开歌厅了,赚暴发户的钱。那些能量大的改倒进口批文……总之,当时很多歌厅,就是这种人开的。一个是为了自己玩,另一个是为了给赚钱打掩护。”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价格双轨制虽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大部分民生物资价格已经市场化了,官倒们逐步退出了这个领域,因此老百姓对于倒卖行为少了一些直接感受。国企的衰落,以及基层组织的腐化,在这个阶段取代了官倒,成为被痛恨的社会问题。
袁丽记得高二的时候,隔壁班的张琦拿了一个进口的傻瓜相机来学校照相,说白了就是给漂亮女生照相。丁昕这样的交际花,自然是来者不拒,摆出一套无师自通的摆拍姿势,引得闪光灯卡卡的响个不停。
到了苏木这里,苏木直接甩出一句“没兴趣”,就装作看书不理会张琦的搭讪。张琦拿出相机想要偷拍,就在苏木的文具盒飞过去之前,池杉和李涛以鉴赏相机为名义,在苏木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最后还是袁丽出面扮演老好人,接过话头和张琦聊了一会,听他炫耀自家物资局的叔叔多么有本事。商店经理把库房里的照相机填了个损坏报废单,就送到了他叔叔家里。张琦洋洋得意的劲头,和苏木掩饰不住的厌恶,在袁丽这里化作了“呵呵”的干笑。
“我还认识一个……就是你们西安,好像是一个进出口公司的经理,也姓杨!倒卖轮胎批文,年收入百万啊。你说他一个晚上花几千算什么!当然,这哥们1992年给抓进去了。”老白的经济工作报告还没讲一分钟,又开始转到了纸醉金迷方向。
广东的歌厅里,请港台明星唱歌要花多少钱。
北京的歌厅选花魁,花环和皇冠各代表多少消费。
“北京天上人间最贵的花环……”老白压低嗓音,仿佛在和杨勇传递国家机密,“够在潘家园盘三个铺面!”
老白讲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有注意到杨乐的表情从不屑转向了无奈。
“黑!真他妈黑!”一直在自己看动画片的杨均一突然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整个房间的人都沉默了。
“杨均一,不能说脏话!”袁丽只好出来救场。杨均一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袁丽。
“你刚才在干什么?”从杨均一的眼神里,袁丽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大人之间的谈话。
杨均一把手机屏幕转向袁丽,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动画视频,一个方块组成的小人穿着宇航服正在操作武器,视频的标题是《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
“没事,看《三体》动画片呢!”袁丽抱歉地笑了笑,杨勇和老白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起夸奖杨均一是个天才,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杨均一的这个小插曲,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老白关于纸醉金迷的高谈阔论。一直自斟自饮的杨勇父亲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他趁着酒意加入了谈话,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述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往事。
“当年我借遍全村的鸡蛋供杨勇上学”,老爷子挥舞着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得亏杨勇争气,照片在县中宣传栏一挂就是十多年!”
老爷子说的眉飞色舞,但这段往事显然没能引起预期的反响。杨勇在一旁连连摆手说“不值一提”,其他人则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根本就没人认真听。看到这种反应,老爷子脸上的红晕渐渐发紫,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知道吗?丁作明就是我们那边的。”
这句话让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老爷子,但每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疑问:丁作明是谁?
老爷子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这才揭晓答案:“丁作明就是个普通农民,他们村离我们那儿不远。1993年,村长找了个理由,把他抓去了派出所,就因为他在村里念中央文件,反对乱摊派。”
这个消息确实分量十足。除了懵懂的杨均一,在座的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点当年基层的情况,并没有人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老爷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酒劲上头,说话都有些含糊:“第二天人就死了,被打死的,事情就闹大了。村民们聚集起来要讨个说法,连周边村子都出动,不但砸了派出所,把县政府都给堵了。”
袁丽初听觉得震惊,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类似事件不少,只不过都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学校里传播。大部分消息传着传着,就失去了应有的重点。
另一边,老爷子越讲越兴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时候三提五统,层层加派太厉害了!咱家一年收入才一千多块,各种摊派按人头,每个人就要交一百多。要不是杨乐已经出去打工了,这要是换成我......”
“爸,你又喝多了!”杨乐不知何时出现在老爷子身后,利落地收走他的酒杯,换上一杯热茶,“医生不让你喝酒,欢迎我哥回家,你这喝起来也得有个度。”
杨乐顺势拉开椅子挤到父母中间,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杨勇,“哥!加拿大的大学怎么样?我也该考虑孩子升学的事了。”
杨勇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话头,连讲了几个印度学生的奇葩笑话。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笑声再次响起。
聚会也进入到尾声,男人们在餐桌上喝茶吹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沙发上,杨乐和婆婆小声的聊着天,袁丽在旁边听着。杨均一被时差打的东倒西歪,袁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很快,袁丽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身边的杨均一像是一个暖气片,源源不断地输出热量和睡意,三个男人的谈话声越来越遥远。
“我那个模特生意,八十年代末最暴利,但是规模做不大。后来规模上去了,利润率就不行了。九十年代中期,我自己都有了四五只模特队在全国转悠,但利润其实一直是在下降的。2000年之前,我就彻底不干这个了,去了趟美国,谈了几个外国产品的代理权在国内卖。那段时间,真是外企的黄金时代啊……”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5章 普通人的穿越
舷窗外的云层突然撕裂,像是被无形的手扯开的棉絮。深棕色的山脉如巨兽脊背般在机翼下起伏,不远处有个湖泊,阳光在水面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时间来到了2024年夏天。
“你知道吗?你同学写的这个小说,让我对其他穿越小说都免疫了。”杨勇的声音裹着空调冷气钻进耳蜗。袁丽眯眼瞥见自己的手机在他手里发着幽光,锁屏还是杨均一画的漫画版全家福,此刻正被他的拇指粗暴地向上划动。杨勇趁着袁丽半梦半醒之间偷走了手机,一口气看完了后半段。
“哦,还有这个功效呢。”袁丽把毛毯拉到鼻尖,呢喃声闷在波音767的引擎轰鸣里。闭眼的黑暗中有血色漫上来:穿皮夹克的男人在旱冰场尾随女学生的身影、报纸上魏震海在刑场上狰狞的面孔、邻居们对东新街碎尸案交头接耳的噪音、文艺路灭门惨案现场闪动的警灯。这些记忆碎片与机舱里蓝莓汁的甜腻气息诡异交融,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该死的苏木!”袁丽暗暗的骂了一句,把这些不好回忆的起因归结于苏木故事。九十年代是西安治安的低谷,虽然这些案件实际上并没有影响到了袁丽的生活,但校门口抢学生饭钱的闲痞、乡村公路上拦车的车匪路霸,以及家属院里时不时出现的贼娃子,不断地提醒着每一个人。艺术来源于生活,流言蜚语也一样。
杨勇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你看那些重生文,动不动就拳打华尔街脚踢紫禁城。但池杉呢?想救个人都得跟门卫斗智斗勇,这才叫真实!”
杨勇在袁丽的手机上指指点点,差点打翻小桌板上的矿泉水,而且那瓶矿泉水还没有盖子。
袁丽猛地调直座椅,恍惚看见自己面前的屏幕正在播放《狂飙》。高启强的金丝眼镜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校门口勒索饭钱的痞子头目。难道刚才自己在看这个?这就能解释自己的胡思乱想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对怎么选视频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完全丢失了这段记忆。
杨勇把他的小枕头递给袁丽,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然后继续兴奋地说:“如果我是这个小说里的池杉,穿越的时间窗口随机,时间也不长,不管是向前穿还是向后穿,能做的事情,能学习的未来知识,都挺有限。”
“要是我就多囤房!”杨勇从袁丽手里接过她卸下的颈枕,打开气阀双手用力挤压放气,“08年抄底陆家嘴,15年杀入雄安……再抄几次股票大底,也就这样了。普通人这个能力,穿越了也就是个运气比较好的普通人。”
“既然房子股票赚了钱,是不是也换个老婆?您那初恋叫……什么来着?穿的确良裙子,跳《路灯下的小姑娘》那个?”袁丽做出思索状,原本她只是想拿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让杨勇闭嘴,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苏木和池杉,难道是有这个故事?
“什么路灯下的小姑娘?没有的事。”杨勇夸张的搂住袁丽的胳膊,明目张胆的否认历史,“你就是我穿越了才能找到的老婆。”
袁丽把杨勇脑袋往旁边推了推,他的头发在袁丽脸上扫来扫去,弄得袁丽痒痒的:“所以,当年你抽风似的从北京飞到广州来见我,是因为穿越了?”
“我怎么记得,是我去广州出差,网友见面只是顺便。”杨勇换上了一副诧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故意逗袁丽,还是真的记岔了。
袁丽咬牙切齿:“我可有聊天记录为证!当年某人可是拦都拦不住,非要立刻去机场,穿着一身棉袄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就到了广州,结果那天29度。”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丝毫不顾及杨均一就在他身边,夸张的两只胳膊一起搂住了袁丽:“好好好!我就是穿越了。看到未来的老婆要被拐跑了,这才立刻行动。”
袁丽这人最大的 “软肋” 就是耳根子太软,跟棉花糖似的,根本听不得半句好话。别人只要甜言蜜语一上阵,甭管多大的仇怨,都能瞬间烟消云散,她还能立马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刚才她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断杨勇话题,这会儿却像是被施了魔法,换上一副求知欲满满的笑脸,主动配合起杨勇的聊天:“那你要是穿越了,能怎么逆天改命啊?比如说,回到你的高中时代。”
杨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他从《三国演义》里面学来的动作,可惜他没有留胡子:“如果我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笔记本电脑,装满了历史资料,也许可以试试科技致富。但是就这么直接穿过去,顶多也就是能买房子的时候买房子,2007年卖了房子抄底A股,然后卖了股票买房子,等到2018年卖了房子买股票。其他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袁丽没有看多少穿越小说,但短视频里对穿越小说套路的吐槽,她还是看过几个,这回就现学现卖用上了:“人家穿越第一桶金不都是抄袭几首未来的流行歌曲,这个不难吧。”
“这招数一看就是年轻人自己脑补出来的,我的高中是八十年代末,稿费多少你知道吗?施光南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流行程度放在今天怎么也算是常年霸榜前三了吧。你知道稿费多少吗?”说着,杨勇神神秘秘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袁丽眼前晃了晃。
“多少?三万?”袁丽的兴趣来了。
“三万?你疯了吧!三十!就真的是三十块钱。真的是Thirty,不是30K。”杨勇一脸洋洋得意,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很享受袁丽这没见识的模样。
“三十?”袁丽也有点震惊了,知道少,不知道有这么少。小时候,袁丽爸偶尔给专业杂志写点技术文章,稿费确实也是十几块到几十块。没想到,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歌曲,居然和袁丽爸写的《针车安装调试与维修》一个价值。
“那抄《三体》吧!”袁丽把魔爪伸向了大刘。
“这个法子还行,我 1996 年出国,在美国把《三体》抄出来,再翻译成英文,说不定还真能赚点钱,那雨果奖啊,估计就没大刘啥事了。”
杨勇听了,一边说一边还深以为然地点头,看起来好像真挺可行似的。但袁丽严重怀疑他那点英语水平,就他翻译的,估计得损失一半的深度。到时候别说雨果奖了,水果奖都悬。
“为什么不能早点?《三体》能有几个美国人看?得放在国内出版才行。”为了利益最大化,袁丽打算让杨勇放弃公费出国的机会。
杨勇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反革命罪啥时候取消的吗?”
袁丽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反革命罪”这个词对她来说,可真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儿。
“1997年!就叶文洁那剧情,小说不流行的话也就算了,真要像现在那么火,我还版税呢?直接洗洗睡吧。”说着,杨勇两手一伸,做了个等着戴手铐的姿势。
杨勇很喜欢用“洗洗睡吧”这个词,代之完蛋了没希望了。他告诉袁丽这个说法来源于国足某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失败,第二天报纸头版《中国足球洗洗睡吧》。后来,他就把这个词活学活用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教坏了他的加拿大学生们。
“那还是出口转内销保险一点,先在美国赚点小钱,以后迟早会在国内大火的。”杨勇安慰了一下袁丽,提出了一个比较可行的致富道路。按照他自己的猜测,雨果奖还是很有希望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在国内有可能被打成“汉奸特务大毒草”。
“要不你搞个淘宝什么的,把小马哥搞下去,自己取而代之?”袁丽对于大作家夫人的位置并不看重,还是中国首富夫人更有吸引力,提出了新的行动方向。
杨勇一听,赶忙摆了摆手,带着小桌板上的矿泉水再次晃动起来:“我可没那能耐,心里有数着呢。小马哥要是带我玩,早期做点财务投资还成,哪怕原始股让我投个一百块钱,我也乐意。可千万别让我管啥事,我这人吧,就怕把小马哥的生意给搅和黄了。让我自个儿单干,那指定是死路一条,百分百没戏。”
杨勇这么主动把自己定位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的位置,倒是让袁丽有点意外,她原本还以为杨勇会有点野心呢。袁丽有点不服气,伸手把杨勇面前的矿泉水拿过来:“以前淘宝不是唯一的电商吗?还能被你弄死?你有那么大本事吗?”
“怎么可能是唯一的呢?哦,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在巴黎,不了解国内的发展情况。”杨勇一拍脑门醒悟了过来,连忙解释:“易趣,卓越,慧聪……这些电商平台我都注册过,后来还有亚马逊,都没活下来。”
和杨勇这么一通东拉西扯的聊天,袁丽刚才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其实杨勇这人,真不是袁丽心里那种高大英俊的白马王子形象,还有点书呆子的傻气。可他性格温和,对袁丽温柔体贴,也比较顾家。袁丽越看,越觉得杨勇那种书呆子的傻劲,其实也是一种老实诚恳的优点。
看着杨勇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着电商发展史,袁丽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柔情:“要是真有穿越这回事,自己可一定不能错过杨勇这么个人。”
“最近有个朋友建议我替七零后写点东西,把八九十年代的大事,不管好坏都写一写。文体不限,从小说到散文都行,出版他包了,收入我们分成。你说怎么样?”杨勇毫无征兆的抛出了一个“馅饼”,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哟呵,这好事儿啊!包赚不赔的买卖,为啥不做呢?说不定哪天我还能荣幸地当上知名作家夫人呢!” 袁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实杨勇写过不止一本书,但都是经济学的专业书,不要说叫好不叫座了,大部分情况下连“好”都没人叫。印出来的书,不是在仓库里吃灰,就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吃灰,版税自然是一分钱都没有,只换来了一堆书在自己家里吃灰。
后来杨勇有了一点小名气,还担任了一些地方政府的顾问。在那些迎来送往的场合里,他总是把自己的书签上名字送出去,一方面觉得这样挺高雅的,另一方面也能处理一下库存。刚开始的时候,杨勇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直到袁丽发现,有人竟然在二手网上卖杨勇送出去的签名版书,打开一看,售价只有原价的一半,这可真是让杨勇有点尴尬。
“我也觉得这事儿挺不错的,可关键是,我思来想去,觉得没啥可写的呀!” 杨勇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他这一辈子,走的都是那种 “拒红利永不沾” 的人生轨迹,错过了的可不只是那跌宕起伏的市场,也正是因为这样,造就了他平淡无奇的人生。想要写出点让人民群众爱看的东西,还真有点难度呢。
“我要是有你同学那么神奇的经历,或者有那么神奇的脑洞……” 杨勇说到这儿,偷偷看了袁丽一眼,可能是怕刚才的形容词得罪了家庭领导,赶紧改口,“可我没有啊,所以只能写写《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这种学术文章啦。”
对于杨勇的这个看法,袁丽倒是挺赞成的。杨勇写的东西她都看过,刚开始看提纲的时候,袁丽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里面大多是她经历过的各种历史事件。可一看到正文,袁丽就完全看不进去了。就拿讲下岗问题来说吧,提到的政策文件清单就有两页纸那么长,更别说还有大段大段的引用文件原文了,看得人直打瞌睡。
“哎!”袁丽突然灵机一动,最近看的那些苏木的故事,给了她一点灵感。她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你可以这样写呀,写成一本穿越小说。就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穿越回九十年代,然后以这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从普通人的角度去展现政策的实际表现,再用穿越者的视角来分析背后的原因。这个穿越者啥也不用做,就相当于是个人形摄影机,再加上一个会说话的百度百科就行啦!”
杨勇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觉得袁丽这个想法还真不错,这样的视角既可以让普通人有很强的代入感,又能够从他擅长的宏观经济学角度,来解释和评价那些经济政策。
“但是,不许引用政策原文,必须用大白话来写。” 袁丽进一步提出了要求。杨勇却没顾得上理她,只见他眉头紧皱,陷入了深度思考,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新的写作思路里了。
没有了杨勇的陪伴聊天,在航程剩下的那段漫长时光里,袁丽再度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状态。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子不住地打架,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可每当她好不容易合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各种记忆深处的人和事,如同被搅起的衣物,轮番在她的思绪中抛起又落下,让她根本无法安宁。
在袁丽小学时代那泛黄的记忆画册里,除了那个有些调皮的同桌刘平之外,还有一个身影总是若隐若现,那就是名叫侯宇的男孩子。侯宇的父亲和袁丽的父亲都是三五零七厂的职工,不仅是同事,还在同一个部门,职位也相同。也正因如此,两家人住得格外近,楼上楼下仅仅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楼板,平日里时常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侯宇和袁丽同岁,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那股子闯劲就展露无遗,居然敢去骑他爸爸的28大杠。那个时代的小孩子们都有一个独特的骑车姿势,用陕西话讲叫做 “掏腿”。也就是不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座上,而是把腿从自行车那宽大的大梁下面伸到对面去踩脚踏板,每次蹬自行车的时候,只能站起来费力地蹬半圈。
就是这样一种看着极为别扭、甚至有些危险的姿势,侯宇竟然还胆子大到敢带人,而那个人就是袁丽。说来也奇怪,当时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可侯宇带着袁丽,晃晃悠悠地居然没有摔倒,还顺顺利利地在家属院里骑了一圈,又回到了楼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了袁丽的意料。侯宇把袁丽扔在了自行车上,自己头也不回地就回家了。可怜的袁丽,两条腿根本够不着地,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自行车上,委屈、害怕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就是整整半个小时,直到一位路过的大人听到哭声,才将她解救了下来。
袁丽和侯宇的交情,也就仅仅停留在了这件事上。后来上了小学,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很快便各自有了新的小伙伴和生活圈子,袁丽对侯宇后来的事情,也就渐渐没了印象,脑海中关于他的画面变得一片模糊。
侯宇有个哥哥叫侯洪,比袁丽大六七岁的样子。在袁丽上初中的那一年,侯洪正好从中专毕业,踏入了社会开始工作。因为侯洪上班的那家商贸公司,就在庆安附中的旁边,所以在袁丽还不太熟练骑自行车上学的那段日子里,她没少蹭侯洪的自行车去学校。
侯洪给袁丽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他有着瘦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风驰电掣,略长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飘动,那模样,像极了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中的伯爵谢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几个月后,当袁丽能够熟练地自己骑车上学时,她和侯洪之间的交集,也如同飘散在风中的蒲公英种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苏木那充满魔力的故事,哪怕袁丽的记忆如同再强大的洗衣机,也只能停留在这些美好的回忆片段里。可苏木故事的强大威力,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袁丽记忆深处那扇被遗忘的大门,让她想起了这样一个尘封已久的片段。
那是 1992 年寒冷的冬天,又或许是 1993 年初,总之是一年中冬季最冷的那些日子。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冰冷的纱幕所笼罩,霜花在铁皮车棚上结出了锯齿状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地面上的雪,早已被人们反复踩踏压实,变成了坚硬的冰雪混合物,走在上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
一大早,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在寒风中摇曳。袁丽裹着母亲亲手织的枣红毛线围巾,呼出的哈气在围巾边缘迅速凝成了细小的冰珠。她跺着脚,试图让冻僵的双脚暖和一些,然后费力地给自行车开锁。可车锁早已被冻得发涩,她用力晃动一下,随着弹簧和金属的吱呀摩擦,锁芯滑动然后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被这响声惊动了,车棚外电线杆下有个身影晃了晃。袁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隐约可见一丝那人呼吸吐出的白雾。定睛一看,那里竟然坐着一个人,没有棉袄,没有大衣,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毛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袁丽推着车缓缓走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如同碾碎玻璃碴似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地抬起头来,额前那结着霜的刘海下,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着如同黄疸病人般的浊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与绝望。袁丽猛地一惊,手不自觉地一抖,车把狠狠地撞在了电线杆上,发出 “哐当” 一声。
“侯洪?” 袁丽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那人只是瞄了袁丽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地把头扎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这时,袁丽看到他那脏污的毛衣袖口处,露出了溃烂的针眼,那些针眼像是被虫蛀过的毛线。他环抱着电线杆,身体不停地哆嗦着,牙齿也在上下打颤,努力地把干枯苍白的手往袖筒里面塞,可手腕上那明晃晃的手铐却无情地阻止了他的全部努力。
就在这时,旁边的平房里,钻出一个穿着军绿棉袄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正散发出腾腾的热气。红袖箍看到袁丽,向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意思是让她不要在这里围观,嘴里还嘟囔着:“女娃甭看热闹!”
袁丽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俯下身去,想要看清楚侯洪的脸。可那人却把额头顶在电线杆上,两只胳膊紧紧地夹住了自己的脸,让袁丽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这时,红袖箍似乎有些恼了,突然抬脚狠狠地踹向那人的脊梁。袁丽只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闷而又沉重,像是踹在装满棉花的麻袋上。那人的额头狠狠地磕在了电线杆的冰壳上,电线杆上层层叠叠贴着各种小广告,融化的冰水混着血丝顺着电线杆淌下,慢慢地渗进了 “气功治病” 的广告词里。
红袖箍大约也是看出袁丽可能认识这个小偷,便向着袁丽嘟囔了一句:“昨晚抓的贼娃子!吸毒的哈怂!”
从那以后,袁丽再也没有见过侯洪,甚至连侯宇也没有再见过。尽管他们仍然楼上楼下一起住了好几年,但仿佛这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4章 死而复生的人
西五路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成了一片,路边的小商铺里播放着崔健那充满激情的摇滚,和着街边小贩卖烤红薯的吆喝声,交织成了独特的城市乐章。
和池杉分手以后,苏木没有回家,而是在对真相的好奇驱使下,鬼使神差地直接去了小姨家。
“你爸妈两口子又下基层了?”虽然是元旦假期,但是小姨家里只有小姨一个人。她在办公室做行政工作,每天基本上都能准点下班,除非特殊情况假期也都能休息。看到苏木不请自来,正好让她留下陪自己吃饭。
小姨做饭的时间里,苏木偷偷摸摸地找到那本《八六大案纪实》,拿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研究起后续的案情来,这其实才是她这次不请自来的真正目的。上次她只是匆匆忙忙地抄了第一个案件,对于后续的内容只是草草翻了一下,根本没来得及认真看。
这部以警察视角出发的纪实小说,剧情还真是曲折离奇。苏木一边看,眉头一边紧紧地皱着,嘴里还不时地发出 “啧啧” 的声音。凶手作案没几次就被抓到了,可谁能想到,在审判前他竟然越狱成功了,还在外面又制造了好几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直到 1990 年才终于再次被捕,并被判处了死刑。
除了第一案的时间地点符合要求外,后续几个案件的地点大多比较模糊。就说那西八路新城坊,虽然离西安中学不远,可那是好大一片老住宅区,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而且案发时间还是晚上,在那个治安状况不太好的年代,晚上的小巷子阴森森的,连大人都不敢轻易进去,更何况是个孩子呢。
最终抓获凶手的过程,书里倒是写得特别详细,尤其是在金花小区的伏击抓捕过程,几乎要写成了武侠小说,两名便衣警察近身搏斗制服小黑的过程,看得苏木热血沸腾。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撇了撇嘴,心里想:对于自己和池杉来说,这也没什么用啊,既然凶手都已经被抓到了,也就不需要池杉再去多此一举了。
至于苏木之前给池杉下的那个圈套,也就是第二名受害者的衣着,纪实里面根本没写。苏木的心里一阵失落,小声嘟囔了声:“钓鱼失败。”
总而言之,作为一次实验来说,这次又验证了池杉可以在碎片中行动,可还是没办法证明,他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苏木的心里有些纠结,对碎片的真实性,她感觉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没有达到她心里的及格线。
“木木,你今天不是来看小姨,而是来看小说的吧?” 小姨手里拿着两根葱,从阳台走向厨房,看到窝在沙发上看得入神的苏木,忍不住轻轻踢了她一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平时苏木一到小姨家,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小姨谈天说地,今天却这么安静,小姨虽然还没有孩子,但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苏木的反常。也就是那句俗话: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小姨英明!” 苏木马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先拍了个马屁。然后她蹑手蹑脚地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带着红双喜标志的铁皮饼干盒。这个饼干盒可是小姨结婚时置办的物件,现在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和金币巧克力。苏木刚摸出一块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姨的拖鞋拍打水泥地的清脆响声。她心里一慌,慌忙把糖纸揣进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你妈不在,你就大大方方吃吧!我和你姨父都不吃巧克力,你来一次就少一半,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小姨没好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
苏木嘴里塞着巧克力,鼓着腮帮子,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辩解自己被人赃俱获的事实,只好冲着小姨嬉皮笑脸地傻笑。
“罚你剥蒜!” 小姨把一头大蒜 “啪” 的一声拍进苏木手里,拉着她就往厨房走去。
苏木和小姨挤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煤气灶上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腊肉被烧得噼啪炸响。小姨的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一边做饭一边和苏木聊天。她们的话题天马行空,从刚刚结束的亚运会中韩金牌暗战,聊到大街小巷都在热议的 505 神功元气袋,然后一致同意把外公外婆家的蜂窝煤炉子升级到煤气灶,最后又回到了那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小姨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道:“棉纺厂、机械厂、仪表厂还可以顶岗,父母退下来孩子顶上去,但是医院不行。所以,木木你要……”
“停停停,再说我要回家了。回家我听我妈唠叨这个,到你这里还是这个,你们姐俩真是心灵感应啊。” 苏木赶紧捂住耳朵,赌气似的背对小姨。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墙上的明星挂历上,陈百强在十二月的那一页正对着她温柔微笑。
小姨哈哈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不用看长相,只要一听就知道和苏木的妈妈是亲姐妹。笑声惊动了窗台上晒太阳的虎皮猫,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耳朵警觉地竖着,紧张地观察着是不是偷吃腊肉的事情暴露了。
刑警平时下班没准点,放假时候就更没准点了,所以小姨也没等姨父回家,就把每样饭菜都留出一点给姨父,然后和苏木两个人边聊边吃。苏木先讲了些学校里的趣事,把小姨逗得前仰后合。然后,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 “八六大案” 上来。
“小姨你知道吗?那个主犯小黑也是我们西安中学的,不过应该是初中部的,真没想到西安中学还出这种人。”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还有!这家伙有一次上课时间要出校门,门卫不让他出去,他抽出刀就砍了门卫两刀。我有一次专门仔细看了看,那个门卫脸上真的还有刀疤呢……”
小姨虽然不是刑警,但作为内部人士,还是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细节。被苏木的这些八卦一勾,她也来了兴致,开始讲起了案情背后的故事。
“新城坊的那次行凶,警察把几个凶手都堵到房子里了。但是赶到现场的警察全都没有带枪,只好拿着警棍在门口虚张声势,都不敢冲进去。还没等支援赶到,里面扔出一个手榴弹。所有警察都受了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凶手从窗户翻出去逃走。” 小姨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
“对了,纪实里面写错了一个细节,廖美丽其实没死。”小姨说得很随意,一边说还一边夹了一块炸带鱼给苏木。而苏木去接带鱼的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种感受,就好像是爱因斯坦第一次发现,牛顿力学可能错了。
按照小姨的说法,由于送医及时,廖美丽昏迷了三十多天后苏醒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也正是廖美丽的口供,让警方很快就定位了凶手的身份。警方为了保护信息来源,最早对外称两人遇害,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纪实多半是采纳了这个说法,随后的剧情因为跟廖美丽无关,也就没有去调查核实。
苏木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这个 “送医及时”,到底原本就是这样呢?还是池杉行动的结果影响到了历史?她的心里竟然不自觉地倾向于认为是后者。因为上一次看这个纪实的时候,苏木还专门向姨父打听了两个死者的年龄和职业,而当时,姨父并没有指出这个错误。
“那廖美丽还住在小寨东路家属院?” 苏木的问题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目的性有点太明显了,赶紧掩饰了一下,“换成我肯定住不下去,太没安全感了。”
小姨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木的异常,眼睛都没看苏木,专心致志地给鸡翅做着 “截肢手术”,一边随口回答:“那肯定不敢住啊!好像是回上海去了,她本来也不是西安人。”
得了,顺着这条线索去调查的希望也破灭了。苏木的心里有些失望,她想着,否则的话,再去一次小寨东路家属院,守株待兔堵住廖美丽,问问她是不是在楼门口见到一个小学生向她示警,这本来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姨父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九十年代初的西安,治安状况实在堪忧,不仅各种凶杀案频发,就连西安中学门口也经常发生拦截学生抢劫的事件。刑警们一年到头都忙得脚不沾地,能回家吃饭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更别提按时回家了。
姨父吃饭的时候,苏木借着电视上重播的港剧《流氓大亨》和《猎鹰》,和小姨聊起了香港警察破案的事情。等姨父也吃完饭,礼貌性地参与到聊天中来时,苏木又把问题引到了“八六大案”上。
“姨父,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引起怀疑,但为了心中的疑惑,她已经豁出去了。
“木木,你怎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首先产生怀疑的是小姨,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皱着眉头看苏木。
“学校里搞安全教育活动,我打算和同学一起排个话剧,就演这个案件。教育学生放学回家时,遇上家里有盗窃该怎么处理。” 刚才吃饭时苏木就编好了这个理由,当时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圈套构思得如此巧妙。但说出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牵强,受害者穿什么衣服,好像确实跟怎么面对犯罪分子没什么关系啊。
“这谁还记得,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姨父没有在意苏木的牵强理由,放下碗筷,点上了饭后的一支烟,开始享受那 “赛过活神仙” 的片刻时光。
“整天就知道抽烟,熏得屋里都是烟味。”小姨嘟嘟囔囔骂了姨父两句,就起身去把姨父身后的窗户打开。果然烟雾打着旋飘向了窗户,室内的气温也明显下降了。
“那凶手入室盗窃是 1 点多钟,是下午上学的时间,上下楼或者隔壁单元的学生,应该早就见到了凶手,就没人起疑心然后给门卫说一声?”苏木没敢直接问姨父第一报案人是不是学生,但姨父看着苏木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从好奇变成了职业性的凌厉。这目光让苏木的心脏猛地一紧,先是来了个急刹车,然后开始以最高速度疯狂跳动起来。幸好,姨父的眼神最后又重新恢复了平常,然后开始给苏木讲起了,作为学生遇到入室盗窃应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
姨父的专业解答,苏木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的心里真正想的是:警方可能早就知道有个神秘的第一报案人,只不过没有影响到后期破案,也就不会主动宣传。为了转移姨父的注意力,苏木临时顺口编了一个故事。
“我同桌,他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到家门口,看见门开着,有个陌生人在里面,他知道进了贼但是不敢喊。他就很礼貌地问,叔叔某某某在家吗?我要借他作业。这个某某某就是他自己。陌生人嘟囔了一句,他就借坡下驴说叔叔再见,然后转身出去,到附近打 110 报警把小偷给抓了。”
苏木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姨父和小姨的反应。
“你同学做得很好,你就用这个例子编话剧,比用什么八六大案贴近生活多了。”姨父听完笑了,好像是彻底忘掉了苏木之前那几个用心险恶的问题。
“不过……”姨父把抽完的烟屁股熄灭,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上,笑着接下去说:“你的同学多半是在吹牛,他这个故事里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你的同桌肯定跟你同岁,小学一年级那就是1982年下半年,或者1983年上半年,那时候没有110。”
“什么?”苏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忘记了小姨刚把半个苹果塞在手里,结果苹果飞了出去,在饭桌上弹跳了两下,在饭桌边缘落下的过程中被姨父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哎呦!你这一惊一乍的,有没有点大姑娘的样子?”小姨伸手在苏木的大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个苹果递给了苏木。
姨父看了看他手上的苹果,也没在意就直接咬了一口。苏木耐心地盯着姨父,等他的回答。而姨父似乎诚心要考验她的耐心,一直把半个苹果吃完才说出了答案。
“1986年广州公安局第一个建立了110报警电话,后来公安部下文建设推广,西安开通110都要到1987年去了。你同学1982年上哪里去打110?所以那个故事肯定是他瞎编的。”
说着,姨父和小姨都开始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他们笑,是因为苏木一脸的震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木的震惊不是来自瞎编的故事被戳穿,而是这个细节几乎坐实了碎片的真实性。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3章 报警请拨110
然而,第一个意外出现了:110这个号码竟然无法接通!池杉当时就懵了,赶紧换了一个公共电话,可还是无法打通。这下池杉可着急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他只能骑着自行车直奔案发地点:小寨东路的军区家属院。
苏木和池杉从陕图出来,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干脆就沿着碎片中池杉的路径,往案发现场过去。十来分钟后,两人推着自行车站在小寨十字路口,池杉指着连成片的摊贩说:“我在这里找了几个卖菜的问路。”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城市建设的小高峰,虽然不可能有啥地标性的摩天大楼,但城区道路体系基本上是在这个时间段形成的。因此,七年的时间差,让可怜的池杉小朋友毫无悬念地走错了路。
“没人知道军区家属院,但幸好有人给我指了个军人服务社的方向。”池杉转了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改革开放前的零售业,主力是商业局管理的各种国营商店。但除了北大街百货、解放路百货、大庆商场这些综合性百货公司,小型商店往往是按照专业性来组织的,菜店、肉店、副食品店、布店等等,诸如此类。买的东西一多,经常需要跑三四家店才能凑齐。
军人服务社,顾名思义是为了军人和军属服务的机构,是军队内部的商业机构,八十年代也向普通市民开放了。借助军队的供应体系,军人服务社通常比其他国营商业机构的品类更加完善。而且每个地方的军人服务社就一家,于是有什么东西都放在一起卖,提供一站式购物体验,可以约等于现代的社区Mall。
小寨军人服务社的主要客户,肯定是周边的军队系统,特别是住在家属院里的人们,因此服务员很清楚家属院的位置。多方打听后,池杉总算是赶在碎片结束之前赶到了案发地点。
按照服务员在七年前,或者是几十分钟前给池杉指引的方向,苏木和池杉骑自行车很快就来到了家属院的门口。
九十年代的家属院,不管是军队的、工厂的、学校的,总是带着几分相似的模样。低矮的青砖围墙围着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小天地,传达室的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灰尘,大铁门的锈铁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深灰色的赫鲁晓夫楼排列其中。
家属院的围墙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面馆和商铺,残留的围墙下,零星散落着几个摊子,摆着“秦川大米凉皮”的摊主摇着蒲扇驱赶苍蝇,修鞋的老大爷低头专注缝补一双破旧的皮鞋,修自行车的小伙正熟练地修理着漏气的轮胎,偶尔抬头望一眼匆匆而过的人们。
“那时候还没有这两个铺子,都是摆摊卖的。”池杉指了指两间小餐馆,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凉皮摊子继续说:“那个凉皮摊子倒一直都在。”
池杉和苏木在路边的指指点点,引起了面馆老板的注意。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擀面杖,隔着十几步远就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臊子面、刀削面、菠菜面、油泼面……娃吃点啥?”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
池杉却像没听见似的,朝苏木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抬腿跨上自行车,自顾自地骑进了家属院,完全无视门口那块醒目的“出入下车”标志。
苏木愣了一下想喊住池杉,但眼看池杉已经骑远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门卫。门卫是个中年人,正坐在传达室里,手里捧着一份《西安晚报》,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他抬眼瞥了瞥苏木和池杉,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家属院规模不大不小,三栋家属楼成一排,一共四排建筑把院子分割成了很多块,和苏木家的家属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几个小孩在楼前的空地上跳皮筋,嘴里还哼着《小龙人》的主题曲:“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池杉把自行车停在三号楼前,朝着最近的一个单元门努努嘴:“就是这里,我可是费了大劲才找到的。刚才……应该说1988年,我也是把自行车停在了这个地方。”
苏木下意识的环顾周围,在她脑海里,1988年的池杉和家属院,和眼前的场景叠加在了一起。
在这里,1986年的池杉遇到的第二个意外。《八六大案纪实》可能是不想给住户添麻烦,受害者的地址是虚构的,现实中并不存在。池杉并不认识受害人,不知道地址,在院子里等很容易错过目标。
幸好案发地点是家属院,绝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没过多久,池杉就从一个路边打毛衣的老太婆那里找到了答案。
老太婆抬头看了池杉一眼,略有些疑惑,用浓厚的陕西腔回了一句:“瓜娃,沃达不揍似廖美丽。”
池杉回头一看,十几米以外的一个单元门,一个约三十岁的女人正提着旅行包走进楼道。那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微卷,神情中略带着几分疲惫。她的外貌与纪实中描述的廖美丽几乎完全吻合,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1993年的池杉指着一段道路对苏木解释:“廖美丽,也就是第一个受害人,从这个方向过来然后进了三号楼一单元。” 然后顿了一下,又指了指隔壁二号楼旁的一颗小树,“我当时就在那里。”
苏木跟随池杉的指示,脑海中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的男孩子,穿着件褪了色的白衬衫和蓝色的长裤,那是八十年代曾经流行过的校服款式。
池杉转身面向苏木:“你站的位置,就是这里,有个凶手在望风。穿着件雨衣,还叼着烟。凶手、廖美丽还有我,差不多正好是个等边三角形。”
明知道凶杀案发生在七年前,苏木还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和望风凶手拉开了距离。
1986年的池杉,顾不上和老太婆道谢,撒腿跑向廖美丽,希望在廖美丽进入单元门之前拦住她。穿雨衣的男人原本站在楼道里,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出来,迎着廖美丽方向。三个人形成的等边三角形,急速的缩小,要不了两秒钟三个人就会同时相遇。
池杉知道,这个穿雨衣的男人,是负责望风的凶手,等廖美丽回到家撞见有人正在盗窃,行窃的凶手就会立刻动手杀人灭口。想到这里,池杉害怕了,已经喊出一半的话就变成了唉唉唉,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廖美丽回头看了男孩一眼,但脚下并没有减速,还没等池杉做好心理建设,就已经走进了单元门。经过望风凶手的时候,廖美丽和望风凶手还稍微对视了一下。
池杉还是晚了一步,拦截廖美丽的行动失败了。
池杉没有在廖美丽的楼下停留,望风凶手的眼神和他迎面相撞,那双阴冷的眼睛足以让十岁的池杉感到脊背发凉。望风凶手看到他了!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一路冲到了家属院的大门口。
1986年的池杉落荒而逃,但1993年的苏木依旧保持着镇静,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同在1993年的池杉:“不是还有第二个受害人吗?”
作为这个计划的“总设计师”,她当然记得案情的每一个细节。廖美丽的朋友魏华文,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按照《八六大案纪实》的描述,她会在廖美丽回家后大约二十分钟,乘坐出租车前来串门。苏木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守住家属院大门,拦截魏华文应该不难。毕竟,孕妇的肚子那么显眼,总不会认错人吧?
池杉和苏木沿着七年前池杉逃走的路线,走回大门口的传达室。传达室的门关着,但朝大门方向的窗户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无精打采地翻着一份《西安晚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改革开放新气象”,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双喜字已经褪色。
苏木朝着池杉做了个“是他吗?”的口型,池杉也偷偷地看了中年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中年人似乎感到了有人在观察他,看了两人一眼,又去翻他的报纸去了。
家属院的传达室不大,墙上挂着一本破旧的登记簿,贴着几张电话号码表,桌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黑色的机身已经磨得发亮。1986年的池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看门大爷抬起头,皱了皱眉:“娃,有啥事?”
“大爷,廖美丽家进了贼,还拿着刀!”池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急。看门大爷一听,立刻放下报纸,朝一单元方向张望了一下。然而,望风的凶手早已缩回了单元门内,从传达室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
传达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池杉额头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大爷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看池杉:“你咋知道的?你哪个学校的?父母叫啥?”
看门大爷并没有报警,反倒是盘问起来池杉的姓名住址和学校,显然是不相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更加不相信,有人敢在军区家属院入室盗窃,还是持刀。
池杉的后背渗出汗珠,校服黏在脊梁上。他没有做假冒身份的准备,压根就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小学,随口瞎编只可能越描越黑。因此,这会他只能装作不愿意说,一边支支吾吾的拖延时间,一边观察进出家属院的人。
正在纠缠中,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副驾驶门开了,钻出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池杉看到是个男人,转回头继续应付着看门大爷。就在这个时候,男人打开后车门,从后排搀扶出一个孕妇。两人交谈几句后,孕妇独自向家属院深处走去。
由于池杉忙着应付看门大爷的问题,直到孕妇走过了大门,几乎要被自行车棚子挡住的时候,池杉才注意到孕妇的大肚子。这时候,魏华文距离廖美丽家只有十多米的距离。
1986年的池杉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传达室木门冲出去,漆皮剥落的“出入登记”铁牌,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砸在了水泥地板上。他狂奔过停满二八大杠的车棚,生锈的铁皮顶棚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1993年的池杉和苏木重新走回三号楼,在距离一单元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在这里拦住了魏华文。”
“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装作漫不经心地发问。
“粉色上衣,蓝色的裙子。”池杉没有迟疑地回答,这让苏木不由得恶寒了一下,这种搭配实在不像是女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寥阿姨家进了贼”,1986年的池杉抓住孕妇袖口,粉色涤纶布料在他手心打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单元门洞的阴影里突然再次晃出个人影,望风凶手又出现了。池杉没有来得及多说了一句话,再次被吓得掉头就跑。
不知道魏华文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她嫌弃的抖了抖袖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外套,对着池杉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二球碎怂”,还是走进了单元门。而那个望风的凶手,只是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池杉,没有继续追出来。
不过这么一个插曲中,望风的凶手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倒是引起了看门老头的警觉。池杉再次跑到传达室要求报警的时候,老头没有拒绝,拿起电话拨了几下:“保卫处,这是家属院……”
1993年的池杉再次站在了传达室的门口,顶着看门中年人警惕的眼神,明目张胆地向着传达室里东张西望。
“你们两个寻谁捏?”中年人懒洋洋地问两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请问以前的门卫大爷呢?”池杉看中年人眼神疑惑,又补充了一句,“86年我就住这个院里,后来搬走了。”
池杉和门卫东拉西扯的时候,苏木注意到,传达室墙上贴着几张有点发黄的内线电话表。另外一面墙上,有一张宣传画,是一名警察敬礼的头像,头像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字,“报警请拨110”。宣传画一点泛黄的迹象都没有,显然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不知道”,中年人不耐烦的又拿起了报纸,从报纸后面传来一声自言自语,“不是退休就是死了。”
1986年的池杉焦急地看着老头打电话,但电话那头声音的语气,感觉保卫处的人也不是很相信,也在同样的质疑看门老头。
正在这个时候,三号楼方向突然传来“呯”的一声枪响。看门老头茫然的四下观望,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大喊:“哪里开枪?”
1986年的池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行动彻底失败了。
1993年的池杉无力地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苏木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呢?”苏木追问,她心里想的是,碎片结束时周围的人会看到什么?一个男孩凭空消失?
但是答案非常简单,池杉趁乱溜了,骑车回到学校,还赶上了下午上课。碎片结束的时候,他刚刚冲进教室,班主任批评迟到的连珠炮都尚未开启。
苏木和池杉又在家属院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个案子过去已经7年了,连主犯小黑都已经被枪毙了,就算能够还原当年的案发过程,也毫无实际意义。
骑车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一路上苏木都在想,池杉是基于苏木给他的素材,编造了一个故事呢?还是他真的重新经历了一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说他是编造故事,理由很充分,说110打不通就是最明显的证据。如果打了110,凶手在盗窃的时候就被警察一网打尽了,那后续的凶杀案就不会发生了。
而说他真的参与到历史中,是他在整个带路和介绍过程中,对人物地貌都说得头头是道,苏木问他两个受害人的衣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回答,并不像是即兴表演。
可是,池杉为什么不留在原地?作为报案人,池杉就会出现在案卷上。而苏木就可以通过姨父,在案卷中找到池杉,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他为什么要偷偷溜走呢?
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分手的时候,苏木只是礼貌性挥了挥手,然后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家。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2章 不要在意细节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陷入乳白色的混沌,2024年的时空如同被雾气稀释。平流层的寂静中,引擎的轰鸣渐渐融化成电视雪花屏的沙沙声。空乘的微笑、座椅屏的蓝光、毛毯的触感,都在云雾中溶解重组。当视线再度清晰时,眼前是陈旧的木质书架,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还有不知道那里传来的歌声。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
陕西图书馆的阅览室里,苏木和池杉一本正经地伏案准备着那本《西周编年史》,桌上摊开着各种借阅的报纸、杂志,周围还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稿纸,就差一副巨型地图就是战争片里的指挥部。
然而两人脸上的严肃神情,却有着微妙的差异。苏木看上去平静,眼神却时不时地闪烁着一丝狡黠。其实在她心里,与其说是严谨的科学研究,不如说是一场高级版的 “过家家” 游戏罢了。就像小孩子披着床单假装自己是超级英雄一样,明知是假的,却依然乐在其中。
10年后上映的好莱坞大片《真实的谎言》的一段剧情:影片中那个二手汽车推销员,为了泡妞,编造出特工身份,绘声绘色地吹嘘着自己的惊险经历。而那个家庭妇女,明知道推销员的话大概率是胡编乱造的谎言,可还是被那刺激的情节和神秘的身份所吸引,眼神中满是期待,渴望着谎言能变成现实。
苏木的心态大约也正是如此:明知碎片可能是虚构的,但那种神秘感和冒险的诱惑让她无法抗拒。
池杉记录下来的那些碎片,在苏木眼中,就像街边小广告上那些夸大其词的宣传,没什么可信度。毕竟,谁能保证这些所谓的历史碎片,不是池杉根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呢?
苏木表面上总是大大咧咧的,笑声爽朗,仿佛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可实际上,她的内心就像一只警惕的流浪猫,每一根毛发都竖着。她对池杉的每一句话都抱着深深的怀疑,对池杉的每一个表情都充满了警惕,时刻提醒自己,这人可能是个高级骗子,很可能在她的背后哈哈大笑。
苏木只相信自己亲手写下的文字,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带着她自己的温度。所以,这本摊开在桌上的《西周编年史》,对苏木来说,不单单是他们的行动计划,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她要用它一点点剖析池杉,揭开他的 “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是真的拥有能窥探时间的特异功能,还是只是个演技高超、擅长编故事的 “戏精”。
而说到那些未来碎片的记录,苏木更是嗤之以鼻。上面的时间点大多模糊得离谱,什么 “十年后”“遥远的未来”,或者干脆就没有任何时间定位,让人摸不着头脑。即便池杉说得天花乱坠,苏木也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验证,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但是第七号碎片记录,让苏木感到非常诡异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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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25日晚上,新闻联播期间
这个梦时间很长,也很短。就像是看完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走出电影院后的感觉。感觉很长是因为内容很多,感觉很短是电影的开头和结尾,对你来说都是同时发生的。
梦的主要内容,是在一部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电脑上,看一部外国纪录片。说是外国纪录片,因为声音说的是英语。但内容说的却是中国的事情,大概说的是中国的火箭发射国外的卫星,发射后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由于梦里的纪录片是从半中间开始的,因此没有听到火箭事故的时间,但英文解说反复提到的xichang,应该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由于解说语速很快,加上有点口音,能够捕捉到的词很有限,主要是一些反复出现的数字代号:“B One”“B Two”“Thirty Three F”“Seven Zero Eight”。
补充1:英文解说中经常重复出现这个词“Optus”。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是什么,直到1992年8月14日,我国为澳大利亚发射了代号为“澳普图斯B1”的卫星。我突然醒悟过来,“Optus B Two”就是“澳普图斯B2”。
补充2:1992年12月21日“澳普图斯B2”发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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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第一次看到这个碎片信息的时候,还是1992年3月,环城公园里的柳树刚刚挂上绿叶。那时的她,只是按照套路和池杉进行了回忆和整理,还并未意识到,这段不长的文字背后有着多么让人疑惑的真相。
第二次再看到这段信息,已经是赤日炎炎的暑假,两人锁在老陕图的阅览室里。在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池杉加上了“补充1”的相关信息。他认为这个碎片描述的是“澳普图斯B2”或者“澳普图斯B3”发射失败。
在那个时候,苏木对池杉的怀疑出现了一丝动摇。在苏木看来,池杉如果是想编造一个未来碎片来欺骗自己,按照常理,最好选择一个时间点足够遥远的事件,就如同他在另一个碎片中描述的,自己和袁丽在巴黎邂逅的剧情。毕竟,要是真的花费十年时间去跟踪验证,即便最后揭穿了池杉是个骗子,对自己来说,除了证明自己傻得可以,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外,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然而,这个 “澳普图斯 B2” 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既然 “澳普图斯 B1” 已经成功发射,那么按照常理,“澳普图斯 B2” 的发射必然是近一两年内的事情,最晚也超不过自己高中毕业的时间。一旦 “澳普图斯 B2” 发射成功,池杉的预言就会彻底破产,到时候,至少一顿胖揍他是逃不掉的。
苏木不禁设想,如果换成自己来瞎编这样的预言,只需要简单地把 “澳普图斯 B2” 改成 “澳普图斯 B10”,把时间往后拖,拖过了高中毕业,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有这么简单明显的方法,为什么池杉非要坚持用 “澳普图斯 B2” 呢?
在这种疑惑中,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年底,1993年元旦连假期带上周末居然有三天假。当然,连休三天的代价是,新年的第一个星期就是连续五天的期末考试。
也就是在放假前几乎最后一刻,所有同学都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交流着假期规划的时候,苏木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第二颗澳星发射失败了。
发射失败是发生在12月21日,虽然没有电视直播,但是报纸上是有相关报道的,只不过苏木很少主动去看报纸,因此过了一个多星期才从同学的嘴里知道有这么回事。池杉也因为忙于准备期末考试,也没有注意到这条新闻。
由于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1993年的第一天,苏木和池杉又一次坐在陕图阅览室里,再次翻开绿色绒布面日记本。
“太准了!准得都像是编的!”激动的心情之下,苏木的语文水平已经跌到了小学看图说话水平。西昌!外星!发射失败!爆炸!几个月前池杉写下的文字,苏木审阅过的文字,几乎每个关键词全都能和同学嘴里的发射失败信息完美契合。
“补充2:1992年12月21日澳星发射失败。”苏木哆嗦着,在池杉的碎片记录下面补上这行字时,钢笔尖差点戳破纸页。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写日记,而是在未来的物理教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激动归激动,苏木那严谨的科研态度可丝毫没有被抛到脑后。冬日阳光透过图书馆那有些陈旧的窗户,洒在两人的身上,苏木和池杉并肩而坐,一起翻阅着发射失败后的各种报纸杂志,尤其是那些航空航天类的专业期刊。本以为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可事情的发展却在意料之外,转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第二颗澳星顺利升空,多位国家领导人致电热烈祝贺。”苏木的手指紧紧地按着面前的《人民日报》,眼睛死死地盯着头版头条的新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本报西昌12月21日电:北京时间12月21日19时20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又迎来振奋人心的时刻。具有最大推力的我国长征二号E捆绑式运载火箭顺利升空,再次成功地将第二颗澳星送人太空。”
苏木和池杉并排站在宽大的阅览桌前,那桌子的木纹已经有些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每个人面前都摊开了一个报纸夹子。那报纸夹子其实就是两片带着金属锁扣的木板,在那个年代,人们常用它来整理报纸。把报纸对折起来,折痕对齐,按照日期摞起来放到两块木板中间,再按住金属锁扣锁紧两块木板,一个月的报纸就能被方便地整理在一起了。
“19时50分,西安卫星测控中心传来卫星轨道参数。紧接着,中、美代表在传真件上签字……这是怎么回事?人民日报总不敢乱写,至少不敢太离谱吧。” 苏木的脸上写满了疑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池杉。
“那你看看这个。” 池杉也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中国航天报》,在那并不起眼的角落里,登着一篇《答记者问》。池杉一边看,一边缓缓地读了出来:“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充分证明,运载火箭全过程飞行正常,所有参数均符合要求…… 当火箭起飞后约 48 秒澳普图斯 B2 卫星爆炸。”
“你是说,发射成功了,但是卫星自己炸了,所以整个任务算成功了一半?” 苏木一听,连忙凑过去看池杉面前的《中国航天报》,身体几乎都要贴到池杉身上了。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连忙向旁边让了半步。
此时的苏木已经满十六岁了,虽说还带着些青涩,但也算是半个大人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些时日,自然不会完全相信报纸上的新闻。不过,把这两篇报道放在一起仔细琢磨,大致还是能勾勒出整个发射任务的轮廓。
火箭发射升空,然后卫星爆炸,火箭却没有停下,继续上升,把炸剩下的残骸送入了轨道。西安卫星测控中心确认残骸已经入轨,双方签字确认发射成功。可随后对方发现卫星根本无法联系,这才意识到卫星早就爆炸了。
这样一来,池杉之前碎片里对发射失败的预测就只对了一半,说是发射失败了吧,可火箭又成功将残骸送入了轨道;说没失败吧,卫星却实实在在地炸了。这可真让人犯了难,到底算是预测对了还是错了呢?
“你不是写了,‘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报道里面没有啊?” 苏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轻轻地拿起那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起来。这个碎片信息里面,只有这半句话和报道对不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池杉的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情,耳朵都红透了,别过头去,假装专心地翻着面前的《中国航天报》,可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你说,这个特异功能,会不会不止是你一个人独有的?” 苏木突然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假设,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比方说,有其他人也能看到碎片,比方说是某个航天系统的工程师,然后他提前处理掉了问题,然后火箭就顺利发射了。但是美国那边的问题没有解决,所以卫星还是炸了?”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一连串的假设让池杉有些应接不暇,回答起来都有些结巴了。苏木的假设里巧合太多,池杉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跟不上她的思路了,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池杉俯下身去,悄悄地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冰峰汽水,这是当时很受欢迎的饮料。他偷偷地喝了一口,眼睛还警惕地瞟了瞟四周。图书馆阅览室是不允许吃东西喝水的,但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保温杯,只要喝水的时候稍微躲着点管理员,管理员一般也懒得管读者喝水,但冰峰这种含糖饮料除外。
“我们对碎片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池杉再站起来的时候,说话已经恢复了自然,在最后半句话之间,眼神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精神恍惚。
“怎么?信号不好?要不要我帮你活动一下天线?” 苏木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嫌弃,继续翻着面前的报纸。对于池杉转移注意力的拙劣表演,苏木真的感到有些羞耻,编不下去还要硬编可以理解,但是好歹演得自然一点啊。
池杉正在翻阅报纸的手也停了下来,然后放下了报纸夹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钟,好像报纸上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手上,怎么也甩不掉。
“脑子里的浆糊流出来了?” 苏木怎么可能被池杉这么轻易地糊弄过去,她决定宜将剩勇追穷寇,眼神紧紧地盯着池杉,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苏木,我刚才进入了碎片!” 池杉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苏木,这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男女同学间比较大胆的身体接触了。可能是为了表示话题的神秘,池杉坐下并匍匐在桌子上,脸都快贴到桌面了,活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真的?未来的媳妇长啥样?” 苏木斜了池杉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对他的演技表示了深深的怀疑。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夸张的姿势真的让苏木觉得丢人,因此苏木还是坚持坐直身体,一副不认识身边这个 “傻子” 的样子。
“真的!86年10月20日,你那个凶杀案!我看见凶手了……我差点就……”刚开始池杉还记得压低声音,但激动之下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有两个中年人投来了不满的目光,远处图书管理员也开始抬头向苏木的方向张望。
1986年10月20日的凶杀案,是苏木写入《西周编年史》的一个案件。寒假里,苏木在小姨家看到了一本名为《八六大案纪实》的报告文学。写的是以“小黑”为首的一个犯罪团伙,在数年中犯下的多个案子,还有警察叔叔们侦破这些案件的来龙去脉。
报告文学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那可是相当吃香,它就像一个真实世界的 “故事大王”,通常都是以真实事件为蓝本,故事里的人物、时间、地点这些关键要素,基本上都是货真价实的。而且苏木拿到的这本,还不是普通的公开出版版本,而是审阅稿。这就好比是办案资料的 “精华版”,是拿给当年办案的警察蜀黍们过目,看看有没有啥不适合公之于众的信息得删删改改的。所以说,这本《八六大案纪实》审阅稿的真实性,那可是比公开出版的版本高多了。
书中的第一个案件,其案发日期和地点,就很符合《西周编年史》的要求:1986年10月20日,小寨军区家属院,勉强在池杉的自行车交通范围内。
按照纪实里的描写,凶手在进行室内盗窃时,遇到女主人回家,于是凶手将女主人杀害。随后,女主人的朋友来串门,也被凶手杀害。苏木的设想是,如果池杉能及时赶到,拦住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改变凶案的结果。如果能及时报警,甚至能把凶手在犯罪前一网打尽。
苏木在《西周编年史》里仔仔细细地记录了这个案件的所有信息,还给池杉制定了详细的任务。首先,池杉得去报警,而且要提供准确的时间和地点,不能有半点差错。然后,他得直奔案发现场,拦住受害者。要是能把两个人都拦住那自然是最好,就算只能拦住一个,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等池杉完成实验后,苏木和池杉再一起去现实中的受害者家庭单位调查,看看原来将死于凶杀的人,会对现实产生怎样的影响。除此以外,苏木没有告诉池杉,她还计划再去一次小姨家,看看《八六大案纪实》这本书的内容,会不会发生变化。
苏木赶快在桌下面踢了他一脚,让他小点声。没想到池杉会错了意思,声音越来越大,一着急连陕西话都蹦了出来:“俄跟你舍,真不死俄遭怪?”
“走!出去说……”苏木恨不得把他当场掐死,以示自己的清白。
把报纸夹子放回到木架子上,桌上的书本塞回书包,苏木拉着池杉,顶着管理员鄙视的目光冲出了阅览室。这要是被管理员赶出去,这个星期都别想再进来了。
碎片内的时间是案发当天的中午11点,距离凶杀案发生只有大约2个多小时。碎片中的池杉坐在西安小学的教室里,焦急的祈祷放学电铃比碎片结束来的更早一些。很幸运,直到上午放学,碎片都没有结束。跑出校园,池杉就骑着他的小24自行车往平时不去的方向,找了个公共电话打110报警电话。
苏木和池杉在策划行动的时候分析过,如果报警成功,警察多半要顺着报警电话进行调查,因此这个电话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打,而且要选择其他小学附近的公共电话,给警方制造最大的错觉,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1章 黑历史
“你看!都不说产业政策那些差异性大的,就光是一个税务,不同经济特区之间就有这么大差异。你当分税制、增值税、个人所得税这些税务制度改革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都是不同经济特区试错出来的。”杨勇说完,像是刚发表完诺贝尔奖的领奖演说,吐出一口气,然后得意地往后一靠,拍了拍杨均一的后脑勺:“去找姐姐要两个冰淇淋。”
“你理论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怎么没见你付诸实践啊?”袁丽忍不住吐槽。长期以来,袁丽没少听杨勇讲各种经济策略和针砭时弊,可每次说到下一步该干什么,他总是东拉西扯,没有个正经结论。
“我有自知之明,也就只能当个顾问。”杨勇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杨勇还真挂了不少顾问的头衔。自从前几年他写的一本经济学书籍出版后,他家乡好几个政府部门都抢着给他发顾问聘书。
“理论都是总结出来的,起点和终点,成本和收益都是已经知道的,只要善于归纳总结,你也能当经济学家。”杨勇从杨均一手里接过冰淇淋,让他再去找空姐要一个,然后把冰淇淋包装撕开,递到袁丽的手上。
“但是制定政策,是建立在未知的基础上的。除了政策的理论依据靠不靠谱以外,你还得选择,让谁受益让谁做代价。”和刚才嬉笑怒骂的表情不同,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杨勇眼神里却充满了认真,好像冰淇淋里藏着地下党搞到的什么绝密情报。
“比方说……”袁丽对杨勇这种严肃的眼神很不适应,拖长了尾音表示没听懂。
杨勇好像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袁丽的异样,还在继续用一本正经地口气说着:“比方说八十年代中期,联产承包责任制等等改革一通忙乎,然后传统农业基本上就卡在亩产600斤这个水平了。现在那些吨粮田,不只是靠杂交水稻,更重要的是化肥敞开了用。要想增产就要有化肥,要么直接进口化肥,要么自己建大型化肥厂。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当时我们不掌握的技术,而且都得花钱进口。好了,钱从哪里来?让谁勒紧裤腰带去凑这笔钱?让谁牺牲一下少吃几口饭?让谁平均寿命掉几年?这个决定,你有勇气决策吗?反正我不行。”
“我?我那时候只是个学生。”袁丽赶紧回避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杨勇肯定也看出了,笑了笑继续说:“所以穿越者也不好做啊!穿过去赚点小钱问题不大,真要是我魂穿重要领导岗位,我肯定直接退居二线算了。”
杨均一这时候举着另一个冰淇淋回来,杨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不动声色地接管过了冰淇淋的所有权,傻乎乎的杨均一还乐呵呵开始在小屏幕上找动画片看。
“所以,你也就能骗一下儿子!”袁丽白了杨勇一眼,换来了他洋洋得意的咬了一大口冰淇淋。
“别说农村,那时候城里也不好过的。”袁丽若有所思,杨勇的这番话却是触动了她的一些回忆。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去西安吗?我们初中同学搞了个聚会,因为大部分都是厂里的子弟,大家来的很齐整,我突然发现了身边的一个幸存者偏见。”
那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袁丽和杨勇两个还住在多伦多,还没有杨均一。袁丽等着杨勇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初中同学里面,其实绝大部分没有上高中。父母是工厂的,大多去中专读两年然后进厂。非工厂子弟的,没有这个招工的门路,有些去参军的,有些跟着父母做生意的。有人卖凉皮,有人开出租车,还有些去骡马市摆摊卖货。”
杨勇又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似乎又没有听懂。
“我们那个班,五十多人,最后正经去读高中的,满打满算就剩下三分之一,十来个人。我去了西安中学,还有一个男生考上了西工大附中。剩下的,就散落到各个普通高中去了。”袁丽顿了顿,像是在清点一支伤亡惨重的队伍。
杨勇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人们总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实际上在我们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连走到桥头的资格都没有。能站在那条摇摇晃晃的木头前面的,本身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说到这里,袁丽身体微微向杨勇前倾,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那次聚会,不知谁起头,说要搞个非正式调查。他问,咱们班当年,有谁额外花钱上过补习班、请过家教的,举个手。”
袁丽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察事实后的平静。她缓缓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划出一个“二”字:“两个!就是我和那个西工大附中的同学。”
当年初中班级大约五十多人,但在这个群体里,对重点大学的竞争,实际上只是袁丽和那个同学之间的事情。对于班上绝大多数家长来说,他们孩子的赛道,早在中考前就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其他孩子的父母,难道就真是糊涂,不懂读书的好处么?”袁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不是的。他们比谁都懂,只是……没得选罢了。一个普通家庭,能想着法子供孩子把初中念完,已经算是尽了全力,哪里还掏得出那份多余的钱呢?只能顺其自然。”
杨勇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完全同意袁丽的观点,甚至比妻子的理解更加深刻。杨勇没有上过任何形式的补习班,甚至他的父母也没给他补过课,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经济能力,都不允许他父母这么做。应该说,在新世纪之前的几十年里,几千万的农村学生,还有上千万的城市普通家庭,都是这样被迫顺其自然的。
“你小时候打过肝炎疫苗吗?”杨勇突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瞬间把袁丽给问得愣住了。
杨勇看到袁丽轻微的摇了摇头,就解释道:“1988年上海甲肝大爆发,150万人感染,然后紧急在国内推广肝炎疫苗。我算算,你那时候小学还没毕业吧?我已经上高中了,加上我家那边离上海比较近,推广的力度很大。”
袁丽摇了摇头,依稀记得中学时教室里排队打疫苗的情景,但应该不是肝炎疫苗。她是大学毕业,办理入职体检时才打了肝炎疫苗。之前有没有推广过?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杨勇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顺便咬了一口冰淇淋,然后把剩下半个给了杨均一,然后转回头说:“60块钱啊!我记得特别清楚,全校没有一个同学打疫苗。两个月的收入和十分之一的染病概率,所有的家长一起选了后者。”
杨勇的这个例子,杀伤力比袁丽的故事强多了,把八九十年代脉脉温情的面纱扯下,赤裸裸亮出了贫穷的窘迫。
“都怪你!非要聊这么沉重的话题!我要是今天晚上睡不着,你要负全责。”袁丽用手指戳了一下杨勇的肩膀,把尚未发生的事故责任全都给了杨勇。
“还不是你起的头?最早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校园爱情……我又没说是中学。来说说……”杨勇嬉皮笑脸地接过了锅,反过来当作了盾牌。
最近,杨勇这家伙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刨根问底地打听袁丽的恋爱史,仿佛不挖出几个“前男友”他心里就不舒服。每次他提起这个话题,袁丽都忍不住翻个白眼,心里嘀咕:“这家伙是不是闲得慌?”但今天,她突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刘平,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放在九十年代,叫这个名字的人估计得有上百万。袁丽的小学是在三五零七厂附小度过的,那是一所典型的工厂子弟学校。大多数同学都是工厂里的职工子女,但也不是绝对的。袁丽的同桌刘平,就是个例外。
刘平来自当地普通市民家庭,家里没有工厂的背景,也没有那种“铁饭碗”的保障。在整个小学六年里,刘平一直稳稳地霸占着班级第一名的位置,成绩好得让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除此之外,刘平给袁丽留下的最深印象,是他那种老师喜欢的好孩子模样。聪明又文弱,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作为班里的第二名,同时也是刘平的同桌,袁丽和刘平的关系其实只能算平平无奇。他们一起度过了六年同桌的日子,毕业后挥手告别,没有留下一丝想念,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袁丽后来去了教育水平不错的庆安附中,而刘平因为不是工厂子弟,只能去了一个以打架和早恋闻名的普通中学。现在看来,两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分叉了。
袁丽再次听到刘平的名字,已经是在大学里了。家属院里遇到的初中同学,随口提到了刘平。袁丽才知道,刘平根本就没去考大学,初中毕业后就直接上了中专。当袁丽还在为填报高考志愿纠结的时候,刘平已经上班赚钱了。至于什么单位,赚多少钱,传播八卦的同学没有说,袁丽也没有好奇心去追问。毕竟,那时的她已经忙于自己的大学生活,刘平的名字只是偶尔在记忆里闪过。
又过了几年,袁丽毕业去了深圳工作。有一次过年回家,和妈妈一起上街吃早餐。就在那个热闹的小吃摊前,袁丽意外地看到了刘平。准确地说,是袁丽妈先认出了刘平。小学的时候,刘平没少在袁丽家做作业,也深受袁丽妈的喜爱。
“肉丸胡辣汤……”刘平站在一口大锅前,一边收钱一边给顾客盛胡辣汤,还不时地喊着叫卖的号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和。刘平的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手上戴着同样脏兮兮的白套袖,完全没了当年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袁丽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被岁月催肥的脸上找到曾经的影子。袁丽在脑海里删除了他身上的白围裙和套袖,依稀从眉宇和动作中认出了那个曾经的刘平。那天,袁丽没有和他打招呼。刘平把胡辣汤递给袁丽时,只是礼貌性地说了句:“小心烫”,他也没有认出袁丽来。
那个春节,袁丽又去吃了几次胡辣汤,但她们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有一次,袁丽正吃着,城管突然来查处占道经营。正在吃饭的客人坚决不愿意挪位置,刘平涨红了脸,两边解释,两边讨好,就差磕头求饶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息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那一刻,袁丽才真正确认,这个被时间和生活摧残的胡辣汤老板,确实是刘平无疑。他的本质依然是当年那个聪明文弱的少年,只是命运没有给他应有的机会。他本该属于大学的课堂、老师的讲台,或是设计院的办公室。然而,家庭条件决定了他与这些无缘,甚至连做一个高考落榜“失败者”的资格都没有。
袁丽爸妈搬出老家属院之前,每次袁丽回西安,经常能在家属院里碰到初中同学,几次旁敲侧击之后,袁丽大致凑出了刘平的人生轨迹。
袁丽还在为高考埋头苦读时,刘平已经分配到了西安无线电一厂,就是那家生产“海燕”电视的知名企业。没过多久,他又娶了国棉三厂的一个漂亮姑娘,成家立业,生活顺风顺水。那段时间,刘平的日子确实让普通人羡慕不已。他早早地踏入了社会,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仿佛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节奏上。
然而,等到袁丽大学毕业,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南下深圳,再回头看时,却发现刘平已经被时代的惊涛骇浪卷入了深渊。那时的西安,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黄河断流,长岭垮塌,海燕折翅,双鸥纷飞,如意破碎,孔雀东南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西安知名企业,如今却纷纷倒下。
曾经辉煌的西安无线电一厂,在1995年陷入了发不出工资的困境,仅仅一年后便宣告倒闭。而在此之前,纺织行业的大规模下岗潮已经席卷而来,几乎让刘平一家同时失去了收入来源。电影《纺织姑娘》里,男人用自行车载着妻子去KTV陪酒的剧情,正是那段时期西安纺织城的真实写照。
刘平有没有送妻子去陪酒,袁丽自然无从得知。但从同学那里传来的消息来看,刘平并没有像许多人一样南下打工,而是选择留在了西安。他卖过盗版书,在食堂当过小工,甚至客串过导游……然而,时代的浪潮最终还是将他推到了胡辣汤摊子前,让他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小摊贩。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一连串的变故虽然改变了刘平的生活,却并没有赋予他市井所需的野性和圆滑。他依然保持着那份文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埋头解题的少年。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刘平横冲直撞,而他既无力反抗,又无法驾驭,甚至做不到随波逐流。只咬着牙默默承受,钉在原地一步也不愿挪动。
袁丽和刘平的命运,一个走向加拿大的家庭主妇,一个站在西安街头的胡辣汤店老板,命运的转折点或许还要回到初中报名的那一刻。袁丽是单位子弟,而刘平只是个普通小市民。
给杨勇讲完这个故事后,袁丽本以为他会满意,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嫉妒。但杨勇既没有满意,也没有嫉妒,反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杨勇思考时的表情,像极了小学时的刘平。这一点,袁丽没有告诉他。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0章 义不容情
咔嗒一声,手机电源键按下的瞬间,1992年西安教室里的日光灯嗡鸣声戛然而止。木课桌的触感在指尖消散,空气中粉笔灰的气息被飞机舱内循环的冷气取代。眼前斑驳的黑板渐渐融化成航班座椅背屏的蓝光,窗外法国梧桐的剪影在视野边缘重组为平流层的云海。耳边背英语单词的絮语,化作引擎平稳的白噪音。
重新回顾高中时代,并没有给袁丽带来什么乐趣,反倒是这个故事严重地消耗了她的精力,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袁丽记得四人在校门口争论去哪里,记得西安航空馆里落满了尘埃缺胳膊少腿的飞机,记得在包子店门口的吵架。但是,袁丽对这个故事毫无印象,甚至在重新读过之后,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忆。
自己的这种情况,让袁丽想起了她那台破笔记本,一开机就听到硬盘疯狂尖啸,不过等多久都只能收获一个“A Disk Read Error Occurred”。
“让我看看!”杨勇现在是苏木故事的忠实读者,从上飞机开始,他已经要求了不下10次。
袁丽把手机递给杨勇,从前排座椅口袋里掏出眼罩给自己戴上,再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准备小睡一会。机舱的舱壁持续不断地震动,还有客机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把袁丽折磨得既疲惫又难以入睡。但这时候,袁丽只是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离起来,让混乱的心情冷静下来。
蒙特利尔到北京没有直飞的航线,为了省钱杨勇选择了在多伦多和日本两次中转,这样算下来整个行程超过了24小时。在疲惫感袭来的最初时机快速入睡,是国际航线上穷人必需的生存技能。俗话说:富人靠装备,穷人靠变异。不仅是漫威遵守这条定律,现实世界也差不多。
“什么都不要想!放空……放空……”袁丽默默地跟自己说,但大脑不受控的拼命回忆,在贾大包子门口吵完架以后,她们是怎么进的贾三包子?然后是谁点的菜?自己点了什么?
袁丽努力在脑海中填充细节:羊肉灌汤包的口感,汤汁从嘴角流到下巴上的感觉,黑米稀饭在舌尖的甜味。这些细节,可能可以帮助自己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复杂的故事究竟是怎么来的?回忆没有来,但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进入了梦乡。
眼前出现了一个精瘦的男孩,头发有些长了,发梢被歪歪扭扭的剪过,勉强露出耳朵。看得出,理发师的手艺非常糟糕,这也是很多穷留学生的常见发型,没有把耳朵剪破就算及格。
“我是你的法语老师,我叫袁丽。”
“老师好,我叫郁家顺。”
“你好,你以前学过法语吗?”
“没有,我一直学的是英语。”
“那你怎么想到蒙特利尔来上学?”
“都是我妈的决定,我觉得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她非要送我出来。”
“那也没必要选蒙特利尔啊?我看你的GPA不错,应该可以去UBC。”
“我妈觉得UBC给Offer的专业太水,所以选了麦大。她就完全没有研究这里是法语区,光是看了英语学校就选了这个。来了以后发现,完全不会法语真的不行。我妈让我自学,但坑的是我又不是她……所以最后还是来上课。”
“来了一个月还习惯吗?”
“还行吧,在深圳我也是住校,其实学校里面都差不多。”
“除了学习,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习法语,这有助于你尽快找到朋友。”
“我踢足球,其实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足球社团,还踢了两次校内的比赛。”
“那看来你踢球的水平很高了。”
“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踢球了,在深圳的时候每周都参加比赛。”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也很喜欢踢球,也许你们认识。”
“深圳踢球的人太多了,光是我所在的FC116就有几百人。”
“我的朋友叫池杉,当然他比你大多了,可能比你爸爸还大。”
“哦!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教练。”
客舱的噪音一瞬间又充满了黑暗的空间,刚才的男生和小教室消失了,原来是一个梦。池杉这个混蛋,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梦里,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的节奏。
“哎,这个故事很有大刘风格哦!他是不是真的穿越了?”杨勇在隔壁座位捅了捅袁丽。袁丽装作睡着了没有理会杨勇,过了几分钟,杨勇又用手肘碰了碰袁丽。
“回头你问问你同学,就是你的美女作家同学,苏木。问问她,看没看过刘慈欣的《西洋》和《山》?如果看过,多半就是这个故事的原型。”袁丽抗拒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有理会他。
“不过呢!我真不觉得这个故事是女作家写出来的,太硬了……”杨勇又在袁丽身边念念叨叨,“你看看,这个故事里面引用的物理定律,那个文科女生会记得?她高中时候物理学得好吗?对了,《天体运动论》是伽利略还是那个被烧死的布鲁诺写的?……”
袁丽忍不可忍,把眼罩向上一推,劈手抢过来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把眼罩重新拉上,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你妈生气了……”黑暗中,袁丽听到杨勇和儿子小声说话。
“姓杨的要倒霉了……”然后,杨均一的声音传过来,他和袁丽之间隔着杨勇。父子两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还有若不可闻的笑声。
袁丽摸索着挂在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把耳机塞进耳道里,按了一下耳机线上的播放按钮,手机里面的播放器开始播放。一阵音乐声响起,盖住了客舱噪音和父子俩的声音,如同时光机的开机音乐。
冷暖那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
这是袁丽最近循环播放的歌单,《八九十年代经典老歌》,下一首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袁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因为那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义不容情》。高中时,她沉迷于剧情,甚至一度忽略了这首歌的演唱者是谁。对她来说,这首歌和电视剧是绑在一起的,就像方便面和调料包,缺一不可。
相比而言,苏木算是地道的陈百强粉丝了。苏木给袁丽三人讲陈百强参演的电影《秋天的童话》,给池杉李涛解释“卧打的木妖”是粤语的“我得到没有”,没有男生在场的时候,她还会给袁丽唱几句《偏偏喜欢你》。
《义不容情》播出时,袁丽正在读高二。那时候,电视台还没有学会美剧那种“每周一集,边播边拍”的前列腺炎节奏,每天晚上都有2集可看,一个月就把整部电视剧播完了。
普通观众看得爽,但学生党可就惨了。这个周末,周海媚刚出场,大家还在争论该选黄日华还是温兆伦;到下周末,黄日华已经因为顶罪去坐牢了。剧情快得像坐火箭,学生们连讨论的时间都没有。
袁丽属于那种“懂事”的学生,知道学习比追剧重要,自然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拿着镜子偷看客厅电视,或者贴着门缝偷听剧情。但每次喝水、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争取多看几眼。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和沉浸在剧情里的父母搭几句话。
“丁有健不是跟李华结婚了吗?”袁丽假装随意地问。
“没有,上一集逃婚了。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进去做你作业去!”妈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义不容情》和那些拖拖拉拉的琼瑶剧不同,剧情发展快得像开了倍速。袁丽这种“偷瞄式追剧法”根本跟不上节奏。每次听到《一生何求》的主题曲响起,袁丽就知道一集又结束了,心里像被一百只猫爪挠过一样,痒得不行。
这时候,苏木就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每天早读和早操之间的十几分钟,成了袁丽、李涛和池杉的“朝圣时间”。作为《义不容情》驻西安中学的“新闻发言人”,苏木的开场总是相似的:她矫健地把书包塞进课桌,两眼放光,激动地宣布:“昨天晚上,丁有健放出来了……”
到了第一节课前的课间休息,如果没有需要补的作业,这十分钟就成了苏木的记者招待会。她不仅要答疑解惑,还得引导大家“健康追剧”。
“丁有健为什么不和李华结婚?”
“有钱和漂亮里面,你选哪个?当然是既有钱又漂亮的啦……”
“赵加敏比冯美欣好看多了,丁有康是不是眼瞎?”
“参见上一个答案。”
“倪楚君的蓬蓬头发型晚上不会压扁吗?”
“倪楚君为了保持发型,倒挂着睡觉。”
“君健火锅桌上都是菜,怎么没看到羊肉卷?”
“君健火锅是海鲜火锅!”
“丁有健和倪楚君都那个了,为什么倪楚君还让丁有健不要在意?”
“这个问题,请教导主任亲自来回答你。”
新闻发布会并没有因为《义不容情》的结束而停止,而是转向了其他影视节目,内容取决于昨晚苏木家属院闭路电视放了什么。通常情况下,袁丽三人只是听众,偶尔扮演提问记者的角色。但有时候,池杉也会上台去扮演主持人的角色。
“昨天我看了一个录像,枪战片,狄龙和陈百强演的。陈百强给人顶罪去坐牢,在监狱里被人用牙刷捅死了,最后狄龙拎了两大包枪去报仇……”池杉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手握双枪的黑道英雄。
那时候这种模仿《英雄本色》的枪战片太多,有这么一个相似的电影很正常。加上获取娱乐信息的渠道也太少,有个新的主持人分享故事,大家自然也不会考虑信息的真伪。除了袁丽三个以外,甚至还吸引了几个同学来听故事。
池杉难得出一回风头,讲的更是洋洋得意。正讲到陈百强开车撞到了狄龙的老婆,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击。大家扭头一看,苏木正挥舞着作业本,对池杉的错误进行物理修订:“那不是狄龙,那是李修贤!那不是陈百强,那是周星驰!”
池杉这种三脚猫主持人,喜欢出风头,特别是喜欢在苏木面前出风头。如果讲得好也就算了,但是犯了三个主角认错两个的低级错误。大家一致认为,苏木打得对打得好,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其实呢,池杉讲故事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苏木观影量再大,也不可能每天都换新片子,这时候也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填补空白。池杉最喜欢讲的是小说,最早是《神秘岛》这种科幻小说,但是因为女生们对手搓硝酸甘油不感兴趣,一个个哈欠连天。后来他就换成了《绿色尸体》《蓝色骷髅》《一只绣花鞋》这种民间鬼故事,深得女性听众的欢心。看着听众们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脸上也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
从演讲技巧来看,池杉无师自通了目光接触理论,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荡,貌似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现在袁丽想来,他的眼神停留在苏木那里的时间,比在袁丽和李涛那里加起来还要多。很多时候,都要等到苏木追问“然后呢”,才会继续讲下去。现在想来,也许池杉的听众只有苏木,袁丽和李涛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袁丽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梦里,苏木把《义不容情》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连池杉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绿色尸体》,都奇迹般地迎来了大结局。
“你这觉睡得真死,刚才发餐食的时候那么吵,你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勇斜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妈妈,吃冰淇淋。”杨均一突然从杨勇身后探出脑袋,小手高高举着一勺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眼看就要砸在杨勇崭新的衬衫上。
袁丽瞬间打了个激灵,赶快俯身过去把那滴冰淇淋吞了下去。嘴里一阵冰凉,瞬间把刚才还赖在身上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她抬头看看杨勇面前的小屏幕,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才到东京。不过好消息是,转机以后到北京就快了。袁丽心想,这剩下的时间,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办法再睡着了。
等袁丽吃完了补发的餐盒,杨勇也结束了和杨均一的象棋游戏,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袁丽:“再给我看看你同学的小说呗,这飞机上也没啥好玩的。”
袁丽赶紧摆手:“别看了,飞机上看手机伤眼睛,回家用电脑看多好。”其实,她心里真正害怕的是每次打开那个小说,自己就会被里面的情节拽进去。即便闭上眼睛,大脑也会像失控的马达一样飞速运转,拼命把记忆的回收站翻个底朝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相互碰撞,让她的精神变得极度疲惫。
杨勇抓了抓头,显然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他的眼睛转了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给我讲讲,你们那时候的故事吧。什么都行?”
“比方说?”袁丽被这个开放式的问题给唬住了,像是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该唱哪出戏。
“比如校园爱情?”杨勇的提议带着点坏笑,仿佛在挖一个坑,等着袁丽往里跳。
袁丽心头一惊,如果一定要说她爱过谁,那只能是曾经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他高大英俊,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两头,曾经陪伴她走过大学生活。他和她拎着暖水壶,在外院的开水房外排队。他和她在食堂门外的水果摊前,为了一个苹果讨价还价。两人在学子长廊的石柱后,偷偷接吻。但是,这几个片段仅仅是凭空出现在袁丽的记忆里。既不是真实的大学生活,也不是她的想象。
“没有!这个真没有!”想象中的恋爱不能算数,袁丽没好气的否认。结婚这么多年,她早就跟杨勇说过自己的恋爱史——那就是一片空白。可杨勇这家伙,偏偏就是不信,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要调侃几句。
“我没说你……”杨勇赶紧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欲盖弥彰,“比如你那两个同学,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这不我也是看了苏木写的故事,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哎,我想起了个事情。就是上次你说的……改革开放初期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都是哪些啊?”袁丽来了个围魏救赵,终止了杨勇的问题。
杨勇果然中了计,高高兴兴的开始讲他的经济学:“1980年,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经济特区正式设立,到了1984年,经济特区又增加了14个。看起来都是特区,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袁丽其实并没有在听,她在思考已经困扰她一段时间的困惑。袁丽对高中的记忆,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体来说是压抑的,仿佛那个充斥着灰色画面、黑色人群和白色小花的梦。在没有被苏木故事唤醒之前,袁丽都一直很不愿意去回忆那段历史。
但苏木,特别是苏木的故事,除去那些离奇的内容,其他有关高中生活的部分,都充满了阳光和笑声。为什么同一段时光,同样的人,同样的故事,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是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美丽的回忆?还是苏木选择性的遗忘了曾经的灰暗?
甚至想的更离经叛道一点,借用苏木写的离奇故事,苏木和自己经历的高中时代,难道已经被池杉在碎片中偷偷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