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看不见的城市

invisible-city

城市并不是由它的街道和建筑构成的,而是由人的记忆、欲望与目光构成的。

—— Italo Calvino《看不见的城市》

正如卡尔维诺所启示的,每座可见的、水泥森林般的城市之下,都潜藏着无数个“看不见的城市”。它们并非由地图与地标构成,而是由我们每个人的脚步、目光、呼吸与想象所编织。

在这里,城市不只是空间与结构,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关系:被反复经过的街道、逐渐熟悉的角落、日常路径形成的节奏感,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缓慢建立的情感连接。

我们关注的是那些微观的、私人的、甚至稍纵即逝的感知瞬间,正是这些瞬间,让你与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了独一无二的情感联结。

用户头像
2026年07月25日

《一千又一》系列

其五 回声

【第一封信·小女孩寄出】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字迹歪斜。背面画了一只胖猫和三条小鱼。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用胶水糊的、没有邮票的信封里——是托路过的渔船带去镇上邮局寄出的。

你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写了。

我今年九岁。妈妈说九岁已经算大了,但我还是够不到我们家最高的那个柜子。王老师说我要多吃鱼才能长高,可是我不喜欢吃鱼头。我喜欢鱼,但我喜欢吃鱼的肉部分。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多远呢?比我们这里的码头到镇上的码头还要远吗?王老师说世界上有大海的另一边。我站在海边的时候,看不到另一边,只能看到一条线。那条线是什么?我问我妈,她说那是天的脚。我觉得不太对,因为天不是站着的,没有脚。但是我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所以我想把它画出来。

我想当画海的人。不是画那些波浪和船的那种,是画海下面的那种,你站在海边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鱼在水里的游动、比如海草晃来晃去、比如海底交接在一起的孔洞。那些鱼儿是否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王老师说没有,但是她又说她也没去过海底。所以我觉得她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在海边看到一条死了的鱼。它漂在水面上,肚子朝天,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漂来。我把它捞起来埋在一棵木麻黄下面。我妈说鱼是海生的,应该回到海里。但是我觉得它已经回不去了,埋在地上,至少有棵树陪着它。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我们死了之后,会埋在哪里?我没有问妈妈,因为我觉得她不会回答。她只会摸我的头。

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小珊,她明年可能要搬走了,因为她爸爸在别的镇找到了工作。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跟胖橘说了,胖橘舔了舔我的手指。胖橘是我们附近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小猫现在会跑了,有一只特别怕生,看到我就跑。我觉得它像一颗会移动的毛球。

王老师要走的那天,我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一颗石头。是那种被海水冲得很圆很圆的,握在手心里很凉。但我没有写纸条,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没有出去送。我看到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有的时候想,我长大了会去哪里呢?岛上的人说我们都要出去的,因为这里没有中学,没有工作,没有很多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出去要做什么。妈妈说她以前也想出去,但是后来留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遇到了爸爸。

爸爸在海上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黑黑的,像一块会走路的炭。他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每次回来都带一个袋子,里面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几颗我从没见过的贝壳。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我。他说:“又长高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长高。我还是够不到那个柜子。他只是想跟我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我有时候在傍晚爬到屋顶上去。那时候岛上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我家能看到大概十几盏。我觉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在说话、或者在发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在真正想什么,除了我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现在从屋顶跳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为什么跳的?

然后我就害怕了。不是因为跳下去会疼,是因为我想了这件事之后,第二天那些人还是在吃饭、说话、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反正写完了。你不要笑我。胖橘在旁边睡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我该去帮忙洗碗了。

再见

【第一封回信·A爷爷寄回】

信纸是旅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整齐,带有一道对折的压痕,字迹工整但不拘谨。邮戳上的地名,小女孩从未听说过。

你好。

我叫你“小海星”吧——因为你蹲在那里对海星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我还没完全理解的默契。

你问那条线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在海上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那条线不是你站在岸上能看到的东西——它其实是你的眼睛到了那里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可是如果你坐船一直朝那条线开,那条线会一直往后退,你永远到不了它。那不是天的脚,是你的世界的边界。

你说你想画海下面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在旅行的时候见过一些人,他们喜欢画山、画花、画人的脸,但是很少有人想画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最难画,因为你画出来之后,别人可能看不懂,可能会说“这画的是什么呀”。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眼睛还没学会看那些“不在那里”的东西。

你说你埋了一条鱼。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我埋过一只鸟,它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放在一个纸盒里,第二天早上它还是死了。我把它埋在一棵樟树下面,还用木片给立了个碑。后来我再路过那棵树的时候,碑已经倒了,木片被雨水泡烂了。但是那棵树长得很好,比其他樟树都要高。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我后来再路过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在风里摇了摇。

你的朋友小珊要走了。这件事你可能要难过一段时间。我的经验是,重要的朋友走了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远方”——因为她在那里,所以那里变成你会看地图的时候多看一眼的地方。你以后画海的时候,可以在海的那一边画一个小小的点,代表她。

我在旅行中还慢慢学到一件事——每个人都会留下一点“温度”。藏着自己偶然说出来的一句话里,还是日常的一个习惯里。只要你还能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他们还待在你身边,暖暖的。

你说你不知道长大了要出去还是留下。这个问题我花了很久去思考,在我没走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抬头祈盼着远方。但当我真走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留下对我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你洗碗了吗?我猜你应该洗了。

下次写信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给海星说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祝你今天看到的云好看。

A爷爷

【第二封信·小女孩寄出】

市面上常见的浅蓝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但有些字的收笔仍带着一丝过去的顿挫感。信封上贴了正规邮票,地址栏的字写得很小心,像是怕写错。

A爷爷: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确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岛上给你一封信的小孩。但是我还是写了。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十几年过去了,小岛在记忆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点。我现在在一座城市里读大学,学的是艺术。我妈当初不太理解,她说你画海可以,但靠什么吃饭?我也不知道靠什么吃饭。我选了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声音说:“你可能会饿死的。”但是另一个声音说:“不画画的话,你会比饿死更难受。”

我没有饿死。我做兼职,在咖啡馆端盘子,周末教小孩子画画。我住的地方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看不到海。但是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纸,每天抽一点时间在上面画一条线,线的走向取决于那天的心情。一个月下来,那张纸变成了一幅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像前天整理旧本子时翻到的一页。一只用铅笔画的海星,笔触很轻。旁边一行字,被蹭模糊了:“海星有五只手,但它抓不住任何东西。”没想到,小时候无意的描述却在长大后才被理解。

我选艺术这件事,很多人说过我。家里的一些亲戚说我任性,说我浪费了读书的机会。有个叔叔直接跟我说:“你画这些东西,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

我后来想出来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想到你当年信里写的“温度”。我觉得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有用,是为了让世界变得可以被感受。无论十年还是百年还是千年,只要有一个人为此停下来,哪怕只是几秒钟,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震动,那我就不是白画的。

妈妈现在不催我了。她只说:“你开心就好。”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我有一天在画室待到很晚,灯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那个屋顶。岛上那十几盏灯——那些灯还亮着吗?那些灯下面的人换了吗?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灯火,几百盏几千盏。没有一盏是我认识的人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走了这么远,其实只是把一小片屋顶换成了另一扇窗。

明明努力了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见不到遥远一线之外的风景?我真的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我连我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完全懂得。

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林屿,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我可以不说话,他知道我不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说话。他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给我带夜宵,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你画完之后比较愿意说话,再跟你说话你会更开心。”这是不是爱呢?我不确定。但是我想象了一下没有他的日子,我会很失落。

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我小时候说话的那块礁石上。海星不见了,但是海水还是反反复复。我蹲下去,对着海水说:“我回来了。”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然湿润了眼睛,但是我不难过,接下来的生活我还得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旅行。但是我写的时候,觉得你在听。

小海星

【第二封回信·A爷爷寄回】

纸已经有些泛黄,来自一本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比从前略潦草——似乎是在旅途中匆匆落笔,但每一段的开头都格外认真。信纸左上角有一个折进去的小角,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小海星:

我收到了你的信。邮递员把它送到一个很偏僻的小镇邮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里了,是镇上的杂货店老板帮我转寄的——他认得我,知道我在找下一个邮筒。信在路上走了大概两个多月,到我手里的时候,封面已经有点磨白了。但我还是认出你的字。

你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不会。我见过很多风景,但唯独记住人最深。所以那个对海星说话的小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妻子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她也喜欢对着“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她曾经对一棵树说过自己的秘密,她说树不会传出去。

你问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到现在也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妻子在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你不需要成为整个沙滩,只要别人愿意在你这里停靠就好了。”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轻了。后来她走了,我慢慢明白,“停靠”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人愿意在你这里停下来,留下一些东西,再带走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文明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是无数人相聚又相离的痕迹。

所以你画的那些让人“停下来”的东西,它们当然有用。有价值的东西不在乎人的眼光。

你说林屿。我不认识他,但从你说的那些话里,我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温和是很难得的品质。至于爱——你问这算不算爱。我想说的是:爱不是一个你“终于确定”的状态,爱是走了一段路后偶然发觉的“形容词”。

你问我旅行还在不在。还在。我已经走了一些年头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见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我说过我在收集“温度”。我妻子和我打造的图书馆,现在是我的女儿在管理。那里已经放满了别人寄来的信和日记。我现在写的这些信,将来也会放在那里。

你说你做了那个梦。梦到你回到岛上,蹲在礁石前,说“我回来了”。醒来之后不觉得难过。那是好事。那说明你已经不再害怕“回去”这件事了。很多人离开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也不敢回去——因为他们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变了,也怕一切没变。你没有怕。你回去了。

当年你给海星说的话,我一直没问你是什么。现在我想我猜到了。你大概是在跟它说:“你先回去,我会来找你的。”

你已经来了。

我不确定这封信什么时候到你手上,也不确定你会在哪里读到它。但是我知道你会读到的。

你的朋友

A爷爷

用户头像
2026年07月21日

京(待续)

文/漫曰

什刹海的风月

上个月月底,家人说想去北京。

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时,我在凌晨的什刹海。

风越过什刹海后海的湖面,夏夜的潮意就漫进来,卷上你的后背,这和上海梅雨季的湿冷从来都不同——上海是一块被腌得入味的湿抹布,空调再怎么努力也驱不散;北京不是。

什刹海的酒吧很多,live house密密麻麻排了一排,每家都有驻唱歌手卖唱,他们的唱功就是招牌,美色就是脸面,所以多么华丽都不为过,但名字起得倒是都很雅致,什么阁、什么坊,什么“望海”云云,店内布置也是一家一个风格。柳耆卿流连画舫勾栏、喜欢眠花宿柳的原因,我今天也算是小小领略了一下。

酒吧老板通常会在店面门前拉客,能来一个是一个。这个点,收工之前,能赚一个是一个。他们管不着莽不莽撞,也不在乎唐不唐突,只要你和他们对视过,又被抓个正着,免不了要被问候一句“美女”、“帅哥”,至于这称呼里几分水分几分真心,全看你自己愿意信几分。

我喝不了烈酒,也不喜欢醉酒的滋味,老板推荐我来一杯莫吉托,可我不懂什么吉、什么托,虽然我记得它是朗姆酒兑苏打薄荷叶,但它尝起来真的像雪碧兑啤酒——这个又怪不到我。

后院老板养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五颜六色,大半夜还是很有活力,于是现在我左边是位丰满美丽的旗袍姑娘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神俱醉,右边就是这只不肯闭嘴的漂亮小鸟,双管齐下,余音袅袅惹人恼,让人消受不住。

调酒小哥大概是醉了,大着胆子上来搭讪,表示如果我明天还来——“酒水半价,还送一名帅哥”——这就有些过了,所以,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收起背包,朝外走了走,笑着回应他的热情,许诺他明天再来,但我知道这是谎话,我想,他也知道。

所以,你看,没人会把说出口的话当真。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即使当真了,又能怎么样呢?真话之所以说不出口,就是因为太重了,怕说出来,砸碎的是一层纸糊的体面。

从前我一直觉得,人应当像没有明天一样经历今天,死亡是追着每个人的敕令,没有人知道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如今我头一次漫步在街头,什么事都不管,心想,或许人也不一定非要过得像没有明天一样,毕竟,明天大概率你是死不掉的。

母亲说,我最近脾气有些暴躁了;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要呕吐和胃疼。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生活依然正常,无波无澜,按部就班。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错。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的一生当中很少能够得到他人的支持,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充分肯定你自己。

……“爷爷,为什么你对别人家丧事这么关心?”她抱着一瓶白酒,是别人家办白事用的。

“因为他们需要帮忙。”

“他们需要我们就要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容易。”

“活着很不容易吗?”

“死亡也很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了?”

“……哎——”老人走得慢了些,叹口气。

他想起年轻时投河自尽的妻子。

他低头嘱咐她:“不管怎么样,人应该是正直的。”……

……如果他还在。我想。如果他还在,他会为我骄傲。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会说,我是正确的。

我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我预感事情可能还没完,我还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但我想,我是对的,他或许也是对的,我们都太年轻了,都要成长,都要变得强大、成熟……假设事情真的还没完,那也不该是现在……

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哈贝马斯在《西方技术思想史》中提及,交往行为要达成相互理解,必须满足四项‌有效性要求‌:可领会性(言说者表述清晰)、真实性(命题内容真实)、真诚性(表达真实意图)和正确性(符合社会规范)。这些要求构成了交往理性的规范性基础。”

哈贝马斯先生研究这些,是为了求同存异,是为了天下大同,恐怕是想不到有个姑娘会在他去世半年后拜读他的观点用以解决恋爱问题,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天坛祭器

前些天看到一种说法,深以为然:

人这一生中总要清晰地认清并接受两件事,第一,生命是完全偶然且毫无意义的;第二,你所热爱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到最后实质上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最多不过是要让你的生活有意思一点儿。

……

又听一位学者言辞激烈、深入浅出地从阶级批评视角血淋淋剖析资本对规则操控的几种常见手段,从慈善公益到代持股,从离岸信托到公司制度下的金字塔水泵,再到政、学、商三家勾结,讲到思想,他尤为尖锐地将矛头指向封建社会以后大行其道的优绩主义、精英主义与“认知”兜售,把“认知”直接比作当代社会的“赎罪券”。他聪颖、敏锐、逻辑清晰,常常语出惊人,尽管措辞间偶有失当,言语间可见自负,但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只不过我看他攻击性太强,吐露的太多,想必不会受到紧要人物的欢迎。最可惜的是,当代社会不会生产这样的斗士,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大概不需要这样的斗士,我为他的思想与才华感到惋惜,但仍期待会发生些什么。假如这些东西再行系统化一些……

北海白塔的藏传佛像

……

圆明之殇

……

用户头像
2026年07月20日

《一千又一》系列

其四 虔诚

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因为不知何时,我才发觉她一直住在我的左心房。这也正是我对魂灵终将前往哪里,独属于自己的答案。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我和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出门,刚锁上出租房的房门就听到李奶在楼下喊我。说是帮她从储物室的顶柜拿东西,她孙子这几天要过来住。
“这不快暑假了嘛,孩子想来玩几天,我就想先把他的床什么的铺好,才想起来当时让你和阿然给拿到上面去了。”
老人家身体不好,经常要佝偻着腰走路,孩子们又都在外面学习打工,日常一些比较重的活我能帮就帮。李奶也是我的房东,刚毕业那会经济困难,如果不是她愿意用低价将房子租给我们,恐怕我也不会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
我边帮她把东西从屋顶上的柜子搬下来,边不禁感叹道:“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又用得到,这次博文要住多久啊?”
老人家笑着摆摆手。“都四五年了,不算快了!文仔是他父母要来办点事才跟着来的,估计住不了几天。”
她靠近我想帮我抬东西,我摇摇头。“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行。赶得这么急,总得让孩子休息长一点吧,也可以多陪陪你老人家。”
这是一座老旧的城市,渐渐地已经跟不上时代汹涌的洪流,破烂而又低矮的屋群,走动的人中多是迟缓的老人。这里的年轻人要上班还是干什么,得过桥去,到远处高楼林立的大厦去。
“孩子总要发展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志仔这么有出息,总得出去谋生活。”她拍了拍我的后背,示意我把东西放到房间里就行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看着她,虽然说得豁达,可是眼神里的落寞是不会骗人的。“哪里的话,博文很聪明,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到时候李奶你就享大福啦!”
再出发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分钟,等我到店里见到老朋友,他刚好等了十多分钟。我们有一个习惯,约定好去哪时,总会提前五分钟与对方相遇。我们聚在一起总会先涮一顿牛肉火锅,然后到电玩城玩一个下午,或者看一部冷门的电影。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可能是连日的工作导致的身心疲惫,我提议去海边坐坐。又是一个漫长的盛夏,现实的风景总是容易和梦相交融。因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决定各开一段路。瘫坐在副座上,视野里闪烁着江面的磷光,空无一人的长堤一到晚上便会聚集很多人吃喝玩乐,好久没有见到那样的风景了。闻得到那股咸湿的气味,真令人怀念。
朋友又劝我搬到桥那边住,但是我拒绝了。确实一直住在这里上班通勤,日常活动什么的都不方便,也给我的发展带来了很多影响,但我心里还是离不开那间破败的出租小屋。
我们在沙滩上架起遮阳伞,朋友说去买今晚烧烤的食材,我便无聊地望着来往的游客,回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光。同样热烈的夏日,我坐在病床边睡着了,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她的画笔触碰屏幕的微弱声音和烦人的蝉鸣在盘旋。然后门被猛地撞开,正是我朋友冲了进来,喊道:“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要不要去海边,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免费提供烧烤架,而且烧烤半价呢!”
我睁开朦胧睡眼,略带迟疑地看向她,但她表现得很感兴趣,随即放下了平板。“可以可以,这下不得不去了!在这里待久我人都要发霉了!”她将手放到我手上,轻声问道:“走吧?放心,没什么大问题的。”
我们来到的沙滩便是我现在待着的在一片,后来我们也常来,只是次数渐渐少了。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留下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正当我又要陷入其中,朋友塞过来一瓶冰汽水,调侃道:“发什么楞呢?发消息让你过来帮忙拿东西都没回。”
“啊,抱歉,没看手机。”我接过汽水,又看了看他手上喝的。“怎么只有一种啊?”
“无所谓吧,这种不是你喜欢的吗?”
“阿然在的话肯定要骂你的。”朋友听了只能无奈地尬笑几声。
并排坐下时,太阳已然向天际线沉下半边,赤红的余晖铺满整个世界。如果只是聊一些工作和生活的琐事的话,我不会欲言又止。于是我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也感受到些许的孤独。
在我恍惚之际,远处传来烟花爆炸的声音。我眼前竟浮现出那个夜晚,一起蹲在海边时,点燃仙女棒的她的侧脸。心猛烈的抽动了一下,我才释然地笑了。我喜欢着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如此确信。
我们谈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比如一起去爬山看流星但是刚好错过了时间,结果只是在山顶露营了一个夜晚;比如自驾游却在半路抛锚,到不知名的村子寻求帮助刚好碰上他们的节日;比如去划船时,自己失足掉进水里时,一睁眼发现他们两个也跟着跳了下来。真的是,蠢得要死。
返程时,我们去了一趟养育中心,给孩子们带了一些食品和衣物玩具。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与她相遇,人生的轨迹就此改变。大晚上院长还是不辞辛苦接待了我们,为我们冲上热茶。
“才一段时间没来,感觉这里又变了不少呢。”我环顾着四周多出来的饮水机、桌子什么的,上面都贴着捐赠者的纸条。
“因为大家都很热心啊,有很多人捐赠了很多东西,我就想着改善一下孩子们的居住条件。”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肯定都会成为阳光的人的,阿然也会感到高兴的。”
“说起这个,我刚好有东西要交给你。”院长出去拿进来一个皮箱子,推到我面前。箱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里面堆放着干净的衣物和首饰。“前几天打扫旧房间的时候,发现阿然在这里还留着的一些东西,想了想,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但对于她在这里的故事我了解得不是很多,如果当时多问问就好了。这个项链,我以前经常见她戴着呢。最后我只拿走了它,其它的东西可以分给其它的孩子们或者卖掉,我让院长可以随意处置。
到家时,看到楼下的窗户灯火通明,我就知道是博文回来了,顺带去打声招呼。老人家睡得早,但孩子可就不满足,便带他到自己屋子。
刚好有两个游戏机,打了两三小时,博文眼皮都睁不开了。我便拎着他到阿然的房间,我总会定期打扫的。
后来我开始写日记,拙劣的文字,在几年间挤满这本笔记本。公司的同事们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夜场,庆祝我的升职,盛情难却之下改变了自己的日常,却又在结束时急匆匆脱离酒味弥漫的饭店,独自关上空荡荡的房子的铁门。
我第一次喝醉了,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浑身动弹不得。安宁得只听得见秒针跳动的声音,模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多少年前习以为常的风景此刻居然涌出丝丝的怀念。
那会应该是刚入夏的午后,我把饭菜做好后急着出门,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什么反应。
“阿然,阿然?我去上班了,桌上的午饭记得吃啊,别太晚凉了。”以为她没醒我就想开门叫醒她,却发现她坐在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又慌张地把它收起来。“不是醒着吗,这是在做什么?”
她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嘀咕道:“写日记——”
“日记?写的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结果遭到了强烈的反抗,只能作罢。印象里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卡通图案,边角已经卷了。她以前老爱买这种小本子,堆满了一整个桌柜。
那本日记被放哪去了?我始终想不起来。
打电话跟领导说明迟到的理由时,领导说我该休息了,给我放了几天假。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柿子树旁,尽是迷茫。李奶知道了,就让我带博文去附近转转,孩子闷了一天了。我们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闯鬼屋,还看了电影,再回到柿子树下时已是斜阳,身心俱疲。
博文突然拉住我的衣角,问我:“志叔,那个姐姐房间里的画,是她画的吗?”
“……哪个姐姐?”
“就你隔壁那个房间啊,里面好多画。桌子上还有好多画笔。”
“嗯,是她画的。”
“她去哪了?”
我说:“她不在了。”
孩子只是“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了,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亲眼见证了每一幅画的诞生,就在客厅桌子上,总是摆满各式各样的画具。她画的时候很专注,我就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注视着阳光穿过缕缕发梢。不时需要拿什么东西时我会帮忙递给她,她则是头也不回地说谢谢,视野从未离开画板。
虽然是不值一提的,朴素不过的日常,点点滴滴组成了我最放松的,最温馨的时光。

博文要回去了。他要跟我借书看,但是我没有小孩可以看的书。他摇摇头,说他看到阿然房间架子上有本漫画。我跟他走进去,那漫画是之前我给她买来当参考的,书脊已经被翻到开裂了。那会她爱不释手,总会冷不丁地问我:“所以,你喜欢这里面这种女生啊?”

我将漫画拿下来,书页间飘下来一张纸。我知道,那是从那本日记本撕下来的。
“今天中午他回来吃饭,买了楼下那家烧鹅,我咬了一口说太咸了,他说那别吃了,我给你煮面。结果面端上来,他忘了放盐。我们对着那碗面笑了很久。”下面还有一段话。“虽然每天过得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两个人一起的话,我想就这样活一辈子。”
看我愣得出神,博文抬头问我:“叔,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并把漫画拿给他就让他走了。
我曾经问过阿然:“话说你还没找到心仪的房子吗?我看你最近都没什么行动。”
她总是回我:“没呢,没有看到我喜欢的。......你很想让我搬走吗?”
原来这就是答案。

很快就是初秋了。李奶有天早上在楼道等我,说给我腌了点萝卜。我说不用麻烦,她还是塞了两罐过来。

我接过来时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志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吧。
"阿然那丫头以前也老这样,吃不好就瘦,瘦了还不承认。"
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玻璃罐温温热热的。那罐萝卜腌得咸淡刚好,阿然以前也爱吃。“李奶的手艺比外面的馆子好多了,你要不学学?”
我便试着腌了一次,做出来齁咸齁咸的。她鼓励我说第一次不熟练很正常。
把萝卜罐放在家里后我就去上班了,在地铁上靠着门站着,眼前是飞快掠过的隧道灯光。我忽然想给她发信息,说:“今晚有腌萝卜吃了,李奶给的。”
拿起手机,划到她的名字。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要回来了吗?想吃你做的饭。”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我当时在加班,觉得等会再说也来得及。

九月中旬的时候朋友过来帮我打扫卫生。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是以前搬家时装杂物的,一直没拆开。打开来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杯垫,还有一沓草稿纸。翻着翻着,一本熟悉的本子掉了出来——她的日记本。

她写得很碎,没有起承转合——写她小时候在养育院的记忆,写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写她第一次出岛时看到海,写自己的人生愿景,但这仅仅占不到四分之一的纸张。后面的所有都是从住进这间房子开始的:
“他今天在沙发上睡着了,外套没脱,我给他盖了毯子。他醒来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他就又睡了。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最笨但最好。”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查过了,那个病的数据不太好,但我想不要紧,我有爱我的人,也有我想要去爱的人了。我有李奶,有我那个笨室友,还有楼下那棵柿子秋天会结果。这些就够了。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我觉得他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
每一篇,都是与我有关的日常琐事。
我们把用不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送到养育中心。又和院长唠嗑了一阵,独自两人时她跟我说:“阿然那会在这是很孤僻的,可能也是因为身子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但是决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的时候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我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我便走进了她的全世界。没有家人,缺少陪伴的她,渴求着深度的联结,害怕名为“孤独”的毒药。

冬天之前,李奶有天叫我去吃饭,做了一桌子菜。我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说没有,就是一个人做饭懒得做,多一个人吃得香。

饭桌上她突然说:"博文回去之后老念叨你,说下次来还要跟你打游戏。"
我说随时来。
"那孩子挺喜欢你的。"她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也喜欢阿然。你记得不,阿然以前也爱坐那个位置吃饭,挑食,葱姜蒜全剩在碗底。"
"记得。"
"她走的那天偷偷给我叫过去,嘱托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你一个人出来这么远不容易,要你按时吃饭,少喝酒,赚到钱就花,别苦了自己。"
李奶说完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很响。
我没接话,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排骨有点咸,但她做的永远是这个味道——和阿然说的一样,比外面馆子好。

我还问过朋友,问他想不想阿然。“想啊,当然想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呆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我们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但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没说出来。”

我一脸错愕。“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一直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
“因为你已经离不开她了吧。我想你的思念,早就深入了你的灵魂。你是那个最想让她留下来的人。”
我发出了如同新生婴儿般却是大人的啼哭,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被成功命名为“思念”的情感一时崩涌而出,夹杂在夜晚江堤的咸风中,直至新一轮的太阳升上天际线。

用户头像
2026年07月19日

《一千又一》系列

其三 救赎

一、

我有一个一直围绕在我心头上的梦魇——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能够互相感同身受的话,生命的故事是不是会更加美丽?因为太过于深沉与宏大,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但我至少还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外星人的心灵感应一般。

家里装修的时候,我的丈夫特意在角落里隔出一个小空间,放置着很多老旧的东西和他写的笔记。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他一点点买来或者捡来的,也说不上是多么珍惜的东西,一封过时的信件、一块坏掉的怀表,不过尔尔。我见证这储存的空间从一个铁盒到一个箱子到现在的一个房间。
其实当初他说要这么一个空间时,父母们都反对。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房子本来就不大,为什么要浪费这么一个地方来放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总得为将来有孩子后考虑考虑吧。虽情理也合乎如此,我仍然允许他坚持下去。
他跟我说过,他记得每件东西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在校园的时候,他便时常跟我讲它们的由来。比如那张时常被他当作书签使用的卡片,是他从乡下的老房子的门缝中拿下来的。因为那道老木门的锁不灵活,所以开门的时候总得多用一张卡片划开。然后他就跟我讲起了那房子曾经住过的是他儿童时期的某个伙伴,寥寥几笔可以带过的相认与相别,却时常令他陷入沉思。
房间里仅有一把椅子,没有灯,供下班后疲惫的他静默地坐在那里,直至夜幕彻底笼罩天空才如同醒来般慢慢走出来。我会在这个时候把晚餐做好,这样无论当他走出来是释然或是阴郁,都能用美食温暖自己。我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倒是笑着回道:“说是美食的功劳也没错。当意识漫游在宇宙或是深渊时,能够目睹一个家如此温馨的日常,我想即使是无情的神明也要动容的。”
我当然问过他,那样一个空间对于自己而言是天空还是牢笼。答案是两者皆是。
那是一个清晰的夜晚,因为睡不着,便临时起意,去天台摆了两把躺椅看星空。因为生活不过柴米油盐,聊腻了之后便顺势谈起了心。
“我想我一生都在和时间作对,所以才会对那些东西这么执着。总是担心着,如果连自己都忘了的话,还有谁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时光呢?所以即便没有意义,我也想从这些老东西上找到些许的安慰。”为此我时常笑称他是个小老头,他只是一笑置之。
望着遥远的苍穹,点缀的星光,我也仿佛被卷入他繁杂的思绪中,不禁想伸手去抓住点什么,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忘的几十年了。
我数不了他身上承担了多少人的回忆,或许就跟他日渐增多的皱纹一样吧?随着身边亲近的人渐渐离我们而去,他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知道,他在拼命地把记忆刻进自己心底。
“时间太残酷了,无论曾经多么鲜活跳动的心灵,多么热烈赤诚的感情都要被一一抹杀。如果我不去记得,谁也不会知道,谁也无法体会”
他常念叨他是个没出息的人,特别在遇到想要买下而又略显昂贵的东西时。他对我欲言又止,直到我逼他说出来。
“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物件吧?那就买下来吧,生活费这边我跟女儿说说,看他能不能帮着点。”
只有我能知道他有多么不甘与自责,如果我能为此分担一份情感就好了。如果是两个没出息的人互相搀扶着的话,是不是就能幸福地活下去呢?
刚认识那会朋友常会说我对他太上心,太温柔了。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但偏偏我能够知道他的冷暖,他的欲言又止。温柔的是他,在我面对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是他闯进来抱紧我,哭着说请让他来分担我的悲伤,让他承担我生命的一半。
此后他改变了很多,踏踏实实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贷款买了房子,每日拥挤于上下班的人流中。只有见过他所倾慕的星辰的我才明白,他在那个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梦想。
“这没什么,再与世无争的神灵只要入了这人间,想必也自甘成为谁的烟火吧。”他一笔就此带过。
他那些笔记只有我和几个朋友看过,笨拙而又认真地记录着所见的每一个令心尖颤动的故事。我只是社会的作者,而他是人生的作者,躬耕在文明至臻的领域。
“明明早已经放弃追逐的我,现在又在瞎挣扎什么?”每当家里发生了一些不顺利的事情,他总会躲在房间里呢喃着这句话。我静默地站在门后,仔细地辨别里面可能发生的任何骚动。
如果他背负了太多的眼泪,那么至少他的眼泪就由我来拥有吧。我为只有我能理解他的阴晴而窃喜,所以如果他的翅膀被折断的话,就让我成为他的新翅膀吧。比翼鸟只有两只同心一体的时候,才能挣扎着飞向天空。
去年我生了场大病,躺在卧室,望了漫长的白点于窗外纷纷落下。为了维持生机的他比平常要更晚回家,于是房间里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其实他曾经想卖掉那房间里面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被我极力劝阻了下来。我们已经数不清在这上面起了多少次纷争。
盼啊盼,总算是嗅到了春的生息。他坐着睡在床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趁着他还没醒,我悄悄摸了他的头。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了。
“等公园的樱花开了,我们就去春游吧。”我跟他说。
他笑得很无奈。“都多大人了,怎么玩心还这么重,跟小孩一样。”
“你不同意我就等你上班偷偷跑出去,到时候你找我可麻烦了。”我故意激他,他也只好答应下来。“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拗不过你啊。”
当作康复运动,我做了不少他喜欢吃的点心。他则在那个房间里,挑选着他要带去给我讲故事的东西,最后整理出来有一大箱子。“又拿这么多,不怕又把腰给闪了呀?”
“真不多,拿得动的,不用你操心。”
“真的?”
“真的!”
那年的春天花开得是真繁,枝桠都被压低了几分。我们让女儿载我们到公园门口就放我们下,两人步行进去。年纪上去后,也走不了远,他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
“野餐布都没铺,多不正式啊。”
“哎呀,到哪赏花不是赏花啊。”他如此反驳,担心我身体劳累过度。
安静地看了会花,他怕风大,给我戴上了帽子。我抓住他的手,放在两人腿间。
“老伴啊,你那本子快记不下了吧,等会回去再买几本新的吧。”
“现在哪有店还卖这种东西啊,别费这力气去找了,网上订购一会就到了。”
“真倔啊你,这种东西得自己到店里买才有味。”看他没说话,我就接着刚才的话题:“今后你还要记很多很多事情呢,到时候让女儿把它们都搞到网上去,别给弄丢了。”
手上传来了对方的颤动。“这种东西谁要看啊。”
“我是个作者,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不成?”我糊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把我也写一写吧,有不少东西要记的吧?”
他把头撇向一边。“那是,一本本子哪里写得下。”接着,打开了带来的箱子。我以为他要拿那些本子,没想到递到我眼前是捧花,还学着年轻人单漆跪地,我也是给他逗乐了。
“多大人了,还搞这套。”
“是你我才愿意这么做。我知道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在担心我舍弃了理想。现在好了,你可以堂堂正正把它拿了,这捧花就是一心一意为你准备的。”
这个傻瓜,我才知道他也是惦记了这么多年,这性子一点都没变。
消磨了人生一半的时间,可是还是望不见尽头的样子,花落了又落,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他站在光芒构造的双翼下。我果然还是想要回去,回到我们可以再一次选择的时候。
在床头柜夹缝中夹着被我藏起来的纸张,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他曾经的梦想——建一个只记录故事的图书馆,然后去流浪。
这么多年来我会把生活费偷偷留下来一点,存在卡上交给女儿保管。计算意识还清醒的日子,我想实现夙愿的时候已经向我靠近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而是不断溢出的坦荡与愉悦。
因为他是我的英雄啊。
英雄就是要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是能够拯救很多人的人。于是我找一天支开他之后,和女儿在卧室里写好了遗嘱。明明我都没什么反应,亲爱的女儿却泪不成声。
说没有遗憾也是假的。我们彼此都是腼腆的人,一生中对对方说出“爱”这个词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可是我爱的英雄啊,我怎么舍得离开他的身边呢?可是英雄就是英雄,被他拯救的我,又何曾不想他得到救赎?

二、

在母亲去世后,我负责整理她生前的所有笔记和文章,并将计划好的日记交给我的父亲。那段时间他除了三餐外的时间都待在他的书房里,我问他,他说是拾掇东西。

我很庆幸我是这两位的孩子,记忆中他们总会相依在一起,站在我的背后。于是我理解了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爱。虽然偶有争吵,也有让我讨厌的行为,但是依旧为这个家感到骄傲。
当我向亲戚宣布了母亲的资产用处时,他们大为不解,愤怒地指责我的父母的本分不到位。我凭一己之力挡下来了,毅然决然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图书馆,按照父亲以前写下的计划,收集了大量的旧日记。
这作为一笔生意在现在基本是亏本的,我也为了经营好它做了很多变通,这半个月来连回家睡觉的次数只手可数。
理由什么的。我爱他们,我深爱着他们,这就足够了。
爱是时常觉得亏欠,是愿意倾尽所有,即便要分别。这是母亲为我留下的,我铭记于心的信条。爱,是感同身受,是互相救赎吧。
父亲很快就振作起来,从书房出来后便着手整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他变得很爱笑,和别人说话、我来时总是乐呵呵的。他变得时常出门散步,和街坊邻居也熟络了很多。他为图书馆的经营提供了很多独到的指导,放在现在也不显得过时。跟年轻人一样忙碌,充满活力。我却在背地里感到些许心疼。
在图书馆的流量有起色之后,他跟我说他要出趟远门,去拜访一些故交,路线图囊括了半个地球。
“一个人可以吗?”我送他到飞机场。
他自信地拍拍胸脯,回应道:“你爹可是谁啊,就这么点距离轻轻松松,下次你要见到我可是要好几年喽!”
望着这个男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泪眼婆娑。
我终于亲身体会到母亲眼中的英雄了。那是能够承载无数人的回忆,爱与救赎的英雄啊。那是我和母亲深深爱着的,独属于我们的英雄啊。

用户头像
2026年07月17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4章 没有什么原来

涵洞外的雨彻底停了,天上的乌云也破开了几个口子,让阳光重新照亮了山谷。沣河的水流开始重新和缓了下来,河水穿过河道掀起浪花,像是对着公路涵洞内两个年轻身影挥手告别。河水倚着地势,沿着古老的沣河河道一路向北,一部分河水注入了渭河,将河岸边的建筑垃圾堆场冲刷溶解,成了全新的尚稽公园。另一路河水穿过地下输水管道,在2024年夏天的昆明池重见天日。

从小在昆明池路长大的袁丽,对于昆明池的了解,仅限于初中时候历史补充教材里的内容:“昆明池,位于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地处西安城西的沣水、潏水之间,始建于西汉汉武帝元狩三年。昆明池建设之初是为练习水战,后为泛舟游玩之地,唐时干涸为陆。”

然而,袁丽真正走在七夕公园的湖边,站在仿古石拱桥上。她才知道,小时候曾经路过的长安县斗门镇农田,时隔一千多年再次变成了昆明池。

“你这是要在鹊桥甩了我啊?”杨勇在身后打趣,昆明池里的这座仿古石桥,在地图上的名字就是鹊桥。

袁丽急忙纠正:“注意用词,不是我甩了你,而是你儿子甩了你。”

袁丽和苏木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因此袁丽一家安排了白天的旅游活动,昆明池这个西安本地人都不一定去过的新景区。结果玩到了一半,杨均一的电话手表就收到了Sophia的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过来。然后,这小子就立刻叛变了革命,强烈要求提前结束游览,早点去找小女朋友玩。

“那为啥不能带上我呢?我在西安也没朋友,让我一个人回家对着你爸妈……”杨勇还是有些不离不弃,跟在袁丽身后。

“我同学是单亲妈妈,带上你这不是有点……多余。”袁丽跟上杨均一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解释,“你不是有几个同学在西工大吗?你找他们去吧,今天给你放假,想喝酒喝酒,不管玩到几点钟。时间早,就过来接我们一起回家,时间晚的话,你们喝个通宵我也没意见。”实际上,苏木上次在夜市上的那一出,实在是让袁丽产生了心理阴影,她不愿闺蜜的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希望,苏木一个不小心把陈诚的事情给讲出来。

“那行,你可不许说我喝多了!”杨勇他其实挺喜欢喝酒,在加拿大是没有条件,回国以后总是想要找机会和老朋友老同学一醉方休,可是大部分时候都被袁丽管着,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立刻来了精神。

三人走到昆明池公园的门口,袁丽叫的滴滴正好也到了,杨勇送他们上车。车门刚关上,杨勇就一个箭步钻进一辆路边的出租车,那出租车没有半秒钟耽误立刻起步,反倒先于袁丽走了。

“你是到西京医院家属区?还是去院区?那边可不能看病。”司机是个和蔼的老头,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问询目的地信息。看上去他可能有七十岁了,袁丽在国内还很少见到年龄这么大的司机。

“我是去家属院见朋友的,不是去看病。”袁丽一边给杨均一系上安全带,一边回答司机大爷的问题。

司机大爷并没有开车,而是转过头来提问,好像对西京医院很熟悉:“你要去几栋啊?新楼还是旧楼?”

“4栋,我也不知道是新楼还是旧楼。”袁丽抬起头来,看到司机大爷正在注视着自己,仿佛不知道地址就没办法开车一样。

得到了详细地址,司机大爷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启动了汽车。袁丽好奇的看向副驾驶位,那里摆放着一张塑封的司机信息卡。卡上的司机师傅比现实中要年轻不少,不知道是照片拍得早还是PS太厉害的原因。照片下面的姓名栏里,两个字褪色的厉害,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第一个字是“魏”。

“魏师傅对西京医院很熟?”袁丽不是个喜欢社交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主动开始攀谈。

“对得很!我在那附近住了四十年,其实搬走也没几年。你也就是碰上我了,别人都不可能给你直接送到楼下。保准就把你扔在医院家属院入口,你得顶着大太阳自己走进去。”魏师傅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只是“对的很”三个字暴露了老陕的语言习惯,让袁丽感到了莫名的亲切。

袁丽不禁感慨:“魏师傅是老西安啊?真没听出来,您真是一点口音也没有。”随着西安城市的发展,各种新移民不断增加,西安这座城市的地域特征也越来越模糊。袁丽回到西安一个星期了,几乎没有说一次陕西话,因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说着普通话,就算碰上一个有着口音的,多半也不是袁丽记忆中的西安口音。

“姑娘也似老西安?我们那个厂子,很多人都是支援三线从东北和上海搬来的,所以我们说普通话都说习惯了。”听到袁丽这么说,魏师傅切换到了陕西话频道。

“俄也在西安住咧几十年,只不过最近几年不在西安咧。”袁丽试图用陕西话做答,结果张开嘴后找不到调,说出来的音调诡异得无法形容。

现在还没到晚高峰时间,路上的车不多,于是魏师傅和袁丽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主要内容是,这条街以前有什么,或者发生过什么大事。

“这段是最早通车的二环,为了省钱没修立交桥,弄得都是转盘。那时候司机都说‘西安有个崔林涛,修个二环莫立交’……”

“以前西安人走到这边都会说,‘东边棺材西边庙,中间架个火箭炮’,现在体育馆拆了,高楼也实在太多了,就没人说了……”

“那个是城堡酒店,西安第一家涉外酒店,1993年开业没几天,就有几个日本游客被杀……”

“你往后面看,那个地铁站以前是北大街百货商场,前面五路口,以前的环形天桥你上去过吧?前几年刚拆了……”

魏师傅开着车没有走西京医院的正门,而是转入了隔壁一个老社区,在只能一辆车通过的小路上一通绕,停在了一栋老式家属楼门前。家属楼上有个褪色的红圈,里面有个同样褪色的数字3。袁丽正在狐疑这难道是和4号楼挨着的3号楼,魏师傅按了按喇叭,家属楼一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老头伸出头来看了魏师傅一眼,什么都没说就缩回头去。过了半分钟,老头重新出现在家属楼门口,一摇三晃地走到家属楼旁的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西京医院家属院的一个后门,以前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两个家属院是通着的,后来才有了这个门。”魏师傅转回头给袁丽解释了一下,然后开着车缓缓地从铁门开进了家属院。

果然,进了家属院没多远,就看到了挂着数字4的一栋老式家属楼。浅灰色的五层家属楼,看起来和袁丽以前住的几乎完全相同。这些赫鲁晓夫时代的设计,在中国各单位落地生根的时候,通常只是进行了小修小改。最大的不同,应该是两栋家属楼之间的间距更大,塞进了一些绿化和公共设施。

车子缓缓驶过4栋的一个个单元门,魏师傅偏过头来问袁丽:“姑娘,你们在哪里下车?”

“爷爷,就停在前面那个秋千那里!”一路上都没说话的杨均一,却在这个时候抢先回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看到了Sophia正在树荫下的一个秋千架上荡秋千,旁边一部秋千架下,苏木也正背对着车道坐在秋千上,轻轻的摇晃着。

汽车停在了秋千架旁的路边,没等袁丽动手解安全带,杨均一已经自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溜烟的跑了。

魏师傅看着杨均一的背影,笑着下车替杨均一管好了车门,坐回车里的时候调侃道:“这还没娶媳妇呢就把娘给忘了!”

袁丽手忙脚乱的在手机上支付,可是对国内的App不熟悉,半天都没有找到支付功能在哪里。

“不着急,你慢慢来。”魏师傅和蔼的安慰袁丽,把目光继续投向路边一起荡秋千的两个孩子,还有站在秋千架旁的苏木。

看着看着,魏师傅的眼神突然变得惆怅了起来,过了一阵子突然问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的这个朋友,长得真像我女儿。她有四十多了吧?”

袁丽刚刚找到支付功能,原来是App没有绑定信用卡,而且还不能绑定境外卡,正在满头大汗地找其他解决方案,完全没有注意魏师傅的眼神:“对,我们是高中同学,都是1976年的。”

魏师傅的目光像是锁定在了苏木身上,丝毫不在意袁丽的忙乱,嘴唇微微的颤抖着,时不时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实在太像了……”

“支付了!魏师傅……您没事吧?”袁丽终于完成了支付,正要推门下车,看到魏师傅居然在偷偷抹着眼泪。

“没事!”魏师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挤出一个笑脸给袁丽,“就是太像我女儿了,要是她还在的话,也是你们这个年纪了,可能也这么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让人悲伤的故事,车厢内,低气压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能拧出水来。而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挡风玻璃,却完全是另一派光景。阳光穿透树荫泼洒在庭院里,两个孩子荡起的秋千,时而隐入树荫时而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隔着车窗,袁丽甚至也能听到两个孩子,还有苏木的笑声。

袁丽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魏师傅,而且她觉得如果贸然开口,可能会陷入到一个很长的故事里面的。最终,她还是选择什么也没说,简单点头再见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在袁丽的印象中,杨均一这孩子平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说话细声细气,连路边大点的狗都要绕着走。可此刻,他三步并两步跳上Sophia身边的另一只秋千,采用站姿,有节奏地曲腿、下蹲、发力蹬直,身体绷得像一支拉满的弓弦。

Sophia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两只小手紧张地攥着铁链,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越荡越高的秋千。当秋千荡到最高点时,她忍不住惊呼:“哇!都要碰到树叶啦!”

这声欢呼仿佛给了杨均一莫大的勇气,他咬紧嘴唇,更加卖力地屈膝、蹬腿,秋千划出的弧度越来越大。每次秋千荡到最高点,杨均一都会朝Sophia的方向瞥一眼,看到她崇拜的眼神,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站在一旁的苏木看得心跳加速,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她一会儿紧张地提醒“小心点”,一会儿又被杨均一那股认真劲儿逗得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和Sophia的欢叫声交织在一起,把午后的阳光衬托得格外温暖。

“还是当小孩子好啊!”袁丽站在苏木身后,不由得感慨。

“我们的父母当年可能也是这么说的。”苏木侧过头笑着回答,脸上的酒窝还带着些少女时代的印记。

秋千旁边有一些国内社区常见的简易健身器材,袁丽走过去挑了一个像是仰卧起坐的器材,一屁股坐了下去,用手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哈欠。

“这才几点钟啊?”苏木踱步过来,靠在单杠的柱子上,继续看着两个孩子荡秋千。

“这两天没睡好,困!”袁丽继续打着哈欠,其实刚才在车上她就已经困了,只是魏师傅不停的说话,她才没有睡着。

“哎呦!”苏木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夸张的捂住嘴,“这个年纪了,这小别胜新婚也要适度啊!”说完,就低声地笑了起来。

袁丽对着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做的很是夸张,这个动作是苏木在高中时代传染给其他三人的。于是,苏木就笑得更厉害了。直到两个孩子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爬上了旁边的滑梯,苏木才收住了笑容,走过去扶了一把爬梯子时摇摇晃晃的Sophia。

事实上,袁丽这几天确实没有睡好。这自然和“小别胜新婚”没有任何关系。正相反,她这几天和杨勇的相处中,都时时刻刻觉得有点别扭的感觉。自从那天和苏木在东新街夜市上喝了个昏天黑地,她的心里就被苏木植入了两个毒蛇般的念头:

“和陈诚的那些记忆,到底是幻觉还是被改变的历史?”

“和杨勇的现在,是现实还是随时会被纠正的错误?”

苏木看着两个孩子爬了两圈滑梯,动作变得熟练起来,重新回到了单杠旁,歪着头看着孩子们说:“这个滑梯还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梯子有点陡,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很不安全,可是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一个家长在乎。”

“你说,如果你们不写那封信,我是不是会……”袁丽犹豫着该如何表达,但眼前跳动着的杨均一的身影,让她对这个念头想都不敢想。如果真的有“原来的历史”,那么她的杨均一难道是凭空产生?难道她生产时的痛、哺乳时的爱、以及眼前的天真活泼,都是可以被纠正,可以凭空消失的虚幻?

苏木回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温柔,带着同情和怜悯:“你想说,你会不会遇上别人,比如那个什么师兄,然后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苏木的目光顺着袁丽的眼神转向了两个孩子,如同女巫般说出了袁丽的恐惧:“也许你能接受有一天,历史被修改,身边的丈夫换成了另一个人,但你一定无法接受,孩子也变成了另一个。”

袁丽望向苏木,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怎么都想不到一句有力的反击,片刻之后只能泄气地看向地面。苏木看到她这副模样,低声笑了一下,然后坐到了袁丽身边,搂住了袁丽的肩膀,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其实没什么好操心的,你就当没这回事就行了。我写的故事都是精神分裂的产物,那个师兄只不过是泡妞心理学的高手,而那个沈什么只是海马体时不时抽风的人。你看,这么解释是不是更合理?还不行的话,你看看我,人格解体成这样了,还不是一样好好的活着?你顶多也就是个……心里不舒服的WIFI!”

袁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情不自禁的侧过身去,也用额头抵着苏木的额头,两个人一起头碰头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袁丽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赶快伸手抹掉了眼泪,生怕被儿子看到。

“我就是怕,那天一觉醒来,我发现杨勇和杨均一都不见了。我原来的人生,完全消失了。”

“没有什么原来!就像池杉曾经说的,你所选择的既是未来。就算按照碎片理论,过去的时间碎片可能发生在未来,我想你在那个时候,依然会选择杨勇,对不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要不是对他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你肯定各种犹犹豫豫,难道你对自己还没有这个信心?”

这几句话说到了袁丽的心坎里,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不由得破涕为笑。这时,一阵孩子的笑声传来,袁丽和苏木同时转过头去看,发现杨均一和Sophia也像她们一样头碰着头,两个孩子一起发出笑声,明显是在模仿两个妈妈的样子。

苏木突然玩心大发,在袁丽的脸颊上响亮的亲了一下。紧接着,Sophia也在杨均一脸上亲了一下。于是,轮到两个妈妈一起爆发出激烈的笑声,而在笑声中,杨均一涨红了脸,拼命在脸上擦着。西安空气干燥,苏木今天早上给Sophia涂的润唇膏,在杨均一脸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口红印。

在笑声中,袁丽注意到,魏师傅的出租车居然这才完成调头,向着进来的铁门开去,显然他一直躲在什么地方窥视。又过了几分钟,她就把这件事完全的忘记了。

晚餐是在医院食堂吃的,和很多医院一样,除了给医生的工作餐食堂外,这里也有一个以接待聚餐为主要目的小食堂,只不过通常需要有个内部人带路。苏木父母都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她出生长大都在这个院子里,自然算得上半个内部人,一路绿灯的进了食堂,还要了一个小包间。

吃完饭,她们重新回到了家属楼,来到了苏木的家。和袁丽曾经住过的家属楼格局完全相同,同属于八十年代初建设风格。没有电梯,每个单元的楼梯间左右各有一户,房间内客厅面积不大,客厅的四周分别有厨房、洗手间以及三个房间。和袁丽想象中完全不同,房间内的装修很是现代,充满了浓浓的法国情调,其中一个房间被改成了游戏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落着很多书本和积木,明显就是Sophia的地盘,两个孩子一进门就直奔其中。

“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个房间也装修成……秘密基地风”,袁丽一边在房间内走动参观,一边感慨。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他们时不时还来住几天,我哪敢啊!”苏木在游戏室里面瓮声瓮气的回答,很快里面响起了电视的声音,说的是法语。袁丽好奇的探头观看,发现居然是原版的《国王与小鸟》。这部1980年上映的法国动画片,曾经无数次在中国的电视荧幕上播放,袁丽虽然已经想不起来剧情,但牧羊女的形象一直刻在心间。看来,这个装修现代的房子里,九十年代依然像幽灵一样的存在。

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电视机前,杨均一在蒙特利尔上学,法语也算是他的半个母语,看起来毫无障碍。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交流着剧情,一会说法语一会说中文,切换的如同行云流水。

苏木拍了拍袁丽的手,把一杯白葡萄酒塞在她手里,笑着说:“这个女婿我算是认可了!只要Sophia自己愿意就行。”

“你同意了,我可还没同意呢。”袁丽白了苏木一眼,为今天杨均一在七夕公园的叛变而愤愤不平。说好的全家一起徒步环湖,结果被一个电话破坏了,袁丽提前做好的昆明池历史故事,还一个都没有来得及讲。

“我好像很少听你说起过大学生活”,随便聊着,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写的关于高中三年的故事已经读完了,但似乎故事并没有结束。苏木和池杉又在北京一起上了四年的大学,她们之间以及碎片,应该还有很多故事。但无论是这次相遇,还是在巴黎混在一起的日子,她很少听到苏木主动提起这一段历史。

“我的大学生活过的有点……迷茫,没有高中时代目标明确一往无前,也没有那种活在当下走到哪里算哪里的随遇而安。因此,一直到研究生毕业,我都没有找到未来的目标。也许就是这个问题,才把我的生活给彻底打乱了。”苏木坐在餐桌的对面,却侧着头望着游戏室的窗外,哪个方向除了摇动的树叶,什么也看不到。

“按说,你大学和池杉在北京待了四年,就没发生点什么?”袁丽不怀好意地试探,从苏木写下的故事来看,两个人最起码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这种朦胧的感情,在异乡的环境里,很容易就演变成一场失败的爱情。

苏木没有接茬,捏着高脚杯送到嘴边,像喝啤酒一样的喝了一大口酒,然后问袁丽:“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还按照邮戳时间都排好了顺序。”袁丽说着,手提包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了苏木面前。

“我的大学生活,不靠这些我都已经快想不起来了。”说着,苏木打开了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几十封信来。信封有些是棕色的,有些是白色的,每一封信都敞着口,每一封信都干净毫无折痕。

每一封都有相同的收件人:西安外语学院法语系94级袁丽。而每一封信的落款也是相同的: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系94级苏木。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7月10日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纯洁的爱情?

何谓“纯洁的爱情”呢?

用陈墨的话来说就是:我跟她脱光了睡在一起都不会起生理反应,跟她在一起有任何的邪念都觉得是玷污了她。

当陈墨跟我们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嘴里的里脊肉和啤酒一下子喷了出来,疯笑起来,混蛋,这是最后一口了,不能让我咽下去吗?

老夏幽幽的说:也就是你对着AV打飞机打到热火朝天的时候,想到了她那你是不是就立马软了?

我说,这样的话,那个女的该开心呢还是该难过呢?自己成功做到让一个男的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也是蛮拼的。

我们都笑翻在地上,陈墨趴在桌上嘴巴里喃喃的骂着:傻逼。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陈墨已经睡着了。

从那天以后,陈墨似乎更加沉默了,几次聚会也总是找理由搪塞过去,整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直到那天他主动打电话约我们出来撸串,才告诉我们关于他和夏楠的故事。

2009年他在北京的一所高等学府读大三,当他目睹了自己苦苦追求了三年的姑娘乔姗和他的一个好朋友牵着手在散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双手握紧了拳头,脸涨的通红,颤抖的嘴唇憋了半天骂出一句:“我擦,我擦……”

北京的秋天很凉,那段时间他似乎对人生失去了奋斗的勇气,回想起乔姗说,自己要考研不想谈恋爱,陈墨就陪她好好学习,现在陈墨终于明白了,她说的不想谈恋爱的意思是:不想跟他谈恋爱。

他开始逃课,开始满京城晃荡。我曾问过他,你满京城晃荡到底要找什么呢?

他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不想一直闷在宿舍里,就想出去看看吧,毕业以后就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夏楠。

那天傍晚,陈墨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提着一塑料袋啤酒边喝边看来来往往的人,他拿着喝光的啤酒罐子瞄准了五步之外的垃圾桶,用力过猛,啤酒罐子啪嗒一声砸在了垃圾桶边弹到了一个姑娘的脚上。

更巧的是那个罐子居然还有剩余,流出的啤酒,不,具体一点应该是夹着陈墨口水的啤酒结结实实的浇在那个姑娘的脚上。

“啊!”一声,陈墨叫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递给她说:“对不起,我喝多了~”说着还真配合多打了几个酒嗝出来。

“没关系。”她皱着眉头淡淡的说,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墨,“你是隔壁大学的学生?”她问道。

“啊?嗯!”陈墨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感慨,这姑娘好漂亮啊!

她拿着纸巾随便擦了几下,站起来指了指旁边塑料袋里的啤酒说,还是学生呢?别喝那么多酒!说完转身走了。

陈墨一边应承着一边看到她走过去的背影。

陈墨突然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站在她面前说,我叫陈墨,能认识你么?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沉默说,好啊,我叫夏楠。

陈墨说:“那留个电话吧!”

夏楠,迟疑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写了几个数字递给了陈墨,“我今天还有事,你可以晚点打给我。”

回宿舍的路上,陈墨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心里仿佛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他把那串数字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有找了本厚厚的书把便签纸夹了进去……

周末。正在打游戏的陈墨接到了夏楠的电话,夏楠在那头说:“陈墨,我们在吃火锅呢?你要不要也过来?”

陈墨一听立马说:“好啊,你们在哪?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直接关掉电脑,冲进了洗手间,半个小时后以后,陈墨人模狗样的出来了。

走进那家火锅店,看到了对面一帮男男女女的吃的热火朝天,陈墨打过招呼后,刚坐下来。

一个女孩说:“按我们的规矩,来晚了就得自罚三杯,而且你还是新人,自然不能少于五杯吧?”

陈墨一听五杯啤酒,还好不在话下。

夏楠不答应了。

另一个女孩对着夏楠说:“你闭嘴!”

陈墨说:“我认罚吧”

“好!仗义!态度不错,就三杯算了!”

杯子拿上来,陈墨立马傻眼了,一瓶啤酒倒下去也就多半杯,陈墨举起来,连干三杯。

一桌子人都举起了大拇指。

夏楠心疼的看着他,他笑了笑回应,作出一个撇嘴的表情,暗示自己“无所谓啊”。

火锅热火朝天的吃完,中间自然少不了挨个敬酒。

当陈墨和夏楠把最后一个人送上出租车挥手告别,陈墨回头对着夏楠笑了笑,突然噗通一下,陈墨倒在了地上,没等夏楠反应过来,陈墨挣扎着,爬到路边的绿化带,一阵猛吐,胃里翻江倒海,吐的噼里啪啦。

夏楠从包里掏出纸巾给他,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俩人坐在路边吹着风。

夏楠说:“我那帮朋友是开玩笑的,你干嘛那么当真,喝那么多酒”

陈墨有气无力的说:“第一次跟你朋友吃饭,不想让你栽面儿……”

没等说完,又吐了几口,夏楠拍拍他的背,陈墨回头笑着说:“没事,吐哇吐哇的就习惯了”

夏楠一下子被他逗笑了,她觉得这个还是学生的帅气小伙子还是很不错的。

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似乎飞跃似的发展,尤其是当陈墨得知夏楠还是单身的时候。

他经常约她出来看电影,吃饭,偶尔回去后海的酒吧里听小众歌手的专场。

每次跟他出来约会,她都会精心装扮一下,

他偶尔吐槽她的奢侈,她说他不懂得生活。

他总是在想,她那么漂亮,完全配得上更优质的生活。

年前,考完最后一门功课,夏楠打电话给他,陈墨兴奋的说,我们去后海的酒吧喝酒怎么样

夏楠答应了。

喝了许多的酒,夏楠冲进了舞池里,跟着音乐摇摆起来,当陈墨看到夏楠被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围着的时候,陈墨脑袋像炸了一样,挤进去,冲到了夏楠的面前,夏楠对着他笑着,

突然,他像被谁推了一把,身体一个趔趄,夏楠扶着他,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夏楠拉着疯了一样冲出了酒吧,在马路上疯跑了很久,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路边……

他们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样子,然后开始大笑起来。

年过了,陈墨回到学校开始准备去实习的事情,而夏楠似乎也很忙,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陈墨敲定了要去深圳那边一个集团公司实习的事情,夏楠也因为老家有事要回去,两个人一起匆匆在一起吃了饭,便分开了。

繁重的实习生活,让陈墨忙的焦头烂额,好在,他得到了经理的赏识,等他拿到了毕业证书就可以直接签约。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距离和时间是最能消磨感情的东西。

陈墨调到上海做区域经理的那一天,夏楠告诉他,她恋爱了,对方是她同事,帅气有钱而且还是北京本地人。

他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说:“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现在才说啊?”

夏楠说:“这不是你忙吗?这么久都没个电话,想跟你说也没那机会啊!”

陈墨说:“那我岂不是白努力这么久了么?”

沉默了良久,夏楠说:“

那天吃完火锅以后,我姐妹回去给我打电话,说你带来的那小伙子不错,你不考虑考虑?

我说,别逗了,人家还是大学生呢?

她说,那也是潜力股啊,你不下手我可下手了?到时候别怪我啊?

我说,德行,你着什么急,我再看看……

我一直等到现在也没等到你的什么,你还年轻,我等不了你了……”

陈墨假装惊讶的说:“真的假的?我这么受欢迎啊,我怎么都不知道呢?看来那天还真是喝少了,哈哈哈……”

晚上的外滩依旧人来人往,夜风习习吹来,黄浦江静静的泛起层层的涟漪,多少人为了它的样子迷醉,陈墨一个人坐在江边哭的像条狗……

我依稀记了起来,陈墨上次喝醉了以后问过我的一个问题,

他说:“七哥,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纯洁的爱情?”

我嚼着里脊肉说:“何谓’纯洁的爱情’呢?”

陈墨说就是:“我跟她脱光了睡在一起都不会起生理反应,跟她在一起有任何的邪念都觉得是玷污了她……”

当陈墨跟我们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嘴里的里脊肉和啤酒一下子喷了出来,疯笑起来,混蛋,这是最后一口了,不能让我咽下去吗?

老夏幽幽的说:也就是你对着AV打飞机打到热火朝天的时候,想到了她那你是不是就立马软了?

我说,这样的话,那个女的该开心呢还是该难过呢?自己成功做到让一个男的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也是蛮拼的。

我们都笑翻在地上,陈墨趴在桌上嘴巴里喃喃的骂着:傻逼。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陈墨已经睡着了。

而那天,正是夏楠结婚的日子。

在漫长的生命里,我们总会爱上一个人最后因为太多太多的借口而彼此走散,这并不奇怪,也无须难过,因为这些爱是需要埋葬起来珍藏的。

感谢那些爱过的姑娘们,希望你们在未来的生活里能一切安好,幸福到老,回忆起过去的时候,顺便把我也想一下,在我打喷嚏的时候,我就能在心里默默的祝福你们了。

希望未来的我在弥留之际能穿越到时光的维度里,我一定回到那年,重新复习我们相爱的那一页,让我们在那一页的书里继续爱着吧。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6月27日

是夜。

房间里静悄悄的,电脑显示屏纯白的光照耀在我苍白的脸上,左手的一根烟已经燃烧了一半,低着头的烟灰承受不了太多的重负“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我猛抽了一口,然后把烟熄灭在烟灰缸里。

我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打开的文档已经半个多小时候了,依旧没能写出一个字来,昨晚的那个梦在醒来以后无比清晰的印在脑海里,经过了一天的忙碌到现在所有清晰的细节都已经变得模糊了很多,似乎连那个女孩的脸都记不清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双手狠狠的揉了揉脸,准备把能记起来的一部分先写出来免得到最后把所有的记忆都丢失了。自从她离开以后,我的生活非但没有变得自由,反而变得空洞起来,尤其是在夜里,有时候我不得不自己故意把吉他弹的很重或者是把手里的拨片故意砸在地板上来弄出一点声响来制造一点存在感。

“这无疑是很可悲的!”我走到镜子面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就在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找点存在感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嗡嗡响起来,我冲过去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写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我按了拒接键,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去。

是她。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孩。我跟她认识已有两年之久,网络上认识的网友我向来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唯独她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我的手机号,偶尔会给我发个短信,或是打个电话简单说两句然后挂掉,就像一个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断断续续的联系着。

她曾发过照片给我,照片上是个文静漂亮的女孩,却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挂了她的电话,我再也回不到刚刚那种一个人的世界了,开始想她这个时间找我干嘛呢?又或者在想就这样挂掉一个女孩子的电话是不是不太好呢?

纠结许久,我发了条短信给她:找我怎么了么?

没多久她回复说:没,我后天就回家了,明天能跟你见一面吗?认识了你这么久还没见过呢?

我说:哦,为什么一定要见呢?这样不是挺好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说:好吧,我回家了就不再回来了,给我个祝福好吗?

我呆呆的看着屏幕说:哈哈!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明天上午十点在十字广场,我躲在人群里,你能找到我,我就给你一个拥抱当祝福行吗?时间是两个小时。

她说:好。顺便发来一个笑脸。

第二天。天气似乎不太好,阴沉沉的。我如约来到十字广场,这里的人不是很多,有几对情侣坐在石凳上呢喃着,也有散步的老人和孩子,还有几个卖花的大婶在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

我看到离我不远处有个女孩正在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人。这就是她了吧,跟照片上一样安静漂亮,我故意朝别的地方走去,一回头,看到她正要去拥抱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猥琐的大叔时,我刚想喊她,告诉她那人不是我。

没等我喊出声来,广场上突然多了很多带着枪的武警,他们分散四周把广场都围了起来像是抓逃犯一般,广场上的人开始骚动,所有的人都在四处逃跑,就在我旁边,我看到几个城管模样的人正在台阶下殴打一个卖花的大婶,我实在气不过站在台阶上用脚使劲踢了几下一个城管的头,然后撒腿就跑。

我躲过了几个武警的堵截玩命的向马路上跑去,这个时候天下起了大雨,我跑到一个丁字路口前,看到从我的右边路口对面跑过来一个穿着白色T恤理着平头的男子,从我身边跑过,我突然被滑倒了一下,多感谢这次滑倒,我躲过了他从我身后打出的子弹。

如果按照小说的思维来讲,这个时候,我手里也应该拿着一把手枪,然后把这帮亡命之徒一个个全部击毙了。可是,这并不是小说里的情节,我考虑到那个人从右边路口跑过来的,我断定右边路口还会有很多他们的人,于是我爬起来就向左边路口跑去。

大雨哗哗的下着,我没跑几步就听到了背后的枪声,回过头看到一颗子弹正一点一点的向我飞过来,犹如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我下意识里向旁边躲闪,可是身体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样动也动不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替我挡住了这棵子弹。

我看着她倒在我面前,我开始大声呼喊着她,她闭着眼睛是那么美,美的就像一幅画一样,点点的红色开始在身下的雨水里蔓延,我蹲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我多希望这一个梦啊!

听人说,人在做梦的时候咬自己是不会痛的,我试着用力的咬着自己的胳膊,果然一点也不痛。我用力的摇着她大声喊道:这是个梦,这不是真的,你可以不死了,可是她依然一动也不动……

一着急,我突然醒了,我长舒了一口气,明白过来:这是一个梦!还好,这只是一个梦。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27日

关于换工作的一点想法

1.不管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抗拒,不可否认,我也许要再一次面对找工作了——其实已经开始刷简历了,我不能也不想做个太被动的人。

是的,我这么缺乏安全感,时常焦虑的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呢?

此前没有关闭简历,也没怎么更新,所以断断续续一直有猎头联系我。

但是我一直因为不想离开这座城市而选择性回绝。没有回绝的就是压根没有回复。

2.屈居此地。是的,委曲自己。

因为我复观了过往的记录,以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份工作是为了顾家,为了挣钱,全然没有提到自己是否喜欢,甚至还有很多的不满——也许这就是小民的日常,都是为了生计,哪能奢侈到提喜好。

如果说不考虑生计,只讲内心的真正喜好,九成的人都会选择不工作吧。

3.优先选择本地的职位。刷了半天几乎没有比较匹配的。

要么是外延相关专业,要么工资低的离谱——这座本来工业就不怎么发达的城市,相关的工业要么是制造业,要么是较为浅显的技术。

那些需要研发经验丰富的技术要求较深的工种,在此地水土不服——所以中年的技术人员,或者35+的我类人群,不要想在此地好好存活。

前些时候,在一位朋友的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定位是宁波。

我有些诧异。因为他此前在南方创业,创业失败后,回来帮朋友公司做事情。现在又跑去南方。

出差还是长居啊?我在微信问他。

跟着朋友一起来这边做了。Z市发展不起来。这边政策好,机会多。

我怅然。

对了,要离职的同事,新职位也是在南方包邮区。

4.所以,我呢?

不知道。

我是想留居此地的。所以即使要换,也要先找本地的。心理上预热,接受一定程度的降薪。

中年人背的都是责任,哪还有什么理想呢?

如果老天真的不想让我在这苟活且生,那就随命运漂流吧。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23日

选择是否是个伪命题

午休醒来,感觉有一点点忧伤——有点无能为力。

天真的我们总以为在做选择,其实我们是否真的有选择权,还是说不过是沿着命运既定好的路线走下去?

我选择留在这里。

可是团队的变动造成公司规划的改变,这改变影响了我的“选择”,影响了我的生活,我也不得不随之而变。

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由得我吗?

选择也许真的是个伪命题。

渺小的我们,在时间,环境,外因的影响下,“选择”走上既定的路线。

如此而已。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6月19日

「隨記」  -   “ かたわれ時 ”

-

买完菜,骑车在回家的路上,金光正好从云朵间洒下。若是说那是舞台的聚光灯,似乎就有些埋没它了。那一片山叫做榛名山,里面有一榛名神社据说自公元1000年初就设立了,比起来古建筑,我会更喜欢照片中里面屹立着那棵古老的杉树。暂没有亲眼见过它,只是从《头文字D》中有记载的山道,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发卡弯,一点点吭哧吭哧爬了上去。到了山口的榛名湖就累了,干粮剩下的也不多,于是直接放坡从这海拔一千来米的地方下去。回想起来,要是那个时候伴着这般金光该多好。

曾经在四川玩的时候,也是见到过日照金山的。不仅是见到了黄昏的日落金山,我们还见到了正版的清晨的日照金山。具体发生过什么快完全记不清了,总之刚刚度过了一个跨年夜,昨日是从雅安开车进到折多山口附近,去那高原机场外的观景台逛了一圈。有一个极美的高原湖泊,全部冻僵硬了,进去的土路颠簸得堪称泰式推背按摩服务。闪光是冰雪世界最不值钱的东西,贡嘎雪山耀眼在冰面上,我觉得某日真的生大病将死去,若在这种地方就好了。看着这样的景色,生命真的好像已经愿意与自然融为一体。傍晚从折多山下去,挂上低速档控着车一点点咕噜下去,朋友在副驾则替我摄下了不少景色,还有金色的某座不知名的雪山。真可恨呐,那个破相机的电池,怎么就宕机那么快。心中默默想着不快,可又有些回忆起来甜蜜蜜的感觉,这么美的景色我都已经留底下来了,人生美好不过如此。

黄昏里有短短的十几分钟,至多不超过半个小时,那么一个区间里,光的颜色是会让人醉酒的。我特别喜爱用酒红色来描述黄昏,不然真不晓得怎么样才能表述这摄人心魄迷人心弦的景象。我看过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你的名字》里面讲述“かたわれ時”的时候,说这时人与人的心灵能跨越时空相接。刚才看到黄昏的时候,脑中也在想这一瞬是不是也有其他人们沉浸在景象当中。能理解人们,包括我为什么会把这样的时刻,赋予如此对于人额外的意义,它是在太美了,值得一遍遍歌颂,通过话语艺术传递给一个个的人。我确实要感谢这两位朋友,假如不是他们,2024年跨年看不到横断山脉中的金光;假如没有副驾上那兄弟拉我去看电影,我也不知道电影原来能传达出来感动我的东西;假如没有过去的那一切,今天也不会陶醉在夕阳西落里。我非是一个视觉动物,很少看这些那些。

“かたわれ時”不知道怎么翻译好,qq音乐说是黄昏之时,我去查证过,这个词应该是新海诚原创出来的。かた的汉字是彼此的“彼”,意义是你我他的“他”。われ意思简单些,就是分开割开,汉字是“割”,是有主体去做“分开”这个动作的分开。最后简单组合起来,可能可以理解成把他与我分隔开的时候吧。不晓得创作这个词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想的。有释义说,这是把白天与夜晚分开的暧昧瞬间。再抽象想想嘛,也不要过于局限于原本的意味,反正这个单词也不是什么词典里面有的词,更不是中文。我们中文要怎么样表述这个暧昧的瞬间呢,这个既非白日,又非夜晚。像是苍天一把醉倒,酒杯碎撒云裳。那世界最美的一刻,便是酒从杯中撒出那瞬,精妙的色彩猛烈地绽放,却又还没有被重重地砸在地面。不是白天与黑夜被分开了,而是人被这景象震撼到无力去思考,去分辨,甚至于连一个专用的名词都想象不出来。大家无法用一个简单的词汇去描述它,甚至连感受这一刻的全部都难以做到。黄昏只是一个平淡的时间划分,傍晚是一个更宽泛而非指代的时段。真的见到这般破碎之美,谁又能够置身世外呢。假如下班的大巴车后排,转过头看见这般景象还沉得住气低头玩手机,真觉得枉费来活这一世。每一天那么多的时间都在路上,每一天要做这么多的事情,竟然此时此刻的空闲恰恰好能看见这个景象,怎样能不动容。我总是在一片看不清自己的迷雾里,阳光愈晒愈发眼花,到了夜里才终于沉静了。什么也不用必须看见,什么也不用担心,但也不再能改变白天的任何。或许此时此刻才会明白割这个词的意义,落日倾尽了一切的力气,空气作棱镜折射云彩皎虹,满天晶萃震荡波漾,明明光是柔和,却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心扉。它模糊了我与世界的界限,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与世界、我与他人之间是有那么一片虽然狭窄,仅归一瞬的“かたわれ時”。那从飞瀑一跃而下,是激昂,像是白雪尽染嫣红的动容,是生命尚息方能觉之美。

五月三十一日

SswaYy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16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24章 未知是一种幸运

1993年的第一场寒流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冰晶,在十月最后一天撞碎了教室窗上的霜花。傅俊逸的红围巾扫过课桌,差点打翻了苏木的墨水瓶,带来了一个惊雷般消息:“香港歌星陈百强,昨日离世。”

“不是说只是昏迷吗?”苏木的钢笔戳破了历史试卷,模糊了已经快写完的问答题。此时自制的《陈百强精选集》还装在她的书包里,专辑封面的照片,是苏木从一本《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苏木跌跌撞撞冲进车棚,推着她的自行车刚要上路。池杉从身后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当天的《西安晚报》。娱乐版头条新闻里,她去年抄在作业本上的歌词被油墨重印:“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纪念香港歌星陈百强”

苏木喜欢陈百强的事情,袁丽、池杉和李涛都很清楚。去年暑假,苏木在小姨家里待了一整天,用双卡收录机把《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今宵多珍重》等她最喜欢的歌曲集中到一盘磁带上,自己手抄了歌词本,自制了一张陈百强专辑。这盘专辑后来通过同学扩散出去,不知道成了多少歌迷的收藏。

“想开点,陈百强只是去那边演枪战片去了,手握双枪连续开火,打死的都是……像池杉这样的龙套。”李涛站在池杉身边,拍了拍苏木的肩膀以示安慰。池杉听到李涛的揶揄,难得没有反击,只是补充了一句,“还有李涛这样的龙套。”

池杉和李涛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车钥匙,还没有进车棚取自行车,今天难得理科班放学这么早。苏木也没心情跟两人闲扯,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了两人的安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往平时习惯的路线上骑去。

那一天整个晚上,苏木都觉得天旋地转,浑浑噩噩的熬到上床睡觉,狠狠地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邻居家的电视机里在放着熟悉的旋律“……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轮到苏木值日,打扫完卫生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看到池杉正趴着洗手间外的栏杆上往这边张望。教学楼是个L型建筑,洗手间都安排在L的短边,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班级进出情况,通常是老师蹲守的据点。

“你怎么在这?”苏木装作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池杉还没有走。

“给你送稿费来了”说着,池杉从书包里掏出几袋锅巴,“张勇说最后还是用了一小段,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十个羊肉串。我这可是亏大了,你这几袋锅巴价值最起码也是十串。”

九十年代西安的羊肉串都是小串,羊肉切成薄片穿在自行车辐条上,一毛钱一串,别看吃了一大把,其实肉不多钱也不多,所以大家在夜市上基本上都是以十串为单位买。

听到这个消息,苏木心头感到一阵轻松,这么说池杉并不知道张勇的情书送给了谁,这样最好免得见面尴尬。于是顺手拆了一包,把撕开的袋子转向给池杉:“哦,你的回扣!”

池杉可能是想挽回损失,伸手抓了一大把,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对了,最近有新的碎片吗?”苏木心情不佳,只是一片一片地吃,并不影响说话。

池杉点了点头,努力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然后才开口说:“从放假到现在就只有一个,而且意义不大,是我上小学时候的事情。我奶奶一直说我五六年没回村,回去还能找得到路,真是骨子里的记忆。现在我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而是那个我比实际年龄大得多,会看路标会看地址。”说完,池杉自己低下头笑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再有机会到1992年5月份之前,能不能……”说到这里苏木突然卡住了,这个萦绕在心头几天了的念头,说出来时才发现是那么简陋和不可行。

“1992年5月份之前?”池杉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苏木,似乎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苏木的动机。

“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初中部教学楼,同样L型的建筑,同样的格局,同样有几个学生趴在栏杆上向这边张望。

“先不说碎片的时间和长度都是随机的,就算是合适的时间,足够的长度,我们都是普通人!”池杉又顿了顿,苏木望向他,但池杉依然保持了看向远方的姿势,“我们的能力太有限了!离我们近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我们能做得就更多。但香港那边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可能还不如去阻止卫星发射呢……”

池杉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面初中部的教学楼上,原先趴在栏杆上的几个学生,像是受惊的羚羊,在走廊上狂奔起来,然后冲进一间教室,走廊上只留下几个还在扫地的学生。片刻之后,楼梯间闪出一个老师模样的身影。

“普通人……”苏木玩味着这句话,把目光移向行政楼,在那里二楼的位置,一排窗户敞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卡座,每个卡座的隔板上都挂着一只巨大的耳机。

池杉的目光随着苏木的视线看去:“那是电化教学,以前初中在哪上过听力和口语,后来中考和高考都取消听力了,这课也就不上了。”

“西安中学真高级,我们初中就没这东西,听力都是在家自己听磁带。”苏木本能地评价,但实际上还在想着“普通人”的含义,自己是个普通人没错,但已经能够穿越时间的池杉,还算是普通人吗?

“不上那个课最好!进去上课还得换拖鞋,结果就是里面一股脚臭,开窗通风都没用。”池杉笑着解释,看了看心不在焉的苏木,好像再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忘了咱们那个《西周编年史》为啥叫西周?”说着,伸出手指向前方,然后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最后手指落在苏木面前,“西安中学周边,以及这里面的普通人。”

从这一天开始,苏木好像心情开始一天一天地转好,又恢复到正常的学习节奏中去。期中考试,还出人意料地考了个好成绩,又恢复到了重点大学边缘的位置。有一天放学的时候,路过三班教室,看到李涛和池杉正拿着拖把吭哧吭哧拖地,还心血来潮对着两人大喊了一声:“安心改造,争取早日释放。”

刚进入12月,西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停以后的第一天,苏木刚刚骑着自行车离开家属区,就听到池杉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方向不对啊!”苏木解开围在脸上的白色围巾,一脸疑惑的看着池杉。他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棕色的围巾挂在脖子上,深蓝的毛线帽子抓在手上。要不是他帽子和围巾都没带,苏木还真难认出他来。

池杉一边把帽子戴上、围巾围上,一边向苏木解释,最近他父母在忙搬家的事情,两个人都去了深圳,所以他住在长乐门的亲戚家,和苏木顺路。

“顺路?”苏木有点诧异,长乐门在东大街上,在东五路那边碰上是没问题的,但是这还没出家属院就碰上,必须向相反方向绕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池杉看出苏木并不相信,赶快继续解释:“我这不是没吃早饭吗,知道你这片吃的东西多,我这不顺道先来吃点东西吗?你吃了没有?”

苏木点了点头表示吃过了,又不以为然的向着池杉撇撇嘴,算是勉强同意了和他一起骑自行车上学。两人沿着康复路向南骑行,路边的人行道上摆满了货物,虽然天刚亮,就已经有不少店主在卸货理货。马路边停满了服装批发市场的货车,大部分是三轮车和架子车,把自行车道塞了个严严实实。自行车只好骑到了路中间的机动车道上,幸好这时候没有什么汽车,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按着喇叭驶过。附近可能有工地在施工,时不时还有拉着泥土的手扶拖拉机经过,冒着浓烟和突突突的声音,给躲闪不及的人喷一脸油烟。

拐上了长乐西路以后,池杉放慢了车速,和苏木并排骑行:“我说,康复路太乱了,明天我在医院正门等你,然后我们直接走长乐西路好了。”

“不行!最近我爸妈懒得做饭,我都是在医院食堂吃,就在康复路边上了。走大门我要多绕好大一圈。”由于风比较大,苏木只能喊着说话,围巾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池杉拉下围巾,白烟更加的明显了,一股一股地喷出来,像是个蒸汽火车头:“那你早点出来,我们去后宰门那边吃早饭,那边距离学校近,可以慢慢吃,等到差不多了再进学校。”

“不去!上周我买了两盘磁带,零花钱严重超支。这个学期剩下的日子都必须吃食堂了,可以用我爸妈的饭票。”苏木气喘吁吁地回答,围巾中冒出的白气遇到冷空气,在围巾表面结成了微小的冰晶。

“那让我算算……”在解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池杉嘀咕着,绿灯亮起的时候他反应慢了半拍,落在了后面。

过了革命公园正门,池杉从后面追了上来,再次和苏木平行:“要不这样,你到年底的早餐我包了,但是吃什么你得无条件服从。元旦以后我妈就回来了,后面几天你再继续吃食堂。”

“成交!”苏木用戴着手套的手比了个OK,看上去更像是捏一片雪花。有人请客的话,苏木当然也不愿意吃食堂里永远不变的稀饭、馒头、鸡蛋三件套。

“记得明天把日记本带上,好久没看碎片记录了。”苏木顺手拍了拍池杉的肩膀,快蹬了几步,超到了池杉前面,她实在受不了两个人并排骑行的压力,还是一前一后比较自然。

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苏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从家里出门,穿过医院再从长乐西路的正门出去。池杉通常都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两人一起会合,由池杉带路一起去吃早餐,再一起去学校。

池杉是个大吃货!为了吃点好的,他真是不怕绕路。

后宰门的澄城水盆羊肉铺子藏在国营粮店背后,池杉掀开粗布门帘的刹那,羊骨熬煮的醇香混着白气扑面而来。池杉熟练地掰开月牙饼,往里面加了一勺油泼辣子递给苏木:“放心吃吧,一点都不辣”。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把一碗水盆清汤分成两份:“一大碗分量和两小碗差不多,但价格能便宜不少。”

尚爱路的麻辣米线,池杉故技重施,把一大碗变成两小碗。苏木刚刚拿起来喝了一口汤,就被麻得呲呲啦啦的吸气。“别喝汤!先来口这个!”池杉从隔壁铺子买来一份笼笼肉夹馍,掰成两半递给苏木半个。苏木咬了一口,荷叶饼的软糯鲜香,加上粉蒸肉的酥烂,还带着四川独有的香辣,再来一口米线简直绝配。唯一的缺点是,吃完早餐舌头和嘴唇都失去了知觉。

和平电影院对面的国营餐馆,门脸朴素,服务员一副“一大早你们就来给我添乱”的木然表情。池杉点了两碗最便宜的炸酱刀削面,看着厨师拿起一块面,手起刀落面条飞入锅中。苏木突然想到《水浒传》里的一句黑话,“且问你要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刀削面煮一分钟就捞起来,浇上一勺炸酱就算是完成了,简单的堪比食堂。但入口外滑内韧,嚼劲十足,炸酱中的肉香在陈醋的衬托下更加浓郁,使劲一咬,面条在牙齿上弹跳的感觉令人陶醉。

当然,不可能每天早上都吃的这么好,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是去东八路的早市。苏木喜欢豆浆配油炸糖糕,而池杉喜欢豆浆油条的传统搭配。苏木喜欢在油茶里煮的软烂的麻花,池杉更喜欢捞油茶里的花生仁。苏木不喜欢胡辣汤,总觉得像是吃剩饭,池杉给她加上一根撕碎的油条,立马变得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趁着苏木一口胡辣汤一口油条,池杉给她科普了胡辣汤的来历,从河南逃难到陕西的灾民,把能找到的一切白菜帮子、发芽土豆、馊了的豆皮……以及讨来的剩饭剩菜倒在一起,再加上点面粉煮成大杂烩。因此从河南到西安一路上不同城市都有不同版本的胡辣汤,内容也带着各地物产的特色。

不过有时候,苏木甚至觉得池杉是为了绕路而绕路,明明到处都有的肉夹馍,他非要拽着苏木多绕十分钟的路程去某一家,然而味道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也许,他只是想拉长这段路程和时间。

1993年最后一天,天阴沉的厉害,空气干燥的几乎要在每个人脸上刮出火星子。有经验的西安人知道,这种天气下如果风变得潮湿起来,那么多半就要下雪了。但如果就这么持续的干燥下去,阴沉到过年也未可知。

“今天我请你!”这是苏木这个星期第二次请池杉了,上周苏木爸和小姨都悄悄给了她零花钱,她现在荷包充实,心情大好,实在不想艰苦奋斗了。

“今天是1993年最后一天,真不容易啊!”池杉心情也不错,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几乎要笑出声来。苏木则心里腹诽,不就是吃了你一个月的早餐,至于这么感慨吗?

在整整一个月里,池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本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最后的疯狂。上周的伙食质量就已经下降到了花干夹馍的程度,连肉都已经吃不起了。苏木怀疑,要不是自己挺身而出,在关键的时候支援了一把,两人早就沦落到啃馒头的地步了。

尚平路铁路职工家属院旁的早餐摊子上,池杉已经吃完了,正在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不知道在想什么。这里到西安中学很近,沿着城墙下面的顺城路,最多五分钟就能到学校,因此完全没必要赶时间。甑糕里的糯米很烫,苏木吃得慢条斯理,今天是两人早餐的最后一天,也是1993年的最后一天,但明天还很多,没必要着急。

甑糕里面的红枣很多,时不时会吃到枣核,当苏木又把一枚枣核吐在桌面上,抬起头的瞬间发现,池杉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电子表,另一只手在笨拙的在电子表侧键上一下一下的按着,眼神相当的奇怪。

苏木见池杉眼神有些游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便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手。池杉的眼神随着苏木的手而移动,睫毛忽然剧烈颤动,喉结滚动出吞咽哽咽的轨迹。当他的目光和苏木相撞时,明明此刻并没有可笑的事情,可他却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初绽时像少年般明朗,却在眼角纹路里沉淀出中年人才有的温柔褶皱,仿佛有人把十七岁和四十岁的笑容叠印在同一张胶片上。

“你……”苏木刚开口,就撞进池杉湿润的瞳孔。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海,浪尖上漂着零碎的光斑,像是被岁月揉碎的星光。他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眉梢的弧度,如同考古学家擦拭出土的瓷器,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要珍藏。他的眼神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旧友,像是登上月球的宇航员回看地球。随着池杉的笑,他眼里的光随之晃动,像是深夜冰湖倒影的银河。

十七岁的苏木不能理解那些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喜悦的泪水。仿佛此刻在池杉眼前的,并不是随时可见的同学,不是一个月来共进早餐的密友,而是即将融化的初雪,又像信徒仰望失而复得的圣物。

苏木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在夏日阳光般的目光注视下,她周身萦绕的冬日寒意已经散去。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浑身更是燥热难耐,仿佛被滚烫的暖气片紧紧包裹,丝丝热气不断从衣领口蒸腾而出,让她愈发觉得心慌意乱。

慌乱得如同迷失方向的小鹿,苏木下意识地丢下池杉,脚步匆匆地径直走向自行车,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书包。曾经进行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此时也变得笨拙起来,不知道哪一本移位的书,卡在了车筐的空隙中,放不进去也拿不出来。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的声线突然低沉沙哑,像是穿越漫长寒冬的候鸟。燥热从耳后漫到双颊,苏木慌乱转身时,池杉的指尖已经扣住她肩头。那双手的温度透过棉袄烫进皮肤,带着某种克制的战栗。

池杉的表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笑容依旧挂在嘴角眼角,思念和更复杂的情绪溢了出来。苏木觉得,下一秒池杉就要将自己拥入怀中,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在耳畔响成了一片。苏木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池杉应该是来自未来的池杉,他眼神中的成熟无法伪装,直接而炽热地表达也不是当时那个时代的方式。

然而,预想中深情地热烈拥抱并未发生。池杉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苏木,眼神温柔而专注,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底。在苏木慌乱的目光中,池杉的表情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惊涛骇浪归于平静。

“书包带缠住了。”池杉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将书包带从车铃上松开,又晃动了一下书包,书包便听话地落在了车筐底部。又沉默了片刻,池杉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说罢,他便转过身,缓缓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向前走去。

“冷静!”苏木望着池杉的背影对自己说,但头脑中一片混乱,看过的狗血爱情剧情一齐涌上脑海,各种猜想、幻想、胡思乱想交织在一起,把自己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脚步。

索性,苏木把手套塞进羽绒服兜里,一把拉开拉链,冷风从羽绒服的敞口冲进来,绕着后背盘旋到了后颈。苏木又把围巾也解开,这次冷风终于毫无阻挡的在羽绒服和毛衣之间穿行,身体和思想的燥热终于消失了,苏木连着打了几个哆嗦,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消散。

“等一等”,苏木胡乱地把围巾塞在羽绒服口袋里,推着自行车追了上去,拦住了池杉:“你上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是短时间内,苏木能想到最有迷惑性的问题,只要池杉能给出一个正面回答,无论这个时间长度是多少,都等于承认了他来自未来。然后苏木就会追问上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从而推理出苏木和池杉未来的关系。

按照苏木曾经和池杉的约定,来自未来的池杉应该告诉她,苏木就读的大学名字、高考作文题或者其他即将发生的事情。池杉破坏了这个约定,没有主动告知,这背后一定藏着这个合作关系破裂的秘密。

可惜苏木失望了,池杉没有上当,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比苏木想象的更加成熟稳重。池杉停下车,摘下手套,走到苏木身边,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再给她重新围好围巾。这一套动作毫无停顿非常自然,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深情款款,熟练得如同出门前妈妈给自己整理衣服。

苏木呆若木鸡,眼睁睁任他摆布,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这些事情他一定是做过很多次。对自己,或者对别人。”

池杉做完这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终于压制不住了。苏木看到他的嘴唇在轻轻的颤抖,几乎要开口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终于,池杉伸出手来,在苏木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缓缓从耳边滑落,苏木能感到他手指尖传来的热量,还有一丝丝颤抖。也许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这是苏木和池杉相识的两年半中,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

“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随着这个轻抚的动作,池杉,这个来自于未来的池杉,说出了这个早晨唯一的一句话。然后,池杉眼里炽热的火光也又闪耀了一下,随后熄灭了。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09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5章 普通人的穿越

舷窗外的云层突然撕裂,像是被无形的手扯开的棉絮。深棕色的山脉如巨兽脊背般在机翼下起伏,不远处有个湖泊,阳光在水面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时间来到了2024年夏天。

“你知道吗?你同学写的这个小说,让我对其他穿越小说都免疫了。”杨勇的声音裹着空调冷气钻进耳蜗。袁丽眯眼瞥见自己的手机在他手里发着幽光,锁屏还是杨均一画的漫画版全家福,此刻正被他的拇指粗暴地向上划动。杨勇趁着袁丽半梦半醒之间偷走了手机,一口气看完了后半段。

“哦,还有这个功效呢。”袁丽把毛毯拉到鼻尖,呢喃声闷在波音767的引擎轰鸣里。闭眼的黑暗中有血色漫上来:穿皮夹克的男人在旱冰场尾随女学生的身影、报纸上魏震海在刑场上狰狞的面孔、邻居们对东新街碎尸案交头接耳的噪音、文艺路灭门惨案现场闪动的警灯。这些记忆碎片与机舱里蓝莓汁的甜腻气息诡异交融,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该死的苏木!”袁丽暗暗的骂了一句,把这些不好回忆的起因归结于苏木故事。九十年代是西安治安的低谷,虽然这些案件实际上并没有影响到了袁丽的生活,但校门口抢学生饭钱的闲痞、乡村公路上拦车的车匪路霸,以及家属院里时不时出现的贼娃子,不断地提醒着每一个人。艺术来源于生活,流言蜚语也一样。

杨勇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你看那些重生文,动不动就拳打华尔街脚踢紫禁城。但池杉呢?想救个人都得跟门卫斗智斗勇,这才叫真实!”

杨勇在袁丽的手机上指指点点,差点打翻小桌板上的矿泉水,而且那瓶矿泉水还没有盖子。

袁丽猛地调直座椅,恍惚看见自己面前的屏幕正在播放《狂飙》。高启强的金丝眼镜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校门口勒索饭钱的痞子头目。难道刚才自己在看这个?这就能解释自己的胡思乱想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对怎么选视频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完全丢失了这段记忆。

杨勇把他的小枕头递给袁丽,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然后继续兴奋地说:“如果我是这个小说里的池杉,穿越的时间窗口随机,时间也不长,不管是向前穿还是向后穿,能做的事情,能学习的未来知识,都挺有限。”

“要是我就多囤房!”杨勇从袁丽手里接过她卸下的颈枕,打开气阀双手用力挤压放气,“08年抄底陆家嘴,15年杀入雄安……再抄几次股票大底,也就这样了。普通人这个能力,穿越了也就是个运气比较好的普通人。”

“既然房子股票赚了钱,是不是也换个老婆?您那初恋叫……什么来着?穿的确良裙子,跳《路灯下的小姑娘》那个?”袁丽做出思索状,原本她只是想拿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让杨勇闭嘴,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苏木和池杉,难道是有这个故事?

“什么路灯下的小姑娘?没有的事。”杨勇夸张的搂住袁丽的胳膊,明目张胆的否认历史,“你就是我穿越了才能找到的老婆。”

袁丽把杨勇脑袋往旁边推了推,他的头发在袁丽脸上扫来扫去,弄得袁丽痒痒的:“所以,当年你抽风似的从北京飞到广州来见我,是因为穿越了?”

“我怎么记得,是我去广州出差,网友见面只是顺便。”杨勇换上了一副诧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故意逗袁丽,还是真的记岔了。

袁丽咬牙切齿:“我可有聊天记录为证!当年某人可是拦都拦不住,非要立刻去机场,穿着一身棉袄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就到了广州,结果那天29度。”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丝毫不顾及杨均一就在他身边,夸张的两只胳膊一起搂住了袁丽:“好好好!我就是穿越了。看到未来的老婆要被拐跑了,这才立刻行动。”

袁丽这人最大的 “软肋” 就是耳根子太软,跟棉花糖似的,根本听不得半句好话。别人只要甜言蜜语一上阵,甭管多大的仇怨,都能瞬间烟消云散,她还能立马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刚才她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断杨勇话题,这会儿却像是被施了魔法,换上一副求知欲满满的笑脸,主动配合起杨勇的聊天:“那你要是穿越了,能怎么逆天改命啊?比如说,回到你的高中时代。”

杨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他从《三国演义》里面学来的动作,可惜他没有留胡子:“如果我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笔记本电脑,装满了历史资料,也许可以试试科技致富。但是就这么直接穿过去,顶多也就是能买房子的时候买房子,2007年卖了房子抄底A股,然后卖了股票买房子,等到2018年卖了房子买股票。其他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袁丽没有看多少穿越小说,但短视频里对穿越小说套路的吐槽,她还是看过几个,这回就现学现卖用上了:“人家穿越第一桶金不都是抄袭几首未来的流行歌曲,这个不难吧。”

“这招数一看就是年轻人自己脑补出来的,我的高中是八十年代末,稿费多少你知道吗?施光南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流行程度放在今天怎么也算是常年霸榜前三了吧。你知道稿费多少吗?”说着,杨勇神神秘秘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袁丽眼前晃了晃。

“多少?三万?”袁丽的兴趣来了。

“三万?你疯了吧!三十!就真的是三十块钱。真的是Thirty,不是30K。”杨勇一脸洋洋得意,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很享受袁丽这没见识的模样。

“三十?”袁丽也有点震惊了,知道少,不知道有这么少。小时候,袁丽爸偶尔给专业杂志写点技术文章,稿费确实也是十几块到几十块。没想到,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歌曲,居然和袁丽爸写的《针车安装调试与维修》一个价值。

“那抄《三体》吧!”袁丽把魔爪伸向了大刘。

“这个法子还行,我 1996 年出国,在美国把《三体》抄出来,再翻译成英文,说不定还真能赚点钱,那雨果奖啊,估计就没大刘啥事了。”

杨勇听了,一边说一边还深以为然地点头,看起来好像真挺可行似的。但袁丽严重怀疑他那点英语水平,就他翻译的,估计得损失一半的深度。到时候别说雨果奖了,水果奖都悬。

“为什么不能早点?《三体》能有几个美国人看?得放在国内出版才行。”为了利益最大化,袁丽打算让杨勇放弃公费出国的机会。

杨勇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反革命罪啥时候取消的吗?”

袁丽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反革命罪”这个词对她来说,可真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儿。

“1997年!就叶文洁那剧情,小说不流行的话也就算了,真要像现在那么火,我还版税呢?直接洗洗睡吧。”说着,杨勇两手一伸,做了个等着戴手铐的姿势。

杨勇很喜欢用“洗洗睡吧”这个词,代之完蛋了没希望了。他告诉袁丽这个说法来源于国足某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失败,第二天报纸头版《中国足球洗洗睡吧》。后来,他就把这个词活学活用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教坏了他的加拿大学生们。

“那还是出口转内销保险一点,先在美国赚点小钱,以后迟早会在国内大火的。”杨勇安慰了一下袁丽,提出了一个比较可行的致富道路。按照他自己的猜测,雨果奖还是很有希望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在国内有可能被打成“汉奸特务大毒草”。

“要不你搞个淘宝什么的,把小马哥搞下去,自己取而代之?”袁丽对于大作家夫人的位置并不看重,还是中国首富夫人更有吸引力,提出了新的行动方向。

杨勇一听,赶忙摆了摆手,带着小桌板上的矿泉水再次晃动起来:“我可没那能耐,心里有数着呢。小马哥要是带我玩,早期做点财务投资还成,哪怕原始股让我投个一百块钱,我也乐意。可千万别让我管啥事,我这人吧,就怕把小马哥的生意给搅和黄了。让我自个儿单干,那指定是死路一条,百分百没戏。”

杨勇这么主动把自己定位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的位置,倒是让袁丽有点意外,她原本还以为杨勇会有点野心呢。袁丽有点不服气,伸手把杨勇面前的矿泉水拿过来:“以前淘宝不是唯一的电商吗?还能被你弄死?你有那么大本事吗?”

“怎么可能是唯一的呢?哦,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在巴黎,不了解国内的发展情况。”杨勇一拍脑门醒悟了过来,连忙解释:“易趣,卓越,慧聪……这些电商平台我都注册过,后来还有亚马逊,都没活下来。”

和杨勇这么一通东拉西扯的聊天,袁丽刚才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其实杨勇这人,真不是袁丽心里那种高大英俊的白马王子形象,还有点书呆子的傻气。可他性格温和,对袁丽温柔体贴,也比较顾家。袁丽越看,越觉得杨勇那种书呆子的傻劲,其实也是一种老实诚恳的优点。

看着杨勇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着电商发展史,袁丽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柔情:“要是真有穿越这回事,自己可一定不能错过杨勇这么个人。”

“最近有个朋友建议我替七零后写点东西,把八九十年代的大事,不管好坏都写一写。文体不限,从小说到散文都行,出版他包了,收入我们分成。你说怎么样?”杨勇毫无征兆的抛出了一个“馅饼”,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哟呵,这好事儿啊!包赚不赔的买卖,为啥不做呢?说不定哪天我还能荣幸地当上知名作家夫人呢!” 袁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实杨勇写过不止一本书,但都是经济学的专业书,不要说叫好不叫座了,大部分情况下连“好”都没人叫。印出来的书,不是在仓库里吃灰,就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吃灰,版税自然是一分钱都没有,只换来了一堆书在自己家里吃灰。

后来杨勇有了一点小名气,还担任了一些地方政府的顾问。在那些迎来送往的场合里,他总是把自己的书签上名字送出去,一方面觉得这样挺高雅的,另一方面也能处理一下库存。刚开始的时候,杨勇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直到袁丽发现,有人竟然在二手网上卖杨勇送出去的签名版书,打开一看,售价只有原价的一半,这可真是让杨勇有点尴尬。

“我也觉得这事儿挺不错的,可关键是,我思来想去,觉得没啥可写的呀!” 杨勇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他这一辈子,走的都是那种 “拒红利永不沾” 的人生轨迹,错过了的可不只是那跌宕起伏的市场,也正是因为这样,造就了他平淡无奇的人生。想要写出点让人民群众爱看的东西,还真有点难度呢。

“我要是有你同学那么神奇的经历,或者有那么神奇的脑洞……” 杨勇说到这儿,偷偷看了袁丽一眼,可能是怕刚才的形容词得罪了家庭领导,赶紧改口,“可我没有啊,所以只能写写《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这种学术文章啦。”

对于杨勇的这个看法,袁丽倒是挺赞成的。杨勇写的东西她都看过,刚开始看提纲的时候,袁丽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里面大多是她经历过的各种历史事件。可一看到正文,袁丽就完全看不进去了。就拿讲下岗问题来说吧,提到的政策文件清单就有两页纸那么长,更别说还有大段大段的引用文件原文了,看得人直打瞌睡。

“哎!”袁丽突然灵机一动,最近看的那些苏木的故事,给了她一点灵感。她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你可以这样写呀,写成一本穿越小说。就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穿越回九十年代,然后以这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从普通人的角度去展现政策的实际表现,再用穿越者的视角来分析背后的原因。这个穿越者啥也不用做,就相当于是个人形摄影机,再加上一个会说话的百度百科就行啦!”

杨勇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觉得袁丽这个想法还真不错,这样的视角既可以让普通人有很强的代入感,又能够从他擅长的宏观经济学角度,来解释和评价那些经济政策。

“但是,不许引用政策原文,必须用大白话来写。” 袁丽进一步提出了要求。杨勇却没顾得上理她,只见他眉头紧皱,陷入了深度思考,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新的写作思路里了。

没有了杨勇的陪伴聊天,在航程剩下的那段漫长时光里,袁丽再度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状态。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子不住地打架,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可每当她好不容易合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各种记忆深处的人和事,如同被搅起的衣物,轮番在她的思绪中抛起又落下,让她根本无法安宁。

在袁丽小学时代那泛黄的记忆画册里,除了那个有些调皮的同桌刘平之外,还有一个身影总是若隐若现,那就是名叫侯宇的男孩子。侯宇的父亲和袁丽的父亲都是三五零七厂的职工,不仅是同事,还在同一个部门,职位也相同。也正因如此,两家人住得格外近,楼上楼下仅仅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楼板,平日里时常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侯宇和袁丽同岁,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那股子闯劲就展露无遗,居然敢去骑他爸爸的28大杠。那个时代的小孩子们都有一个独特的骑车姿势,用陕西话讲叫做 “掏腿”。也就是不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座上,而是把腿从自行车那宽大的大梁下面伸到对面去踩脚踏板,每次蹬自行车的时候,只能站起来费力地蹬半圈。

就是这样一种看着极为别扭、甚至有些危险的姿势,侯宇竟然还胆子大到敢带人,而那个人就是袁丽。说来也奇怪,当时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可侯宇带着袁丽,晃晃悠悠地居然没有摔倒,还顺顺利利地在家属院里骑了一圈,又回到了楼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了袁丽的意料。侯宇把袁丽扔在了自行车上,自己头也不回地就回家了。可怜的袁丽,两条腿根本够不着地,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自行车上,委屈、害怕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就是整整半个小时,直到一位路过的大人听到哭声,才将她解救了下来。

袁丽和侯宇的交情,也就仅仅停留在了这件事上。后来上了小学,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很快便各自有了新的小伙伴和生活圈子,袁丽对侯宇后来的事情,也就渐渐没了印象,脑海中关于他的画面变得一片模糊。

侯宇有个哥哥叫侯洪,比袁丽大六七岁的样子。在袁丽上初中的那一年,侯洪正好从中专毕业,踏入了社会开始工作。因为侯洪上班的那家商贸公司,就在庆安附中的旁边,所以在袁丽还不太熟练骑自行车上学的那段日子里,她没少蹭侯洪的自行车去学校。

侯洪给袁丽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他有着瘦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风驰电掣,略长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飘动,那模样,像极了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中的伯爵谢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几个月后,当袁丽能够熟练地自己骑车上学时,她和侯洪之间的交集,也如同飘散在风中的蒲公英种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苏木那充满魔力的故事,哪怕袁丽的记忆如同再强大的洗衣机,也只能停留在这些美好的回忆片段里。可苏木故事的强大威力,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袁丽记忆深处那扇被遗忘的大门,让她想起了这样一个尘封已久的片段。

那是 1992 年寒冷的冬天,又或许是 1993 年初,总之是一年中冬季最冷的那些日子。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冰冷的纱幕所笼罩,霜花在铁皮车棚上结出了锯齿状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地面上的雪,早已被人们反复踩踏压实,变成了坚硬的冰雪混合物,走在上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

一大早,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在寒风中摇曳。袁丽裹着母亲亲手织的枣红毛线围巾,呼出的哈气在围巾边缘迅速凝成了细小的冰珠。她跺着脚,试图让冻僵的双脚暖和一些,然后费力地给自行车开锁。可车锁早已被冻得发涩,她用力晃动一下,随着弹簧和金属的吱呀摩擦,锁芯滑动然后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被这响声惊动了,车棚外电线杆下有个身影晃了晃。袁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隐约可见一丝那人呼吸吐出的白雾。定睛一看,那里竟然坐着一个人,没有棉袄,没有大衣,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毛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袁丽推着车缓缓走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如同碾碎玻璃碴似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地抬起头来,额前那结着霜的刘海下,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着如同黄疸病人般的浊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与绝望。袁丽猛地一惊,手不自觉地一抖,车把狠狠地撞在了电线杆上,发出 “哐当” 一声。

“侯洪?” 袁丽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那人只是瞄了袁丽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地把头扎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这时,袁丽看到他那脏污的毛衣袖口处,露出了溃烂的针眼,那些针眼像是被虫蛀过的毛线。他环抱着电线杆,身体不停地哆嗦着,牙齿也在上下打颤,努力地把干枯苍白的手往袖筒里面塞,可手腕上那明晃晃的手铐却无情地阻止了他的全部努力。

就在这时,旁边的平房里,钻出一个穿着军绿棉袄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正散发出腾腾的热气。红袖箍看到袁丽,向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意思是让她不要在这里围观,嘴里还嘟囔着:“女娃甭看热闹!”

袁丽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俯下身去,想要看清楚侯洪的脸。可那人却把额头顶在电线杆上,两只胳膊紧紧地夹住了自己的脸,让袁丽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这时,红袖箍似乎有些恼了,突然抬脚狠狠地踹向那人的脊梁。袁丽只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闷而又沉重,像是踹在装满棉花的麻袋上。那人的额头狠狠地磕在了电线杆的冰壳上,电线杆上层层叠叠贴着各种小广告,融化的冰水混着血丝顺着电线杆淌下,慢慢地渗进了 “气功治病” 的广告词里。

红袖箍大约也是看出袁丽可能认识这个小偷,便向着袁丽嘟囔了一句:“昨晚抓的贼娃子!吸毒的哈怂!”

从那以后,袁丽再也没有见过侯洪,甚至连侯宇也没有再见过。尽管他们仍然楼上楼下一起住了好几年,但仿佛这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08日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23章 寻人启事

袁丽很久没有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在她讲故事的过程中,房间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过了许久,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听得到空调机沙沙的声响。

杨勇喝了最后一口水,摘掉眼镜钻进了被子,这是他睡前的最后一道流程。看到袁丽还在拿着手机,手指下意识地刷短视频,眼睛却看向空调机的电源灯。

杨勇只好推了推袁丽:“到北京以后,你要那天约苏木吃饭的话,我也去看看美女,我对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还挺好奇的。”

袁丽醒了过来,下意识关掉手机:“你是顺便看看美女?还是主要看美女?”

“看你这话说的……”杨勇还了袁丽一个白眼,把眼镜在睡衣上擦了擦,“要看美女还用得着这么费事,学校里面多了。”然后他把眼镜折起来,探身放在了床头柜上。

其实袁丽并不是吃醋,正如杨勇所说,他在大学里面每天都要面对几百个女学生,美女不少而且个个年轻。袁丽只是觉得,阅读了苏木的故事后。苏木不再只是袁丽的同学,而像一座充满了神秘感的记忆神殿,关着被袁丽遗忘的少女时代。

“那个……”杨勇一边用手肘碰了碰袁丽,一边伸手去拉铺在床角的空调被,但是动作做到一半话说到一半,像是网络连接中断了一样,声音和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那个什么?”袁丽用脚碰了碰杨勇。

杨勇已经恢复了网络连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刚才说什么?”

“你就说了个……那个,我还等着后半句呢。你自己忘了?”袁丽不满的又踢了他一脚,嘴里不由得抱怨:“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

“不是健忘,是老年痴呆!”杨勇嬉皮笑脸的回应,想了想然后继续回答:“应该是……那个池杉你也约一下呗,我想看看活的穿越者。”

说罢,杨勇身体扭动了几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就闭上了。以袁丽作为标准的话,杨勇的睡眠简直好的不得了,一旦进入睡眠程序了,也许一两分钟就能睡过去了。

“他原来的电话停机了,早就试过了。”袁丽从床上爬起来,把杨勇刚才搭在椅背上的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弄湿的一面朝上重新铺好。这个小细节杨勇总是不记得,袁丽要是不给他整理,第二天他总要在浴室里喊,“给我拿条新浴巾,这条还没干。”

“我问了几个还算常联系的同学,都说没有池杉的电话。他高中时期父母就搬家去了深圳,毕业后他就直接去了深圳,好像没听说那个同学和他有联系。我们就没有高中同学群,所以就有点麻烦,要是找任何一个初中同学,都不会超过五分钟。向婕倒是给了我一个池杉的QQ号,但是现在这玩意谁还用啊!”

“看来你们高中的同学关系不怎么样啊”,杨勇咕哝了一句,依然没有睁眼睛。

“你们同学还有谁在深圳?在一个城市的同学,总不至于完全不来往。你不是还在深圳待过一段时间的吗。”杨勇好像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不到一秒钟表情又放松了下来。杨勇沾上枕头就能睡觉这个本事,袁丽真的是佩服的紧。

杨勇的话倒是提醒了袁丽,她还没有尝试过刘敏这个联系渠道。刘敏和袁丽是高中同学,因为是医学院毕业,比袁丽晚到深圳一年。刘敏刚到深圳的时候,袁丽以半个地主自居,帮她张罗过租房的事情,袁丽离开深圳之前也时不时和她一起吃吃喝喝。

袁丽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刘敏,给她发了一段信息,问她有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想了想,又打开丁舒晴的微信,把寻人启事复制粘贴给她。正当袁丽打算关掉手机的时候,突然袁丽想起了一个名字,池杉的同事,刘弘景。

刘弘景是池杉毕业去的那家公司同事,比袁丽大了个三四岁的样子。袁丽刚到深圳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和池杉联系还比较多。1998年的国庆节,池杉的几个同事,各自又带了些朋友,一共十个人组了个小小的旅游团去井冈山。

那一次都玩了什么袁丽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漂流的时候,池杉和另一个女同事非要让袁丽和刘弘景坐一条船。明目张胆地撮合,搞得袁丽和刘弘景都挺尴尬。虽然袁丽和刘弘景之间实在没有火花,但毕竟有同游的友谊,还是互留了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仍然躺在袁丽的通讯录里,二十多年了从来都没有拨打过一次。

袁丽在微信上输入了当年刘弘景的电话号码,按了添加朋友然后输入“请问是刘弘景吗?”

做完这些,袁丽觉得有一种完成作业的轻松感。好像是暑假结束前,胡乱把暑假作业每一页都写上字后的感觉。只要做了就是好学生,对错不重要。

又看了几条故宫预约攻略,袁丽深感暑假去北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所有地方都要预约,都得拼手速。而不需要预约就能去的地方,又普遍人满为患。要么急死,要么挤死。还好袁丽的行程时间宽裕,可以在出发前就不断地刷预约,约到哪天算哪天。

让袁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刷攻略的这一小会时间里,微信上居然有了三个未读信息。

袁丽先打开了丁舒晴的信息,果然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热心为同学服务的班长。丁舒晴也没有池杉的联系方式,准确地说,她上次见池杉还是高中毕业拿成绩的那天。

“我印象中,2009年同学会他是来了的,我还跟他说过话,所以应该有他联系方式。可刚才我一找,电话微信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再问了一下其他同学,他们说2009年同学会没有池杉,确实合影里面没有他。我这脑子也是不行了!”

丁舒晴这个回复有点颠三倒四,不过结果是很明显的,查无此人。不过,丁舒晴和池杉也是初中同学,她答应去找找当年和池杉比较要好的同学问问看。和高中同学的一盘散沙相比,丁舒晴和池杉的初中班级凝聚力要略微高一些,同学群每天总有人刷些没营养的废话。池杉虽然不在群里,但可能某个同学会知道他的下落。

袁丽不好意思麻烦丁舒晴再去找人,主动把幕后元凶给供了出来:“我不着急,我也是受人所托。苏木找池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应该叫她自己来找你才对,毕竟你们还都在国内,没有时差问题。”

“?”丁舒晴发了个问号以后,迟迟没有新的信息发过来,但状态上能看到“对方正在输入”。

“你不记得了?池杉的同桌。”袁丽大概猜到,苏木这个长期失联的人,确实容易被忘记。

“苏木?”丁舒晴似乎彻底忘掉了苏木是谁,看来还有比袁丽记忆力更差的。

“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袁丽一边打字一边暗想,女生是不是对其他美女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我知道苏木”,隔了很久丁舒晴的信息才跳了出来。然后,状态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很长时间都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她高三……”信息显然是没有打完就不小心按了发送。显然丁舒晴已经不记得苏木了,刚才一直在努力回忆。

“她高三去了文科班,后来大学她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为了节约时间,袁丽替苏木做了个简单地介绍。

“那可能是我把她和其他人搞混了……现在记性真的不行了,高中同学和初中同学袁丽经常分不清,在西安中学待了六年,很多初高中同学都是交叉的,经常搞混那个是我初中同学,那个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失忆症患者又增加了一个丁舒晴,袁丽暗想,这个也可以拿来作为案例教育一下苏木。

袁丽不想和丁舒晴闲扯,她那边是早上,袁丽可是要准备睡觉了。

“我今年夏天会回国一趟,可能会带孩子去西安玩几天,到时候找你,你把咱们高中同学组织一下吧。”

“美的很!”丁舒晴发了一句久违的陕西话。

袁丽这个久居外地的陕西人,先是感到陌生,然后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乡情绪。袁丽想要骑着自行车,像三十年前一样重走上学的路线,不带孩子,就袁丽自己。去看看三五零七厂附小、庆安附中、西安中学还有西安外国语大学,让自己可以尽情地追寻少年时光。

如果可能的话,袁丽想和苏木一起再重游校园,到曾经的教室坐一坐,想要和李涛池杉再打上一局拱猪,想听听李涛算计对手后的狞笑,想再体会几个人惊呼“野猪狂奔”的欢乐。当然,这个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且不说人能不能聚齐,原来上学的西安中学,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家学校。

刘敏的信息非常简单,就是一个电话号码,和池杉已经被停机的号码不一样。

“这个号码你打过吗?”袁丽的第一个问题是核实有效性,生怕直接转发给苏木带来更大的麻烦。

隔了一会,刘敏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能听到医院特有的嘈杂声:“这个号码没问题,池杉前两年在我们医院住院,我帮他找了病房。”

“那就没问题了。”袁丽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情应该让苏木自己去联系才对,她又不是不认识刘敏和丁舒晴。要说关系远近,刘敏和苏木在学校期间走的更近些。

“苏木回国了,她现在北京。”袁丽估计刘敏也不知道苏木的近况,就顺便更新了一下。

“谁?你说苏木?”刘敏的信息隔了很久才发过来,足够中间袁丽去检查了洗衣机的定时,以及门窗是不是都关好了。不过作为一个医生,看病的时候不看手机不回信息也是正常的,完全可以理解。

“池杉的同桌,也是我的后排,短头发,有两个酒窝,挺漂亮的,笑起来声音特别大的那个。高三我们两个都去了文科班,后来她考去了北外,研究生毕业后又去了法国,所以和同学们失联了,最近才回国,现在北京。”

袁丽干脆把发给丁舒晴的信息复制了一遍,全都发了过去,省的刘敏再问了。

“想起来了,现在记忆力真的是不行了,有些同学几年不联系,名字我都叫不出来了。”刘敏这次没有发语音,信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表情包,看来她真的是把苏木这个人忘了个干净。

很好,又多了一个陪袁丽得失忆症的,看来这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她们这一代人的普遍现象,70后开始退场的信号灯。

刘弘景通过了袁丽的好友申请,然后发了一个问号。袁丽连忙自我介绍,专门强调了一下两人一起在井冈山漂流的同船友谊,然后说明联系他的目的是找池杉的联系方式。

刘弘景“原来是你啊”的敷衍了一番,估计大概率还是想不起来袁丽是谁。

其实袁丽自己对刘弘景也毫无印象,那次井冈山之旅共有五男五女,但其中只有一对男女朋友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袁丽都是和几个女生混在一起,她还记得除了一个池杉的同事以外,其他都是像她这样被临时拉来的。那次旅行唯一给袁丽留下点印象的人,就是池杉的这个女同事洪云。因为她的大眼睛和酒窝有点像苏木,而且爽朗的笑声更像。

袁丽谢过刘弘景,点了那个微信联系人,添加朋友。出乎意料的是,微信直接跳转到了聊天页面。这个用户就在袁丽的微信通讯录中,名字是“黑夜中的行者”。

袁丽点开那个名字,小心翼翼地的输入,“池杉,在不在?”。然后忐忑地按下了发送,仿佛在打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不到一秒钟,微信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袁丽。”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6月03日

冷冷的风在街道上肆意扫荡,枯黄的落叶和着昨天的雨水堆积在路旁,路边卖烧饼的人哆哆嗦嗦的等待着顾客,我和几个同事裹紧了衣服走进了一家小饭馆。

简简单单吃了饭,走出饭馆,身上已经不觉得那么冷,不远处一辆三轮车上摆着几包爆米花,一个身着旧棉袄的老头在旁边收拾着炉火,看的出来他刚刚炸了一锅。

他的爆米花和电影院的不一样,电影院里卖的爆米花太甜了非常的腻,我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吃了。

我走上前去,问了问价格,5 块钱一袋,不贵,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然后随便拿了一袋,从袋口掏出来塞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热热的爆米花有着浓郁的玉米香带着丝丝甜味,真好吃。我敞开袋口分给同事,他们都摆手说“刚吃完饭,吃不下”。于是,我便不再谦让,自顾自的吃起来。

看着手里的爆米花,想起来儿时的情形。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每年秋天收获了玉米,母亲都会跳出一部分又大又好的玉米专门找个袋子装起来,没到晚上或是下雨不用出去干活的时候,母亲都会带着我和妹妹开始剥玉米,把剥下来的玉米找个崭新的袋子装好,等晴天有下乡崩爆米花的人来了,把这些玉米炸成爆米花。

崩爆米花对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讲就像过年一样热闹,附近的邻居的大人们都端着玉米,小孩子就拿着大大的塑料袋,排队蹦爆米花。看着自家的玉米被塞进爆米花机,通红的炉火,热情交谈着的大人,还有我们一群小孩穿梭在其中,爆米花机在手艺人不断翻转着,开始的时候,还能听到玉米粒在机器里碰撞的声音,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一会,只见那人抬起机器的一头,往一个黑色的套筒里一放,套筒后面有长长的袋子,我们就知道要出锅了,我们就四处逃窜,用两个食指紧紧的插进耳朵里,因为崩爆米花的声音非常响,比过年放的最响的炮还要响,所以,我们小孩一直很惧怕这种声音。

虽然堵住了耳朵还是能听到“嘭”的一声,伴随着白烟四起,我们的爆米花出锅了,我就跑过去,跟着母亲把崩好的爆米花装进塑料袋里一起回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当晚上吃完饭,我们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吃着爆米花,看着电视……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如今的我已过而立之间,小时候爆米花的味道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等你再想起时,它会微笑着跑出来和你打招呼。

用户头像
2026年06月01日

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

周末回了趟老家。

那个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1.做为80后,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有3处:出生的地方,定居的地方,另一伴的家乡。

但是实际上,没有一处让人有归属感——所以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她总说我是无根的浮萍,是无脚的飞鸟。我也自知有严重的不安全感,有较重的焦虑症,是极度悲观的乐观主义者。

出生的地方,豫东平原的一个小乡村,别人自出嫁后便被当作“波出去的水”,而我从上大学离开之后便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回来(定居)。

工作的地方也是毕业的城市,也住了十几年,但户口不再这边,也一直是外地人。当地土著,尤其是北京上海这种城市来说,把骨子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的说出来:贫穷的或者是落后的乡下人,入侵者。还好我只是在一个不太严重的省会城市,但数年前乘出租车的经历,也足以让我感受到一些当地人心态不平和。

先生的老家,倒也算山清水秀,环境宜人,但民风并不淳朴的三线小城市,频频因为贪腐上新闻,而且对于每年只有节假日才回去几天的我来说,几百里之外的陌生地方,而已。

这也许是总有强烈不安全感的原因之一。

2.高中时候同学总说我是林妹妹多愁善感。他/她们不知道我为何总是写忧伤的文字但是却一味地对我很好。他们说很喜欢我有文采。

我很庆幸当时的他们。会省吃俭用买很贵的《萌芽》杂志给我。每期都有人送。

他们治愈了我。读书治愈了我。

想念那些花儿,那些回不去的青春。如今的他们,有些已散落天涯,有些还依然爱我如初。

回不去的地方,才叫故乡。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5月30日

打下这个标题的时候,脑海里就不断的重复播放李志的那首《关于郑州的记忆》,其实这两者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非得套上一层关系,那就是名字里面都有一个“关于”吧。

今天去南汇了,打电话给佳哥的时候,他正带着女儿上早教课,我出来地铁站,看到他站在地铁口,一脸疲惫,然后看到我大声的打着招呼,很久没见,他的变化不大。

坐在早教教室外面的凳子上聊天,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你了?

他说:“我?我就等死啊”

我:“……”

他笑着解释道:“是啊,该有的都有了,现在不就是在等死吗?”

我点点头,也是啊,车子,房子,老婆,女儿都有了,他的人生算是真正的完整了吧。

聊了一会,他女儿下课了,看着他抱着女儿走出来,还真有点奶爸的感觉。

阳光直直的从天上照下来,大团大团的白云悬挂在湛蓝的天空里,也许是到了这个季节,天空也变得明朗了许多。

从佳哥家里出来,打电话给海涛,一起从琴行走出来很多的朋友,到如今就剩下我们三个还在联系着。

海涛,现在开了一家面馆,他游走了很多年,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现在琴行,只带老学员,新学生不收了。”他这样说道。

关于琴行有着我们太多的回忆,有很多的事情都慢慢淡了,也有些事情在脑海里生了根发了芽,如果丢掉它们,人生会变的不完整。琴行渐渐的没落了,这次似乎真的要再见了。

认识海涛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社会的少年,一头长发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背着一把吉他来到了琴行。

那时候,他只想玩音乐,靠音乐生活。每天闷着头练琴,我暑假结束后,回学校上课,他一个人在琴行练琴,闷了,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去陪他练琴。

后来,我毕业了去琴行做专职,他跟女友结了婚,生了小孩,放弃了音乐,他离开了琴行去做了房产中介。

我练琴闷了,就打电话给他,我曾开玩笑的说,这个琴行只能容得下咱俩中的一个,从大二暑假结束后,我们就再也没那么多时间坐一起练琴了。

佳哥,是琴行里的学生,为人很好,我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最开始他也是练琴很认真的人,只不过认识我和海涛以后,他被我们带的整天在琴行里扯淡。

在海涛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面,不得不说,果然是有保密配方的东西,面做的非常地道。简单的吃了饭,佳哥一直担心他女儿在家,我也打算早点回家,便互相道别,匆匆离开。

飞驰的地铁,在这个城市里从一个角落穿梭到另一个角落,我们身在其中,我们身不由己。

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那么高远,那么清澈,就像很多年前,躺在学校的操场上看到过的那样,如今的我们都在自己的生活里沉浮着,望不到边际,看不到未来。

琴行,吉他,音乐,这些关于青春的字眼注定成为我们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随着岁月的变换而更迭。放弃一些年轻的梦想,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天空逐渐变的明朗起来,季节的变化连太阳都妥协了。我们总是朝着最有利的一面走下去,无论中间经历了什么,无论放弃了多少东西,最后一定是美好的吧。

生活就像一辆奔跑着的列车,有些人坐在你身边走一段路,然后离开,再换成另一个人停下来,谁会提前下车,谁会在刚好的时间里上来,只待时间给我们答案,而我们都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永远不睁开。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5月26日

5 月自贡的气温还没有开始走高,与成都差距不大,但可能是因为饮食习惯上更咸辣一些,体感上已经明显比成都热了。

高铁的开通让自贡成为成都周边游的又一个选择。盐帮菜、千年盐都、恐龙之乡、南国灯城这些标签给这座城市涨了不少人气。不仅外地人被这些标签吸引了过去,本地人也深感自豪——一位滴滴司机给我讲成都灯会的灯都是自贡造的,我还在怀疑的时候,他又继续到北京各种灯会也是他们承包的。

自贡的燊海井值得看一看,虽然地方不大,但可以了解过去整个的制盐过程,与参观博物馆不同,燊海井本身是一所手工制盐作坊,现在还在运作,参与感很强。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还是在自贡一条古街咖啡亭中的时光。这条古街与我想的不太一样,营业中的店不多,人更是少,仿佛一座城市的部分遗址。因为热得不行,我们迫切想找家店蹭一下空调。星巴克、瑞幸、雪王统统没有,走了好一会终于在河边碰上一家咖啡亭子——是那种整体成型的小亭子,三面落地玻璃窗,屋子大概也就 10 来平米。

三面落地窗将外面的阳光与街景完整地引入室内,让人仿佛仍站在炎热的街边;可屋里冷气充足,一时间让人感到有些魔幻。点了两杯饮料,气泡冰咖啡入口的一瞬间所有暑意都消散了,再拿出随身带的书,我们就在这小玻璃厅里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大半个月过去了,在咖啡亭阅读的那段时光,回想起来依然清晰、温暖又惬意。

自贡

用户头像默认头像
2026年05月12日

关于南京的一些印象

最近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读书,学习和整理思绪。草草从外地回来,还要面对各种之前摆烂留下的琐事。但在社媒已经说好要为此写一篇文章,想想还是不好食言,于是就难得不列大纲地写写随笔。

我去南京的时间很短,基本只是一个周末,在市中心走马观花而已。落地第一个印象就是医美似乎很发达,四处都是广告,难道是这边经济发达之后,大家更愿意把钱花在形象管理上?其二是建筑很有美感,大多以灰色为主色调,保有很浓厚的历史氛围。说到这不得不提总统府,基本全是素色的小楼庭院,不少人慕名前来看老蒋的办公室。总统办公室的桌子斜对着正门,据说是方便蒋介石随时能看到隔壁副总统办公室的人员出入情况。这里应该是全大陆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挂他照片的地方了,大多数游客都很安静,排队在门口拍照。依我看,南京的游客还是太有素质了,如果在我家乡,大概率会有那种路过的中年男人,向他人科普蒋罄竹难书的黑历史,然后引得大家阵阵咒骂。

南京的美食似乎很不错,尤其是汤包,皮薄肉嫩,我推荐东南大学旁边的小李汤包。但熟悉我的朋友肯定知道,我第一顿吃的依然是麦当劳(我说这是北京特产你能反驳吗)。中午朋友请我们吃徽菜馆子,味道比较清淡,可惜我吃的不多,专注于和朋友聊天去了。总得来说这边食物都很合我胃口,咸鲜为主,遗憾的是没有多少辣椒。顺带一提,也许是我去的时候不对,点了两次蟹黄类的食品都不甚惊艳,并不推荐。

吃完饭后去玄武湖边遛弯,顺便和朋友一起扫街。摄影并不适合一个人玩,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拿起相机我就记录不了自己,成为模特就无法决定拍摄自己的角度,好在这边的朋友和我是同好。拍湖,拍人,拍鸟,走累了就在湖边坐下,看着水中静静的涟漪,轻风徐来,柳丝拂面。虽然我很想描绘得惬意自然,但实际情况是我们没享受多久就开始掏出手机打游戏,就坐在湖面前,很没有素质的哈哈大笑,互相嘲讽。明明好不容易离开了工作学习的地方旅游,却和窝在宿舍里一样开黑打游戏,说起来有些丢人,但我也觉得这样的时间弥足珍贵。对于我来说,不管是我的故乡,北京,上海还是南京,城市本身并没有那么吸引我。他们或淅淅沥沥,或纸醉金迷,有着许多我难以忘怀的记忆,但我都没有什么归属感。独在异乡,只有朋友让我觉得我还鲜活的活着。

孤独并不会保护我们,朋友和文字才会。

用户头像
2026年05月09日

珠海最好的图书馆

标题很主观,因为我其实没去过珠海几家图书馆。但我喜欢用这种包含了最高级的描述来表示我的赞美。
这里氛围好,设施新,书籍全,如此等等。这样列举下去,像是广告招标的标准形容,倒不如说说它的不足。
它的不足大概是所有图书馆共有的弊病:偶有家长管不住小孩,在馆内喧哗。吵闹声是很影响人,但持续时间不长,而且并未破坏大家专心埋首的氛围,倒又能从侧面看出此地学习之人的专注。
我真的好喜欢这里呀。一个下午,它就荣升为我的新梦想住宅。理想中的世界大概如此,身边有人,但互不认识,没有敌意,和谐地干自己的事。更别提有三层的书籍,整齐的桌椅,舒适的环境,好吧,这里的洗手间也很高大上,我简直像那个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用户头像
2026年04月28日

大足游记

大足仍属重庆市,所以初到这里时不觉陌生和违和。熟悉的乡音拉近了人与城的距离,满目风物仍带有山城特有的朴素和滚烫,仿佛我只是从自己生活的小镇,走到了隔壁的一条街。但我仍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终究不是我所熟悉的巷道,乡音虽同,但街巷却藏着另一套呼吸的节奏。

落地时正值中午,太阳毫无遮掩地炙烤着地皮,周遭镀上一圈圈眩目的白光,直叫人睁不开眼。直奔慕名已久的兔子火锅,果然名不虚传。未见其兔,先闻其味。红辣椒和红油交缠的香气飘了满屋,那味道是瓷实的,不禁让人在脑海中构想出撕咬兔肉,满嘴流油的画面。劲道的肉质在牙缝间辗转,任凭红油焦香唇齿间攻城略地。再来上一口温热的苦荞茶解腻,舌尖又开始回味与兔肉接触的瞬间——筷子又不自觉地伸向了冒泡的油锅里。吃到后来,汗水不自觉从额角向下渗,我才意识到,一座城市的性格不仅藏在乡音里,也藏在这滚烫的红油锅底下。

吃完火锅,在市镇里游走,街角处撞见了一处正卖凉糕的铺子。尽管肚子已撑得不行,可还是打算停下来买一碗尝尝。这凉糕不同于寻常凉糕,只单淋上一层红糖水,而是综合了油酥花生碎,黄豌豆粉,红芸豆,糍粑丁,再浇上一圈熬得稠稠的糖汁,铺上一层碎碎的冰沙,简直令人垂涎欲滴。温**吞的凉糕夹杂着星零碎冰,柔柔地刺激着舌尖,汁水在口腔中漫开,临到末了,还有酥脆的花生末留存着余味,**一口下去,层次丰富,回味无穷。刚才那场攻城略地的战事,就突然被这碗清凉的凉糕叫了停。

吃完凉糕,打车直奔龙水湖公园,天气实在太热,让人提不起游湖的兴致,便在路边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步道缓缓骑着,扑面而来的微风倒是缓解了些许烦闷。此时,湖面漾起了波纹,一条一条在近处隆起,又奔向远处散开,树叶沙沙作响,鸣虫的聒噪一松一紧,不远处的草坪躺着几条休憩的人影,三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时间,天地万物自然而恬淡,我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静静地聆听风在耳边的低语,不知它还会将自己的心事分享给哪些有缘人。

第二天的重头戏是宝顶山石刻。双脚站在崖壁前,抬眼凝视无言的石像,心中却只有风声和人声穿堂而过。八百年前的人们将信仰凿进石头里,留给八百年后的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恢弘,精致,巧夺天工……无数的形容词可以为这片山岩贴上标签,可我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应该在每一位有幸亲历过这片土地的人心中慢慢扎根。

再往里走,一组有意思的连环画式的石刻映入眼帘,讲的是一位牧人驯服一头桀骜的牛的过程,最终牛消失了,只剩下神态安详的牧人。设计这幅图景的匠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牛被驯服,代表着躁动的凡心最终安然自若,物我两忘;而石头被能工巧匠驯服,亦在诠释着人类意图对抗自然,最终与自然共生。

想到这里,眼前的石壁便不再以沉默回应**。**圆觉洞中以龙身作为雨水疏通渠道,雨天洞内能听到清脆的水滴声而不见水留下;文殊菩萨手持高1.85米,重八百多斤的舍利宝塔,通过宽大的袖袍和袈裟,将宝塔的重量分散至全身,最终落脚到山体基座上,千年来稳固如初。桩桩件件的巧思,何尝不是人类在自然的法则之下,凭己之力让坚硬的崖壁露出慈悲的面容,让自身的信仰永存的实证呢?而自然也馈以仁慈:流水不腐石像,风沙让它们的面部更显慈悲厚重,俯瞰着人间疾苦,和光同尘。

但如此恢弘的工程能为后人所熟知的姓名除了其创始者赵智凤外便寥寥无几,其余人都被湮没在历史的烟海里,深藏功与名。每一处打磨的痕迹都仿若留存着创造者手指上的余温,时间磨掉了他们的名字,正如石头风化后曾经的印记不在,但这样的模糊反而让这座伟大的图景更为纯粹——它们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属于整个人类族群,是人类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象征。

人与自然的博弈,从来没有胜负之说,在历史的进程中,早已演变成了你成就我,我成就你的循环。 将人类智慧应用于改造自然,自然将馈以祝福;而打破自然法则意图逆势而为,人类将会得以诅咒。 人与自然共生是文明的永恒进程,事在,人为。

我很庆幸,自己亲身走过这片土地,体会过这方土地为这里的人涂抹上了怎样的性格底色,也见证过这里的人向自然承诺了怎样亘古不变的誓言,而我只是一名过客,静静地聆听风在耳边的低语。

看不见的城市

你与城市之间的联系。用片段、记忆与想象,绘制属于你的城市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