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2章 情人节
掌心的刺痛还未消散,黄昏的暖光忽然渗入霓虹的色泽。夕阳的余温被夜风吹散,空气里消毒水的气息淡去,隐约飘来北海渔村老火汤的香气。远处池塘的蛙声模糊成车流驰骋的嗡鸣,路灯的光晕在恍惚间重叠了华强北的霓虹。2001年夜晚的温度,正如同这个城市一样潮湿燥热。
“我的天!连必胜客都排队!”白薇一脸的不可思议,惊讶地回头看看池杉。
“连你都跑来了,可不是得排队。”池杉耸了耸肩,对于必胜客他是无感的,他人生第一次吃必胜客,还是一个月前白薇请的,说实话两个人都没觉得有多好吃。
“华发北路餐馆也很多,或者我们往上海宾馆那边走走看也行,这附近餐馆多了,没必要非在这里傻等吧。”池杉看了看必胜客门口的队伍,估计没有一个小时进不去,就算真等了一个小时也不一定进得去。
“老安家就算了,这个月都跟你吃三回了。”白薇嘟囔着抗议,拉着池杉往华发北路去了。如果往上海宾馆方向,指不定又会一不小心走到老安家去。倒不是白薇不喜欢西安风味,而是在情人节这个西方节日,似乎吃西餐才应景,只不过这个想法在今天,和大部分的年轻人撞车了。
池杉和白薇的约会,开始于半年前,两人时不时一起逛街、看电影和吃饭。在池杉看来,这算是从纯洁的革命友谊,到不纯洁的男女朋友之间的过渡地带。
最开始,池杉和白薇是工作关系,池杉作为IT民工在白薇公司工作了一年多时间。白薇给池杉的第一印象是聪明,不仅是理解能力强,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全局,合理地把握进退尺度。既不会像有些用户那么坚持,也不会盲目遵从他人建议,对于不理解的事情往往一追到底,就连一般人不敢质疑的老外专家也不放过。
池杉的同事,一个牛津来的英国小伙Shawn,经常被白薇一连串地追问弄得找不到词。私下里向池杉吐槽:一个勤快的外行,比懒惰的内行更难伺候。池杉的英语口语还难以讨论这些八卦话题,虽然他也认同白薇虽然是个外行,但是个聪明的外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杉与白薇不仅在办公室内频繁合作,业余时间的交集也日渐增多。这让池杉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白薇。脱离了职场的束缚,白薇显得愈发性格爽朗,笑声毫不做作,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池杉和同事们每周都有一次羽毛球活动,白薇偶尔拉着其他女同事一起来参加。她的球技也只能说“能打两下”,但态度端正,让高手们也都愿意带她一起玩。
女孩子们的出现,激发了池杉那些男同事好为人师,或者说喜欢显摆的一面。碰上女孩子失误,总有人教她们正确的击球动作。这时候,白薇就是学校里那种态度特别好的差生,认真地模仿挥拍姿势。哪怕进步不明显,但并不会让教练感到泄气。不像她的另一个女同事,多教几次,脸色就不好看了,时间一长也就没人愿意教了。
实话实说,白薇真不是运动的料,打了半年的羽毛球,进步只能说马马虎虎,时不时还会出现“球拍打空气”的低级失误。每当教练露出无奈的表情,她总以笑声应对,透着“失误也是运动一部分”的纯粹享受。
周末有时候,项目组会一起去蛇口爬大南山。对于这种活动,其他女孩子大多避之不及,但白薇却很愿意参加。每次她都是最后一名,落在队伍后面很远,有时候她会要求多休息几次,但从不要求别人替她背包拿水。
那段时间爬大南山,经常能碰到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一只小狗,小狗身上还驮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一瓶牛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夫妻俩会拿出一只小碗,取下小狗身上的牛奶瓶,倒出一些牛奶给小狗喝。池杉的同事中,有人每次都拿这个打趣白薇:“下次也给你带一瓶牛奶。”白薇对这个调侃毫不在意,掏出一瓶运动饮料晃晃回应:“我自己带了。”
等到项目结束,甲乙双方把酒言欢依依惜别的时候,池杉和白薇的关系也通过一起加班和团队活动,发展到了不太纯洁的革命友谊。池杉说找个参谋帮自己挑衣服,白薇就主动请缨,心照不宣地开始了两人约会。
“吃啊!再烤就焦了!”白薇在烤盘上敲了敲筷子,池杉连忙夹起另外一半烤肉放在自己碗里。情人节的力量太强大了,两人在街上走了半个小时,但凡跟西餐沾点边的餐馆,都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肯德基这种快餐,都挤满了人,放眼望去一半是打工妹一半是学生仔。最后,两人随便挑了个不用等位子的朝鲜烤肉,算是把既定目标完成了一半:不吃中餐。
“你路考过了吗?”白薇一边吃,一边问池杉。其实他们两人是一起报名学的车,一起参加了上机考试,但路考的时间不同。
“过了!很简单的事情,还浪费了我整整一个周末,去官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考试。”想起路考的过程,池杉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考试时间十分钟,排队两小时,准备工作整个周末。在深圳学车,还非要去几百公里以外的小县城考试,更要在考场招待所住一晚。与其说是考试,不如说是定向扶贫。
“哎,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每个周末都有几百上千人去那边吃喝拉撒,这不都是GDP吗。”白薇撇撇嘴,对此不以为意,有人说过考试中心的住宿餐饮都是利益输送,对于已经有很多职场经验的她来说,一点都不难理解。
“你们男生还好,你都不知道我去考试那一晚是怎么过的,我连衣服都没脱,盖着外套睡的。”说起路考,白薇的槽点和池杉完全不同。考场招待所条件很差,房间都是四人间六人间,上次和这么多陌生人住一起,还得追溯到大学期间去三峡旅游了。
池杉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鸵鸟肉,仔细端详了半天,又递给白薇:“这是鸵鸟肉?我怎么看都觉得是鸡肉,你看得出来吗?”
白薇瞥了一眼,连研究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大手一挥:“鸵鸟和鸡不都是鸟吗?反正都是烤,烤熟了都一样!”她一边说,一边把肉全倒在了烤盘上,筷子一扒拉,肉片在烤盘上滋滋作响,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对了,你后来开车遇到过上次那种情况吗?”白薇还没打算结束关于学车的话题。
“没有!路考回来,同车几个人都不愿意开,我一个人从官渡开回深圳。”池杉也跟着白薇一起翻着烤肉,“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突然走神了一样。”
“那次真是吓死我了!”白薇瞪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责怪,倒是有些羞涩。
池杉是个天生的司机,第一次上车练习,教练教了一下基本的动作,池杉就能像老司机一样把车开的丝滑柔顺。要不是一些意外处理明显的生涩,教练怎么都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开过车。
但是两个月前,两人一起练车的时候出了意外。池杉在一个大上坡过程中,毫无征兆的方向盘一歪就冲出了路面。幸好路边都是草地,坡度也不算大,教练一脚刹车也就结束了这个意外,人员和车辆并没有什么损伤。唯一的损失是池杉和教练的耳膜,被后排白薇的尖叫吓得不轻。
不过这场意外的结局是美好的,吓坏了的白薇钻进池杉怀里,就此捅破了窗户纸,开始正式的交往。
吃完烤肉,白薇把一个盒子递给了池杉:“给你的,情人节礼物。”
“还有礼物啊?”池杉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有点尴尬自己并没有带任何礼物给白薇。最近池杉在另一家以加班闻名全世界的客户那里工作,能准时下班就不错了,根本就忘了今天是情人节。就算他知道是情人节,作为一个理工男,也不会往送礼物这方面去想。
池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Timex的手表。池杉对手表没有研究,只能凭直观感觉,表盘很薄应该是石英表,深蓝的表盘,棕色的表带,造型非常的简洁。
“别研究了,没多少钱,不到一千块。”白薇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坐到了池杉的身边。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池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白薇已经拉过他的左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男人应该带个表,就算是手机上有时间,但总是掏手机看时间太土了。”
表带是真皮的,触感柔软而细腻,贴合在手腕上的瞬间,池杉感到一种微凉的舒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表面,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块表,似乎不仅仅是用来计时的工具,更像是一种象征,他和白薇生活开始融合的象征。
“以前也戴,我爸给我买的电子表,那次去新加坡表带断了,不知道掉哪里了。”池杉抚摸着自己的手腕,从初中开始,这里就一直有块黑不溜秋的假冒卡西欧电子表,陪着他走过了中学和大学,没想到阵亡在了东南亚。隔了一年多,手腕上重新带上表,好像缺失了零件的乐高玩具被重新拼上一块。
“怎么样,合适吧?”白薇侧过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仿佛对自己的选择十分自信,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池杉的脸上,等待男朋友的回应。
池杉一时有些局促,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嗯,挺合适的,谢谢。”
白薇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池杉的手背:“别客气,男人嘛,总得有点品味。”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却让池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池杉忍不住偷偷瞥了白薇一眼,发现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丝毫都没有在意自己没有礼物回赠。
振兴路上的“不来梅咖啡”,是池杉一时半会能想到最符合情人节主题的约会场所,这家咖啡店历史悠久,当年在一个叫做“吃在深圳”的网站上有些小名气,算是最早的网红咖啡。
和隔壁的“北海渔村”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相比,此时的咖啡厅里只有不到一半座位有客人,只有弱不可闻的交谈声。除此之外,只有需要略微注意才能听清的背景音乐,正在放着经典老歌。
随浪随风飘荡
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
顷刻各在一方
……
“歌是好歌,这放在情人节是不是有点煞风景?”池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口的调侃换来了白薇的一个白眼,然后用粤语跟着哼了起来。看来这个英语专业的姑娘,第二外语是粤语。
座位是个双人沙发,两人不是面对面坐,而是靠在一起。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池杉,池杉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白薇。他不是客气,更不是摆谱,而是真的不会点咖啡。池杉对咖啡的认知,仅仅停留在雀巢广告那有限的片段里。那些复杂的咖啡名词,如摩卡、拿铁、爱尔兰咖啡等,对他来说就像看别人代码里的变量命名。
“你们英文专业的,连这些也要学吗?”看着一本正经点餐的白薇,池杉不免有些好奇。
白薇窝在池杉身边,捧着巨大的菜单,点了一杯咖啡一杯饮料再加了一份蛋糕。池杉说他请客,白薇也就真的没客气,真的做到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别看白薇在工作上八面玲珑,但实际上这个人真的很简单,想什么做什么,反过来做什么也就代表她想什么,根本不用猜她有没有什么其他小心思。也正因如此,池杉深深地被她吸引,无需费心去猜测她心中那些难以捉摸的想法,一切都那么纯粹而美好。
“没有,学校怎么会教这个。”白薇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还不是Lucy教的。”
Lucy是白薇公司的总经理秘书,给几个外籍高管冲咖啡是她每天例行工作之一。外籍高管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有台咖啡机,集成了磨豆、冲泡和打奶泡等功能。总经理Peter来中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教会了秘书怎么使用咖啡机制作。一来二去,这些知识就从秘书小姑娘Lucy那里传播给了其他的女孩子们,大家经常趁着没人时候偷偷去给自己冲一杯。偶尔碰到Peter也去冲咖啡,他不但不会责怪,还会指点一下打奶泡的技巧。
“告诉你一个八卦!”和白薇在一起,池杉也开始变得八卦了,“我们公司的那个寇妮,就是在项目组帮忙写了两个月文档的那个,申请了离职,说是要去美国读书。”
白薇正把一勺芝士蛋糕送进嘴里,一脸陶醉,哼了一声示意池杉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她签证申请的担保人是谁?”池杉卖了一个关子,脸上换了一副邪恶的笑容。
“是谁?”白薇放下勺子,一骨碌坐了起来,两眼瞪得溜圆。池杉既然这么问,就说明这个人白薇也认识。白薇迅速地把公司里所有老外员工的名字,都在脑海里面过了一遍。特别是几个长得帅的中年老外,比如总经理Peter就被白薇当作重点嫌疑人过了好几遍。
池杉故意拖延了几秒钟,享受了一下白薇乞求答案的表情:“你们公司的老Arthur!”
“老Arthur?他都多大了,七十有余了吧。”白薇一脸的不可置信,老Arthur是一名退休返聘的外籍顾问,可能和项目组有些工作来往。寇妮是池杉同一届的毕业生,但不属于同一个团队,被临时借来到池杉项目组来做点打杂的工作。所以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测,老Arthur顶多也就和寇妮是个点头之交。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了!”白薇突然醒悟了一样,兴奋的样子像是十六岁的中学生,“前一阵子,Peter的司机跟我说,他早上去酒店接Peter和其他老外,看到老Arthur和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一起吃早餐。他还说,那个女孩子在公司里见过。他是当作公司里的八卦跟我讲的,但是老Arthur手下大部分都是男的,有一两个女的也都年纪不小了。这就对上了!”
当两边的证据逐渐拼凑出事实的真相时,池杉和白薇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池杉甚至还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做出一个“鸡皮疙瘩掉一地”的表情,嘴角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
为了出国而“睡老外”这种事,在九十年代就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那个年代的现实差距摆在那里,像池杉这样的IT民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千出头,生意好的时候再拿一千左右的项目奖金,已经算是让人羡慕的收入了。而寇妮她们团队,连奖金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相比之下,像老Arthur这样的外籍高管,月薪动辄一两万美元,还有以天为单位的第三世界补贴,简直就是普通人眼里的“贵族”,高不可攀,金光闪闪。
池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说,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咱们拼死拼活干一个月,还不够人家一天的第三世界补贴。问题是,中国这情况,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白薇耸了耸肩,笑得有些讽刺:“可不是嘛,这帮老外深圳工作但要住香港,每天车接车送。光是包车这块费用,就够咱们奋斗好几年了。难怪有人会动这种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那笑意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以他们不算太丰富的人生经验,已经看出一道道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将人分成了不同的世界。跨越这道墙,并非没有正规途径,要么拼爹,凭借家庭背景轻松跨越;要么拼智力,通过自身努力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有些人却选择了拼上一切,走上了极端的道路。从这个角度来看,通过婚姻拿到城市户口,和为了改变命运睡老外翻过边境,本质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跨越那道阶层的鸿沟而做出的选择。
“还是你们这种高科技公司赚钱啊,反正摊子就这么大,卖一万件和一百万件的成本差不多。再说了,你们的东西根本不愁卖,就是产能跟不上。”池杉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作为一名从事技术服务的IT民工,他在工作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大量业务数据,甚至比大部分客户都更了解客户的情况。那些外籍高管的天价工资,休息室里高档的咖啡机,还有豪华的办公家具,无一不意味着这种公司超高的利润率,这让他既羡慕又无奈。
白薇正拉着池杉的手,仔细看着戴上手表后的效果,听到池杉的话,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我们可是连续三年亏损了,政府都给警告了,看来明年是一定要盈利了。当然就算盈利也是微利,无非就是换个地方亏呗。这几天老外们在开会,决定明年是让菲律宾还是泰国亏。”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啊!”池杉大吃一惊,他对白薇公司的生产成本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总经理Peter还清楚。在他看来,就算公司薪酬再高,福利再好,哪怕给全公司每个员工都配台咖啡机,让大家拿咖啡洗澡,也绝不可能亏损。
白薇一看池杉的反应,就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她心里暗自好笑,理工男就是这样,凡事都讲究道理,对数据有着根深蒂固的迷信。只要不跟他在技术层面讲道理,跳出这个框架,就很容易把他击败。她笑着耐心解释道:“除了制造成本,还有技术授权成本呢,那个才是大头。但说实话,这技术授权成本说白了也就是一张纸的事儿。卖一百万还是一百亿,其实都在人为操控,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1章 既视感
等到所有老头老太太都陆续离开,袁丽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讲台走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医生。陈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杨勇差不多大,只是由于身高马大显得非常健壮。
“陈医生是西安人?”袁丽开口问道,开场时陈医生自我介绍过,他姓陈,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的讲师,但在医院这个环境里,袁丽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医生。
“哦,能听出来?”陈医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对!比如说,你刚才跟那个大妈说:有事你言传一声。言传就是个典型的西安方言,我还从来没听其他地方这么说。”袁丽解释道,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陈医生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算是认可了西安人的身份。既然有了老乡的情分,后面的交谈便自然而然地展开了。陈医生自我介绍,他其实并非西安本地人,而是汉中人。但他在西安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口音也因此被西安话“改造”了。
“我是西安土著,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连大学都是西安外院上的。”袁丽也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西安外国语学院,在老西安人嘴里通常简称为“外院”或者“西外”。“外院”这个词在2006年学校改名后就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老学生之间的默契。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医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眼中满是惊喜与难以置信:“我也是西安外院的!你哪一级?哪个专业的?”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袁丽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陈师兄本名陈诚,是西安外院英语系,比袁丽早了三届,袁丽进学校的时候他大四还没毕业,两人在学校里还有一年的交集。陈诚毕业后也和袁丽一样踏入了外贸行业,不过他对贸易毫无兴趣,边工作边准备托福,过了几年就去了美国攻读心理学。读完博士又拉了些创业资金,回国后便在北京创业,折腾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咨询公司。
既然是校友,学校的点点滴滴自然成了话题焦点。一提起开水房前排起的长龙,眼巴巴地盼着能早点接到热水的学生,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再聊到食堂的肉夹馍,从开学到放假肉量不断缩水,回忆里满是调侃与无奈;还有外院“死而无汉”的顺口溜,更是勾起了无数校园时光的趣事。
两人越说越起劲儿,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培训教室里。
西安外院本就是个规模不大的学校,没聊多久,两人就惊喜地发现了共同认识的人。袁丽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居然和陈诚的一位舍友曾经是男女朋友,这奇妙的缘分让他们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最后,话题转到了小花园里散步的情侣。那些在花园里漫步、图书馆里谈情说爱的身影,承载着多少青春的浪漫与懵懂。
袁丽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陈诚。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滚滚雷鸣。陈诚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袁丽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袁丽慌乱地咳嗽了一下,让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陈师兄,我有个朋友……”接着,袁丽把苏木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听完袁丽的介绍,陈诚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片刻后,他认真地回答道:“人格解体是一种感知觉障碍,严格说来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就好比发烧只是症状,细菌感染才是背后的病因。”
随后,陈诚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给袁丽科普人格解体:“人格解体患者能够正常感知周围的世界,也能做出正常的情感反应。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总感觉自己与所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这类患者通常还伴随着广泛性焦虑障碍、重度抑郁症等精神疾病。”
“你这个朋友的病例很有意思。首先她真的足够理智,意志力也足够强大,居然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还自己给自己看病,关键是没给自己瞎开药,这太厉害了。有些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吃了之后真的会让患者产生一切都恢复正常的错觉,这是很多一知半解的患者很容易掉进的陷阱。”
陈诚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几个要点,看得出他对苏木的这个病例有相当的兴趣。
袁丽本应专心地听着陈诚的每一句话,可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远。今天明明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可陈诚的每一个语气词,每一个口头禅,都让袁丽感到无比地熟悉,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有几次,陈诚的话还没出口,那几个字就已经提前闪现在脑海里。
“从你朋友自述的时间点来看,我猜测她可能在某个时间遭遇了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高考失利。”陈诚继续分析着,“也许是在精神创伤事件发生后,像是进入一个新的或陌生的环境,比如去读了一个不满意的学校,总之是处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的时候。作为一种防御机制,人格解体出现了,将个人与恐惧或无法承受的环境隔绝开来。袁小姐……你在听吗?”
陈诚的手突然在袁丽面前挥动,一下子把她从游离的思绪中唤醒。袁丽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心里暗想“坏了!陈诚可能认为那个所谓‘我的朋友’,一定就是我自己吧。”
袁丽微微蹙起眉头,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态,实际上是在努力消化陈诚刚刚说的那些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大脑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让这个人代替自己去应对压力、承受痛苦。时间长了,人格就分裂成了两个人。”
陈诚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你这是把人格解体和人格分裂搞混了。要是非要打个比方,同样是在遭受到精神创伤的情况下,人格解体是认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人格分裂则是创造了一个来安慰自己的人。”袁丽又是一阵恍惚,陈诚摆手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记忆深处,她曾经看过无数次。
袁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关于人格分裂的电影,里面分裂出来的人格通常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和陈诚说的情况一对比,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的这位朋友从事什么职业?”陈诚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或许在现代社交礼仪里,算是一种委婉的“端茶送客”暗示。但袁丽心中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便假装没看到,继续专注于对话。
袁丽这下犯难了,苏木是什么职业呢?她努力回忆着,苏木好像说过一些,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犹豫片刻后,她开口道:“她是作家!最近在写一本科幻小说,用的是我们高中时期的时代背景,但是,她好像把小说当作了现实来写。”说到这里,袁丽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作家?那也不一定是真的有精神问题。”陈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看了看,发现只剩下瓶底的一点水,随后仰头一口气喝掉。他放下瓶子,接着说,“你知道作家都是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有时候在写作过程中,很容易把小说里的情节和现实搞混,比如爱上小说里的人物之类的。有些大作家,其实都患有一定程度上的妄想症,或者抑郁症。”
“对了!”陈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袁丽,“虽然妄想症和人格解体没什么关系,但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不一样,什么奇怪的现象都会出现。作为一个朋友来说,尽量别去戳破,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层保护膜。”
说完,陈诚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码,然后轻轻放在桌上,推给袁丽:“不同流派的心理学,甚至不同的心理医生那里,对于人格解体和其他病症的关系都有不同的理解。也就是人格解体导致抑郁症,还是抑郁症导致人格解体,并没有权威的结论。我建议你的朋友来我们的心理诊所看一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加我微信。”
这一番免费咨询的标准结尾说完,陈诚便开始收拾桌面,将纸笔一一收进公文包里。袁丽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包里还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是不是他妻子给他泡的枸杞呢?
“还有一个情况,我想问下,这个比较简单。”袁丽赶忙开口,生怕陈诚没耐心听,还特意强调不会耽误他太久。陈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这次说的真的是我自己。”袁丽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如果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现在就是“隔壁王二没有偷”。果然,陈诚也被逗得轻笑出声。
“我遇到一个陌生人,这辈子头一回见。一开始看到他照片,我就觉得莫名熟悉。等真正见到本人,那种熟悉感更强烈了。我连他名字、来历都不清楚,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在梦里见过,或者上辈子就认识。”袁丽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说着说着,眼神还是不自觉地看向陈诚,目光也在不知不觉种炙热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过蹊跷,又或许是那炽热的眼神,让陈诚不禁猜测起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他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下意识拿起矿泉水瓶往嘴边送,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陈诚猛地站起身,动作之突然把袁丽吓了一跳,以为陈诚要直接离开。陈诚快步走到培训教室后门,在角落的整包水中抽出两瓶。又三步并两步回到座位前,递给袁丽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全然忘了包里还有保温杯。在这一过程中,目光一直躲闪着袁丽。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袁丽急忙道歉,理由却前言不搭后语,“我朋友的事让我有点神经质,这几天查人格解体资料,顺带看了好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的内容,可能自己吓自己了。”
陈诚放下水瓶,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状态,语气平和地给袁丽解释起海马效应:“看到从没见过的人却觉得亲切熟悉,身处某个场景好像梦里来过,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叫既视感,也叫海马效应。”
说着,陈诚左手蜷缩成一个球,右手食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大脑里的海马体,当然实际上比这个要小一些。我们记忆里客观部分,比如人的外貌、景物的形象、家庭的陈设等等,是由这个部分负责的。”
看着袁丽点了点头,陈诚右手又在刚才那个位置旁边点了点,比划了一个小球的形状,“这是杏仁核,紧挨着海马体。我们记忆里的主观感受,像对人的情感、对美景的喜爱、对家的眷恋,这些难以形容的部分,都靠它保存。”
袁丽又点了点头,虽然她对脑科学一无所知,但是基于高中生物的基本知识,理解这些并不困难。
陈诚很有耐心的等她回应,然后才继续说下去:“你如果去搜索一下,网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科普文章,里面所说的海马体,实际上都是把杏仁核和海马体当作一个整体了。这也不奇怪,因为在脑科学发展的初期,这两个东西确实曾经被当作一个来研究的,留下了大量的误导性文献。”
怕袁丽不明白,陈诚拿他们的母校举例:“你在西安外院读了四年,对学校的安全感、幸福感、成就感等感情存于这个杏仁核里面。学校建筑模样、食堂饭菜味道这些客观描述,存在于海马体里面。当你回学校,大脑把视觉信息和海马体里的客观记忆做个对比,确认了你确实回到了学校。这时候杏仁核也同时调出了当年主观感受,你就感觉回到过去,这不难懂吧?”
袁丽点头,陈诚接着说:“你看到校友,大脑不认识他,比如我。大脑一听西安外院,就找相关信息,海马体的客观信息里虽然没有我的信息,但杏仁核已经调出之前的主观感受,让你觉得这人像母校一样亲切。而且很多时候,海马体和杏仁核都是偷偷运作的,你都没意识到,这个过程已经完成了。”袁丽又点头,陈诚也跟着点头。
“还有,大脑也会犯错误,把不相关的主观感受调出来。比如你去别的学校,那的宿舍楼和母校的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杏仁核就把对母校的感情调出来,你就会觉得似曾相识。这种情况很常见,按概率,人一辈子总会碰上几次,就像电脑用久了总会碰上蓝屏一样。”
陈诚说到这儿,突然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调侃:“要是一男一女遇上这情况,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一见钟情,说不定就是海马体闹的乌龙。”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暧昧起来,陈诚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很是尴尬。袁丽也只能假装听不懂,用大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随后,袁丽拿起陈诚的名片加了微信,两人谁都没提一起吃饭之类的话,各自怀着心事,一个从前门,一个从后门匆匆逃离教室。
室外的天空仍残留着几缕日光,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医院的小花园里,草木在余晖的轻抚下,舒展着身姿。花园中央的池塘,荷叶挨挨挤挤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儿在水中嬉戏。
袁丽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初次见面的人有如此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是真的如陈诚所说,只是海马效应在作祟,还是自己内心深处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秘密?
幻想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许只是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延续。但在现实中遇上他,哪怕只是看一眼,内疚感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袁丽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似乎想用这种疼痛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10章 熟悉的陌生人
电视屏幕上“我们赢了”四个大字欢快地跳动,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人们相拥着喜极而泣。画面不断切换到中国各大城市的现场,人们在各种画质中拥抱欢呼。这种热情似乎干扰到了电磁波,画面开始闪烁起来,然后色彩与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台厚重的CRT电视机连同其周围的景象,如同风化般悄然隐没。视野再次清晰时,窗外的天际线已被摩天楼群重新勾勒,电动公交悄无声息地滑过站台。曾经回荡着狂喜的广场,在2024年初夏明朗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繁忙。
苏木的到来,宛如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恰似天使降临人间,让阴霾的天空裂开了一个缺口,阳光重新照射进了袁丽的生活。
自那一天开始,公公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仿佛被施了神奇的魔法。公公的左腿从最初的毫无知觉,逐渐恢复了触觉,然后到可以勉强挪动。左手也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想要完成抓握这类精细的活儿,还显得力不从心。而更令人欣喜的是,公公的语言能力也在稳步恢复,基本上达到了发病前的水平,又能和家人正常交流了。
在苏木来访后的第三天,公公的身体状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从神经内科病房搬到康复科病房,正式开启了康复训练的阶段。进入康复阶段,对于大家来说,最大的好处便是不需要像之前那样,每天安排众多人来陪床了。这也让袁丽终于有了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可以有计划地带着杨均一出去走走,去博物馆感受历史的厚重,去公园亲近自然的美好。
当然,袁丽的亲子旅行,还多亏了苏木在背后支持。要知道,在暑假这个旅游旺季,像故宫这样的热门景点,门票可谓是一票难求。而袁丽久居国外,对于国内这些复杂的预约流程并不熟悉,要是没有苏木的帮忙,她还真是束手无策。
但苏木的热心,有时候也给袁丽带来了一些小小的“困扰”。她不仅帮袁丽预约好了门票,还精心地制定了一整天的活动计划。从景点预约,到餐馆的预订,甚至连演出票都提前买好了。这让袁丽感觉自己仿佛加入了一个没有导游的旅行团,一切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苏木所制定的“旅行团”一日游安排,紧凑而高效:
凌晨5点,天还未亮,就要赶到天安门去看升旗仪式,看完升旗正好去故宫门口等着开门,然后第一时间就可以进入故宫。故宫内部那几个宫殿要看,那几个展览必须去,苏木把行动路线都给计划好了。
从故宫北门逛出来,苏木已经贴心地预订了一家不太起眼,却有着地道老北京风味的小馆子。让袁丽去品尝最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还特意提醒她一定要尝一尝鲜切的羊肉。
吃完涮羊肉后,行程还未结束,苏木已经买好了晚上的话剧票,西单地质礼堂的话剧《乌龙山伯爵》。从餐馆到礼堂的距离刚刚好,可以在饭后散散步,消消食,放松一下疲惫的身体。
不得不说,苏木的安排确实非常合理且高效,充分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然而,袁丽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一天的活动下来,袁丽的步数轻松突破了两万,而杨均一更是在养心殿外面,靠着自己就睡着了。第二天,袁丽便向苏木请了假,借口说要去医院值两天班,实际上是她累得不行,想好好休息一下。
进入康复阶段,家属陪床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吃饭有食堂,康复训练有医生,吃喝拉撒有护工。陪床家属,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处于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是因此,有生意要照顾的杨乐,自然就要回去处理公务。杨勇和袁丽作为吉祥物,轮流每天在医院待着。与其说是陪护病人,还不如说是陪着婆婆。
这份工作腿是不累了,但是心累。倒不是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她来做,或者医生护士有什么复杂的护理要求。就完全是和婆婆没话找话,让她心力交瘁。
“你们怎么不再生一个?”如果让婆婆主动开口,话题往往是围绕着孙子的,包括现实的和虚拟中的孙子。
“我这都48了!”袁丽只好不无尴尬的回答,同时给病房里所有的人官宣了自己的年龄。
“二胎不要紧,我妈生老小的时候,也是48!”婆婆不依不饶地说着家族光荣史,她那个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光荣母亲。对此,袁丽只好笑而不答。
但婆婆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继续拿自己家举例:“我那时候计划生育抓的严,你们城市里都是一个孩子,我跑到山里亲戚家生了杨乐,你看现在多好,当时真应该再生一个。”
袁丽出生于1976年,那一年计划生育政策刚刚进入普及阶段。父母后来告诉她,当年他们想过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但算了算后来上学的费用,还是算了。等到1979年以后,超生这种事在城市就变得几乎没有可能性了,特别是袁丽爸这种军工国企大厂,可以说“一生毁所有”。公公婆婆躲进山里都要生二胎的决心,还真是难以模仿。
“妈,您尝尝这个阳光玫瑰。”袁丽将一塑料盒青提往床头柜推了推,岔开了话题。袁丽和杨勇也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意见和当年袁丽爸妈差不多,发现生得起养得起,但是大学是真上不起。随便那个大学,每年一万加币的费用起步。要是选择学医,更是最少每年三万加币。这还都是加拿大本地学生读本地大学,万一想不开跑去美国读,她和杨勇就得举债了。
婆婆像是看见外星生物:“哎呦!这绿葡萄金贵咧!你在住院部楼下那个水果店买的?我跟你说,那里的东西简直是在抢。我们村东头有个老李头……”袁丽侧着头好像在听,但实际只是把婆婆的唠叨当作了背景音,她知道要是多解释几句这是盒马送到病房的,估计婆婆还得多唠叨一番老李头负责送货的小孙子。
袁丽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划过,各个视频网站的热播电视剧依次呈现在眼前,但绝大多数图标的上角都带着个VIP或者SVIP的标志。好不容易有个角标变成“限免”的,袁丽连忙点进去一看:“妈,有个电视剧叫《人世间》,你看过没有?主要拍的是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事情。”
婆婆思索了片刻,说道:“是不是周秉昆和那个什么?”
“郑娟”,袁丽给婆婆补充,这部剧她在蒙特利尔追了好一阵子,给视频平台贡献了不少海外流量,聊这个她觉得还可以有点能说的。
“杨乐喜欢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跟着她看了。”婆婆这一开口,袁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庆幸这话题算是接上了。可婆婆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意想不到的重拳,打得袁丽有些懵。
“要说七十年代,那真是不容易。别的不说,周秉昆住的那个光子片,都是一水的砖瓦房,看着就是暖和。”婆婆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住了两间房,还有一个灶台间,真宽敞啊!”这话一出,袁丽着实吃了一惊,在她的认知里,那样的居住条件实在算不得宽敞,可在婆婆眼里,竟已是奢望。
“杨勇小时候,还没有杨乐,但是家里有两个老人,五个人就住在一间房里面。房顶还是草的,冬天冷就不说了,最怕的是下雨。”婆婆继续说道,神色间满是对过去艰难岁月的回忆,“只要雨稍微大一点,房子里就漏水。床上漏雨用脸盆用碗接着,其他地方管不过来了就只能随他漏了。只要下个两三天,家里就能弄出几条小河来,都得扒个斜坡让水顺着门缝流出去。”
袁丽不禁想起第一次去杨勇家时的情景,看到的是公公婆婆那至少200平米的两层小楼,外观虽略显土气,可室内装修、家具、电器,都与城里并无二致。除了自来水水压不太够,让她洗澡时有些头疼,其他方面都还不错。所以,对于杨勇口中所谓的苦难童年,她一直抱着“可以理解,无法想象”的态度。
“有时候漏雨漏得太厉害了,你爸爸就得上房去修理,看看是不是草被风吹跑了。”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茅草沾了水比较滑,有一次你爸爸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坐在地上了手里还抓着把湿茅草,活像只落汤的猴。还好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快,扶了一把梯子,没有摔出个好歹来。要是换了现在……”婆婆说着,目光投向正在护工搀扶下躺回床上去的公公,那眼神里满是“时间是个脑血栓”的感慨。
袁丽本还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可婆婆已快步起身,去扶着丈夫慢慢坐下。护工小心地抬起公公的腿,婆婆也默契地随着节奏,缓缓将丈夫的身体放倒,两人合力将公公恢复成平躺的姿势。袁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失去了上前帮忙的机会,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尴尬地象征性整理了一下枕头。
婆婆似乎并未在意袁丽没参与护理,在床沿上坐下后,又接着讲起来:“周秉坤买肉那一集,你看他买了多少肉?那时候都是要肉票的,每人每月两斤,你小时候用肉票买过肉吗?”
袁丽摇了摇头,肉票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估计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自己吃,也是锻炼一下。”婆婆拿了一颗青提,轻轻放在丈夫的左手上,看着丈夫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努力想把青提放进嘴里,又转头看向袁丽,“农村没有肉票,但是也很难吃到肉。过个年吃半扇猪!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整个生产队也就杀一头猪,还得拿一部分猪肉去供销社换成钱,给每家分个几块钱,用来买布什么的。所以,就算是过年,我们农村吃的大部分还是猪下水。吃肉不难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杨乐工作以后了……”
婆婆说完,又扭过头去督促公公用左手自己吃青提,她和公公说的是当地方言,袁丽听不懂,只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婆婆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预料,以至于她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来该怎么继续话题。
袁丽很喜欢《人世间》,甚至给了一个她自以为很精辟的总结:阶级。现在袁丽明白,自己的那个观点需要扩充,诚然周秉坤和金月姬不是一个阶级,但周秉坤之下,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阶级。
“那是杨乐孝顺!”一直在努力用左手拿起青提的公公,突然插了一句话。公公这几天语言能力基本上恢复了,就是说得比较慢,但不妨碍基本沟通:“杨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刚开始那几年也就十几块几十块。但是也就是靠着这点钱,才有钱交三提五统。”
杨勇以前讲过,他上大学和出国虽然都没花家里什么钱,但直到在美国找了份助教工作后,才有能力帮助家里。在此之前,一直是杨乐靠着打工和做小生意,才维持了父母在农村的生活。种田的收入吃饭,打工的收入交税,这是取消农业税之前的普遍现象。公公婆婆盖的新房,其实也是杨乐出了大头,杨勇实际上只贡献了个零头。
“前两天你骂杨乐的,我都听到了。昨天你不在,我给她说:你别怪妈妈,她老糊涂了又没见识。她就哭了。你再别说杨乐不是家养的,小时候家里没有养她,但是她后来可是养了这个家。杨勇做了什么?光会读书了……”公公说到杨勇的时候,想到袁丽还在身边,赶快急刹车了。
“快动动你的左手,使劲啊!慢慢抬起来……”婆婆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用方言切磋起康复运动来。
袁丽暗自出了一口气,她很喜欢杨乐这个小姑子,但杨家人内战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好话,还生怕一言不合引火烧身。杨乐放在《人世间》里面,恐怕只能对应郑娟。没户口,没学历,没单位,但最后愣是把自己过成了蔡晓光。
袁丽正在胡思乱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婆婆像弹簧般猛地弹起,布满茧子的手掌悬在呼叫铃上方,微微颤抖,差点就要按了下去。
“这是隔壁床的机器。”袁丽轻声提醒。婆婆长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果然,几十秒钟后护士冲了进来,围着隔壁床忙活了起来。公公婆婆都忘记了说话,一言不发的盯着护士和隔壁床家属。沉默又弥漫在整个病房,还带着那股熟悉的84消毒液的气味。
午餐过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们纷纷陪着病人开始溜达。既是帮助病人消食散步,也是康复训练,更能让躺了一整天的病人换个心情,舒缓一下压抑的情绪。
公公在众人的陪伴下,缓缓迈出脚步。护工右臂紧紧箍住公公的腋下,左手攥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公公的左腿总在落地时打晃,脚掌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每一步,护工都配合着公公的节奏,微微调整着力道,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公公的双脚。
婆婆则走在公公的另一边,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丈夫身上。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留意着公公摆臂的动作,伸出手轻轻碰一下公公的胳膊,引导他自然地摆动:“摆臂,这样走起来才顺。”
袁丽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随从。她实在觉得无聊,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墙壁、门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乏味。
突然,袁丽的视线被医院的科普宣传栏吸引住了。这个宣传栏,袁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宣传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可今天,宣传栏里多了一张宣传页。原来是某个心理咨询机构在医院里举办活动,声称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辅导。
看到“心理健康辅导”这几个字,袁丽第一反应是“不屑”。这种类似的活动,她见得多了。她在多伦多生孩子时就参加过,明面上打着免费服务的旗号,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的公司引流罢了。一开始,袁丽也就是把这个宣传材料当作一份普通报纸来看,毕竟这几天在医院里,但凡带字的读物,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当袁丽下意识地凑近,想要随意扫一眼活动内容时,宣传页上的一个头像却让她猛地心头一震,眼睛瞬间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下午五点,心理健康辅导活动在培训教室准时开始。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在能容纳二十人的房间里显得有气无力。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袁丽走进教室时,看到这寥寥无几的参与者,更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她也不是来听培训的,所以倒也不以为然。袁丽刻意避开人群,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与其他人远远拉开距离。这样的距离,仿佛能让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略显冷清的活动。
讲台上只有一位心理医生,就是宣传材料上的陈医生。他身材高大,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开始讲解住院病人常见的心理问题及应对方法,内容在袁丽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有些观点甚至与她在多伦多听过的讲座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觉得无聊,只能机械地听着,目光不时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
或许是因为袁丽独自坐在后排的身影太过显眼,陈医生在授课过程中,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袁丽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选的位置太过偏僻,反而引起注意。
答疑时间到了,前排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病人常见的疑惑。陈医生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是心理问题,疾病治疗问题问主治医师不要问我”,每次回答时,他脸上都会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有时,陈医生重复完这一句话,不自觉地看向袁丽,她只好微笑一下表示同情。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9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你是说,奥运会要在中国办了?”苏木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嘴里叼着只圆珠笔芯,尽可能带着点匪气的看着池杉。当然,在苏木的想象里,自己像小马哥一样风流潇洒。
池杉哼了一声,依然紧盯着面前的试卷,奋笔疾书。
苏木瞧了瞧前面的李涛和袁丽,见他们都在专心做卷子,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感觉你的这个信息很不靠谱啊!”
昨天放学前,池杉悄悄跟苏木说,让她第二天中午不要回家吃饭,有新的碎片要研究。并且,池杉透露了碎片的基本信息:北京赢得了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
这个消息,让苏木一晚上加一早上心神不宁。这倒不是苏木对奥林匹克精神有什么特别的理解,只是这是个很快就要发生的事情。现在是1993年,距离奥运会开幕还有7年,距离申办结果宣布,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这简直是碎片真实性,最好的试验品了。
“就咱那个破破烂烂的城市,高楼都没几个,办奥运会?”苏木还是觉得,奥运会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就和航天飞机、空间站、出国旅游、私人小汽车一样遥不可及。要是哪天这些东西咣当一声掉在她面前,她肯定会下意识的反应,“四个现代化,就这么成了?”
池杉依旧没有理她,手里的笔在卷子上戳来戳去,苏木偷眼看了看,50个选择题才做到30多个,这速度简直比乌龟还慢,而且就这么一眼,她已经看到了两个选错的答案。
苏木收回目光,继续神游天外,想象着成千上万的外国观众走出省体育场的大门,然后向着各个方向涌去,一边拿着照相机拍照,一边嘴里说着“OK!OK!OK!”
老外们在兵马俑大门排起队……
老外们在南门的城墙入口排起队……
老外们举着肉夹馍在凉皮摊子前排起队……
老外们拿着冰峰汽水在钟楼前排起队……
老外们捏着鼻子在公共厕所前排成一条超长的队……
1993年的西安,除去部分百货商店以外,其他公共场合几乎都没有厕所,必须到附近去找公共厕所。“跟着味走,跟着苍蝇走”这句话虽然是调侃,但确实也是部分真相。如果赶上下雨天,半道上最好捡两块砖头,以免厕所里污水太多没地方下脚。
苏木没有去过北京,但是姜昆的相声里说过。进厕所前要深吸一口气,一是少闻点臭气,二是避免苍蝇飞嘴里。看来北京虽然作为首都,城市建设比西安强点,但至少在厕所这一环好的有限。
“还有7年呢!”池杉突然开了口,说完全身一阵抽搐,差点瘫软下去。苏木歪头看了看,原来是英语卷子做完了。换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尿炕了。
“咱们什么时候申办的?我怎么不知道?”苏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圆珠笔,做了个吐烟圈的动作。
“哎呦!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池杉坐起身,对着苏木作了个揖,“忘了让体育总局那帮孙子通知您了!不过,报纸上和电视上那么多报道,您就一点都没注意?”
苏木懒得回应池杉的讽刺,他是《编辑部故事》的粉丝,时不时会学着李冬宝说话,早晚也得像李冬宝一样秃头。想了想,苏木又追问道:“你还有其他靠谱的证据吗?不是经历过2000年以后的碎片吗?就没在里面发现点奥运会的蛛丝马迹?”孤证不可信,证据要形成证据链,苏木的法律意识非常强。
“90年亚运会在北京开的吧。”池杉拿起笔,“你看看你身边的东西里,有什么蛛丝马迹?”说完,池杉不再理会苏木,开始检查起答案来。
苏木挠了挠头,还真觉得有点难度。亚运会那年确实铺天盖地都是新闻报道,赛前是赛事宣传,赛后是金牌运动员的消息,可再过一年,热度就消散了,几乎没什么消息了。顶多在介绍一些运动员时,顺带提一句“曾经在90年亚运会上获得某某项目的金牌。”要说身边,不用翻她也知道,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面有这部分内容。
“有了!去钟楼的新华书店,找90年的老杂志,还有体育摄影类书籍。”苏木猛地一拍桌子,低着头的池杉被吓得一哆嗦,他满脸不爽,报复性地白了苏木一眼。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学我。”苏木拿着圆珠笔指了指池杉,心里想着,自己现在和小马哥就差一副墨镜了。
“那你也别学小马哥了,你这简直像个女流氓。其实我觉得你可以从另一部经典里找灵感……”池杉抬起头,看着苏木,故意停顿了一下,等苏木微微凑近,才慢悠悠地说,“水浒传,孙二娘。”
“孙二娘?”苏木当然知道《水浒传》,不过了解也仅限于电视剧,以及课本里节选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孙二娘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估计是在评书节目里听到过。
池杉一脸严肃,双手抱拳向斜上方一拱手,煞有介事地说:“江湖人送外号,母夜叉。”
好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消遣洒家。苏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池杉,脑海里飞速拟定着报复计划。冬天大家都穿得很厚,估计这就是这家伙肆无忌惮的原因。她目光在课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池杉正在写的英语卷子上。这是一堂随堂测验,每人一张卷子,苏木早就做完了。
池杉检查完了所有的答案,身体向后一仰,洋洋得意的伸了个懒腰。趁着这个当口,苏木一侧身像一道影子般挡在了他身前,在试卷卷首姓名那一栏里,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闪电般归位。
“好了,现在这份是我的卷子了。”苏木一脸得意地说。
池杉不解地看着苏木:“那你不是有两份卷子了?”
苏木盯着池杉微笑,看也不看地从课桌下面掏出一张试卷,“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现在只有一份了。”
苏木说得云淡风轻,说完还挑衅似地挑了挑眉。
池杉被她撕卷子的动作震住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我这八十分不到的英语成绩,不是给你抹黑吗?你居然,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小测验而已,这分我就不要了,但是你要交白卷了……”苏木做出东方不败仰天大笑的样子,当然,她可不敢真笑出声。
坐在最后一排就有这个好处,没有老师的时候,尽情折腾也没人发现。而英语老师已经消失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借着随堂测验,提前去食堂打饭了。
“你得意得太早了,我再改回来就行,交白卷的人是你。”池杉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拿起笔就把苏木写在卷子上的名字涂得黑漆漆一片,接着工工整整地重新写上自己的大名,动作行云流水,宣告这场保卫战的胜利。
“你觉得英语老师会相信谁?前任英语课代表,还是你?”苏木扬了扬下巴,一脸傲娇。苏木别的科目成绩平平,但高二以来英文成绩突飞猛进,在英语老师那儿有着相当的信誉。说她交白卷,英语老师估计打死都不会相信。而且,池杉涂黑的地方,还是能看到苏木的名字,在偏心眼的老师看来,这可是铁证如山。
池杉听罢,像武侠剧里的大侠那样,对着苏木双手一抱拳:“最毒不过女人心,是在下输了。”说完,他拿着卷子站起身,大步走到讲台上,在剩下的试卷里挑了一张新的。看来他是真的投降了,打算重新抄一遍答案。英语卷子全是选择题,抄起来倒也不费什么事儿,只要眼疾手快,勾勾画画,一两分钟就能搞定。
等到池杉返回座位坐下,苏木好奇心作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池杉:“什么时候宣布奥运会申办结果?”
“不知道!”池杉正忙着在新卷子上打勾,头也不抬,不耐烦地用手肘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次他学聪明了,一拿到卷子就先把名字写得大大的,占据了显眼的位置,生怕苏木又来捣乱涂改。
“如果申办成功了,奥运会什么时候开?”苏木的手肘又不屈不挠地顶了回去,两人的手肘你来我往,像在打太极推手,谁也不肯让步。
“2000年奥运会,你说什么时候开?别理我,烦着呢。”池杉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手肘也从桌面上挪到了桌板以下,继续全神贯注地在新卷子上填答案。这种不抵抗政策,反倒是让苏木没办法继续骚扰他。苏木不是那种和男生打闹起来没有边界的疯丫头,深入对方课桌的进攻,苏木小学二年级以后就不干了,何况现在是高二,让其他同学看到误会可就大了。
哎呦,这脾气还挺大!苏木暗自琢磨,心里涌起一个坏主意:要不要等会儿再给他卷子上画几个勾?这时,《顽主》电影里,葛优穿着“别理我,烦着呢”文化衫的形象突然浮现在了眼前,然后葛优的面孔瞬间变成了池杉,但依然保留了光头的形象。这个幻想瞬间击中了苏木的笑点,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前排的袁丽起身去交卷,李涛和池杉也赶忙把卷子递了过去。苏木见状,不紧不慢地从文具盒下面掏出自己的卷子,还向池杉示威似的晃了晃,然后才递给了袁丽。
看着池杉一脸愣神的表情,苏木这次真的忍不住了,趴在课桌上用桌面和胳膊把自己的笑声严严实实地挡住。原来,刚才苏木撕掉的卷子根本就不是英语试卷,而是上一节课用的数学卷子。这个粗心的傻子竟然一点都没注意,苏木的英语卷子一直都好好地放在桌面上,就压在文具盒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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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月6日早上,6点闹钟刚响过
梦里我正在和三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一个房间的客厅里看电视。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啤酒,桌子上还有些花生之类的零食。大家都没有说话,盯着电视机,我也只好跟着看电视。
电视画面上有CCTV现场直播的字样,画面上是一群老外,一会正襟危坐,一会窃窃私语。还好无聊的画面不长,很快一个老头走向主席台开始讲话。这个人我还是认识的,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
萨马兰奇说了一堆话,中文解说跟上解释,说是感谢每个申办城市之类的,然后就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候。我还没有听清楚萨马兰奇说什么,解说员就突然啊啊啊地喊了起来,然后画面就变成了中国代表团疯狂庆祝的画面,紧接着画面打出“我们赢了”四个字。
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跳了起来,然后开始说到时候最好能有北京的项目,就可以去看奥运会了之类的话。我跟着他们喊了几句,然后大家拿起啤酒碰杯,刚喝了一口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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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后,两人顾不上吃饭,沿着苏木平时上下学的路线,来到了革命公园开在西五路上的大门。池杉指着大门旁的一块巨幅广告对苏木说:“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苏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广告牌上画着北京的街景,一群骑着自行车的人穿梭其中,背景是那红彤彤的故宫宫墙,宫墙后面隐隐露出课本上见过的天坛祈年殿。祈年殿的上方,一行大字“开放的中国盼奥运”格外醒目,“2000年”几个字以水印的形式若隐若现,清晰地表明中国正在申办的是2000年奥运会。
结合广告牌上的信息来看,池杉的碎片记录的是申办奥运会投票的现场直播。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刚过去没多久,萨马兰奇是新闻联播报道的常客,不大可能认错人。这些信息里面要说有什么瑕疵,那就是时间不明确。碎片记录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具体的日期,电视转播中也没有提到那一届奥运会。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这家伙听力不行错过了。不过,广告牌就竖在眼前,实在是不由得苏木不信。
在互联网出现前的时代,信息的获取渠道和方式之单一,对于如今的现代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除了《新闻联播》和报纸,人们获取消息的途径就只剩下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了。
在报纸上为数不多的申奥报道里,大多数内容都充满激情地描绘着各地人民对奥运的热切期盼。那字里行间的情感,饱满得仿佛每个人家里都有亲人要参加奥运会似的。剩下的报道,则把奥运对中国的意义上升到了极高的高度。仿佛只要举办了奥运会,实现四个现代化、全民奔小康的目标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这么多报道中,关于什么时候宣布申办结果这个关键信息,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及。苏木只能从“奥运会准备期超过5年”这句话来进行反推,由此可知,2000年召开的奥运会,最晚在1994年也应该宣布结果了。
如果是在1994年下半年宣布结果,那时他们都已经从高中毕业。要是一切顺利的话,池杉和苏木都已经踏入大学校园,如此一来,池杉和几个新结交的朋友一起喝酒看直播,倒也合情合理。再往后,等到2000年奥运会开幕,池杉很可能已经参加工作了,那时他说“去北京看奥运”,也完全说得通。这样前前后后一梳理,所有的时间线似乎都能对得上。
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此时,苏木心里好奇的是,自己究竟会考上哪所大学呢?从碎片中的情景来看,池杉没有和她一起看直播,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不在同一所大学。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池杉学理科,而她选文科,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苏木正对着宣传广告天马行空时,一对青年男女说笑着从公园里走出来,很自然地停在了广告牌旁。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看样子是刚谈恋爱不久的小情侣。
男的挠了挠头,指着申奥海报问:“咋又办运动会?前两年不刚办过亚运会么?”
女的噗嗤笑了,轻轻推他胳膊:“那是亚运会!这可是奥运会,档次更高!”
“哦……”男人拉长声调,过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张百发做报告时说那个……奥运会更快更高更强,亚运会重在掺合!”
张百发是90年亚运会前的北京市副市长,在亚运会结束后,曾经做过一次关于亚运会申办和建设过程的报告,语言幽默风趣,在当年来看简直和德云社节目有一拼。其中最有名的一段是:“如果亚运会因场馆工程误期,我就从北京最高的京广中心跳下去!不过你们7个副总指挥,你们7个先跳,你们跳完了我才跳。”
“重在掺合”也是这次报告会中的语言创造,是张百发对亚运会没有报名成绩要求的土味解释。由于生动形象地解释了其内涵,这个词一度成为亚运会的民间口号,甚至取代了真正的90年亚运会口号。
“重在掺合?你还不如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女人不无揶揄的调侃回去。
两人的这段对话,让苏木一时没有憋住,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引得两人一起向苏木望了过来。苏木只好硬着头皮还以微笑,结果六只眼睛同时瞪大了。
“苏木?”
“王竞,于海?你们怎么在这里?”
“王竞上晚班,我们早上在公园里面转转,正打算去吃点东西,然后送她去上班。”
王竞和于海是苏木的小学同班同学,两人的成绩本不算差,若按部就班读初中,考个普通高中并非难事。但他们的父母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另一条路,将孩子送进一所以往声誉颇佳的中专。原因很实在:这所学校与某重型机械厂定向挂钩,那可是一家好几千人的大企业,毕业即端“铁饭碗”。
在父母们“娃娃亲”的推波助澜下,两人中专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办了那场苏木未能出席的喜宴。然而喜糖的甜味还未散尽,一纸通知便击碎了所有规划:工厂因效益持续滑坡,终止了本届毕业生的分配。这对刚放下喜酒的小夫妻,还未曾摸过一天机床,便双双成了“待业青年”。
其实危机的信号早已闪烁多年。那家老厂在市场的浪潮中经历着螺旋式下滑,效益稍有好转时勉强接收几个关系户,低迷时则大门紧闭。若非如此,以王、于两家的寻常背景,这本是挤不进的“保险箱”。
王竞的失业倒没有持续多久,东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高档饭店招服务员,她因为年轻漂亮应聘成功,成了专为包厢服务的服务员。但于海这样的年轻小伙子,除了力气活以外的工作很难找。于是,于海每天骑着自行车把王竞送去上班后,就混迹于电子游戏厅之类的地方打发时间,等到王竞快下班了再去接她。
“所以,你就成天瞎晃悠?”苏木停下筷子,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看着于海。刚才主要是王竞讲这两年的事情,苏木一边听一边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于海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我算是深刻体会了计划生育的重要性。暂时,我也就只能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等王竞和那些老板们搞好关系,给我找个地方。”
“得了吧!那些请客的人,多半是厂长经理。但厂子公司,大部分都已经半死不活了,哪里来的进厂指标?就算进去,也是发不出工资,在家等活干。”王竞对于于海的自我开脱很不以为然,禁不住反唇相讥。
“效益不行了还大吃大喝?”要说学习,苏木肯定是在座四人中最好的一个。但是要论思想单纯,没有社会经验,恐怕她也是最小白的一个。听了苏木这个毫无社会经验的问题,王竞笑得很开心,她终于找到了一点领先的快感。
当年在那些陷入经营困境的企业里有这么一种说法,“不怕领导又请客,就怕领导不动窝。”只要是为了拉客户拉投资的请客吃饭,在工人看来那是跳出战壕和敌人拼刺刀的行为。要是哪个领导喝进了医院,甚至有群众提着水果上门探望。而工人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领导干部什么都不干,窝在办公室里等死。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最能请客,最敢请客,最敢点贵菜的,自然是那些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想法的领导,也是那些最困难最活不下去的企业。打肿脸充胖子,是瘦子的专利,而胖子是不需要这么干的。
“被请的人,大多数是外地来的客商,偶尔也有些政府的科长处长。有时候一看客人的那个表情,我作为服务员都知道,这个饭肯定是白吃了,人家就没打算跟你谈正事,走的时候可能连名片都没拿,扔在餐桌上。这时候,我都心疼请客的厂子,又少了几个退休工人的医药费。”
“有些时候,请客的人拼命灌酒,就差没动手了,就是想把客人给灌醉,最好能把合同在饭桌上就给签了。当然,实际上没什么用,客人也不是傻子,签了的合同也可以不履约。更何况,一般也没有人带着公章来喝酒。请客的这么灌酒,多半就是要个能回去交差的结果。”
“还有些时候,主客两边都没打算谈正事,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纯粹就是找借口来大吃大喝的。碰到这种情况,每次上菜我都感到心疼,我端着的一盘菜,可能就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王竞一口气讲了很多江湖见闻,不但让苏木和池杉目瞪口呆,就连天天接送她上下班的于海都咋舌不已。这些生动又残酷的故事,给苏木打开了一扇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危机重重的,但又活力四射的世界。
临分手的时候,苏木突然想起来上次说起王竞和于海的婚礼,还引出了另一个老同学,她就顺便问了出来:“吴红卫现在怎么样了?”
王竞低头给自行车开锁,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他在铁路技校,两年制还是三年制我忘了,要是两年的话现在也要准备毕业分配了。”
啪的一声,自行车锁打开了。王竞抬起头好奇的问:“难为你还记得他,我还真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好。”
“都是同学吗……”苏木心虚的糊弄,然后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的腿是小儿麻痹吗?”
“怎么可能!”王竞夸张的笑了。
于海在旁边补充:“他是个什么神经损伤,反正就是大腿那里,还是在你爸妈医院看的。”说完,从王竞手里接过自行车,跨坐上去做出随时出发的准备动作。
“我们三个小时候在同一个托儿所”王竞跳上自行车后座,揽住了于海的腰,生怕苏木误会似的解释:“我们可都是吃过糖丸的,再说了,他学习成绩还不错呢,怎么可能是那个病。”
说完,王竞拍了拍于海的后背,然后向苏木招了招手,于海使劲一踩,自行车摇摇晃晃的起步,朝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8章 来自未来的人
西安交大的那个奥数班,苏木就去了一次,后面就完全没有了再去的兴趣。而池杉却坚持了,虽然也没上几次课,但期末数学考试,他居然和苏木考了个同分,一起站在了班级中游。
回想起高一那会儿,池杉的数学成绩还在勉强及格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这种飞速提升的势头,让苏木当着其他人的面,对池杉进行了口头表扬:“你这种人就该被关在理科的炼丹炉里,不要放出来给文科生添堵。”
不过,这奥数班给池杉带来的可不只是数学成绩的飞升,还有一个让人笑到岔气的超级大笑话。
1993年的春节比较晚,因此考完试也不能马上放假,而是要再多上两周课。这周的语文作业是命题作文,以周末生活为主题,文体不限,题目自拟。这类作文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本就是发挥文字功底的好机会,写起来应该是驾轻就熟。
语文课上,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作文本,表情严肃得像即将宣判的法官:“有的同学,作文写得还算不错,立意清晰,文字也通顺,按照高考的标准,至少能拿个中等偏上的分数。”
范老师微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严肃转为无奈,“然而,这个同学却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简直低级得不能再低级了。”
范老师没有直接点名,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池杉这个方向。这一下,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引得其他同学纷纷好奇地东张西望,试图探寻这个“神秘犯错者”的身份。
紧接着,范老师用那带着刘慧芳控诉负心汉般的悲怆语调念道:“周日清晨,我骑着永久牌二八自行车,穿过晨雾奔赴西安郊大……”听到这儿,别的同学或许还一脸懵圈,但苏木心里却像明镜似的,瞬间就断定这是池杉的“杰作”。
“西安交通大学,那可是全国闻名的重点高校啊,连名字都能写错,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范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可到了你这儿,怎么就成了水泥做的!瓷马二愣的,一点都不细心。”
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捶胸顿足,那模样,仿佛写错的不是学校名字,而是他工资单上至关重要的金额。同学们被范老师这生动的形容逗得哄堂大笑,可依旧没搞清楚到底错在了哪儿。而池杉呢,听到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赶紧用课本挡住脸,可苏木从侧面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此刻红得比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还要鲜艳。
苏木瞅准这个时机,以超级玛丽的速度,一把从池杉面前将语文作业本夺了过来。池杉反应过来想去阻拦,可无奈动作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作业本落入苏木手中。苏木快速翻到最近的一篇作文,只见作文标题七个大字《西安郊大的周末》,被范老师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那红圈就像一个刺眼的警示灯。
苏木凑近仔细一瞧,“噗”地一声,嘴里的口水直接喷到了作业本上。原来,池杉竟把“西安交大”写成了“西安郊大”。再看红圈旁边,还有一行范老师义愤填膺写下的批语:“开在郊区就是郊大吗?照这个逻辑,陕西农科院是不是该开在回民街?”没想到讲课一本正经的范老师,批语写得诙谐又犀利,苏木听到这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趁着老师转身痛批另一个把“再接再厉”写成“再接再励”的倒霉蛋,池杉眼睛看似盯着老师,实际上却压低声音对苏木说道:“保密啊!”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生怕被别人听见。
苏木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回答:“好说,一包太阳锅巴。”一边用圆珠笔在课桌上轻轻敲出一串摩斯密码,暗示天下没有免费的保密。
池杉微微侧过身,从书包里悄悄露出锅巴包装袋的一角:“我今天只有麻辣味的。”
“凑合吧,成交!”苏木在课本的掩护下,快速比了个OK的手势。
下课后李涛和袁丽像往常一样,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准备聊点什么。此时的苏木,正美滋滋地吃着太阳锅巴呢,腮帮子一鼓一鼓。瞧见两人眼巴巴的样子,她大方地把太阳锅巴的袋口朝向他们,笑着说:“随便抓,管够!”
等两人各抓了一把锅巴,嚼的嘎嘣作响,苏木才不紧不慢地问袁丽:“今天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回啊!跟我吃饭,你得提前预约。”袁丽嘴里也塞着锅巴,说的有些口齿不清。
“那就算了,我爸妈不在,让我吃食堂,我不想吃食堂。”苏木又抓了一把,然后把剩下的锅巴直接推到了袁丽面前,没有给两个正在聊NBA的男生分享。
“放了假来我家看录像吧,我爸借了个录像机,还有十几盘录像带。”李涛一边向三人发出邀请,一边把手偷偷摸摸地伸向锅巴,被袁丽啪的一声打在手背上。
“说说看有什么片子?”苏木对电影从来都是很有兴趣。但是李涛一口气说了十来个片名,都是苏木看过的,这个结果让苏木直摇头。袁丽大部分都没看过,但是苏木不去,她也不好意思去。只有池杉丝毫不顾及上次的难堪,约好了放假后去看《异形》两集连放。
苏木小声问袁丽:“你要是有想看的,我可以陪你去。”其实大家距离这么近,再小声两个男生也能听到,这么说话只是为了表示这是女生之间的秘密而已。
袁丽听完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一共没两周的假期,还得跟我妈回趟老家,实在是没空。”
苏木叹了口气,同时也听到两个男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如果把干活换成任何活动,对于青春期的高中生都是适用的。
“最近有啥新鲜事?”李涛趁着女生说悄悄话的时候,成功地盗窃到了两块锅巴,他大模大样地把锅巴放进嘴里,做出夸张的表情。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消息传播渠道就那么几个,大家看到的都差不多。但是小道消息就五花八门了,对于学生来说,自然是家长。单位里的政治斗争,高中生的政治智慧还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还停留在好人坏人这个层面。四人中的苏木是个例外,她家里两个医生,奇葩患者和奇葩病例可比花边新闻来的生动热辣。
“有人写匿名信告我爸!你们知道他们什么理由吗?”这次是池杉抛出一个重磅新闻,不过从他一脸轻松的表情来看,估计是阴谋没有得逞。
池杉享受着其他三人期待的眼神,迟迟没有解开谜底。在苏木看来,这人就是这个坏毛病一直改不掉,于是在课桌下踢了他一脚。
池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走后门上西安中学。”
“告的对!”苏木第一个出来附和,“你比我们几个都低了那么多分,就是走后门。”
“内部降分录取,又不是我一个人,咱们班有三分之一。”池杉两手一摊,表示法不责众。
“还有别的理由吗?”李涛作为池杉的好哥们,不觉得内部录取有什么不对。
池杉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另一个理由:“还说我家每个星期都要吃一只鸡,所以我爸肯定有经济问题。”
噗呲一声,其他三个人都压低了声音笑了出来。虽然大家都没有理解,如何通过消费来反算收入,但是直觉还是告诉他们,城市里的富裕家庭,吃一只鸡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那个时代一只鸡是可以吃好几顿的,炖鸡汤、爆炒鸡丁、卤鸡胗鸡肝、鸡汤馄饨……除了鸡毛以外,没有一个地方会被浪费。
“不是匿名信举报吗?你怎么会知道?”袁丽第一个想起来,处理举报应该是上级单位的工作,按说是不会让当事人知道的。
池杉有点显摆的意思说:“这个举报人,肯定对上面的情况不熟。管这个事的人,就是我爸的好朋友。他一看就知道是瞎写,昨晚拿着信来给我爸看,他们在客厅说了半个晚上的话,这些都是我趴在门缝上听到的。”
“花上五分钱,恶心你半年。这种事太多了,我爸也碰到过。”李涛表情凝重,似乎是深有感触。这话马上得到了袁丽的附和,她也深表同意的跟着点头。
“不会的,我爸马上就要调走了,他们谁也恶心不到。其实这种举报信,已经不是一封两封了,我之前听我爸妈说过。本来我爸还犹豫要不要去,后来看到那些信,就决定走了。”说完,池杉很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木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李涛和袁丽,但是三人都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追问。
“我家也要跟着搬了,搬去深圳。”池杉慢悠悠的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苏木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至少应该先跟自己说,才在公开场合宣布才对。不过,她还是忍住了追问的话,尽量保持和袁丽相同的反应。
“那你什么时候转学?”李涛没有苏木那么多想法,直接抛出了这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哦!我不走,我高考完了再走。”池杉对受到大家的关心非常满意,表情好像吸了大烟一样。
“切……”三人一起摆手,做出扫兴的表情。正好上课铃再度响起,李涛和袁丽依依不舍的转了回去。
苏木抓起课桌上的锅巴包装,塞给了池杉:“剩下的归你了,算我们给你饯行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她眼睛余光瞥见池杉拿着袋子,手指隔着袋子捏来捏去,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估计是在心里盘算着袋子里剩下的锅巴还有多少?值不值得不要脸地直接倒进嘴里呢?
看着池杉那副傻样,苏木不免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暗想:“叫你那天在西安交大砸势,势砸得有多猛,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可能是最后池杉发现,袋子里的锅巴已经实在凑不齐一口,他故作生气地对苏木做了个拍案而起的姿势以示抗议:“你这践行也太惨了点吧,我抗议!”
可谁能想到,他这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拍到了还有不少空气的锅巴袋子上。这一下,可就像触发了机关,袋子里的残渣像霰弹枪射击一样,“嗖”地飞溅出来,弄得他自己一身都是。
教室外,数学老师正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第二遍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内,绝大部分同学都屏气敛息,安静地翻着数学课本,猜测着等会老师可能会提问什么问题。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池杉这搞笑的一幕,苏木也不敢打破这种严肃,只能捂着嘴,强忍着笑意,把这滑稽的场景默默地消化在心里。
苏木正偷笑着,心里却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那个带她去西安交大,侃侃而谈数理思维,成熟睿智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池杉,和眼前这个因为写错校名被批,用搬家来吸引关注,青涩得直冒傻气的池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一个人的两面,反差能这么大?又或者,这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旦这个念头钻进脑海,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也甩不掉。
带她去西安交大的池杉,会不会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他来自未来,是想引导苏木选文科吗?
难不成自己原本选了理科,可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错误的选择?
在未来的每一次人生抉择,是不是都有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的池杉,在暗处用各种不起眼的小动作,悄悄影响着自己的决定?
可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做选择呢?
难道是自己在未来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
就在苏木想得入神的时候,数学老师大步走进了教室。班长丁舒晴脆生生地喊了声“起立”,苏木机械地跟着大家站起身,有气无力地喊着“老师好”,随后又木然地坐下。她的思绪还深陷在刚才的疑惑中,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只不过脑海里的问题又换了一批。
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悄悄出现过来自未来的池杉,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池杉会在那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写下:1993年秋天,我在碎片中遇上了选择困难症发作阶段的苏木。
从那以后,在和池杉相处的每一天里,这个想法就像无处不在的WIFI信号,时不时就自动连接上苏木的大脑:他到底是谁?他来自未来、当下,还是过去?
思绪飘回到1992年欧洲杯的那场半决赛,池杉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未来碎片看过比赛结果了。可到了半决赛那天,他又看了一遍,想着会不会出现一个不同的结局。
“那你意识到你是第二次看这场比赛了吗?”苏木当时好奇地问。
“没有,完全没有,我好像彻底把这事忘了,就当作一场正常的比赛看完了。”池杉回答道。
那时,苏木只是本能地抛出问题,得到答案后就没再深入思考,可时隔一年,再次回想起池杉的回答,苏木对那神秘的碎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正常时间里的池杉,和在碎片中的池杉,就像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正常时间中的池杉,心里想着既然碎片预言丹麦获胜,那就看看最终结果是不是真的如此;而碎片中的池杉,却不知道谁会赢,只会本能地为自己喜欢的范巴斯滕加油助威。同一时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还互不相通。
但这个“两个灵魂”的设想,很快就被苏木自己给推翻了。因为在另一个未来碎片里,岳老师凶杀案没有发生,池杉在碎片里参加的那个公审大会也就不存在了。可在碎片里公审大会的那个时刻,池杉却在教室里上课。那在这个时刻,他身体里装着的来自过去的灵魂又跑到哪儿去了呢?
这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祖父母悖论:如果预言可以被改变,那预言本身就不是预言。
尽管这是个现实中,实实在在存在的逻辑悖论,但苏木倒也没太纠结。毕竟高中课本里已经有不少悖论了,什么薛定谔和猫、阿基里斯和龟,忒修斯和船,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和罗森贝格。这些阿猫阿狗都纷纷表示,文科生脑子容量有限,再来新的悖论就挤不下了。
实际上,那时候苏木认真思考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池杉坚持不看电视,提前把电视机电源拔掉,早早上床睡觉,那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会像梦游一样起床,插上电源,还是像碎片中预言的那样看完转播,然后在相同的时间点,一毫秒都不差地关掉电视?
这个问题从理论上验证起来倒不难,找一个未来碎片,然后在这个碎片所预示的事情发生之前,想尽办法去做出改变。要是碎片里池杉在看电影,那就不去电影院;碎片里池杉在吃饭,那就提前吃得饱饱的,饿着肚子去打乱节奏;碎片里池杉在上课,那就请假装病在家。改变未来的走向或许很难,但改变观察世界的方式却相对容易。
可观察的方式改变了,或者观察的行为彻底干脆不存在了,那么世界是否会跟着改变呢?不对呀,观察怎么可能改变客观世界呢,怎么又绕到薛定谔悖论那儿去了?完了完了,苏木感觉自己被池杉那家伙的理科思维病毒给传染了,满脑子都是这些烧脑的问题。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7章 王家饺子馆
那天早上,苏木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她应该选择文科。不过,这结论不是池杉之前那番话立马催生出来的。或者说,不是听了池杉的话后,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瞬间有了决断。事实上,她的这个决定,是由一连串的小事推动的。
培训班下课后,苏木和池杉也不着急离开,又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个小时。还有一周就是期末考试了,老师很少布置家庭作业,但总有些没复习到的东西,需要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临时抱佛脚。既然赶上了西安交大阶梯教室,这么难得的福利,正好用来复习。就算看不了几页书,可没准能沾点重点大学的福气。
可是,这阶梯教室的座位设计得太不友好了,空间窄得很。如果两人挨着坐,不管是谁,书本和草稿纸都没办法完全摊开。于是,苏木便坐到了池杉的后排,顺便体验了一把“俯瞰众生”和“君临天下”的奇妙感觉。
说是复习功课,但苏木盯着池杉的后脑勺,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放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宛如电视剧的场景。
“小池子……”苏木在心里暗暗呼唤,仿佛自己进入了《戏说乾隆》。
“嗻……奴才在……”池公公在想象中卑躬屈膝。
“今日可有要事上奏?”苏木继续在想象中编排着剧情。
“西域使者进贡《全国十三所重点中学高二期中试卷集》。”想到这台词,苏木差点没笑出声来。
“呈上来吧。”苏木强忍着笑,继续着这场内心的小剧场。
“嗻……”
就在苏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教室里一个女生拿着试卷,步伐匆匆地径直朝他们走来。女生在他们旁边站定,先看了看苏木,又看了看池杉,随后便在池杉旁边坐下,和池杉小声嘀咕起来。
“哎呦喂!”苏木在心里暗自吐槽,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后脑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家伙还有招蜂引蝶的体质呢。”
池杉和那女生聊得热火朝天,一开始是女生在那儿说个不停,后来变成池杉主导了对话,两人聊了足足七八分钟。那女生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看到苏木正盯着他们,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带着点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你俩到底聊啥呢?”等那个女生走远,苏木一脸坏笑地坐到池杉旁边,眼睛滴溜溜一转,顺手就翻起了他的草稿纸。刚才她可瞅见两人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这俩在搞啥神秘兮兮的事儿。
“她来问个题,就这个。”池杉伸出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段文字,“还好是个概率题,要是问别的,我还真得抓瞎。你看她那本数学课本,上面大部分章节都是微积分呢。”
“大学数学?”苏木顿时来了兴致,眼睛瞪得溜圆。在她的认知里,不同级别的数学就像一道道森严的关卡,小学生够不着中学数学题,中学生也啃不动大学数学题,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微积分咱没学过,肯定做不出来。可这概率题不一样啊,高中数学里也有,什么加法公式、减法公式、贝叶斯公式,咱们不都学过嘛。她那道题啊,纯属是自己把问题想复杂了,拿着刚学的公式就往上套,结果最基本的相关性分析都错得离谱。”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道题,开始给苏木讲解起来。苏木听着,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那些名词她倒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这样组合在一起。
“她做题太死板了,一点数学思维都没有,总觉得最近学了啥,考试就会考啥,然后就拿着公式和做过的题型去硬套。”池杉对那个女生的点评,就像拿着匕首捅了苏木的小心脏。
“套不上就开始胡来了!按照以前做过的类似题型,强行套公式。”池杉看到苏木还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有出息了你!居然学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苏木咬牙切齿的暗想,池杉随后讲的一切,苏木全都没有听进去。
其实苏木对数理化的学习方法一直都是一个套路:把公式定律通通背得滚瓜烂熟,然后靠着刷题积累的经验,碰到题就往上套。要是套不上,她就觉得是自己刷的题还不够多。以前初中的数学老师就跟苏木说过,她的优点是记忆力超强,反应速度也快,别人刷一套题的时间,她能刷三套,而且还不会忘,所以题海战术对她来说特别管用。
可今天的奥数课,还有课后池杉给她讲的这道被请教的题,就像狠狠扇了苏木一耳光。她这才明白,题海战术根本不可能涵盖所有的情况,一旦遇到超出自己掌握的套路的题,对自己而言就是灾难性的。
复习这事儿吧,压根就没个准儿啥时候能结束,可肚子可不等人。十二点的钟声刚一敲过,苏木和池杉就不约而同地觉得,再不吃饭就要晕倒在教室里了。
要说在西安交大的食堂吃饭,苏木是挺愿意的,但实际上做不到。大学食堂得用饭票,可这玩意儿,他们这些校外人是没办法弄到得。于是,池杉就带着苏木去了大皮院的王家饺子馆。说起来,上次他俩就约好了来这儿,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吊桥事故给搅黄了。
王家饺子馆,就是一家普普通通、再平凡不过的餐馆。里头的桌子还是老式的八仙桌,油漆掉得都快看不出来原本的原色了。椅子还是那种条凳,就算放在九十年代,看着也挺寒酸的。整个餐馆透着一股“赶紧吃完赶紧走人”的冷淡劲儿,仿佛对顾客爱答不理的。
西安的饺子馆,光听名字就知道,那肯定是专门卖饺子的地儿,顶多再搭配几个凉菜。可不像其他城市的陕西餐馆,乱七八糟地凑上一大堆西北风格的炒菜来充场面。
这饺子的种类呢,不管馅料有多少种花样,做法就只有两种:干吃和酸汤。饺子煮好了直接端上桌,这就叫干吃;要是放在用几十种调料和大量的醋调配出来的汤里,那就是酸汤。食客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也不存在谁看不起谁的鄙视链。不过呢,这饺子馆里可没有蒸饺,在西安,蒸饺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饺子,它自成一个独立的品类。
吃饭的时候,苏木和池杉你一言我一语,轮流讲着学校里的各种笑话。苏木讲的笑话,大多是从其他女生那儿听来的,基本都围绕着学习和作业这些事儿。
“生物有个填空题,DNA的复制遵循什么原则?答: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说完,苏木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语文仿写句子:我与李白共游庐山。有个二货回答:我与司马迁共受宫刑。”这个笑话讲完,池杉也笑了,笑得是苏木压根没理解什么是宫刑。
而池杉讲的笑话,大多很有他的个人风格,带着猝不及防地急转弯。属于中学生哈哈大笑,成年人莫名其妙的那种。
“《史记·项羽垓下悲歌》里面有这么一句: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如果翻译成现代文,可以这么翻:项羽:Left?田父:Right。乃陷大泽。”。池杉讲完,苏木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等着下文,过了好几秒钟,才扑哧一声差点把饺子喷在池杉脸上。
“初中时候,我看到同桌女生的本子上写满了我的名字,我开始以为她喜欢我,结果第二天班会,我才知道她是德育委员,负责课堂纪律扣分……”这个笑话就容易理解多了,苏木笑得前仰后合。
“学校新修了个操场,请教育局领导来参观。领导参观完了点头说不错,要是再有点……绿化那……就好了。第二天学校拉了几卡车盐倒在操场上。”池杉像评书演员一样,表情生动极了。
池杉吃饺子的速度很快,而且似乎完全没有耽误他讲笑话,很快就变成了他全职讲笑话,苏木专心吃饭。然后苏木发现,这样自己吃得就更慢了,因为笑得太投入。苏木心想,要是每天午饭时间,都有这么一个评书演员伺候着,日子肯定很开心。
“我说个真事,以前我们初中的一个年轻老师,最喜欢点名问我们班一个女生,几乎每节课都会点到她,把她都快给搞崩溃了。去年这个老师结婚了,我们有同学还去喝了喜酒,回来说新娘子跟那个女生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再说一个真事,我小学有个同学叫朱逸群,她特别喜欢看译制片,就跟着外国电影把姓和名颠倒过来,就叫:逸群朱……”
这次,苏木真的喷了饺子。
那顿饭吃了很久,久到苏木再不走,可能还要原地吃晚饭了。起身离开时,池杉习惯性地从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钱,手一伸递向苏木,笑着说:“老规矩,各付各的。”
“今天我请你了!”苏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
池杉愣了一下,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好奇的表情。他挠了挠头,额头上的碎发跟着动了动,打趣道:“哟呵,这是咋回事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撇了撇嘴说:“哼……感谢你带我找西毒欧阳锋挨揍呗……”说着,苏木就自顾自地走出了饺子馆,去开自己的自行车。
“那这么说,我还能去烧烤摊再吃几个羊肉串不?”池杉从店里跟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自行车上半开玩笑地问。
“我决定选文科了!”苏木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池杉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来。苏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
“挺好,你决定的就好……”池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游离,不敢直视苏木的眼睛,“……其实也不着急,还有一个学期呢。要是突然开窍了,或者改主意了,都来得及。”说着,他还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尴尬。
“对啊!”苏木被池杉的慌乱情绪感染,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还早呢,还有一个学期。”
这几句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能听出慌乱来,然后两个人一时都想不出来该说点什么。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忙忙地走着。街边的商店门口挂着各种促销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在寒风中摇晃着。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在路上都能听到《渴望》的主题歌。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后来那天苏木和池杉两个都有点手足无措,从大皮院到莲湖路一路都没说话。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两人默契地挥了挥手,各自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苏木想回家跟爸妈说说自己的选择,结果回家一开门发现一屋子人,苏木爸正在给其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今天参加的手术,甚至都没有发现门外的苏木。
“当时我和主任都傻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们的手术纱布什么时候进去了。后来才想明白,这是病人以前手术遗留下来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这东西,拍片的时候被当作了肿瘤。纱布取出来以后,我们又仔细进行了探查,确认没有肿瘤。病人长期的腹痛,估计过一阵就会消失了。”苏木爸微微皱着眉头,回忆起手术时的场景,眼神里还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那这个纱布是前面那家医院留下的?” 一位戴着眼镜的叔叔好奇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苏木爸。
“这个病人87年做过一次胆囊切除术,88年还做了刨宫产手术,理论上这两次手术都有可能。但从纱布的位置上看,我猜是胆囊切除术那次留下的。”苏木爸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茶,“要是刨宫产留下的,那这个位置跑的就有点太远了。”
“这什么手术水平,手术后都不用清点纱布器械就关腹吗?”另一位胖阿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情。
“哎,下面基层医院的水平,一言难尽啊。”苏木爸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能说是良莠不齐,赶上一个不负责的医生护士,只能算你倒霉了。特别是,这个病人的胆囊切除术,是一家小地方的中医院做的。”
“啊?中医院可以做手术的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疑惑插了进来。
“可以,咱们的市中医院就有肝胆外科,但要是县乡级别的中医院,做这个还真是有点吓人。”苏木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患者不知道,医院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把刷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卫生部去年就下文,拓宽卫生筹资渠道,完善补偿机制;转换运行机制,推进劳动、人事及工资改革。”医务科的张伯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白了就是: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你说你有了手术病人,你会推出去吗?肯定是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以为就只有做生意才知道?”
“是啊,我听说市属医院那边,已经开始点名手术了。”又有人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动手术的主刀,一助二助,麻醉师,都可以点某个医生来做,级别越高名气越大,肯定就越贵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实行这个,你家老苏肯定要标个最高价……”胖阿姨半开玩笑地向着苏木妈说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还是外科好啊,多做手术就多赚钱。”眼镜叔叔羡慕地说道。
“市属医院挂号费是不是也涨价了?”有人好奇地问。
“这个我知道!涨了五角,以空调费的名义收的,没敢直接涨挂号费。那边内科现在都疯了一样开药,批零差额有一部分返还科室的,还有检查费……”医务科张伯伯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对这种行为很是看不惯。
胖阿姨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呢!我前两天收了一个头部外伤的小姑娘,说是专门跑到部队医院来看,因为市属医院那边让他们做CT检查,家长不舍得。我看也不算太严重,没有脑震荡表现,也不是非要做CT吧。做一次一个月工资,换了谁也得心疼钱吧。”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检查费开的,部队医院收个有风险的不要紧,谁敢在部队医院闹事,来看病的一半都是当兵的,打不死他。市属医院就要考虑,万一出点意外,病人家属会不会闹事。”苏木爸回答,然后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多大的姑娘?头部外伤还是要小心点。”
胖阿姨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十六,基本上算个大人了,已经在骡马市摆了半年摊卖衣服。说话很清楚,也没有嗜睡呕吐这些症状,不像是有大问题,缝了几针就让她回去了。说起来她这个伤简直是个笑话,她在环城公园练气功,头上扣了个铝锅,这不就没注意脚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差点掉进护城河里。”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香功”“铜钟功”“龙神功”等等小道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气功流派来。
“十六,那不跟你家苏木一样大吗?今年高几了?”突然有人把话题转到了苏木身上。
对于父母同事们的八卦,苏木是乐于旁观但坚决不参加的。看到他们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苏木连忙退出室外,轻手轻脚关上门。
苏木在楼下的秋千架上又坐了一会,本来想再考虑一下选文科还是选理科的问题,但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父母最近说过的几件事:喝农药自杀的小情侣,被亲人耽误病情死于急腹症的女孩,还有顶着铝锅练气功的小姑娘。
她们都和苏木年龄相仿,可人生境遇却千差万别。苏木曾经把选文科还是理科,当做成长路上的一道选择题。但是听了这些同龄人的故事,她们才是真正的人生选择,选择爱情或者死亡,选择名誉或者生命,选择金钱或者风险。这些人固然可悲,但还有人,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被命运无情剥夺。
想到这儿,苏木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与她们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曾经的苦恼,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秋千的铁链在暮色中发出金属的呻吟,二楼飘来糖醋排骨的焦香,混着新闻联播片头曲的旋律,把这个1993年的黄昏炖成一锅魔幻现实主义高汤。
那天的晚饭后,苏木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自己选择文科的决定告诉了父母。然后,讲了一下今天在奥数班的所见所感,当然她讲述时用“我同学”的代称来替换了池杉的名字。
苏木爸虽然看起来有点吃惊,但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闺女,不错啊!懂得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的选择,这样有理有据的决定,爸支持你!”说着,苏木爸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木也倒上半杯,然后两人轻轻碰杯,庆祝她做出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决定。
苏木妈也没有反对,但她关注的重点却有些出乎意料:“选文科的话,文科院校大多在西门那边,以后回家就得坐公交车了吧。”
然而,最让苏木感到意外的是,父母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起,到底是谁带她去上的奥数班,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个在苏木心中一直悬着的问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忽略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6章 苦恼的选择
病房走廊的灯,像是被时光的魔法轻轻点了一下,突然闪烁了起来。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仿佛是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瞬间将一切拉回到了1993年1月。
虽然在袁丽等人的印象里,苏木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好似每个晚上都抱着电视机睡觉。可实际上,在苏木的整个高中时光里,学业稳居头等大事宝座,任凭外面的娱乐活动如何喧嚣,都无法动摇它分毫。而苏木的学习窍门,就是主打一个顺其自然。
对苏木自己来说,该玩、该看电视、该学习还是该睡觉,完全是顺着自己的心情。今晚有《义不容情》,那就抓紧时间在电视剧开始前和结束后的时间好好学习,晚睡一会就晚睡一会吧。下周是期中考试,那就两害相权取其轻,电视剧等暑假再补吧。今天被池杉那个混蛋气够呛,谁都不能拦着我看完电视就睡觉。
和绝大多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庭不同,苏木爸妈对苏木的学习成绩相当地“顺其自然”。初三那一年,苏木妈那口头禅就像个固定的广播节目,天天在耳边回响:“高中首选离家近,中专首选工作轻”。这话翻译过来,差不多就是苏木能上啥学校都行,最好离家近点,以后找个轻松的工作,压根就没想着让苏木有啥远大的理想抱负。
就算到了中考结束,苏木爸妈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具体的升学目标,中考志愿居然交给苏木自己决定。苏木心里琢磨着,爸妈对自己的最高期望,估计也就是家附近那所黄河中学了,而最低目标嘛,那就是有个学上就行,管它是啥学校呢。
当然,苏木爸妈也不是那种完全彻底的撒丫子不管。苏木要上补习班,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买本辅导书,爸妈二话不说掏钱。苏木要订个《中学生英语报》,爸妈二话不说掏钱。总之,物质上“充分保障”,精神上“放任自流”,行动上“反正我没时间亲自辅导”。
自打苏木出乎他们意料的考上了西安中学,苏木妈的口头禅又变成了“大专工作早,本科更美好,重点需努力,那个都挺好”。这话说得倒是挺圆滑,可实际上呢,爸妈对苏木学习的关注程度,也就是从以前的“作业做完了没有?”敷衍式关注,升级到了“医院不能顶岗”威逼不利诱。
在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后,习惯了苏木初中阶段总是全班前几名的苏木爸妈略微有点惊慌。苏木爸开出了重赏:期末考试,每前进一名,下学期零花钱每月加一块钱。
苏木爸说得慷慨激昂,让苏木想起了老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歪戴着帽子挥舞着手枪,一边大喊:“给老子冲,冲上去重重有赏!”
到了高一学期末,苏木爸就不再提赏金的事情了,可能是班级中游的成绩已经让他相当满意。也可能是赏金太重,苏木的成绩回升已经让苏木爸大出血。苏木真要是冲进前几名,他的财政非得破产不可。
总之,在“顺其自然”的指导思想下,苏木的高中时代,只要在学校把作业做完了,回到家那仍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处于一种“想干什么干什么”的放羊状态。不过苏木也还算争气,靠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再加上不多的自觉性,一直稳稳地维持在班级中等水平。
九十年代的大学,分为重点本科、本科、大专三个档次来录取。其中重点本科大致相当于今天的一本,本科相当于二本三本。在大学扩展之前,这三个档次加起来的总录取率,大约也就百分之三十多一点。如果只算本科以上,那录取率就只有百分之十了。
作为重点中学,西安中学大约有一半人能够进入大学。前三分之一的学生,能够竞争一下本科。苏木这中游偏上的水平,大概率能上一个还不错的普通本科或者比较好的大专。至于重点本科,苏木和爸妈心里都清楚,没有考进班级前十名的话,根本就没啥期望。
当高二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选文科还是选理科这个难题,前一秒似乎还很遥远,下一秒就几乎贴在脑门上了。在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苏木第一次感受到了学习上的焦虑。
从实用的角度看,苏木的学习成绩非常地平均,除了英语比较好以外,其他各科成绩都差不多,不管选哪一科总成绩几乎是相同的。从个人喜好的角度看,苏木对数理化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排斥,历史政治需要的死记硬背本事还行,但深入学习的动力是一点都没有。可以说,如果要苏木自己来理性选择,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掷骰子。
苏木爸给苏木的选择建议,那可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个人喜好,一门心思想着让苏木女承父业。四医大,他心里明白苏木没那个本事,苏木自己也清楚;西安医科大学呢,属于可以努努力争取一下的目标;最次的选择就是卫生干部学院,苏木爸觉得以苏木的能力,当个护士长那是绰绰有余。反正,他给的建议全都是医学方面的,意思就是不能当医生,当个护士也行。
而苏木妈的想法,和苏木爸就完全是两个极端。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太忙太累,她给苏木的建议里,一个医学相关的都没有。要是苏木能上重点线,西安交大随便那个专业都行。在普通本科和大专里,西安冶金建筑学院、西北纺织工学院、陕西机械学院、西安公路学院这些学校的任何专业,她都没意见。
从这一大堆理科院校的名字来看,是不是觉得苏木妈想让苏木学理工呢?错!苏木妈选这些学校,完全是从距离上考虑的,这些学校全都是从苏木家出发,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就能到达的地方。像西北大学、陕西财经学院、陕西师范大学这些文科大学,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被苏木妈给“嫌弃”了。
不管怎么说,苏木父母给她的建议,清一色都是选理科。不过,苏木的朋友们可就没有这么整齐划一的意见了。
李涛说:“选理科啊,这样咱们还能多打一年的牌。”
袁丽说:“选文科啊,因为我选文科,以后咱俩还上一个大学吧。”
这下好了,双方各执一词,形成了一比一的平局局面。就在这时,池杉却选择了投弃权票。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挺充分,不能因为自己找人陪上课陪打牌,就去左右朋友的人生选择。好家伙!这话说得,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人生抉择的高度,李涛和袁丽听了,也只能乖乖地举手投降,心里虽然有点小不甘,但也不得不服。
等到上课了,李涛和袁丽不得不退出群聊。而这边,苏木和池杉趁着老师讲课的间隙,偷偷地开起了私聊。苏木歪着脑袋,轻声地问池杉:“以后我是干什么职业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看见的不是都写了吗?”池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此时康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解释着为什么要坚持改革开放,那激情澎湃的样子,仿佛改革开放的政策是他制定的。
“你那些未来碎片,怎么不是对着这个屏幕就是那个屏幕,你是不是修屏幕的啊?”苏木调皮地调侃着,学生们都听过那个笑话,胸前别一支笔是小学生,两支笔是中学生,三支笔是大学生,四支笔是修钢笔的。
“那要是我赶上合适的未来碎片,我打个电话给你。”趁着康老师回头在黑板上写字的空档,池杉用政治课本挡住脸,像模像样地拿起铅笔盒放在耳边,装作打电话的样子。
“喂……苏木吗?我替你问一下你,你现在干什么呢?哦,捡破烂啊。”池杉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眼里却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想死啊你!”苏木一听,顿时来了脾气,拿起圆规就顶上了池杉的大腿,那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池杉能感觉到针尖穿透了衣服,碰到了皮肤的阻力,但绝对没有刺破。
“别啊!开玩笑,我真不知道!我就有一次遇到了熟人,还没见面就结束了。”池杉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投降,还学着外国电影里的样子耸肩摊手,真是东施效颦故作幽默。
投降输一半,这可是苏木一贯主张的宽大政策。苏木手里的圆规做了个扎下去的假动作,池杉吓得一哆嗦,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课桌底板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亮的声音。这声响,引得全班同学和康老师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就像熟透的猴屁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六下午的校园,弥漫着一股忙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大扫除的时间到了。这次轮到苏木池杉所在的这一竖排,所有值日小组参加大扫除。分工很明确,女生们负责相对轻松的擦桌子任务,而男生们则扛起了需要耗费些体力的扫地和拖地活儿,毕竟这两项工作还得把全班的椅子都搬到课桌上,是个体力活。
苏木她们几个女生,在学校里面溜达了一圈,顺便检验了小卖部的食品质量。直到男生们吭哧吭哧地把体力活干完,把椅子都放回了地面,女生们正好回来,开始擦桌子擦椅子。李涛和池杉这俩个子最高的男生也被留了下来,他们拎着水桶,一趟趟地给女生们端来清水,再倒掉脏水,忙得不亦乐乎。
池杉给苏木端来一盆清水时,见没人注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明天早上有没有空?我带你去检验一下你适合文科还是理科。”
检验?苏木一听,心里顿时浮现出一幅荒诞的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个奇怪的仪器在自己头上转来转去,然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份报告,上面写着“理科脑细胞数量明显高于文科细胞,选理科吧”。这怎么可能呢,显然太不科学了。
“你就说去不去吧?需要一个上午,地点在西安交大。”池杉看着苏木满脸狐疑,不禁翻了个白眼。苏木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又学自己!不行,得把这个翻白眼的习惯动作改掉,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亲戚关系。
苏木犹豫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虽然她对池杉所谓的“检验”真实性一点都不相信,但一想到西安交大,爸妈给自己画的那个最高目标,她还是颇有些憧憬。等池杉换了一盆水回来,苏木便和他约好了周日上午7点半在自己家门口碰头。从池杉家到西安交大,苏木家差不多就在中点位置,这样也方便。
周日的清晨,阳光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色,让等在家属院门口的池杉也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苏木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从家属院内部穿过医院,从正门出去就到了兴庆路。骑行了十来分钟,两人在咸宁西路向右转,兴庆公园便出现在眼前。而公园大门的正对面,就是西安交大气派的校门。
从小到大,苏木去过兴庆公园无数次,自然也见过这座大门无数次。但这一次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好像自己不是到此一游的访客,而是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的大一新生。
一进入西安交大,情况就变了,变成池杉给苏木带路了,三转两转,苏木就彻底晕头转向了。这大学校园可真大啊,比西安中学大了十倍不止!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食堂、澡堂、医院……各种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校园的空间结构错综复杂,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而最让苏木感到兴奋不已的,还是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路边,拎着暖水瓶的学生,脚步匆匆却又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手里拿着包子,胳膊下夹着篮球的学生,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还有坐在路边长椅上看书的学生,专心致志心无旁顾,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自由与活力的气息。校园,建筑,还有学生,加上远处音像店飘来张学友的《吻别》,混着食堂门口烤红薯的焦香,把清冷的清晨酿成了微甜的米酒,苏木感觉自己要醉了。
苏木情不自禁地憧憬起未来的大学生活:离开家庭的庇护,像这些学生一样,自由自在地独立生活,能够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每一天。而不再像过去的十几年那样,被家长和学校那严苛的时间表紧紧束缚,失去了自由的空间。
池杉带着苏木走进了一栋教学楼,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气氛显得格外紧张而专注。他们找了两个挨着的空座位坐下,苏木满心疑惑,正想开口询问,池杉却先一步解开了这个谜底。
西安中学开办的周末补课,由于另外收取费用,引发了有关部门的争议,所以在校内补习已经被喊停了。这是一个奥数培训班,在停课后的这段时间里,池杉一直在这里上课。
这个奥数培训班的教学方式简单而直接,老师踩着双红色运动鞋登场,粉笔盒哐当砸在讲台上:“发卷!”这气势让苏木想起卖肉夹馍的师傅,都是手起刀落的主儿。
几张没有标题的数学试题很快就拍在苏木面前,她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理解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不只是挨打,还是被笛卡尔、高斯、欧拉等一票糟老头子群殴。
紧接着,是一个小时的做题时间,随后是两个小时的讲解。
讲台上老师正用陕西普通话激情讲解:“这个参数就像贾平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你得顺着她心思慢慢捋……”池杉的钢笔跟着老师疯狂记录,苏木的圆珠笔却在草稿纸上画起哆啦A梦。
或许是因为培训班的人数实在太多,又或许是压根没人想到会有人来蹭课。老师走进教室后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就开始讲课,而且整个过程中,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来进行登记签到。一个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老师依旧是一句话都没多说,拿起书本就匆匆离开了教室。眨眼间,刚才还座无虚席的阶梯教室,一下子就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你总听说过降龙十八掌吧!”池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的出了口气,“郭靖背不全招式,但挨过洪七公的揍,再看江南七怪的功夫就像过家家。”
“所以,你带我来找数学界的欧阳锋挨揍?”苏木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另一个女生“噗”地喷出北冰洋汽水。
这一个上午的课,可把苏木累坏了,卷子上的题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一道会做的,老师讲解的内容她最多也就能听懂一半。在讲完订正的时间里,苏木绞尽脑汁,却仍然找不到订正的方法,心里别提多沮丧了。
池杉狠狠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是这个意思,然后重新提出了问题:“你感到有收获吗?”
“没有!完全没有!”苏木也跟着摇头,完全不明白池杉的意思。刚跟着江南七怪练了三天军体拳的郭靖,和欧阳锋打一场比赛,除了脑震荡什么也收获不了。
“其实我也就听懂了一半。”池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无意识地拿起笔在手中转了两圈,又缓缓放下,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相当复杂。
“因为有些内容咱们都没学过,不懂也正常。但是这些题目里面的数学思想并没有什么门槛,听不懂具体的解法,能够听懂这些思想也是对学习很有帮助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池杉一脸真诚地说着,平日里他很少说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可遗憾的是,苏木还是没能完全听懂。她那迷茫的眼神,无疑暴露了内心的困惑,因为苏木清楚地看到,池杉的眼神也变得迷茫起来。
“就像是……”池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心想要找到一个能让苏木理解的例子,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就像是……碎片,那些碎片记录,你第一次看,很快就能问出很多我没想过的问题。你很会抠字眼,找到一些我忽略的细节,然后顺着这些细节提出我根本没有想过的问题。这是一种思维方式,而数学思想也差不多,你听不懂这些题不要紧,但是能够体会到如何去分析题目,如何从我们已知的数学知识点出发,用我们已知的公式定律作为工具,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池杉努力地解释着,试图让苏木明白其中的道理。
苏木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这一次,她似乎理解了池杉的意思。
“我们上的数学课,做的那些家庭作业,也有这种思想,但是不如这里来的强烈。我来上了几次课,其实题没做对几道,但是我回到学校,就觉得课本那些题好简单啊。”池杉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
“就像看多了福尔摩斯凶杀案,再去破一个入室盗窃?”苏木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个比喻可真是太贴切了,直接把池杉给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苏木。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5章 似是故人来
袁丽收到苏木微信的时候,苏木已经到了北京,正在从机场回家的出租车上。袁丽告诉她,自己不在大西洋新城的家,而是在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拉着行李箱的高挑身影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袁丽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苏木,因为苏木的形象和袁丽的想象相差甚远。宝蓝色真丝披肩泛着幽光,蓝灰色斜裁连衣裙紧贴着曼妙腰线。那顶斜纹软呢贝雷帽,将盘得一丝不苟的栗色发髻衬得愈发优雅。
苏木的这副造型,放在国贸或者SOHO可能并不抢眼,但是放在医院里就只能说是格格不入了。消毒水气味凝滞的病房,突然卷起一阵薰衣草的香风。隔壁床护工攥着尿壶愣在原地,轮椅上的老人浑浊瞳孔突然清明。
“Surprise!”苏木摘下墨镜的瞬间,抢先认出了袁丽,三十年前的少女从眼尾细纹里破茧而出。袁丽尚未回神,已被苏木裹进带着空调余温的怀抱。
苏木披肩上的凉意,让袁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记忆深处不知怎的涌出黑白默片般的画面:阴暗的天空、水泥灰的建筑、黑色的人流和白色花束,和灰色画面对应的还有压抑和悲伤。
逐渐,怀中的身体温暖了起来,炽热如盛夏正午的鼓楼广场。袁丽感到锁骨处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她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是苏木颈项上的珍珠项链。袁丽拍了拍苏木的后背,她还不能适应在吃瓜群众的目光焦点下,和另一个人长时间拥抱。
“别动!”耳畔传来带着鼻音的嗔怪,苏木的头在自己肩头晃动了一下。袁丽的记忆突然被撕开裂隙,西安中学教室里,总把袖子卷到肘间的少女。巴黎勒伊公园草地上,套着大码牛仔外套啃法棍的背影。此刻,与怀中这个连发丝都透着优雅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赶快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袁丽轻轻地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苏木爽朗的笑声立刻在袁丽耳边响起,她突然松开了手臂,退后半步歪头打量袁丽。
苏木笑着用手指在袁丽头顶比划了一下:“哎呀,你变得比以前好看了,我还以为你像以前留个这么长的头发,所以第一眼都没找到你。”那是袁丽在高中和巴黎时期,从后面看不出男女的超短发型。
随着话语,苏木的大眼睛闪烁,酒窝忽深忽浅。时间虽然在她眼角刻下了印记,褪去青涩的同时也多了些成熟的妩媚。原本搭在肩上的披肩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润的肩头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细瓷,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让袁丽有些惊讶,在学生时代,苏木从不这样穿。那时她总是用长袖衬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只是将长袖卷起到手肘。倒不是保守,实在是她的肤色太白,白得晃眼,白得让班上的男生们总忍不住偷瞄。后来到了巴黎,虽然穿衣自由了许多,但那边凉爽的天气,也难得有穿短装的机会。
那些年苏木的穿衣风格总是休闲随意,即便是和袁丽一起逛街,也多是T恤配七分裤,简单利落。所以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袖连衣裙、尽显优雅身段的苏木,袁丽不禁莞尔。没想到步入中年后,她反而敢穿得这么有女人味了。
四人病房的拥挤,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沙丁鱼罐头,别说坐下谈话,那只橄榄绿的拉杆箱都显得碍事。走廊上也没有空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都被加了床,哪怕是站着讲话也得不时给轮椅和担架床让路。最后,袁丽只能带着苏木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
“敬时光!”纸杯装的豆浆小心翼翼的相碰,在两个人心里发出了脆响。苏木仰颈时,袁丽注意到她耳垂上摇晃的耳钉。二十年前在巴黎红磨坊,她们曾对着橱窗里一款耳环,发誓要买来庆祝三十岁生日。等到真有点钱偶尔奢侈一下的时候,袁丽已经和时尚两个字越行越远,不知道苏木带的是不是当年看中的那款。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分享了最近几年的生活,欣赏了对方手机里的孩子照片,最后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起共同的生活。不知何故,苏木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池杉,也没有提起她发给袁丽的故事。袁丽也生怕打破老友重逢的氛围,小心翼翼地用“我们”代指了苏木、池杉、李涛和袁丽的组合。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苏木从拉杆行李箱的外层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袁丽,看起来她在机场已经提前把这份礼物放在了一个好拿的位置。
“谢谢啊!”,对苏木,袁丽没有丝毫客气的必要,再说了,房子都住了,还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礼物,除非她送袁丽的一张银行卡,里面存在几百万。袁丽接过礼物看了看,信封就是个普通的酒店信封,隔着信封摸了一下肯定不是银行卡,要更大一点更薄一点。
“这是?”袁丽看着苏木期待的眼神,还是没有继续问,直接打开了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的年头不短,边缘已经微微地泛黄。画面一眼看过去的感觉是灰蒙蒙的,几排穿着白衬衫的人站成合唱的队形,还有个背对镜头的指挥,指挥穿的也是深色衣服,几乎要和深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袁丽的疑惑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就在照片上方找到了答案。
深色的背景是一块墨绿色舞台背景墙,墙上贴着两排白色的大字,上面一排略小的字是“西安中学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下面一排是“歌咏比赛”四个大字。
再仔细看那些穿着白衬衫的人,原来就是袁丽和苏木的班级。前两排女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丝巾和深蓝色裙子,后面两排男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领带和深蓝色长裤。可能是照片时间太久了,深蓝色和墨绿色已经都退化成了深灰色,不仔细看的话,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上半身。
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袁丽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是1992年的国庆节的事情了,转眼已经是三十二年前了,不由得感到一阵唏嘘。
“看这里!”苏木的指尖点在某处,第二排左侧的少女们定格在放声歌唱的瞬间,袁丽的超短发倔强地支棱着,单独拿出来看的话,可能也只有爸妈敢认她。
“你从哪里找到的?我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袁丽感慨着,在苏木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然后向前在第一排找到了苏木,接着是李涛和池杉。每一张面孔,远看都是熟悉的,近看都是陌生的。
恍惚之间,袁丽似乎听到了五十多个年轻声音组成的奇特歌声:
“红军……不怕……远征难……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红日……照遍了东方……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纵情歌唱……”
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午后,在教室里等待开场的同学们不安的躁动着。池杉的白衬衫后背晕开浅灰的汗渍,李涛昏昏欲睡的眼神,苏木偷偷把冰镇汽水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李涛妈妈如同天神下凡般地出现在门口,带来了一提兜的冰棍。
“还不是从国内带去巴黎的。我从巴黎回国的时候,行李太多就存了几个箱子在老东家的仓库里。还是这次去巴黎,花了点时间找回来的。箱子里还有个数码相机,可惜已经彻底坏了,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读SONY记忆棒的转换器,插上去发现存储已经读不出来了。电子信息真不可靠,这才不到二十年啊,想要保存个几万年还真得刻到石头上。”
苏木一边说,一边举着纸杯装的豆浆,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然后轻轻摇晃着纸杯,像是在鉴定大豆的产地和年份。
“苏木”,袁丽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纠结,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抛出了藏在自己心里许久的疑问,“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苏木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向袁丽。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豆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而深沉:“袁丽,你觉得过去和现在,哪个更真实?”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幽潭,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袁丽心里明白,苏木的这个问题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更像是一个开启话题的引子。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心里快速思索着,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背后复杂的哲学意义,只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回答道:“当然是现实。”
“可是,对我来说不是!”苏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纸杯里被自己摇晃出来的小小漩涡,眼神专注,仿佛被漩涡将心神吸了进去。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袁丽,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越是古老的记忆,对我来说越真实。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那些事情,那些人,好像就在眼前,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们。”苏木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仿佛那些过往的岁月正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但是,从高中以后的记忆,我可以想起那些事情,可以找到当年留下的成绩单、结婚证,甚至包括我的女儿。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电影,我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电影的观众。”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
恰在此时,头顶的一片云彩缓缓散开了。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透过树荫的缝隙倾泻而下,洒下了一道道明亮而温暖的光线。这些光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恰到好处地照亮了苏木的脸庞。她原本盘起的头发已经被松开,齐肩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耳畔,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如同黄金般的光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肩膀。微风轻轻拂过,调皮地撩动着她的发丝,使得它们在空气中轻轻舞动,每一根发丝都有了生命。
苏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继续诉说。一阵风吹过,树叶晃动,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微微蹙了下眉,随后缓缓转过头。在逆光的笼罩下,她的面孔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我之所以想要写出来那些事情”,花园似乎在一刹那陷入了沉寂,苏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因为那些故事从理智上来看,全都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但对于我来说,却又无比地真实,碎片记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涂抹的污点,都清晰明确触手可及。然而……”
苏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目光有些游离。终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豆浆,微微地抿了一口,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她复杂的思绪。
“似乎是从大学开始,我和现实之间就隔了一层玻璃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玻璃墙越来越厚。越是距离现在近的时间点,现实对我来说就越来越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苏木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迷茫和困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似乎是要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苏木突然微微侧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豆浆递给袁丽。接着,苏木又缓缓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录音笔,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记事本的封面。
“你看,我每天睡觉前,都要写日记。准确的说,就是流水账,如果不把今天做的写下来,我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忘记。”苏木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准确地说,不是忘记,而是和我看过的电视剧,读过的书,或者自己做的梦混淆起来。时不时,我还会给自己录一段话,告诉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最近要做些什么。”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着苏木的诉说,袁丽的心逐渐地揪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心脏,然后缓缓地收紧。她看着眼前的苏木,这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最好的朋友,如今却被精神问题折磨成了另一个人。她有着苏木的外表,穿着时髦而体面的衣服,可唯独失去了那珍贵的回忆,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在逐渐从她的手中溜走。
“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陷入了黑暗,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就好像……”苏木突然停住了,好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也像是视频网站正在加载。
这种卡顿维持了半秒钟,苏木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住院楼:“好像灵魂被困在一座绝对黑暗的牢笼里,看不见,听不到,也触摸不到实体,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不行。”
苏木的目光,随着一只在楼顶边缘悠闲散步的鸽子移动。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呆滞,就好像那只鸽子承载着她的某种思绪。这一幕不由得加剧了袁丽的担心,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有一天,走在楼顶边缘的不是鸽子,而是苏木。想到这里,袁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医生说,得了这个病的人,感觉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都有一种隔膜感,不真实感。他说得对,我的第一段婚姻,虽然只持续了几个月,但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现在却连他叫什么都已经想不起来了,面目更是一片模糊。要不是我还有离婚证,我都不记得自己还结过一次婚。”苏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嘲笑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苏木喝了口豆浆,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牵强,带着一丝苦涩:“但是,离婚证放在西安爸妈家里的那个柜子那个抽屉,我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袁丽默默地把两杯豆浆都放在自己身边的座椅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给苏木一些安慰。她缓缓地伸出手,搂住苏木,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苏木顺从地进入袁丽的怀抱,伏在她的肩头。袁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的,肩头似乎有些温热的感觉,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哭声。
袁丽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在那荡漾的水波之中,她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巴黎这样地搂着苏木,给她安慰和力量。那时的她们,是那么地无忧无虑,而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过了许久,怀中的苏木轻轻动了动,袁丽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这才缓缓松开了紧紧搂着她的手臂。她的目光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每次都是你。”苏木抽了抽鼻子,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未干的泪水,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
“我在蒙特利尔有个朋友,是加拿大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我想你可以……”袁丽的话语顿了顿,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把后面的话说得尽量委婉、艺术一些,比如“到我家住一段时间”,或者“来蒙特利尔陪我一段时间”之类的。她不想让苏木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安排,而是真心希望能帮助她。
苏木似乎察觉到了袁丽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并非袁丽所熟悉的那种爽朗、毫无保留的笑,而是一种成熟女性所特有的优雅,带着礼貌与疏离。同时,她向袁丽摆了摆手,动作轻柔却又坚决。
“不用,你听我继续说。我在巴黎,在北京,在伦敦都去看过心理医生,他们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格解体,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倔强。
说着,苏木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袁丽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却握得很用力,似乎是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制止袁丽即将出口的反驳。袁丽微微一怔,心中明白,对于精神疾病患者来说,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才是常见的情况。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苏木继续说下去,眼神中充满了耐心与理解。
“疫情的时候,我在巴黎宅在家里没事干,就顺便读了个远程大学课程,就是心理学方向的。所以这些理论我都研究过,最后的结论,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又重重地握了一下袁丽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来强调话语里的“那种”两个字,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
“我的问题,和人格解体的典型病症很相似,但是有两个例外,无法用任何理论解释。一是,这种隔膜感仅对高中之后的记忆,这就很奇怪了。高中之前的记忆,又清晰又真实。这么说吧,现在让我写一篇高考作文,我能写得比那时候还好。”苏木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说到高考作文,袁丽和苏木默契地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她们扑嗤一声几乎同时笑了起来。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袁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高中时代四人互相考试的场景浮现在心头,不由得心生感慨:“这还得谢谢池杉”。
苏木看着袁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些认真,似乎想对袁丽的感慨追加评论。袁丽也望向她,期待她自己揭开答案。
“第二个例外是……池杉”,苏木的嘴唇微微颤动,犹豫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了池杉的名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种闪躲的姿态,不禁让袁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池杉之前对苏木名字回避的场景,心中也随之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他一直都是真实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他相关的记忆都是充满了真实性的。就好像,玻璃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他,无论什么时间,大学、毕业后、巴黎……还有现在。”苏木的声音轻柔而缓慢,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惑迷惑与期待交织的神情。
袁丽的眼睛微微睁大,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木话语里泄露出来的信息。她在心中快速思索着,既然高中之后的记忆对于苏木来说是不可靠的,可关于池杉的记忆却在这不可靠中显得如此可靠,这意味着池杉和苏木在那之后必定还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袁丽清楚地记得,苏木和池杉都曾在北京上大学,但大学毕业后,两人一个往南,一个向北,表面上似乎并没有明显的交集。甚至在袁丽和池杉都在深圳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偶尔的聚会也有一些,可她却一次也没有听到过苏木的名字。
“当然,从理智上来说,这又是不可信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科学的。”苏木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困惑。显然,这个奇特的现象对于她来说,同样是难以接受和解释的,她的内心也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着。
“你们大学毕业后还有来往?”袁丽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把后半截“孩子是谁的”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同时也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的问题会触碰到苏木敏感的神经。
苏木缓缓抬起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些哀怨,似乎是在责怪袁丽的多问。随后,她一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一边说道:“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现在必须走了。后天我要去西安,我想去看看爸妈。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晚点?”
“晚点吧,现在这架势我也走不开啊。”袁丽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不过主治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你还在西安吗?”
苏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我的时间很灵活,所以这次可能在西安多待一段时间。只要你来,我肯定在西安等你。”
袁丽心中明白,苏木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猜测所谓去西安的计划,很可能只是她用来躲避问题的借口。但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袁丽觉得还是应该把话尽量说开。
“我找到池杉了,其实几个星期前就找到他了。”袁丽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苏木的脸上依旧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责怪的意思,这让袁丽稍微松了口气,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池杉不让我告诉你,不过他说,等我回来,一起去找你。”袁丽一边说,一边紧紧地观察着苏木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生怕她会对池杉的躲闪而勃然大怒。
然而,苏木就像没听见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微笑着轻轻答应了一声“好”,然后便拉着箱子,步伐有些沉重地向医院的大门走去。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仿佛承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袁丽站在原地,看着苏木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她似乎在苏木的身上看到了一根无形的细线,这根线的另一头紧紧地系在池杉身上。这根线从三十年前的1991年就已经系下,让他们两人时而纠缠,时而远离。如今,这根线似乎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长度,开始慢慢地收缩,将他们再次拉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4章 内战
在从蒙特利尔出发前,袁丽曾无数次憧憬过回国后的生活,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回国后的第一周,竟会以这般令人疲惫又措手不及的方式度过。
前几天还在讨论外出旅行的一家人,此刻被命运强行拆分成了三组,各自承担着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责任。
杨乐和老白的生意不能停,就只有让老白一个人既照看着生意,又和保姆一起负责后勤保障,顺便还要照顾一下杨均一。老白这个姨父非常称职,工作、谈生意和去医院送饭都带着杨均一,甚至中间还抽了点空带杨均一去了几个博物馆。
杨乐和婆婆负责早上8点到下午4点的看护重担,因为这个时间段有医生查房,可以第一时间和医生交流治疗方案。每天清晨不到7点,杨乐和婆婆便带着早餐来到病房。而袁丽和杨勇则负责下午4点以后时段,送上一顿在家做的晚饭,同时也要帮着护工一起给公公洗漱,安顿好睡觉再离开。
治疗有医生护士,日常护理有护工,家属们其实工作量并不算大,只能通过每天送两顿饭,尽量给公公一些在家的感觉,也算是一种比较直接的安慰手段。如果说轮班的陪护是个花时间但不费体力的工作,那么治疗方案的讨论,才是真正的体力加脑力活。
从第一天公公入院开始,整个杨家就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中,全家人都好似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通过各种渠道,疯狂地学习脑梗相关知识。即便是在这个家庭中处于边缘位置的袁丽,在这漫长又煎熬的一个星期里,对脑梗这个疾病的认识,也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突飞猛进。
经过这一番系统性学习,袁丽这才惊觉,之前从短视频里获取的那些关于脑梗的知识,简直是漏洞百出。要么是支离破碎不成体系,要么干脆就是与现实严重相悖的错误认知。
袁丽对脑梗的第一个认识改变是:脑梗并非瞬间爆发,而是有个逐步发展的过程。就算是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发病开始后的第三天达到高峰,之后才会逐渐回落。
事实也确实很快验证了医生的话,公公来医院的时候还只是不能走路,第二天就连手都抬不起来了。由于主治医生在公公入院时就解释过这一点,杨勇、杨乐和袁丽心里都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婆婆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蒙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慌乱和无助之中。
婆婆完全听不进医生的任何解释,每天嘴里都要不停地抱怨几百次,那焦虑又愤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好好的人,送进医院怎么就不行了?”这句在互联网上被各种调侃的话,如今从婆婆口中反复说出,让袁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也正因为婆婆的这种焦虑和不信任,引发了一系列连带问题。她开始疯狂地寻求其他解决方案,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来路不明的治疗方案,比如那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水蛭疗法。
袁丽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乡野间流传的无稽偏方,可后来在淘宝上随便一搜,竟然发现有几百个类似的产品。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淘宝上的这些产品还算老实,顶多写些强身健体、改善血液循环之类保健品常见的形容词。而婆婆和各种所谓“神医”的聊天记录,那才叫一个群魔乱舞,差不多都是些“脑梗吃了我的药,明天就能踢中超”这样离谱至极的宣传。
而有些“神医”颇具迷惑性,先发来一张问卷调查,要病人家属填写一些病人的基本情况,还像是高中生物考试那样采用单选。有些问题似乎有点道理,比如头疼的部位,A前额,B头顶……。有些问题就有难度了,病人嘴里发(),A酸,B甜,C苦……且不论这个问题合不合理,脑梗病人他也很难回答啊。还有些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比如:是否进行过人工流产?而且,还问几次。要是说,人工流产可能会影响健康吧,可为什么不问自然生产和刨腹产呢?
问卷的最后,需要几张病人的照片,面容和舌苔,就可以远程开药了。以现在手机的美颜技术,袁丽很怀疑这些照片能起到什么作用。真的拍个舌苔,手机弄不好就给你自动套上个美食滤镜处理一下。袁丽深度怀疑,其实不管填不填问卷拍不拍照片,快递来的药估计都一样。总之,神医们的理论千差万别,先款后货的要求倒是很统一,药倒是也不特别贵,2000块钱左右,卡着病人家属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理价位。
袁丽对脑梗的第二个认识改变是:脑梗其实是个大概念,实际上包含了很多不同的分支,其中不少分支疾病的治疗方案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具体到公公的病情,关键点就在于有没有脑出血。有出血点是一种治疗方案,没有出血点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治疗方案。经过听医生几次详细的介绍,袁丽大概从原理上明白了,如果脑血管没有破裂,现在就该用比较强效的抗凝药去打通血管。但如果有破裂的脑血管,那可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抗凝药会立刻导致脑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些看似简单的医学知识,婆婆却完全无法理解。她四处咨询各种“名医”,可得到的信息越多,反而加深了她对主治医生的不信任。婆婆找到的神医里面,有个相对靠谱真正的医生,只不过已经退休了十多年了。这个老医生跟她说:千万不要用抗凝药。并且还绘声绘色地讲了真实案例,他以前这么治死过人,一针下去几分钟人就没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主治医生无奈地向婆婆解释,以前没有CT,根本不知道病人有没有脑出血,直接上抗凝药肯定会有碰上脑出血的时候。现在公公已经查了两次头部CT,都没有发现脑出血,遇到这种危险情况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可婆婆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有没有可能漏掉出血点呢?主治医生出于谨慎,只能说那也有一定的可能性……结果这句话就成了婆婆坚决不进行抗凝治疗的理由,她继续执着地到处去找那些所谓的“神医”。
按照医生的说法,上抗凝药是有窗口期的,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不用,有些脑功能就会因为缺血而无法恢复。眼看着窗口期一点一点地缩小,婆婆却依旧固执地坚持不用抗凝药,一会儿提出水蛭疗法,一会儿又说出院回家吃三七粉。这样一来,杨家内部逐渐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内战。
杨乐主张听主治医生的,不要理会婆婆的意见,直接去签字执行治疗方案。婆婆却暴跳如雷,痛骂杨乐是要害死自己的父亲,还恶狠狠地说果然是别人家里养大的,没有一点孝心。
杨勇则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两边和稀泥。他一方面强调婆婆才是治疗方案的唯一签字人,让杨乐不要太冲动;另一方面又耐心地跟婆婆解释,杨乐的选择是目前最理智的,希望她能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旁观者,袁丽看着这一切,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悲凉,她发现,“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说的也许不是孝子被照顾病人的麻烦给吓跑了,而是孝子在这无休止的家庭内耗中,心理上已经阵亡了。
在窗口期结束前一天晚上,老白通过朋友联系到了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杨家几个人怀着忐忑的心情聚在一起,给专家打了个电话。
其实专家也没有说出什么新的内容,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下治疗的原理,然后认可了主治医生的方案。甚至还调侃了一下,说医学发展日新月异,自己这种快要退休的所谓专家,临床水平可能还真不如四十多岁的一线医生,除非是在自己的医院住院,否则还是应该听主治医生的。
本来专家的这一通自嘲,已经拐着弯把婆婆那个退休医生的建议给否定了,可结果最后还是在抗凝药的副作用上卡了壳。在婆婆的各种追问下,专家不得不抛出:“如果找得到真正的好中医,中药也许可能大概率会没有很多副作用。”
这复杂的表述,差点把旁听会议的袁丽给逗笑了,她不禁感叹,专家就是有水平,不管是医疗水平还是说话的水平。这一连串定语用的,放在中文八级考试里,不得把老外考生杀的片甲不留。
也不知道是这内战的过程把婆婆给折腾得实在疲惫不堪了,还是窗口最后一天的巨大压力让她顶不住了,又或者是婆婆终于意识到,那些微信上的“神医”“神药”实在不靠谱。总之,婆婆从一个极端跑到了另一个极端,从一开始说“出院回家吃三七粉”的极端保守,变成了“反正活够了你们随意”的极端激进。
在窗口期最后一天的治疗沟通中,主治医生突然给出了另一个选择,药效比较温和的口服抗凝药,而放弃之前说的针剂。这个退让,让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婆婆松了一口气,她毫不犹豫地痛快签了字。看着婆婆签字的手,主治医生和几个住院医,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袁丽心中暗自猜测,这种方案上的“求上得中”,也许一开始就是他们的计划。
袁丽的第三个认识改变是:脑梗的复杂性往往不在于脑梗本身,而是老年人各种疾病之间那错综复杂的互斥关系。这种药的副作用,可能恰好碰上另一个病的禁忌。换个药躲开了这个问题,可能又会和另一个病撞上。因此,在实际选择治疗方案时,往往看的是,哪个副作用和哪种基础病是暂时可以接受的。
公公什么病都有点,可什么病又都不重,在医生眼里,这样的情况就是什么方案都行,可在家属眼里,却变成了怎么治都不行的尴尬局面。袁丽那段时间最大的感触就是,这真的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让人头疼不已。
有一天晚上,杨勇和袁丽刚刚从医院疲惫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护士站的一个电话叫回了医院。护工发现了公公消化道出血,杨勇签字做了加急的CT,还好没有发现明显的内出血。值班医生这才放下心来,解释说可能是原来就有的消化道炎症,创口被抗凝药给打开了。他们安顿好公公,又反复嘱咐好护工,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医院门口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一个电话叫了回去,这次是血压又不稳定了。
作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属,袁丽一直被医生视为无足轻重的配角,而主角则是婆婆和杨勇。袁丽询问过自己的医生朋友,大部分治疗方案只要有一个直系亲属签字就可以。可每次签字的时候,医生都要让婆婆和杨勇两个人都签字。袁丽在多伦多生孩子,以及在蒙特利尔看病的经历中,从来没有见过家属签字这个流程。
更让她不可理解的是,杨乐这个直系亲属却和袁丽一个待遇,属于可以签但不管用。明明杨乐已经签了字,医生还要说,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过来也签个字。袁丽上网搜了一下家属签字的相关信息,发现“重男轻女”和“尊重老人”这些竟然都是医患斗争中的“宝贵经验”。看着这些信息,袁丽顿时感到啼笑皆非,心中五味杂陈。
还好,这场杨家人之间的“内战”,就像夏日里的雷阵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快。抗凝药用上两天后,奇迹出现了,公公的各种情况明显好转。原本虚弱得像片落叶的公公,现在人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有了光彩。杨家人一扫之前的阴霾,各个参战方围坐在一起,脸上堆满了笑容,把酒言欢,之前战争时期的各种矛盾,好像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袁丽作为没有直接参战,却深度参与了治疗过程的“观察员”,这段时间可真是收获颇丰,除了学到了不少让人头大的医学知识以外,病床上虚弱的公公和焦虑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婆婆,深深地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思乡情结。
在医院那长长的走廊上,每天袁丽都会找个安静的角落,拨通爸妈的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聊聊家长里短,那些琐碎的小事,却让她感觉无比温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大学毕业,满怀憧憬在深圳工作的日子。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3章 如果故事是真的
空调机持续稳定的嗡嗡声里,光线逐渐暗淡了下来,笑声消失在空气里,逐渐淹没在均匀的呼吸声中,明亮的培训教室,逐渐变成了2024年黑黢黢的夜。
时差这东西,实在是让人头疼不已,就像个调皮捣蛋的小恶魔,在你不想睡的时候,拼命地拉扯着你的眼皮,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可当你真到了该睡的时候,它又在半夜把你唤醒,让你瞪着眼睛,怎么也无法再次进入梦乡。按照以往倒时差的经验,袁丽知道,这时候即便睡不着,也绝不能起床。没办法,只能死扛着。
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钟,袁丽从睡梦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神迷茫地在黑暗中搜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再次进入睡乡的入口。她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倒流。
黑暗中,原本呼呼转动的电风扇突然停了下来,噪音的消失却打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了大人们的喧闹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起,带着怒气咒骂着:“谁家又用电炉子了!”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寂静。
很快,开门的声音在客厅响起,然后是爸爸塑料拖鞋的声音。声音很轻,显然是在轻手轻脚地挪动。随后,木制导轨沉闷的摩擦声响起,放工具的抽屉被拉开了。细碎的翻找声,螺丝刀、钳子和手电筒之间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几秒钟。随着一声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被关在大门外的脚步声,房间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开门关门声再次传来。客厅里爸爸小声地对妈妈说,不是保险丝断了,应该是拉闸停电。不久客厅传来噗呲的火柴擦燃声,以及红磷燃烧的那种独特味道,一定是妈妈点燃了蜡烛。紧接着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爸妈把席子铺在了客厅地板上。客厅的蜡烛很快就熄灭了,袁丽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黑暗中妈妈的声音微不可闻:“你说三峡工程什么时候能发电,这三天两头停电太受不了。”
“葛洲坝才刚建好,三峡还早呢。”爸爸的声音更微弱,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爸妈的小声交谈似乎越来越遥远,袁丽的意识也渐渐模糊。黑暗中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颤抖、扭曲、破碎。就在这时,似乎是来电了,袁丽感到了一阵风掠过,那是电风扇重新转动起来的风。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黑暗中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闪烁,那是空调机的指示灯,然后是空调机低沉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刚过7点,袁丽和杨勇就起了床,借着上班人流的指引,在周边找到了小吃店,吃了久违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油条。吃饱喝足回到临时的家,袁丽这才去叫杨均一起床,这显然比叫自己起床更加的艰巨,他可没有中式早餐情结。
又在临时家里收拾一番,终于拆完了所有的快递包裹,袁丽和杨勇按照昨天约好的计划,赶着午饭时间到了杨乐家。
老白一大早就出门谈生意去了,杨乐和保姆在厨房中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却透着些许焦躁。公公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并没有跟着画面转动。他的面色蜡黄,精神明显萎靡不振,八成是昨天喝多了的缘故。婆婆在一旁不停地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袁丽一家三口刚进门坐下,婆婆便凑近杨勇,声音颤抖且带着明显的不安说道:“你爸爸昨晚睡觉前就喊腿疼,今天早上起来根本走不动路,这一坐下,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起过身。”
老人腿脚不好,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杨乐早上已经反复询问、仔细查看了半天,却依旧毫无头绪。杨勇赶紧走到公公身旁,蹲下身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搀着公公的胳膊,试图扶他站起来走两步。可公公刚一用力,左腿便像灌了铅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劲,整个人差点向前栽倒。
就在杨家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公公腿脚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时,袁丽敏锐地察觉到公公的异样。公公的反应不仅迟缓得厉害,动作的精确度也严重失调。电视机遥控器滑落到公公脚边,他伸出左手,哆哆嗦嗦地摸索了十几下,好几次指尖都已经碰到了遥控器,可就是抓不住,仿佛那双手已不再受他控制。
袁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把杨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爸是中风了。你瞧,他左手左脚同时出问题,这肯定不只是运动系统的毛病,神经系统出状况的可能性太大了。”
杨勇听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恐与难以置信,他转头看向父亲。随后,他半信半疑地把杨乐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袁丽心里明白,他们都怕婆婆听到这个猜测后会情绪崩溃,导致局面更加失控。
杨乐比杨勇更果断,她掏出手机跑到阳台上,开始四处找医生朋友咨询。没过多久,她面色如纸般苍白地回到客厅,语气急促且坚定地对婆婆说:“哥哥嫂子和我三个,现在一起送爸去医院,妈你留下照顾杨均一吃午饭。”
婆婆不知内情,只说是饭快要做好了,不如吃完饭再去。还一直强调,公公早上就没吃多少,现在肯定饿了。杨乐一边收拾出门的东西,一边找理由立刻出发,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电话那头的消息让她心急如焚。
最后还是婆婆让了步,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手忙脚乱地合力把公公抬上了车。车子发动后,杨乐才神情紧张地对杨勇和袁丽说出实情:“医生朋友说立刻打120急救电话,爸很可能是心梗或者脑梗,时间就是生命,耽误不得!我本想打120,但是怕吓着妈出更大的事情,才自己送的。”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院不远,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三个人一起把老人推进了急诊室。杨勇和杨乐姐弟俩一个看护着父亲,一个火急火燎地跑去挂号缴费,在拥挤的急诊室里忙得晕头转向。袁丽想要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还因为空间狭小,不时地与匆匆而过的医生护士发生擦碰事故。
一位医生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拿起公公的病历看了一会,严肃地说道:“从病人目前的症状来看,脑梗的可能性极大,如果是心梗,病人根本撑不到急诊室。我现在开个头颅CT的单子,排查一下脑出血的情况。你们安排一个人去缴费,另一个人和护士一起把病人推去做检查。对了,病人什么时候出现不适症状?”
杨勇连忙回答:“应该是昨晚,我妈说昨晚开始腿疼。”
医生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责备,“昨晚就开始腿疼,很可能是腿部血栓脱落。这是很明显的早期症状,你们家属怎么没重视呢?要是早点来溶栓,恢复效果会好很多。现在隔了一夜,只能先进行常规治疗,等CT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手术。”
杨勇和杨乐听着医生的话,脸上写满了懊悔,脑袋快要垂到了腰间。像极了小学生被老师批评的样子,质问他们昨晚为什么不写完家庭作业。
医生交代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开始行动,把一套病号服拍在杨勇手上:“家属过来把病人的裤子换了,今天病人绝对不能再起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危及生命。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你们家属一定要时刻留意,病人有需要就用夜壶。来两个家属,我们一起把病人挪到病床上,一、二、三!”
大家在医生和护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病人挪动,每一个动作都生怕惹出不可收拾的意外。
就这样,所有人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场与脑梗的生死之战中。杨勇和杨乐就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战士,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奔忙,不停地与医生护士沟通交流,同时还不断地打电话四处托关系,只为能尽快给父亲争取到一张病床。
而袁丽,因为没有亲属关系无法签字做决策,在医院里也没有任何人脉资源。甚至连公公大小便这类护理的事,她都需要回避。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医院食堂给大家买了午饭,再就是趁着杨勇杨乐在走廊上吃盒饭的时间,给公公喂了几口饭。
饭还没吃完,CT结果出来了,谢天谢地没有脑出血,不用动手术。紧接着,神经内科的病床也来了。杨勇和杨乐把盒饭扔进垃圾桶,合力把公公抬上平车,跟着护士一起往住院部去。袁丽手里捧着公公吃了一半的稀饭,屁滚尿流的跟在后面,像是皇帝的小太监一样。
“如果今天病倒的是自己的爸妈怎么办,他们能找谁送医院,谁能在病情恶化之前发现,谁能在病床前跑东跑西。自己吗?如果自己在蒙特利尔,就算立刻跳上飞机,也要接近24个小时才能从蒙特利尔赶到西安。”坐在神经内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袁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战争吓傻了的小女孩,无助坐在战场中央,看到炮火从头顶飞跃,祈祷着战争的结束。
杨勇拖着脚步挪到长椅边,膝盖一软跌坐下来。他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只泄气的皮囊歪倒在袁丽身旁,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袁丽嗅到他领口渗出的汗酸味,那是奔波整日、反复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的痕迹。
“怎么样了?”袁丽的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看见杨勇把脸埋进臂弯,露出的后颈皮肤泛着医院走廊特有的青白。
“还好……”声音从胳膊肘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台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监护仪在走廊尽头规律鸣叫,像是给杨勇的回答做注解。
“让我躺一会!”杨勇像是失去了支柱的老房子,整个歪倒在袁丽身上,把脸贴在了袁丽的腿上,蜷缩成胎儿的姿态。
袁丽的手指在杨勇的发间摩挲,她的喉头突然哽住。杨勇的头发本是极好的,可就这一天指缝间就新冒出了些白发,在顶灯下泛着钢丝般冷硬的光。
“今天多亏了你”,杨勇没有抬头,依然埋在双腿和臂弯组成的怀抱里,声音瓮声瓮气地说。
“我?”袁丽想说对不起没有帮上什么忙,或者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暑假回国是袁丽的提议,不去老家来北京是袁丽的选择,袁丽总觉得这场疾病似乎有自己的错误。
“多亏了你提醒,爸爸可能是中风。”杨勇突然抬头,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颧骨肌肉抽搐得像过载的电机,下一秒又栽倒在袁丽膝头。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质裙料,像蒸汽熨斗一样灼烧皮肤,袁丽感觉腿上压了块正在熔化的铅。她感觉杨勇在接触自己的一瞬间,就已经睡着了。
“妈!你今天就别来医院了,等会我们就回去了。爸爸已经住院了,护工也请了,24小时看护,你来也干不了什么。爸爸现在情况稳定,医生不让他动,……”杨乐从病房里走出来,一只手举着手机打电话,另一只手上端着个夜壶。袁丽想去接过夜壶,杨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有个人躺在她腿上,自己一边数落着母亲,一边走向洗手间。
等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杨勇突然触电般弹起。他瞳孔散大如夜行动物,脖颈僵直地看向病房方向,但焦点却落在了举起的手掌上。过了几秒钟,杨勇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袁丽伸手拢住他颤抖的肩膀,感到掌心下的躯体正在小幅度痉挛。“就几分钟”,她轻声说。
“就几分钟?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都像是穿越了。”杨勇又俯下身体,把脸颊放在袁丽的腿上,把袁丽的手抱在自己胸前。
袁丽环抱着杨勇,另一只手在他的发间摩挲,今天杨勇这个并不强壮的肩膀,承担了太多的家庭重担。袁丽希望在这小憩的片刻,多给他一点安慰:“这一天忙活的,加上倒时差,你太累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老白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拎着瓶白酒。当时我就在想,我今天可不能喝酒,我一喝我爸肯定要喝。我喝了没事,顶多喝醉,我爸这身子医生早就不让他喝酒了。可我什么也没说……”,杨勇说着,声音里面带上了点哭腔。
袁丽用空着的手梳理他汗湿的鬓角,轻轻的拂过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皮合上,想让他再多睡上几分钟:“不是你的错,医生不让他喝酒是肝硬化的问题,你爸这次是脑梗,两回事。”她把这句话碾碎了融进他发丝,仿佛这样就能修补那些被悔恨啃噬的裂缝。
杨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裙褶,闷声说了半句:“如果你同学写的故事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够穿越时间,我想回到那个时刻……”,余下的字词全碎在布料褶皱里。
袁丽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方正的天花板上。一块块铝扣板像巨大的棋盘格子,在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发亮。渐渐地,在杨勇断续的呼吸声里,那些格子似乎开始软化、变形,边缘模糊成流淌的银色。接着,有“格子”无声地摇摆、脱落然后坠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漆黑。那不是楼顶,而是深邃的,毫无星光的夜空。
袁丽轻轻拍打着丈夫弓起的脊背,像哄襁褓中的儿子入睡那般。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2章 赶专家上架
杨勇和老白的谈笑声渐渐飘远,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包厢里的水晶吊灯开始明明灭灭,光线在酒杯的折射下碎成点点金粉,又在空气中淡去。整个场景如同一段年久失修的录像带,色彩开始剥落、失真。
忽然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倒带键,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起身、后退。在这诡异的逆流中,墙上的挂历开始疯狂翻页,纸页哗啦作响。当最后一张日历停驻的瞬间,1999年深圳的嘈杂扑面而来。滨海大道填海工程的轰鸣,穿透了科技园写字楼的隔音。
“新加坡好玩不?”洪云慵懒地坐在茶水间,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脸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拨弄着保温杯,眼神里满是好奇。
“也就那么回事吧!毕竟人家是发达国家,确实挺先进的,就是地方太小了。”池杉站在一旁,拿起矿泉水瓶子,“嘟嘟嘟”地猛灌了几口。他从来没有用茶杯的习惯,总是直接用矿泉水瓶从饮水机上接水喝,透着一股随性。“有一个周末,我用了两天的时间,没坐车就这么一路走,把大半个市区都逛到了。”
“我看电视上介绍过,圣淘沙什么的,还有那个鱼尾狮,你有没有去看一下?”洪云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肘撑在茶水间的高桌上。这茶水间有些特别,没有设置座位,桌子位置颇高,即便把办公位的椅子拉过来,也没法入座,似乎就是为了变相提醒那些在此偷懒的员工,别待太久。
池杉把矿泉水瓶子放在桌子上,微微探出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张望。洪云领导的房间这会儿没亮灯,周围格子间的办公位里,也不见他的身影,池杉暗自琢磨,也不知道是会议还没开完,还是溜出去抽烟了。
“景点我就去了圣淘沙和夜间动物园,是一个在新加坡的朋友带我去的,感觉也就那样。克拉码头的酒吧街我倒是走了走,氛围还行。”池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螃蟹的尺寸,“我觉得也就黑胡椒螃蟹还不错……就这么大,虽然价格贵了点,但要是在北海渔村,这么大的螃蟹价格也便宜不了。”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洪云一脸期待。
“别提了!简直倒霉到姥姥家了。”池杉则换上了一副沮丧的表情,“我带了个傻瓜相机,结果落在夜间动物园了。那黑灯瞎火的地方,不被人捡走也找不到啊。而且,是我上了公交车才发现,都不记得丢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人事经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茶水间。洪云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热情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随后很自然地和池杉切换了聊天话题:“那这次T公司的项目,除了你还有谁去呀?”
“现在确定的就是我和区经理两个人,计划里还有东哥和老景,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池杉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刘泓景还在B银行项目上,赶忙向洪云打听,“B银行项目结束了没有啊?我印象中应该差不多了吧,我这边H公司的项目都已经结束了,还跑去新加坡出了一个月的差,他们那边也该收尾了吧。”
洪云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接着,她轻轻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朝着办公室走去,只留下池杉一个人在茶水间。刚才她已经瞧见,自己的领导已经回到办公室里了,她得赶紧回去,免得领导找。茶水间顿时只剩下了池杉一个人,他百无聊赖的回到自己座位上,查看了一下电子邮件,然后对着屏幕发起呆来。
T公司的项目,对于池杉所在的部门而言,堪称一场决定生死的战略决战。区经理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项目上,就像孤注一掷的赌徒。倘若项目能够成功,那意义可非同小可,它将成为某ERP软件在中国的首个成功范例,国内市场就大半姓了区。借此再培养出一支精锐的团队,ERP部门在公司的地位也就真正坐稳了。假以时日,区经理摔杯为号,没准也能黄袍加身。反之,要是项目失败,区经理最低程度也得递交辞呈另谋出路。不对,应该是切腹自尽以死谢罪才对。
T公司是一家颇为罕见的美资独资制造业公司,与池杉上一个项目的客户H公司同属一个集团。区经理能够成功签下T公司这个项目,H公司项目的成功可谓功不可没。在H公司项目中,池杉实实在在地担当了一次主力角色,凭借出色的表现,在同一批毕业的学生中,率先摘掉了新员工的“帽子”,也算是崭露头角。
而H公司之所以放心将工作交给池杉这个刚毕业不久的新人,实在是因为项目组人员短缺到了极点,可谓是“饥不择食”,不管什么阿猫阿狗,只要听得懂人话,都被硬着头皮推上了战场。
池杉是公司派往H公司项目组的第二位员工,而整个项目组汇聚了来自三四家不同公司的二十多人。别看人不算多,但这些人来自美国、匈牙利、英国和中国,整个项目组的工作语言只能定为英文。虽说池杉的英文水平仅过了四级,但他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敢于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和老外同事尬聊,很快就闯过了语言关。
H公司的项目,主要内容是财务流程重组和财务系统的实施。要是放在10年后,这是一个闭着眼睛都能做好的成熟项目。然而在1999年,国内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国外顾问带来的经验又与国内实际情况严重脱节,导致这个项目困难重重,每走一步都要交学费。
池杉进入项目组的时候,这个项目最大的坑已经出现了:H公司的外籍管理层,明显低估了项目的复杂程度。以至于财务系统都已上线运行,才惊觉财务流程竟然不符合H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这就好比房子都盖好了,才发现地基打错了,许多流程只能推倒重来,系统也得或多或少地进行改动。
经历此番挫折,H公司总算吸取了教训,意识到不能盲目迷信从美国飞来的顾问。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池杉所在的公司才获得了提供本地技术资源的机会,作为辅助成员加入了H公司项目,和老外同事们一起给前任填坑擦屁股。
池杉在H公司项目中的主要工作是,绘制流程图以及撰写流程文档。鉴于他没有财务专业背景,分配给他的流程大多是技术流程,比如系统备份恢复之类。严格来讲,这份工作本身的操作难度并不大。池杉先向真正的技术人员详细了解实际操作步骤,然后依据审计要求,将这些步骤绘制成流程图。并编写成一份通俗易懂、傻瓜都能照着执行的流程文档。
不过,这份工作真正的难点在于,要将实际经验提升到理论层面,也就是形成严谨的业务流程,这就需要添加极为细致且严谨的控制点。就拿系统恢复来说,技术人员讲解时往往说得简单,无非就是取备份文件,然后执行一个恢复命令。
但要写成规范的流程,就必须解决诸多棘手的问题:
怎么确定要恢复到哪个时间点的备份?
怎样确定这个时间点对应的备份文件是正确的?
恢复完成后,又该如何证明恢复出来的系统确实就是那个时间点的状态?并且怎么证明系统中没有多一笔或者少一笔交易呢?
这些看似细微却至关重要的问题,都需要在流程文档中一一明确解答,容不得半点马虎。
初次接触这样绘制流程图和撰写流程文件的工作,池杉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就像脱了裤子放屁。然而,很快Jennis那犹如火山爆发般的咆哮,就让他彻底闭上了嘴。
“你告诉我,如果你是这个流程里的系统主管,你究竟要怎么证明被恢复的系统,就是那个时间点的备份?你到底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还敢签字批准系统恢复完成并上线运行?流程可不是建立在盲目信任的基础上,它必须基于严谨到无懈可击的逻辑!”Jennis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池杉的认知,却又让池杉无话可说。
“Ridiculous!”这是Jennis每次火力全开输出后的标志性口头禅。池杉心里清楚,她肯定是强忍着,才没爆出让人难堪的“Shit”之类的脏话。
Jennis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美国女人,性格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强硬且暴躁。她说话的时候,双手总是在空中不停地挥舞,仿佛在指挥一场激烈的战斗,手里夹着的香烟也跟着手的动作指指点点,只是没有烟雾腾起。因为大楼内禁烟,老烟枪也只能拿着没点着的烟过过干瘾。
经过无数次修改,池杉在最终完成的流程图里,对诸多关键步骤都进行了精心增补。就拿备份环节来说,详细规定了备份文件的命名规则,确保每一个文件都能清晰地反映其备份时间、内容等关键信息;还制定了备份磁带的标签规则,让磁带管理一目了然。不仅如此,在完成恢复操作之后,还给系统功能新增了一张日志报表。通过对每个主要业务最后一笔交易完成时间进行戳记,就能准确无误地判断恢复出来的系统,是不是正确时间点的备份,为整个系统恢复流程加上了一道最后的保险锁。
谢天谢地,这个版本的流程图成功堵住了Jennis设想的各种可能出现的误操作漏洞。几番交锋下来,Jennis终于点头认可,示意可以进入下一步——写流程文件。可每次Jennis这样点头首肯之后,必定会紧接着补上一句:“我才不管现在是几点钟,你必须马上写出来拿给我检查。只有我说可以了,你才能下班走人。”
在Jennis这种高压要求下,H公司项目组的加班氛围变得异常疯狂。对于项目组的成员来说,传说中的“996”简直是难得的轻松休息,“9127”才是日常工作的真实写照,早上9点上班,晚上12点下班,一周工作7天,大家仿佛陷入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马拉松。
H公司作为一家外企,项目团队就像一支“八国联军”,来自不同国家的成员平时沟通交流全靠英文,自然而然,所有的文档也都是英文版的。一开始,池杉对用英文作为工作语言充满了恐惧,每次开口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但和Jennis开了几次会之后,他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工作环境,渐渐地,那种中英混杂的外企腔也开始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Jimmy,我这几个Process的Deadline是什么时候?WOCAO,她是不是有病,这个星期都已经加了六天班了,我还指望周日喘口气呢。”像这样中英混搭着表述已然成为常态,只有那些脏话和对高强度工作的抱怨,才会用纯粹的中文宣泄出来。只有母语,才能更畅快地表达出内心的愤懑,其他国家的项目成员其实也是这么干的。
倘若将H公司的项目比作职场征程的预热,那么T公司的项目无疑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严峻考验。这个项目团队依旧是个“八国联军”的阵容,与之前不同的是,曾经只能扮演辅助角色的中国员工,在此次项目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撑起了项目的半壁江山。
“区经理,现在能用的人就咱们俩,这项目开始,咱们具体干点啥呢?”池杉在驱车前往T公司的途中,忍不住向正在开车的区经理发问。
实际上,从出发前池杉就开始不安,跟揣着个不知道几点钟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此次项目意义重大,但头两个踏入客户办公室的,一个是什么技术都不懂的区经理,另一个是刚毕业一年的自己,而要做什么,眼前却似乎毫无头绪。这一刻,池杉甚至有点想念Jennis了。
区经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没有直接回答池杉的问题,反而反问:“那你在H公司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开展工作的?”
区经理的这个问题,着实让池杉吃了一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么大规模的公司,做项目难道连一个标准的计划都没有吗?开工之后,难道没有一套标准的任务安排?就算是找个包工头装修房子,人家都能头头是道地说出个一二三来。池杉无奈地思索片刻,只好将自己在H公司项目中所观察到的点点滴滴,哪怕只是些皮毛,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番,然后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首先呢,得准备项目组办公室、门卡、饭卡这些后勤保障事项。要是没有这些,工作人员连公司门都进不来,更别提开展工作了。还有……对了,办公电脑也得提前准备好。H公司的网络可不是随便插上网线就能用的,最好直接用他们提供的电脑,估计T公司也差不多。再就是……H公司上次在审计中吃了大亏,主要问题就出在项目组对流程的理解,和H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咱们这次也得面临审计,所以必须针对审计要求提前谋划。还有……”池杉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一边有掰着手指头讲述着。等到车子缓缓开到T公司门口时,他已经洋洋洒洒说了十来条。
区经理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微微点头,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注意听。然而,当他和T公司的项目组人员一同坐在会议室里时,他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池杉着实吓了一大跳。
区经理清了清嗓子,自信满满地说道:“根据我们在H公司项目积累的成功经验,我们将自己的标准项目计划,与贵公司总部的审计要求相结合,精心制定了一个具有针对性的项目计划。下面,我就详细讲讲项目正式启动前的准备阶段,以便于我们双方能够顺利开展后续工作。”
池杉瞪大了眼睛,心中既惊讶又佩服。惊讶的是,区经理看似说的信心满满,但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几分钟前自己讲给他听的。佩服的是,经过区经理的一番加工,自己那些体会听起来又专业又贴心,客户那边连连点头,换成自己说肯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区经理自然没有在意池杉的想法,他神色镇定自若,讲的唾沫星子横飞,将池杉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重新梳理了一番,还巧妙地给每一项内容都冠上了一个个听起来颇为专业好听的名字。
“任务一,后勤准备。主要是T公司提供的项目场地,要确保场地空间可以容纳项目组日常办公,还有临时会议的空间需求……”区经理站在会议室前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且富有感染力。
“任务二,人员准备。包含T公司提供的用户名单和通讯录,这是保障项目沟通顺畅的关键,让每一位成员都能迅速找到与之协作的伙伴。最重要的是,关键用户要搬到项目组场地来工作……”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将听众中几个漂亮姑娘都划入了自己麾下。
“任务三,设备准备。T公司提供的办公电脑,要提前调试好网络接入,还有办公软件也要按照T公司的标准。服务器需要在……”区经理滔滔不绝,那股子认真劲儿,仿佛这些办公电脑是T公司欠他的。
会议室里,T公司的总经理,那位美国人Peter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看样子对区经理的计划相当满意。几个T公司项目组的成员更是听得全神贯注,认认真真地把区经理的话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池杉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感,原来在他眼中,这看似高大上的商业项目,竟也如同一个草台班子,而想要脱颖而出,似乎只要别太过敷衍潦草就行。不过,对于区经理这快速学习并整合信息的能力,以及出口成章、说漂亮话的本事,池杉内心还是充满了敬佩之情。他暗自思忖,要是换成自己,肯定没办法说得如此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任务四,流程培训。我这边安排参加过H项目的流程专家池杉,来为所有项目相关用户开展一场流程培训。主要讲解什么是流程图,其标准是什么,常见错误有哪些,特别是着重讲讲H公司未能通过审计的教训……具体时间等场地和人员准备就绪后就立即开始。”
听到区经理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池杉瞬间瞪大了眼睛,内心慌张的如同被捉奸在床,不但心虚而且腿软。自己不过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个H公司项目经验,与其说是项目经验,不如说是被Jennis骂了两个月的经验。怎么自己一转眼间,摇身一变成了流程专家?要是真的马上就要去讲的话,自己究竟该讲些什么呢?池杉越想越慌,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仿佛被一根细线紧紧拉扯着。
“很好!区先生的安排非常合理,流程培训这个建议也至关重要。我提议我们相关的同事都务必参加,总部的审计在T公司可是头等大事。要是没能通过审计,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得主动辞职,包括我在内。”Peter缓缓站起身来,用不太急促但十分清晰的英语发言。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重地敲在池杉的心上。Peter越是强调培训的重要性,池杉的心就愈发高悬,最后几乎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然而,他还得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池杉头疼不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他把H公司的文档翻出来,逐字逐句地重新研读了一遍。经过反复思考,他终于定下了这个培训策略:将流程设计的理论尽量往通俗易懂的方向讲,讲大道理不讲细节,让大家都能轻松理解,而且避免自己对细节理解不到位讲错话;而案例则往复杂了讲,特别是那些看似还行,却被Jennis一次次枪毙掉的流程,拿出来当作随堂练习,让用户亲自尝试做一遍。做完之后,就用Jennis当初骂自己的那些话,“回敬”给这些听课的人,让他们深刻体会其中的要点。
方案想好,池杉想要请教一下区经理自己的策略是否得当,但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在T公司准备场地和设备的两天时间里,区经理到各个项目上找客户谈判,希望释放出来一两个人,好让他凑齐一个项目团队。别说专业对口了,先把人数凑够看起来满满一屋子人都困难。这让池杉对于草台班子的理解又加深了一步,叹了口气自己批准了自己的培训方案。
意外的是,培训开始之后,池杉突然发现自己最适合的工作不是写代码,而是讲课。培训的效果比池杉预想的还要好,自己设计的培训策略完美执行,用户设计出来的流程,几乎完美的复刻了池杉当时的错误,让池杉过足了专家的瘾。池杉把Jennis对自己发过的火,换成调侃和幽默,有时还要绘声绘色的学一下Jennis骂人的语气和动作,引得听众哈哈大笑。连池杉打算一带而过的理论,他也用自己的理解讲清楚了。
“刚才那位女同学问,为什么要写Control Point Narrative?也就是控制点叙述。我是这么理解的。控制点是业务流程中产生分支的环节,也就是说这个环节需要决策流程下一步怎么走。那就必须问一句,你凭什么选这个路线,而不是选另一个?你批准的依据是什么,不批准的依据又是什么?如果你写不出来,那么这个控制点就不成立,这一个步骤就是无效的,完全可以从流程上删除。比方说……”
池杉想要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事情来做例子,但听众来自不同的部门,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要用什么事情举例,大家才能都听得懂。
“请假!”听众里面有个戴眼镜的姑娘接了话“我上家公司,请个婚假要从班组长到总经理都签字才行。”
池杉一拍大腿:“这个例子好!一个工人请婚假,班组长的审批依据是,申请人是否不可替代。车间主任的审批依据是,是否可以安排临时顶替他的人员。人事部的审批依据是,申请人是否真的结婚了。后面还可以再加一步审批,批准的是前面三个环节都给予同意,并且提供了人员替代方案。这些都是写得出来的依据的,算是真正的控制点。但再往上的副总、总经理,他们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工人,也不知道请假期间的工作安排,完全就是闭着眼睛瞎批,那这个控制点就是形同虚设了。按照这套流程设计的思路,后面的审批完全都该砍掉。”
“那不是剥夺了领导的签字权?这在我之前的国企里面,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戴眼镜的姑娘继续追问,引起了一阵笑声。
国企池杉没有体会,但是从父母那里听到的,领导卡着某人的请假不给批,多半是因为说不出口的原因。池杉保持着微笑,等大家略微安静,笑着解释:“恭喜你,找到了国企搞不好的原因。”
这一下,会场里爆发出了一阵更热烈的哄堂大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1章 我的姐夫
飞机降落在了北京,尽管有廊桥,但袁丽走出机舱的一刹那,还是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仿佛在宣告着一段新故事的开始,过往的一切都在此刻翻开了新的篇章。
杨乐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杨勇的妹妹,杨乐出生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严格的计划生育管控,但公婆求子心切,躲到了更加偏远的山区亲戚家生了杨乐,然后以亲戚家生了双胞胎的名义报了户口。在山里亲戚家养了几年后,杨乐才以过继的名义回到自己家。因此直到现在,杨乐和杨勇都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兄妹关系。
杨乐比袁丽小了三岁,到了学龄赶上了《义务教育法》和普九行动。不得不说,她的运气着实不错。她户口所在的那个山区,竟被当作普九典型,一下子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小学和初中的求学之路几乎没花什么钱。
初中毕业时,看到哥哥杨勇在外地读大学,年轻又充满闯劲的杨乐毅然决定去北京打工。她从餐馆服务员做起,在天意小商品市场摆过摊,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卖过衣服。一来二去,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精明,她竟比读大学的哥哥混得还要风生水起。在房价还未起飞之前,她果断出手买了房,在北京地扎下了根。杨勇刚回国教书那几年,着实沾了不少妹妹的便宜,就连杨勇和袁丽的婚房,实际上都是杨乐炒房的工具。
袁丽一家在北京的行程,没有选择住在杨乐家。她家的房子虽然不算小,但是杨勇父母住进去以后,袁丽一家三口再挤进去就显得过于局促。虽然袁丽嘴上说着凑合一下也没关系,但杨勇觉得这么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袁丽和没见过面的妹夫都成了外人,还是一票反对了。
杨勇起初提议住酒店,可细想又打了退堂鼓。一来怕被父母扣上“乱花钱”的帽子,想到老两口可能板起脸说“烧这钱干啥”,他就头皮发紧;二来袁丽也真心疼这笔开销,暑假正是北京旅游旺季,酒店价格涨得比温度计里的水银还快。
正发愁时,苏木一个电话解了围。她把望京大西洋新城一套空着的房子借给袁丽,话说得滴水不漏:“挂中介半年没租出去,你们住着还能添点人气,对房子保值有好处。离你婆家就几站地,老人看孙子也方便。要真住到通州酒店去,你婆婆该以为你躲着她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丽不接受就显得生分了,苏木只是轻描淡写补一句:“非要谢的话,回来带盒豌豆腌肉就行。”仿佛借出套北京房子和借个充电宝没两样。
给袁丽开门的是物业公司员工,他们受苏木所托,已经提前做了清洁。袁丽走进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苏木的房子很大,有四个房间,家具电器都非常齐全。这里和酒店的唯一区别是,餐巾纸、沐浴液、洗手液、床上用品等日用杂货是淘宝寄过来的,一看就是苏木最近下的单。
物业的小伙子已经提前把床单被罩扔进了洗衣机,需要袁丽等着洗完自己换上,其他寄来的杂货都还没有拆包,在客厅地板上堆成了小山,这也需要袁丽自己收拾。
袁丽看着这一切,礼貌性地表扬了物业的小伙子,还拿出一包巧克力送给他。袁丽记得以前在北京的物业公司,绝对不会做这么个性化的服务,感慨了一番国内什么行业都进步神速。
“毕竟是老业主了,这小区已经二十年了。绝大多数房子,业主都换了几茬,一直没有换的业主恐怕就剩下这一户了。”物业小伙子笑得很腼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可能很少感受到这种西方式的赞扬,他的脸微微泛红,挠了挠头。
二十年?袁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就是2004年,那时候苏木和袁丽都在巴黎。这应该是她离婚前的房子,难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户,还是业主另有其人?袁丽心里生出了一个疑问,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但她忍住了没有去问业主名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疑惑暂时藏在了心底。
休息了一天调整时差后,杨勇才打电话给父母说已经到北京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埋怨,公公的大嗓门不用免提,隔着三米远的袁丽也能听到。杨勇拿着电话,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不住地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没几分钟,父母就上门来看孙子了。杨乐的房子也在望京,开车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这次团聚除了重逢的喜悦,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杨勇和袁丽还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妹夫。当年杨勇和袁丽在北京结婚时,杨乐正和前夫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没多久袁丽杨勇小两口就去了加拿大。后来听说杨乐二婚办得挺风光,可婚礼偏偏卡在学期中间,杨勇压根请不下假回国。
这种神秘感又维持了几个小时,到了接风洗尘的晚餐,袁丽第一次见到杨勇的妹夫老白。
虽然是大夏天,老白进门时还是穿着一件卡其色夹克衫,头上扣着一顶加州伯克利的棒球帽。他摘下雷朋墨镜别在领口,眼尾笑纹都快扯到后脑勺了:“大哥这第一次见面,今天咱们陪爸整点?”京片子里漏出点大碴子味,像五道口服装市场播放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
老白的全名是白寒,挺书卷气的一个名字。老白是六零后,比杨勇还要大了几岁,但穿着打扮走的是运动时尚路线,看上去比杨勇还要年轻一些。按照辈分,老白坚持要随着杨乐把杨勇叫“大哥”,但又坚持让杨勇称呼自己“老白”。
让袁丽印象深刻的是,老白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种奇妙的混搭气质,既有文化人的温文尔雅,又有生意人的热络圆滑。杨勇父亲递给老白碗筷时,他起身双手接过。丈母娘给他夹菜,他起身相迎满口应承着“谢谢妈”。就连杨勇找他碰杯,他也坚持要用自己的杯口碰杨勇的杯底。客套中带着真诚,真诚中带着油腻。
“大哥和嫂子你们猜猜”,老白用茶盅盖摩擦着茶盅,像是古装戏里面的奸臣在设计什么阴谋诡计,“鄙人第一份营生是什么?”他手腕上的菩提子随动作轻响,颗颗油亮圆润,像天天在文玩市场盘货的掌柜,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和杨乐的产业之一。
“一准儿是老师!”杨勇笃定地拍桌,三杯酒下肚,他已经和老白称兄道弟了。
老白拱手作揖,露出另一只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表:“我在俺们那疙瘩师范教俄语那会儿,学生都管我叫白朗宁。就是说我这嗓子,比手枪还有穿透力。”
然后老白让大家猜他的第二份工作,袁丽和杨勇连说十几个都没有猜中,很显然这一定是个和老师职业反差很大的工作。公公婆婆也猜了几个,结果依然是无一命中。
“九十年代初带团走穴,从绥芬河到友谊关,鄙人一路南下,可以说走遍了中国。”老白拍一下胸脯,嘴里就蹦出一个词,“我,鄙人,就是领队。”说完,他大手往北一指,又向南一挥,烤鸭店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走穴领队?走穴……还需要领队?”袁丽和杨勇面面相觑,他们所处的世界和这个词距离太远。走穴就是不在本地本单位的演出,九十年代经常能听到某个明星去哪里走穴的消息。但是走穴还需要领队,踩到了两人的知识盲区。
“你说的是明星走穴,我可够不着”,老白哈哈大笑,“我们那边离苏联近,所以我搞的是苏联……应该叫俄罗斯模特时装表演,都是一水的正经模特。”
“时装表演?”袁丽和杨勇一起瞪圆了眼睛,连自斟自饮的公公,给杨均一夹烤鸭的婆婆,酒杯和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巴黎时装周,维多利亚的秘密之类的潮流名词从袁丽眼前闪过。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时尚行业有什么关系。
看到众人都被老白唬住了,杨乐把筷子往酱碟一戳,斜了老白一眼:“正经?大冬天让人姑娘穿泳装走台!”然后旁若无人地夹起一撮葱丝,包起烤鸭卷。
杨乐主动揭了老白的黑历史,这让杨勇和父母都有点傻眼。一方面,生怕他们两口子在饭桌上闹翻;另一方面,又为老白做过这么一个灰色产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袁丽不由得和杨勇对视了一眼,“杨乐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丈夫?”这个问题同时在两人脑海里响起。
杨乐的烤鸭卷包好了,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地放在了袁丽碗里。袁丽连忙道谢,她注意到杨乐做了指甲,鲜红的颜色在灯光下略有刺眼。
和杨家人的目瞪口呆不同,老白却是不急不恼,继续用四平八稳的东北腔北京话回答:“那叫冬泳文化展!我给你说,三十多年每一次演出的文化局批文,我都保存着呢!就在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完全合法合规!连偷税漏税都没有。”
杨乐又斜了老白一眼,把另一个包好的烤鸭卷放在老白的碗里,然后两人还温柔对视了一眼。这个动作引得杨家人和袁丽又是一阵子呼吸暂停,这两口子都是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吗?
“不客气地说,那个时候半个中国的歌厅夜店我都去过,当然也有些展会、庆典、开幕式什么的。”老白朝着杨勇眨了眨眼,就跟他俩一起去过歌厅夜店似的,然后把烤鸭卷一口塞进嘴里。
坐在袁丽身边的杨乐,掏出手机比比划划,然后一脸戏谑的展示给袁丽:“这就是老白说的所谓演出。”
袁丽向杨乐屏幕看去,是一张老照片转成的视频,随着视频的播放,照片徐徐展开。袁丽认出来,照片的背景居然是西安民生百货,T型台上几个金发女郎穿着比基尼走着猫步,背后横幅“引进国际时尚潮流”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T型台下的观众,各个穿着棉袄和羽绒服,远处的建筑物房顶还隐约可见积雪。照片的角落有一行日期:1993年1月1日。
“他哪是什么时装表演,就是卖大腿……”杨乐小声向袁丽吐槽,一点都不顾及袁丽尴尬的笑容。幸好杨乐还知道把握分寸,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袁丽能听到,否则杨勇父母多半要质疑杨乐的择偶观。
对于杨乐的吐槽,袁丽有些尴尬,无论是褒是贬似乎都找不到恰当的词,只好拿起筷子吃菜。筷子伸进了碗里,却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刚才杨乐给她的那个烤鸭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眼皮子下面还能丢?”袁丽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杨均一,可是他还在餐桌的另一面专心致志盯着屏幕。
这时杨乐又递过来一只烤鸭卷:“鸭子味道不错吧?我再给你包一个。”
“刚才那个我吃了?”袁丽不可思议地咂咂嘴,嘴里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可不,我看着你吃了。”杨乐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微笑,“你可能时差没倒过来,精神有些恍惚,今晚早点睡。”
所谓俄罗斯时装表演生意,说穿了其实也就是个草台班子,从俄罗斯批发来的漂亮姑娘也没有受过专业模特训练,主要卖的就是个洋妞脸,还有就是真敢脱。老白这样的野鸡队伍,客户自然不会是什么时尚产业,况且那时候中国也没有时尚产业。除了展会庆典这种活动,他们的主要客户是歌舞厅。
“你们还记得,九十年代的毛阿敏偷税漏税案吗?”老白朝两眼发直的杨勇一家人提问,立刻得到了老丈人的点头,看来是毛阿敏的粉丝。
“我们经常跟她一个场子表演,估计是同一个老板组织的。我们这种表演一般在开场,因为热闹。那时候大家见识少,十几个洋妞穿着比基尼这么一走,一下子就能把场里的气氛给调动起来。我记得有个会来事的叫娜塔莎还是什么,还会用中文喊两句我爱你们,那效果……”看到几个听众热情地回应,老白越讲越兴奋,冷不丁目光扫过杨乐,看到杨乐脸色不善连忙打住,“毕竟歌舞团还是以唱歌为主,压轴是毛阿敏这种大腕……”
“那时候有歌厅?”杨勇在校园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有时候会问出一些特别傻的问题,忘了九十年代有部电视剧叫做《海马歌舞厅》。
老白对杨勇的无知感到无奈,看了一眼和袁丽说悄悄话的杨乐,继续解释道:“八十年代后期就有了!而且,你肯定想不到,那时候消费更可怕,比现在可怕多了!现在,你要是去工体西门找个酒吧玩一个晚上,喝酒听歌蹦迪,只要不搞什么全场本公子买单,酒水一两千也就差不多了。八十年代,一晚上大几千的时候我见多了,上万也不稀奇。”
袁丽听到八十年代的歌厅消费水平,不由得吃了一惊:“我记得九十年代初,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块,一晚上花几千上万的都是什么人?”
“当然是少数人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老白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杨乐,好像是从杨乐不屑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恍然大悟地说:“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除了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杨均一,这个顺口溜在场所有人都听说过,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杨乐拿着茶壶给每个人都换了热茶,回到老白身边的时候,老白正在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当年见过的有钱人。
杨乐对这些高谈阔论早就免疫了,拉了一下袁丽的袖子,悄悄地说:“我刚认识老白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怎么搞得现在跟被调了包似的。”
杨乐是在生意场上结识老白的,当时的老白西装笔挺,用的还是英文名Jeff,杨乐还以为他是个外企老油条。后来才发现,老白还有潘家园风格的一面,做过的和正在做的生意,杂的两只手都不够用。
“我现在知道了,这土鳖要是洋起来,海龟都得靠边站。”杨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老白,老白似乎心有灵犀的中断了和杨家父子的聊天,投来一个炽热的眼神,杨乐也回了老白一个妩媚的笑容。看得袁丽心里一阵哆嗦,这两口子都是奥斯卡级别的好演员。
“我的员工平常都叫我姐,他英文名不是Jeff吗,现在我的员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沃德杰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杨乐收回笑容,继续小声向袁丽揭发老白的黑料,袁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另一边,老白还在继续滔滔不绝,话题逐渐转移到了杨勇喜欢的领域。
“八十年代发大财的那些人,基本上全是倒爷。倒钢材的,倒煤炭的,倒化肥的,连白糖都可以倒……反正你就理解是倒买倒卖吧,钱来的太容易了,所以花起来不心疼。指标是家里关系来的,本钱是银行贷出来的,咱们都应该听过一批钢材没动地方就被卖了二十八次的事情吧。”
这次轮到杨勇点了点头,其他人都一脸茫然。杨勇家里都是农民,跟大宗物资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们见过最大的倒爷,也就是村里的会计私下卖几袋化肥。
袁丽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听父母说过一些倒卖紧俏物资而暴富的故事,见过街上喊着“打倒官倒”的人群,后来又被杨勇科普了价格双轨制改革,但实际上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任何直接的感受。
老白估计也从听众的表情中搞清了状况,知道这些事和其他人说也是对牛弹琴,于是看着杨勇继续说:“1988年上面开始查康华的时候,这种生意其实就已经不能做了,但是大部分人都刹不住车,后来……大家就知道了。”
老白朝着杨勇会心一笑,结果杨勇毫无默契的一脸认真等着老白说下去,倒把老白弄了个尴尬。为了掩饰,老白只好装模做样喝了几口茶水。
“到了九十年代,大部分物资价格放开,能倒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少了。有些被康华案吓怕了的,或者能量小的,就改行开歌厅了,赚暴发户的钱。那些能量大的改倒进口批文……总之,当时很多歌厅,就是这种人开的。一个是为了自己玩,另一个是为了给赚钱打掩护。”
进入九十年代以后,价格双轨制虽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大部分民生物资价格已经市场化了,官倒们逐步退出了这个领域,因此老百姓对于倒卖行为少了一些直接感受。国企的衰落,以及基层组织的腐化,在这个阶段取代了官倒,成为被痛恨的社会问题。
袁丽记得高二的时候,隔壁班的张琦拿了一个进口的傻瓜相机来学校照相,说白了就是给漂亮女生照相。丁昕这样的交际花,自然是来者不拒,摆出一套无师自通的摆拍姿势,引得闪光灯卡卡的响个不停。
到了苏木这里,苏木直接甩出一句“没兴趣”,就装作看书不理会张琦的搭讪。张琦拿出相机想要偷拍,就在苏木的文具盒飞过去之前,池杉和李涛以鉴赏相机为名义,在苏木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最后还是袁丽出面扮演老好人,接过话头和张琦聊了一会,听他炫耀自家物资局的叔叔多么有本事。商店经理把库房里的照相机填了个损坏报废单,就送到了他叔叔家里。张琦洋洋得意的劲头,和苏木掩饰不住的厌恶,在袁丽这里化作了“呵呵”的干笑。
“我还认识一个……就是你们西安,好像是一个进出口公司的经理,也姓杨!倒卖轮胎批文,年收入百万啊。你说他一个晚上花几千算什么!当然,这哥们1992年给抓进去了。”老白的经济工作报告还没讲一分钟,又开始转到了纸醉金迷方向。
广东的歌厅里,请港台明星唱歌要花多少钱。
北京的歌厅选花魁,花环和皇冠各代表多少消费。
“北京天上人间最贵的花环……”老白压低嗓音,仿佛在和杨勇传递国家机密,“够在潘家园盘三个铺面!”
老白讲得天花乱坠,全然没有注意到杨乐的表情从不屑转向了无奈。
“黑!真他妈黑!”一直在自己看动画片的杨均一突然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整个房间的人都沉默了。
“杨均一,不能说脏话!”袁丽只好出来救场。杨均一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袁丽。
“你刚才在干什么?”从杨均一的眼神里,袁丽觉得他根本没有听到大人之间的谈话。
杨均一把手机屏幕转向袁丽,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动画视频,一个方块组成的小人穿着宇航服正在操作武器,视频的标题是《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
“没事,看《三体》动画片呢!”袁丽抱歉地笑了笑,杨勇和老白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起夸奖杨均一是个天才,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杨均一的这个小插曲,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老白关于纸醉金迷的高谈阔论。一直自斟自饮的杨勇父亲此时已喝得满面红光,他趁着酒意加入了谈话,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述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往事。
“当年我借遍全村的鸡蛋供杨勇上学”,老爷子挥舞着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得亏杨勇争气,照片在县中宣传栏一挂就是十多年!”
老爷子说的眉飞色舞,但这段往事显然没能引起预期的反响。杨勇在一旁连连摆手说“不值一提”,其他人则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根本就没人认真听。看到这种反应,老爷子脸上的红晕渐渐发紫,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们知道吗?丁作明就是我们那边的。”
这句话让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老爷子,但每双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疑问:丁作明是谁?
老爷子很享受成为焦点的感觉,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酒,这才揭晓答案:“丁作明就是个普通农民,他们村离我们那儿不远。1993年,村长找了个理由,把他抓去了派出所,就因为他在村里念中央文件,反对乱摊派。”
这个消息确实分量十足。除了懵懂的杨均一,在座的都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少都知道点当年基层的情况,并没有人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老爷子的脸更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酒劲上头,说话都有些含糊:“第二天人就死了,被打死的,事情就闹大了。村民们聚集起来要讨个说法,连周边村子都出动,不但砸了派出所,把县政府都给堵了。”
袁丽初听觉得震惊,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其实类似事件不少,只不过都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学校里传播。大部分消息传着传着,就失去了应有的重点。
另一边,老爷子越讲越兴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那时候三提五统,层层加派太厉害了!咱家一年收入才一千多块,各种摊派按人头,每个人就要交一百多。要不是杨乐已经出去打工了,这要是换成我......”
“爸,你又喝多了!”杨乐不知何时出现在老爷子身后,利落地收走他的酒杯,换上一杯热茶,“医生不让你喝酒,欢迎我哥回家,你这喝起来也得有个度。”
杨乐顺势拉开椅子挤到父母中间,巧妙地把话题转向杨勇,“哥!加拿大的大学怎么样?我也该考虑孩子升学的事了。”
杨勇心领神会,立即接过话头,连讲了几个印度学生的奇葩笑话。餐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笑声再次响起。
聚会也进入到尾声,男人们在餐桌上喝茶吹牛,女人和孩子转移到沙发上,杨乐和婆婆小声的聊着天,袁丽在旁边听着。杨均一被时差打的东倒西歪,袁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结果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很快,袁丽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身边的杨均一像是一个暖气片,源源不断地输出热量和睡意,三个男人的谈话声越来越遥远。
“我那个模特生意,八十年代末最暴利,但是规模做不大。后来规模上去了,利润率就不行了。九十年代中期,我自己都有了四五只模特队在全国转悠,但利润其实一直是在下降的。2000年之前,我就彻底不干这个了,去了趟美国,谈了几个外国产品的代理权在国内卖。那段时间,真是外企的黄金时代啊……”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5章 普通人的穿越
舷窗外的云层突然撕裂,像是被无形的手扯开的棉絮。深棕色的山脉如巨兽脊背般在机翼下起伏,不远处有个湖泊,阳光在水面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时间来到了2024年夏天。
“你知道吗?你同学写的这个小说,让我对其他穿越小说都免疫了。”杨勇的声音裹着空调冷气钻进耳蜗。袁丽眯眼瞥见自己的手机在他手里发着幽光,锁屏还是杨均一画的漫画版全家福,此刻正被他的拇指粗暴地向上划动。杨勇趁着袁丽半梦半醒之间偷走了手机,一口气看完了后半段。
“哦,还有这个功效呢。”袁丽把毛毯拉到鼻尖,呢喃声闷在波音767的引擎轰鸣里。闭眼的黑暗中有血色漫上来:穿皮夹克的男人在旱冰场尾随女学生的身影、报纸上魏震海在刑场上狰狞的面孔、邻居们对东新街碎尸案交头接耳的噪音、文艺路灭门惨案现场闪动的警灯。这些记忆碎片与机舱里蓝莓汁的甜腻气息诡异交融,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该死的苏木!”袁丽暗暗的骂了一句,把这些不好回忆的起因归结于苏木故事。九十年代是西安治安的低谷,虽然这些案件实际上并没有影响到了袁丽的生活,但校门口抢学生饭钱的闲痞、乡村公路上拦车的车匪路霸,以及家属院里时不时出现的贼娃子,不断地提醒着每一个人。艺术来源于生活,流言蜚语也一样。
杨勇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你看那些重生文,动不动就拳打华尔街脚踢紫禁城。但池杉呢?想救个人都得跟门卫斗智斗勇,这才叫真实!”
杨勇在袁丽的手机上指指点点,差点打翻小桌板上的矿泉水,而且那瓶矿泉水还没有盖子。
袁丽猛地调直座椅,恍惚看见自己面前的屏幕正在播放《狂飙》。高启强的金丝眼镜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校门口勒索饭钱的痞子头目。难道刚才自己在看这个?这就能解释自己的胡思乱想了。可是,为什么自己对怎么选视频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完全丢失了这段记忆。
杨勇把他的小枕头递给袁丽,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然后继续兴奋地说:“如果我是这个小说里的池杉,穿越的时间窗口随机,时间也不长,不管是向前穿还是向后穿,能做的事情,能学习的未来知识,都挺有限。”
“要是我就多囤房!”杨勇从袁丽手里接过她卸下的颈枕,打开气阀双手用力挤压放气,“08年抄底陆家嘴,15年杀入雄安……再抄几次股票大底,也就这样了。普通人这个能力,穿越了也就是个运气比较好的普通人。”
“既然房子股票赚了钱,是不是也换个老婆?您那初恋叫……什么来着?穿的确良裙子,跳《路灯下的小姑娘》那个?”袁丽做出思索状,原本她只是想拿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让杨勇闭嘴,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苏木和池杉,难道是有这个故事?
“什么路灯下的小姑娘?没有的事。”杨勇夸张的搂住袁丽的胳膊,明目张胆的否认历史,“你就是我穿越了才能找到的老婆。”
袁丽把杨勇脑袋往旁边推了推,他的头发在袁丽脸上扫来扫去,弄得袁丽痒痒的:“所以,当年你抽风似的从北京飞到广州来见我,是因为穿越了?”
“我怎么记得,是我去广州出差,网友见面只是顺便。”杨勇换上了一副诧异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故意逗袁丽,还是真的记岔了。
袁丽咬牙切齿:“我可有聊天记录为证!当年某人可是拦都拦不住,非要立刻去机场,穿着一身棉袄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就到了广州,结果那天29度。”
杨勇看到袁丽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丝毫不顾及杨均一就在他身边,夸张的两只胳膊一起搂住了袁丽:“好好好!我就是穿越了。看到未来的老婆要被拐跑了,这才立刻行动。”
袁丽这人最大的 “软肋” 就是耳根子太软,跟棉花糖似的,根本听不得半句好话。别人只要甜言蜜语一上阵,甭管多大的仇怨,都能瞬间烟消云散,她还能立马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刚才她还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断杨勇话题,这会儿却像是被施了魔法,换上一副求知欲满满的笑脸,主动配合起杨勇的聊天:“那你要是穿越了,能怎么逆天改命啊?比如说,回到你的高中时代。”
杨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他从《三国演义》里面学来的动作,可惜他没有留胡子:“如果我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笔记本电脑,装满了历史资料,也许可以试试科技致富。但是就这么直接穿过去,顶多也就是能买房子的时候买房子,2007年卖了房子抄底A股,然后卖了股票买房子,等到2018年卖了房子买股票。其他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袁丽没有看多少穿越小说,但短视频里对穿越小说套路的吐槽,她还是看过几个,这回就现学现卖用上了:“人家穿越第一桶金不都是抄袭几首未来的流行歌曲,这个不难吧。”
“这招数一看就是年轻人自己脑补出来的,我的高中是八十年代末,稿费多少你知道吗?施光南写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流行程度放在今天怎么也算是常年霸榜前三了吧。你知道稿费多少吗?”说着,杨勇神神秘秘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袁丽眼前晃了晃。
“多少?三万?”袁丽的兴趣来了。
“三万?你疯了吧!三十!就真的是三十块钱。真的是Thirty,不是30K。”杨勇一脸洋洋得意,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很享受袁丽这没见识的模样。
“三十?”袁丽也有点震惊了,知道少,不知道有这么少。小时候,袁丽爸偶尔给专业杂志写点技术文章,稿费确实也是十几块到几十块。没想到,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歌曲,居然和袁丽爸写的《针车安装调试与维修》一个价值。
“那抄《三体》吧!”袁丽把魔爪伸向了大刘。
“这个法子还行,我 1996 年出国,在美国把《三体》抄出来,再翻译成英文,说不定还真能赚点钱,那雨果奖啊,估计就没大刘啥事了。”
杨勇听了,一边说一边还深以为然地点头,看起来好像真挺可行似的。但袁丽严重怀疑他那点英语水平,就他翻译的,估计得损失一半的深度。到时候别说雨果奖了,水果奖都悬。
“为什么不能早点?《三体》能有几个美国人看?得放在国内出版才行。”为了利益最大化,袁丽打算让杨勇放弃公费出国的机会。
杨勇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反革命罪啥时候取消的吗?”
袁丽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反革命罪”这个词对她来说,可真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儿。
“1997年!就叶文洁那剧情,小说不流行的话也就算了,真要像现在那么火,我还版税呢?直接洗洗睡吧。”说着,杨勇两手一伸,做了个等着戴手铐的姿势。
杨勇很喜欢用“洗洗睡吧”这个词,代之完蛋了没希望了。他告诉袁丽这个说法来源于国足某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失败,第二天报纸头版《中国足球洗洗睡吧》。后来,他就把这个词活学活用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教坏了他的加拿大学生们。
“那还是出口转内销保险一点,先在美国赚点小钱,以后迟早会在国内大火的。”杨勇安慰了一下袁丽,提出了一个比较可行的致富道路。按照他自己的猜测,雨果奖还是很有希望的,唯一的问题是,他在国内有可能被打成“汉奸特务大毒草”。
“要不你搞个淘宝什么的,把小马哥搞下去,自己取而代之?”袁丽对于大作家夫人的位置并不看重,还是中国首富夫人更有吸引力,提出了新的行动方向。
杨勇一听,赶忙摆了摆手,带着小桌板上的矿泉水再次晃动起来:“我可没那能耐,心里有数着呢。小马哥要是带我玩,早期做点财务投资还成,哪怕原始股让我投个一百块钱,我也乐意。可千万别让我管啥事,我这人吧,就怕把小马哥的生意给搅和黄了。让我自个儿单干,那指定是死路一条,百分百没戏。”
杨勇这么主动把自己定位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的位置,倒是让袁丽有点意外,她原本还以为杨勇会有点野心呢。袁丽有点不服气,伸手把杨勇面前的矿泉水拿过来:“以前淘宝不是唯一的电商吗?还能被你弄死?你有那么大本事吗?”
“怎么可能是唯一的呢?哦,我想起来了,你那时候在巴黎,不了解国内的发展情况。”杨勇一拍脑门醒悟了过来,连忙解释:“易趣,卓越,慧聪……这些电商平台我都注册过,后来还有亚马逊,都没活下来。”
和杨勇这么一通东拉西扯的聊天,袁丽刚才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其实杨勇这人,真不是袁丽心里那种高大英俊的白马王子形象,还有点书呆子的傻气。可他性格温和,对袁丽温柔体贴,也比较顾家。袁丽越看,越觉得杨勇那种书呆子的傻劲,其实也是一种老实诚恳的优点。
看着杨勇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着电商发展史,袁丽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柔情:“要是真有穿越这回事,自己可一定不能错过杨勇这么个人。”
“最近有个朋友建议我替七零后写点东西,把八九十年代的大事,不管好坏都写一写。文体不限,从小说到散文都行,出版他包了,收入我们分成。你说怎么样?”杨勇毫无征兆的抛出了一个“馅饼”,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哟呵,这好事儿啊!包赚不赔的买卖,为啥不做呢?说不定哪天我还能荣幸地当上知名作家夫人呢!” 袁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其实杨勇写过不止一本书,但都是经济学的专业书,不要说叫好不叫座了,大部分情况下连“好”都没人叫。印出来的书,不是在仓库里吃灰,就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吃灰,版税自然是一分钱都没有,只换来了一堆书在自己家里吃灰。
后来杨勇有了一点小名气,还担任了一些地方政府的顾问。在那些迎来送往的场合里,他总是把自己的书签上名字送出去,一方面觉得这样挺高雅的,另一方面也能处理一下库存。刚开始的时候,杨勇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直到袁丽发现,有人竟然在二手网上卖杨勇送出去的签名版书,打开一看,售价只有原价的一半,这可真是让杨勇有点尴尬。
“我也觉得这事儿挺不错的,可关键是,我思来想去,觉得没啥可写的呀!” 杨勇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遗憾的神情。他这一辈子,走的都是那种 “拒红利永不沾” 的人生轨迹,错过了的可不只是那跌宕起伏的市场,也正是因为这样,造就了他平淡无奇的人生。想要写出点让人民群众爱看的东西,还真有点难度呢。
“我要是有你同学那么神奇的经历,或者有那么神奇的脑洞……” 杨勇说到这儿,偷偷看了袁丽一眼,可能是怕刚才的形容词得罪了家庭领导,赶紧改口,“可我没有啊,所以只能写写《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这种学术文章啦。”
对于杨勇的这个看法,袁丽倒是挺赞成的。杨勇写的东西她都看过,刚开始看提纲的时候,袁丽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里面大多是她经历过的各种历史事件。可一看到正文,袁丽就完全看不进去了。就拿讲下岗问题来说吧,提到的政策文件清单就有两页纸那么长,更别说还有大段大段的引用文件原文了,看得人直打瞌睡。
“哎!”袁丽突然灵机一动,最近看的那些苏木的故事,给了她一点灵感。她眼睛放光,兴奋地说道:“你可以这样写呀,写成一本穿越小说。就写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穿越回九十年代,然后以这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三十年经济政策得失》。从普通人的角度去展现政策的实际表现,再用穿越者的视角来分析背后的原因。这个穿越者啥也不用做,就相当于是个人形摄影机,再加上一个会说话的百度百科就行啦!”
杨勇一听,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觉得袁丽这个想法还真不错,这样的视角既可以让普通人有很强的代入感,又能够从他擅长的宏观经济学角度,来解释和评价那些经济政策。
“但是,不许引用政策原文,必须用大白话来写。” 袁丽进一步提出了要求。杨勇却没顾得上理她,只见他眉头紧皱,陷入了深度思考,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新的写作思路里了。
没有了杨勇的陪伴聊天,在航程剩下的那段漫长时光里,袁丽再度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状态。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子不住地打架,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可每当她好不容易合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各种记忆深处的人和事,如同被搅起的衣物,轮番在她的思绪中抛起又落下,让她根本无法安宁。
在袁丽小学时代那泛黄的记忆画册里,除了那个有些调皮的同桌刘平之外,还有一个身影总是若隐若现,那就是名叫侯宇的男孩子。侯宇的父亲和袁丽的父亲都是三五零七厂的职工,不仅是同事,还在同一个部门,职位也相同。也正因如此,两家人住得格外近,楼上楼下仅仅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楼板,平日里时常能听到彼此的动静。
侯宇和袁丽同岁,打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孩子。记得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那股子闯劲就展露无遗,居然敢去骑他爸爸的28大杠。那个时代的小孩子们都有一个独特的骑车姿势,用陕西话讲叫做 “掏腿”。也就是不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座上,而是把腿从自行车那宽大的大梁下面伸到对面去踩脚踏板,每次蹬自行车的时候,只能站起来费力地蹬半圈。
就是这样一种看着极为别扭、甚至有些危险的姿势,侯宇竟然还胆子大到敢带人,而那个人就是袁丽。说来也奇怪,当时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可侯宇带着袁丽,晃晃悠悠地居然没有摔倒,还顺顺利利地在家属院里骑了一圈,又回到了楼下。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了袁丽的意料。侯宇把袁丽扔在了自行车上,自己头也不回地就回家了。可怜的袁丽,两条腿根本够不着地,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自行车上,委屈、害怕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这一哭,就是整整半个小时,直到一位路过的大人听到哭声,才将她解救了下来。
袁丽和侯宇的交情,也就仅仅停留在了这件事上。后来上了小学,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级,很快便各自有了新的小伙伴和生活圈子,袁丽对侯宇后来的事情,也就渐渐没了印象,脑海中关于他的画面变得一片模糊。
侯宇有个哥哥叫侯洪,比袁丽大六七岁的样子。在袁丽上初中的那一年,侯洪正好从中专毕业,踏入了社会开始工作。因为侯洪上班的那家商贸公司,就在庆安附中的旁边,所以在袁丽还不太熟练骑自行车上学的那段日子里,她没少蹭侯洪的自行车去学校。
侯洪给袁丽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他有着瘦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风驰电掣,略长的头发在风中肆意飘动,那模样,像极了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中的伯爵谢越,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几个月后,当袁丽能够熟练地自己骑车上学时,她和侯洪之间的交集,也如同飘散在风中的蒲公英种子,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苏木那充满魔力的故事,哪怕袁丽的记忆如同再强大的洗衣机,也只能停留在这些美好的回忆片段里。可苏木故事的强大威力,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袁丽记忆深处那扇被遗忘的大门,让她想起了这样一个尘封已久的片段。
那是 1992 年寒冷的冬天,又或许是 1993 年初,总之是一年中冬季最冷的那些日子。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冰冷的纱幕所笼罩,霜花在铁皮车棚上结出了锯齿状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地面上的雪,早已被人们反复踩踏压实,变成了坚硬的冰雪混合物,走在上面,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
一大早,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光在寒风中摇曳。袁丽裹着母亲亲手织的枣红毛线围巾,呼出的哈气在围巾边缘迅速凝成了细小的冰珠。她跺着脚,试图让冻僵的双脚暖和一些,然后费力地给自行车开锁。可车锁早已被冻得发涩,她用力晃动一下,随着弹簧和金属的吱呀摩擦,锁芯滑动然后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被这响声惊动了,车棚外电线杆下有个身影晃了晃。袁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隐约可见一丝那人呼吸吐出的白雾。定睛一看,那里竟然坐着一个人,没有棉袄,没有大衣,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破破烂烂的毛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袁丽推着车缓缓走近,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如同碾碎玻璃碴似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地抬起头来,额前那结着霜的刘海下,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着如同黄疸病人般的浊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与绝望。袁丽猛地一惊,手不自觉地一抖,车把狠狠地撞在了电线杆上,发出 “哐当” 一声。
“侯洪?” 袁丽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那人只是瞄了袁丽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地把头扎进了自己的臂弯里。这时,袁丽看到他那脏污的毛衣袖口处,露出了溃烂的针眼,那些针眼像是被虫蛀过的毛线。他环抱着电线杆,身体不停地哆嗦着,牙齿也在上下打颤,努力地把干枯苍白的手往袖筒里面塞,可手腕上那明晃晃的手铐却无情地阻止了他的全部努力。
就在这时,旁边的平房里,钻出一个穿着军绿棉袄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正散发出腾腾的热气。红袖箍看到袁丽,向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意思是让她不要在这里围观,嘴里还嘟囔着:“女娃甭看热闹!”
袁丽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俯下身去,想要看清楚侯洪的脸。可那人却把额头顶在电线杆上,两只胳膊紧紧地夹住了自己的脸,让袁丽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这时,红袖箍似乎有些恼了,突然抬脚狠狠地踹向那人的脊梁。袁丽只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闷而又沉重,像是踹在装满棉花的麻袋上。那人的额头狠狠地磕在了电线杆的冰壳上,电线杆上层层叠叠贴着各种小广告,融化的冰水混着血丝顺着电线杆淌下,慢慢地渗进了 “气功治病” 的广告词里。
红袖箍大约也是看出袁丽可能认识这个小偷,便向着袁丽嘟囔了一句:“昨晚抓的贼娃子!吸毒的哈怂!”
从那以后,袁丽再也没有见过侯洪,甚至连侯宇也没有再见过。尽管他们仍然楼上楼下一起住了好几年,但仿佛这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4章 死而复生的人
西五路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成了一片,路边的小商铺里播放着崔健那充满激情的摇滚,和着街边小贩卖烤红薯的吆喝声,交织成了独特的城市乐章。
和池杉分手以后,苏木没有回家,而是在对真相的好奇驱使下,鬼使神差地直接去了小姨家。
“你爸妈两口子又下基层了?”虽然是元旦假期,但是小姨家里只有小姨一个人。她在办公室做行政工作,每天基本上都能准点下班,除非特殊情况假期也都能休息。看到苏木不请自来,正好让她留下陪自己吃饭。
小姨做饭的时间里,苏木偷偷摸摸地找到那本《八六大案纪实》,拿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研究起后续的案情来,这其实才是她这次不请自来的真正目的。上次她只是匆匆忙忙地抄了第一个案件,对于后续的内容只是草草翻了一下,根本没来得及认真看。
这部以警察视角出发的纪实小说,剧情还真是曲折离奇。苏木一边看,眉头一边紧紧地皱着,嘴里还不时地发出 “啧啧” 的声音。凶手作案没几次就被抓到了,可谁能想到,在审判前他竟然越狱成功了,还在外面又制造了好几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直到 1990 年才终于再次被捕,并被判处了死刑。
除了第一案的时间地点符合要求外,后续几个案件的地点大多比较模糊。就说那西八路新城坊,虽然离西安中学不远,可那是好大一片老住宅区,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而且案发时间还是晚上,在那个治安状况不太好的年代,晚上的小巷子阴森森的,连大人都不敢轻易进去,更何况是个孩子呢。
最终抓获凶手的过程,书里倒是写得特别详细,尤其是在金花小区的伏击抓捕过程,几乎要写成了武侠小说,两名便衣警察近身搏斗制服小黑的过程,看得苏木热血沸腾。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撇了撇嘴,心里想:对于自己和池杉来说,这也没什么用啊,既然凶手都已经被抓到了,也就不需要池杉再去多此一举了。
至于苏木之前给池杉下的那个圈套,也就是第二名受害者的衣着,纪实里面根本没写。苏木的心里一阵失落,小声嘟囔了声:“钓鱼失败。”
总而言之,作为一次实验来说,这次又验证了池杉可以在碎片中行动,可还是没办法证明,他的行动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苏木的心里有些纠结,对碎片的真实性,她感觉稍微上升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没有达到她心里的及格线。
“木木,你今天不是来看小姨,而是来看小说的吧?” 小姨手里拿着两根葱,从阳台走向厨房,看到窝在沙发上看得入神的苏木,忍不住轻轻踢了她一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平时苏木一到小姨家,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粘着小姨谈天说地,今天却这么安静,小姨虽然还没有孩子,但也一下子就察觉到了苏木的反常。也就是那句俗话: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小姨英明!” 苏木马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先拍了个马屁。然后她蹑手蹑脚地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带着红双喜标志的铁皮饼干盒。这个饼干盒可是小姨结婚时置办的物件,现在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和金币巧克力。苏木刚摸出一块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姨的拖鞋拍打水泥地的清脆响声。她心里一慌,慌忙把糖纸揣进自己的口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你妈不在,你就大大方方吃吧!我和你姨父都不吃巧克力,你来一次就少一半,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小姨没好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嗔怪。
苏木嘴里塞着巧克力,鼓着腮帮子,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辩解自己被人赃俱获的事实,只好冲着小姨嬉皮笑脸地傻笑。
“罚你剥蒜!” 小姨把一头大蒜 “啪” 的一声拍进苏木手里,拉着她就往厨房走去。
苏木和小姨挤在那间小小的厨房里,煤气灶上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腊肉被烧得噼啪炸响。小姨的锅铲在锅里上下翻飞,一边做饭一边和苏木聊天。她们的话题天马行空,从刚刚结束的亚运会中韩金牌暗战,聊到大街小巷都在热议的 505 神功元气袋,然后一致同意把外公外婆家的蜂窝煤炉子升级到煤气灶,最后又回到了那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
小姨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道:“棉纺厂、机械厂、仪表厂还可以顶岗,父母退下来孩子顶上去,但是医院不行。所以,木木你要……”
“停停停,再说我要回家了。回家我听我妈唠叨这个,到你这里还是这个,你们姐俩真是心灵感应啊。” 苏木赶紧捂住耳朵,赌气似的背对小姨。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墙上的明星挂历上,陈百强在十二月的那一页正对着她温柔微笑。
小姨哈哈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不用看长相,只要一听就知道和苏木的妈妈是亲姐妹。笑声惊动了窗台上晒太阳的虎皮猫,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着,耳朵警觉地竖着,紧张地观察着是不是偷吃腊肉的事情暴露了。
刑警平时下班没准点,放假时候就更没准点了,所以小姨也没等姨父回家,就把每样饭菜都留出一点给姨父,然后和苏木两个人边聊边吃。苏木先讲了些学校里的趣事,把小姨逗得前仰后合。然后,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 “八六大案” 上来。
“小姨你知道吗?那个主犯小黑也是我们西安中学的,不过应该是初中部的,真没想到西安中学还出这种人。” 苏木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还有!这家伙有一次上课时间要出校门,门卫不让他出去,他抽出刀就砍了门卫两刀。我有一次专门仔细看了看,那个门卫脸上真的还有刀疤呢……”
小姨虽然不是刑警,但作为内部人士,还是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细节。被苏木的这些八卦一勾,她也来了兴致,开始讲起了案情背后的故事。
“新城坊的那次行凶,警察把几个凶手都堵到房子里了。但是赶到现场的警察全都没有带枪,只好拿着警棍在门口虚张声势,都不敢冲进去。还没等支援赶到,里面扔出一个手榴弹。所有警察都受了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凶手从窗户翻出去逃走。” 小姨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
“对了,纪实里面写错了一个细节,廖美丽其实没死。”小姨说得很随意,一边说还一边夹了一块炸带鱼给苏木。而苏木去接带鱼的碗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种感受,就好像是爱因斯坦第一次发现,牛顿力学可能错了。
按照小姨的说法,由于送医及时,廖美丽昏迷了三十多天后苏醒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也正是廖美丽的口供,让警方很快就定位了凶手的身份。警方为了保护信息来源,最早对外称两人遇害,现场没有目击证人。纪实多半是采纳了这个说法,随后的剧情因为跟廖美丽无关,也就没有去调查核实。
苏木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开始犯起了嘀咕:这个 “送医及时”,到底原本就是这样呢?还是池杉行动的结果影响到了历史?她的心里竟然不自觉地倾向于认为是后者。因为上一次看这个纪实的时候,苏木还专门向姨父打听了两个死者的年龄和职业,而当时,姨父并没有指出这个错误。
“那廖美丽还住在小寨东路家属院?” 苏木的问题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目的性有点太明显了,赶紧掩饰了一下,“换成我肯定住不下去,太没安全感了。”
小姨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木的异常,眼睛都没看苏木,专心致志地给鸡翅做着 “截肢手术”,一边随口回答:“那肯定不敢住啊!好像是回上海去了,她本来也不是西安人。”
得了,顺着这条线索去调查的希望也破灭了。苏木的心里有些失望,她想着,否则的话,再去一次小寨东路家属院,守株待兔堵住廖美丽,问问她是不是在楼门口见到一个小学生向她示警,这本来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姨父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九十年代初的西安,治安状况实在堪忧,不仅各种凶杀案频发,就连西安中学门口也经常发生拦截学生抢劫的事件。刑警们一年到头都忙得脚不沾地,能回家吃饭的日子简直屈指可数,更别提按时回家了。
姨父吃饭的时候,苏木借着电视上重播的港剧《流氓大亨》和《猎鹰》,和小姨聊起了香港警察破案的事情。等姨父也吃完饭,礼貌性地参与到聊天中来时,苏木又把问题引到了“八六大案”上。
“姨父,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引起怀疑,但为了心中的疑惑,她已经豁出去了。
“木木,你怎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首先产生怀疑的是小姨,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皱着眉头看苏木。
“学校里搞安全教育活动,我打算和同学一起排个话剧,就演这个案件。教育学生放学回家时,遇上家里有盗窃该怎么处理。” 刚才吃饭时苏木就编好了这个理由,当时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这个圈套构思得如此巧妙。但说出来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牵强,受害者穿什么衣服,好像确实跟怎么面对犯罪分子没什么关系啊。
“这谁还记得,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姨父没有在意苏木的牵强理由,放下碗筷,点上了饭后的一支烟,开始享受那 “赛过活神仙” 的片刻时光。
“整天就知道抽烟,熏得屋里都是烟味。”小姨嘟嘟囔囔骂了姨父两句,就起身去把姨父身后的窗户打开。果然烟雾打着旋飘向了窗户,室内的气温也明显下降了。
“那凶手入室盗窃是 1 点多钟,是下午上学的时间,上下楼或者隔壁单元的学生,应该早就见到了凶手,就没人起疑心然后给门卫说一声?”苏木没敢直接问姨父第一报案人是不是学生,但姨父看着苏木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从好奇变成了职业性的凌厉。这目光让苏木的心脏猛地一紧,先是来了个急刹车,然后开始以最高速度疯狂跳动起来。幸好,姨父的眼神最后又重新恢复了平常,然后开始给苏木讲起了,作为学生遇到入室盗窃应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
姨父的专业解答,苏木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的心里真正想的是:警方可能早就知道有个神秘的第一报案人,只不过没有影响到后期破案,也就不会主动宣传。为了转移姨父的注意力,苏木临时顺口编了一个故事。
“我同桌,他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到家门口,看见门开着,有个陌生人在里面,他知道进了贼但是不敢喊。他就很礼貌地问,叔叔某某某在家吗?我要借他作业。这个某某某就是他自己。陌生人嘟囔了一句,他就借坡下驴说叔叔再见,然后转身出去,到附近打 110 报警把小偷给抓了。”
苏木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姨父和小姨的反应。
“你同学做得很好,你就用这个例子编话剧,比用什么八六大案贴近生活多了。”姨父听完笑了,好像是彻底忘掉了苏木之前那几个用心险恶的问题。
“不过……”姨父把抽完的烟屁股熄灭,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上,笑着接下去说:“你的同学多半是在吹牛,他这个故事里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你的同桌肯定跟你同岁,小学一年级那就是1982年下半年,或者1983年上半年,那时候没有110。”
“什么?”苏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忘记了小姨刚把半个苹果塞在手里,结果苹果飞了出去,在饭桌上弹跳了两下,在饭桌边缘落下的过程中被姨父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
“哎呦!你这一惊一乍的,有没有点大姑娘的样子?”小姨伸手在苏木的大腿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个苹果递给了苏木。
姨父看了看他手上的苹果,也没在意就直接咬了一口。苏木耐心地盯着姨父,等他的回答。而姨父似乎诚心要考验她的耐心,一直把半个苹果吃完才说出了答案。
“1986年广州公安局第一个建立了110报警电话,后来公安部下文建设推广,西安开通110都要到1987年去了。你同学1982年上哪里去打110?所以那个故事肯定是他瞎编的。”
说着,姨父和小姨都开始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他们笑,是因为苏木一脸的震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木的震惊不是来自瞎编的故事被戳穿,而是这个细节几乎坐实了碎片的真实性。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3章 报警请拨110
然而,第一个意外出现了:110这个号码竟然无法接通!池杉当时就懵了,赶紧换了一个公共电话,可还是无法打通。这下池杉可着急了,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他只能骑着自行车直奔案发地点:小寨东路的军区家属院。
苏木和池杉从陕图出来,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干脆就沿着碎片中池杉的路径,往案发现场过去。十来分钟后,两人推着自行车站在小寨十字路口,池杉指着连成片的摊贩说:“我在这里找了几个卖菜的问路。”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城市建设的小高峰,虽然不可能有啥地标性的摩天大楼,但城区道路体系基本上是在这个时间段形成的。因此,七年的时间差,让可怜的池杉小朋友毫无悬念地走错了路。
“没人知道军区家属院,但幸好有人给我指了个军人服务社的方向。”池杉转了个方向,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改革开放前的零售业,主力是商业局管理的各种国营商店。但除了北大街百货、解放路百货、大庆商场这些综合性百货公司,小型商店往往是按照专业性来组织的,菜店、肉店、副食品店、布店等等,诸如此类。买的东西一多,经常需要跑三四家店才能凑齐。
军人服务社,顾名思义是为了军人和军属服务的机构,是军队内部的商业机构,八十年代也向普通市民开放了。借助军队的供应体系,军人服务社通常比其他国营商业机构的品类更加完善。而且每个地方的军人服务社就一家,于是有什么东西都放在一起卖,提供一站式购物体验,可以约等于现代的社区Mall。
小寨军人服务社的主要客户,肯定是周边的军队系统,特别是住在家属院里的人们,因此服务员很清楚家属院的位置。多方打听后,池杉总算是赶在碎片结束之前赶到了案发地点。
按照服务员在七年前,或者是几十分钟前给池杉指引的方向,苏木和池杉骑自行车很快就来到了家属院的门口。
九十年代的家属院,不管是军队的、工厂的、学校的,总是带着几分相似的模样。低矮的青砖围墙围着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小天地,传达室的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灰尘,大铁门的锈铁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深灰色的赫鲁晓夫楼排列其中。
家属院的围墙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面馆和商铺,残留的围墙下,零星散落着几个摊子,摆着“秦川大米凉皮”的摊主摇着蒲扇驱赶苍蝇,修鞋的老大爷低头专注缝补一双破旧的皮鞋,修自行车的小伙正熟练地修理着漏气的轮胎,偶尔抬头望一眼匆匆而过的人们。
“那时候还没有这两个铺子,都是摆摊卖的。”池杉指了指两间小餐馆,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凉皮摊子继续说:“那个凉皮摊子倒一直都在。”
池杉和苏木在路边的指指点点,引起了面馆老板的注意。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擀面杖,隔着十几步远就扯着嗓子吆喝起来:“臊子面、刀削面、菠菜面、油泼面……娃吃点啥?”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
池杉却像没听见似的,朝苏木使了个眼色,然后一抬腿跨上自行车,自顾自地骑进了家属院,完全无视门口那块醒目的“出入下车”标志。
苏木愣了一下想喊住池杉,但眼看池杉已经骑远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门卫。门卫是个中年人,正坐在传达室里,手里捧着一份《西安晚报》,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他抬眼瞥了瞥苏木和池杉,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家属院规模不大不小,三栋家属楼成一排,一共四排建筑把院子分割成了很多块,和苏木家的家属院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几个小孩在楼前的空地上跳皮筋,嘴里还哼着《小龙人》的主题曲:“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
池杉把自行车停在三号楼前,朝着最近的一个单元门努努嘴:“就是这里,我可是费了大劲才找到的。刚才……应该说1988年,我也是把自行车停在了这个地方。”
苏木下意识的环顾周围,在她脑海里,1988年的池杉和家属院,和眼前的场景叠加在了一起。
在这里,1986年的池杉遇到的第二个意外。《八六大案纪实》可能是不想给住户添麻烦,受害者的地址是虚构的,现实中并不存在。池杉并不认识受害人,不知道地址,在院子里等很容易错过目标。
幸好案发地点是家属院,绝大多数人都互相认识。没过多久,池杉就从一个路边打毛衣的老太婆那里找到了答案。
老太婆抬头看了池杉一眼,略有些疑惑,用浓厚的陕西腔回了一句:“瓜娃,沃达不揍似廖美丽。”
池杉回头一看,十几米以外的一个单元门,一个约三十岁的女人正提着旅行包走进楼道。那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微卷,神情中略带着几分疲惫。她的外貌与纪实中描述的廖美丽几乎完全吻合,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1993年的池杉指着一段道路对苏木解释:“廖美丽,也就是第一个受害人,从这个方向过来然后进了三号楼一单元。” 然后顿了一下,又指了指隔壁二号楼旁的一颗小树,“我当时就在那里。”
苏木跟随池杉的指示,脑海中的场景里,出现了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的男孩子,穿着件褪了色的白衬衫和蓝色的长裤,那是八十年代曾经流行过的校服款式。
池杉转身面向苏木:“你站的位置,就是这里,有个凶手在望风。穿着件雨衣,还叼着烟。凶手、廖美丽还有我,差不多正好是个等边三角形。”
明知道凶杀案发生在七年前,苏木还是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和望风凶手拉开了距离。
1986年的池杉,顾不上和老太婆道谢,撒腿跑向廖美丽,希望在廖美丽进入单元门之前拦住她。穿雨衣的男人原本站在楼道里,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走了出来,迎着廖美丽方向。三个人形成的等边三角形,急速的缩小,要不了两秒钟三个人就会同时相遇。
池杉知道,这个穿雨衣的男人,是负责望风的凶手,等廖美丽回到家撞见有人正在盗窃,行窃的凶手就会立刻动手杀人灭口。想到这里,池杉害怕了,已经喊出一半的话就变成了唉唉唉,脚步也慢了下来。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廖美丽回头看了男孩一眼,但脚下并没有减速,还没等池杉做好心理建设,就已经走进了单元门。经过望风凶手的时候,廖美丽和望风凶手还稍微对视了一下。
池杉还是晚了一步,拦截廖美丽的行动失败了。
池杉没有在廖美丽的楼下停留,望风凶手的眼神和他迎面相撞,那双阴冷的眼睛足以让十岁的池杉感到脊背发凉。望风凶手看到他了!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一路冲到了家属院的大门口。
1986年的池杉落荒而逃,但1993年的苏木依旧保持着镇静,她压低了声音提醒同在1993年的池杉:“不是还有第二个受害人吗?”
作为这个计划的“总设计师”,她当然记得案情的每一个细节。廖美丽的朋友魏华文,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按照《八六大案纪实》的描述,她会在廖美丽回家后大约二十分钟,乘坐出租车前来串门。苏木的算盘打得很精:只要守住家属院大门,拦截魏华文应该不难。毕竟,孕妇的肚子那么显眼,总不会认错人吧?
池杉和苏木沿着七年前池杉逃走的路线,走回大门口的传达室。传达室的门关着,但朝大门方向的窗户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无精打采地翻着一份《西安晚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改革开放新气象”,旁边还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双喜字已经褪色。
苏木朝着池杉做了个“是他吗?”的口型,池杉也偷偷地看了中年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中年人似乎感到了有人在观察他,看了两人一眼,又去翻他的报纸去了。
家属院的传达室不大,墙上挂着一本破旧的登记簿,贴着几张电话号码表,桌上摆着一部老式电话机,黑色的机身已经磨得发亮。1986年的池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看门大爷抬起头,皱了皱眉:“娃,有啥事?”
“大爷,廖美丽家进了贼,还拿着刀!”池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急。看门大爷一听,立刻放下报纸,朝一单元方向张望了一下。然而,望风的凶手早已缩回了单元门内,从传达室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
传达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在池杉额头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大爷眯起眼睛,狐疑地看了看池杉:“你咋知道的?你哪个学校的?父母叫啥?”
看门大爷并没有报警,反倒是盘问起来池杉的姓名住址和学校,显然是不相信一个十岁孩子的话。更加不相信,有人敢在军区家属院入室盗窃,还是持刀。
池杉的后背渗出汗珠,校服黏在脊梁上。他没有做假冒身份的准备,压根就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小学,随口瞎编只可能越描越黑。因此,这会他只能装作不愿意说,一边支支吾吾的拖延时间,一边观察进出家属院的人。
正在纠缠中,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副驾驶门开了,钻出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池杉看到是个男人,转回头继续应付着看门大爷。就在这个时候,男人打开后车门,从后排搀扶出一个孕妇。两人交谈几句后,孕妇独自向家属院深处走去。
由于池杉忙着应付看门大爷的问题,直到孕妇走过了大门,几乎要被自行车棚子挡住的时候,池杉才注意到孕妇的大肚子。这时候,魏华文距离廖美丽家只有十多米的距离。
1986年的池杉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传达室木门冲出去,漆皮剥落的“出入登记”铁牌,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砸在了水泥地板上。他狂奔过停满二八大杠的车棚,生锈的铁皮顶棚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1993年的池杉和苏木重新走回三号楼,在距离一单元门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在这里拦住了魏华文。”
“魏华文穿的什么衣服?”苏木装作漫不经心地发问。
“粉色上衣,蓝色的裙子。”池杉没有迟疑地回答,这让苏木不由得恶寒了一下,这种搭配实在不像是女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寥阿姨家进了贼”,1986年的池杉抓住孕妇袖口,粉色涤纶布料在他手心打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单元门洞的阴影里突然再次晃出个人影,望风凶手又出现了。池杉没有来得及多说了一句话,再次被吓得掉头就跑。
不知道魏华文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她嫌弃的抖了抖袖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外套,对着池杉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二球碎怂”,还是走进了单元门。而那个望风的凶手,只是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池杉,没有继续追出来。
不过这么一个插曲中,望风的凶手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倒是引起了看门老头的警觉。池杉再次跑到传达室要求报警的时候,老头没有拒绝,拿起电话拨了几下:“保卫处,这是家属院……”
1993年的池杉再次站在了传达室的门口,顶着看门中年人警惕的眼神,明目张胆地向着传达室里东张西望。
“你们两个寻谁捏?”中年人懒洋洋地问两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请问以前的门卫大爷呢?”池杉看中年人眼神疑惑,又补充了一句,“86年我就住这个院里,后来搬走了。”
池杉和门卫东拉西扯的时候,苏木注意到,传达室墙上贴着几张有点发黄的内线电话表。另外一面墙上,有一张宣传画,是一名警察敬礼的头像,头像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字,“报警请拨110”。宣传画一点泛黄的迹象都没有,显然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不知道”,中年人不耐烦的又拿起了报纸,从报纸后面传来一声自言自语,“不是退休就是死了。”
1986年的池杉焦急地看着老头打电话,但电话那头声音的语气,感觉保卫处的人也不是很相信,也在同样的质疑看门老头。
正在这个时候,三号楼方向突然传来“呯”的一声枪响。看门老头茫然的四下观望,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大喊:“哪里开枪?”
1986年的池杉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行动彻底失败了。
1993年的池杉无力地摇了摇头,对着身边的苏木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呢?”苏木追问,她心里想的是,碎片结束时周围的人会看到什么?一个男孩凭空消失?
但是答案非常简单,池杉趁乱溜了,骑车回到学校,还赶上了下午上课。碎片结束的时候,他刚刚冲进教室,班主任批评迟到的连珠炮都尚未开启。
苏木和池杉又在家属院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个案子过去已经7年了,连主犯小黑都已经被枪毙了,就算能够还原当年的案发过程,也毫无实际意义。
骑车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一路上苏木都在想,池杉是基于苏木给他的素材,编造了一个故事呢?还是他真的重新经历了一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说他是编造故事,理由很充分,说110打不通就是最明显的证据。如果打了110,凶手在盗窃的时候就被警察一网打尽了,那后续的凶杀案就不会发生了。
而说他真的参与到历史中,是他在整个带路和介绍过程中,对人物地貌都说得头头是道,苏木问他两个受害人的衣着,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回答,并不像是即兴表演。
可是,池杉为什么不留在原地?作为报案人,池杉就会出现在案卷上。而苏木就可以通过姨父,在案卷中找到池杉,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他为什么要偷偷溜走呢?
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分手的时候,苏木只是礼貌性挥了挥手,然后两人一东一西各自回家。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2章 不要在意细节
飞机穿越云层,舷窗外陷入乳白色的混沌,2024年的时空如同被雾气稀释。平流层的寂静中,引擎的轰鸣渐渐融化成电视雪花屏的沙沙声。空乘的微笑、座椅屏的蓝光、毛毯的触感,都在云雾中溶解重组。当视线再度清晰时,眼前是陈旧的木质书架,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还有不知道那里传来的歌声。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
陕西图书馆的阅览室里,苏木和池杉一本正经地伏案准备着那本《西周编年史》,桌上摊开着各种借阅的报纸、杂志,周围还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稿纸,就差一副巨型地图就是战争片里的指挥部。
然而两人脸上的严肃神情,却有着微妙的差异。苏木看上去平静,眼神却时不时地闪烁着一丝狡黠。其实在她心里,与其说是严谨的科学研究,不如说是一场高级版的 “过家家” 游戏罢了。就像小孩子披着床单假装自己是超级英雄一样,明知是假的,却依然乐在其中。
10年后上映的好莱坞大片《真实的谎言》的一段剧情:影片中那个二手汽车推销员,为了泡妞,编造出特工身份,绘声绘色地吹嘘着自己的惊险经历。而那个家庭妇女,明知道推销员的话大概率是胡编乱造的谎言,可还是被那刺激的情节和神秘的身份所吸引,眼神中满是期待,渴望着谎言能变成现实。
苏木的心态大约也正是如此:明知碎片可能是虚构的,但那种神秘感和冒险的诱惑让她无法抗拒。
池杉记录下来的那些碎片,在苏木眼中,就像街边小广告上那些夸大其词的宣传,没什么可信度。毕竟,谁能保证这些所谓的历史碎片,不是池杉根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添油加醋编造出来的呢?
苏木表面上总是大大咧咧的,笑声爽朗,仿佛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可实际上,她的内心就像一只警惕的流浪猫,每一根毛发都竖着。她对池杉的每一句话都抱着深深的怀疑,对池杉的每一个表情都充满了警惕,时刻提醒自己,这人可能是个高级骗子,很可能在她的背后哈哈大笑。
苏木只相信自己亲手写下的文字,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带着她自己的温度。所以,这本摊开在桌上的《西周编年史》,对苏木来说,不单单是他们的行动计划,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她要用它一点点剖析池杉,揭开他的 “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是真的拥有能窥探时间的特异功能,还是只是个演技高超、擅长编故事的 “戏精”。
而说到那些未来碎片的记录,苏木更是嗤之以鼻。上面的时间点大多模糊得离谱,什么 “十年后”“遥远的未来”,或者干脆就没有任何时间定位,让人摸不着头脑。即便池杉说得天花乱坠,苏木也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验证,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但是第七号碎片记录,让苏木感到非常诡异和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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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月25日晚上,新闻联播期间
这个梦时间很长,也很短。就像是看完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走出电影院后的感觉。感觉很长是因为内容很多,感觉很短是电影的开头和结尾,对你来说都是同时发生的。
梦的主要内容,是在一部看起来非常高级的电脑上,看一部外国纪录片。说是外国纪录片,因为声音说的是英语。但内容说的却是中国的事情,大概说的是中国的火箭发射国外的卫星,发射后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由于梦里的纪录片是从半中间开始的,因此没有听到火箭事故的时间,但英文解说反复提到的xichang,应该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由于解说语速很快,加上有点口音,能够捕捉到的词很有限,主要是一些反复出现的数字代号:“B One”“B Two”“Thirty Three F”“Seven Zero Eight”。
补充1:英文解说中经常重复出现这个词“Optus”。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是什么,直到1992年8月14日,我国为澳大利亚发射了代号为“澳普图斯B1”的卫星。我突然醒悟过来,“Optus B Two”就是“澳普图斯B2”。
补充2:1992年12月21日“澳普图斯B2”发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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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第一次看到这个碎片信息的时候,还是1992年3月,环城公园里的柳树刚刚挂上绿叶。那时的她,只是按照套路和池杉进行了回忆和整理,还并未意识到,这段不长的文字背后有着多么让人疑惑的真相。
第二次再看到这段信息,已经是赤日炎炎的暑假,两人锁在老陕图的阅览室里。在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池杉加上了“补充1”的相关信息。他认为这个碎片描述的是“澳普图斯B2”或者“澳普图斯B3”发射失败。
在那个时候,苏木对池杉的怀疑出现了一丝动摇。在苏木看来,池杉如果是想编造一个未来碎片来欺骗自己,按照常理,最好选择一个时间点足够遥远的事件,就如同他在另一个碎片中描述的,自己和袁丽在巴黎邂逅的剧情。毕竟,要是真的花费十年时间去跟踪验证,即便最后揭穿了池杉是个骗子,对自己来说,除了证明自己傻得可以,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外,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
然而,这个 “澳普图斯 B2” 的情况却截然不同,既然 “澳普图斯 B1” 已经成功发射,那么按照常理,“澳普图斯 B2” 的发射必然是近一两年内的事情,最晚也超不过自己高中毕业的时间。一旦 “澳普图斯 B2” 发射成功,池杉的预言就会彻底破产,到时候,至少一顿胖揍他是逃不掉的。
苏木不禁设想,如果换成自己来瞎编这样的预言,只需要简单地把 “澳普图斯 B2” 改成 “澳普图斯 B10”,把时间往后拖,拖过了高中毕业,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有这么简单明显的方法,为什么池杉非要坚持用 “澳普图斯 B2” 呢?
在这种疑惑中,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年底,1993年元旦连假期带上周末居然有三天假。当然,连休三天的代价是,新年的第一个星期就是连续五天的期末考试。
也就是在放假前几乎最后一刻,所有同学都在一边收拾书包,一边交流着假期规划的时候,苏木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第二颗澳星发射失败了。
发射失败是发生在12月21日,虽然没有电视直播,但是报纸上是有相关报道的,只不过苏木很少主动去看报纸,因此过了一个多星期才从同学的嘴里知道有这么回事。池杉也因为忙于准备期末考试,也没有注意到这条新闻。
由于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1993年的第一天,苏木和池杉又一次坐在陕图阅览室里,再次翻开绿色绒布面日记本。
“太准了!准得都像是编的!”激动的心情之下,苏木的语文水平已经跌到了小学看图说话水平。西昌!外星!发射失败!爆炸!几个月前池杉写下的文字,苏木审阅过的文字,几乎每个关键词全都能和同学嘴里的发射失败信息完美契合。
“补充2:1992年12月21日澳星发射失败。”苏木哆嗦着,在池杉的碎片记录下面补上这行字时,钢笔尖差点戳破纸页。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写日记,而是在未来的物理教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激动归激动,苏木那严谨的科研态度可丝毫没有被抛到脑后。冬日阳光透过图书馆那有些陈旧的窗户,洒在两人的身上,苏木和池杉并肩而坐,一起翻阅着发射失败后的各种报纸杂志,尤其是那些航空航天类的专业期刊。本以为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可事情的发展却在意料之外,转了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
“第二颗澳星顺利升空,多位国家领导人致电热烈祝贺。”苏木的手指紧紧地按着面前的《人民日报》,眼睛死死地盯着头版头条的新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本报西昌12月21日电:北京时间12月21日19时20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又迎来振奋人心的时刻。具有最大推力的我国长征二号E捆绑式运载火箭顺利升空,再次成功地将第二颗澳星送人太空。”
苏木和池杉并排站在宽大的阅览桌前,那桌子的木纹已经有些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每个人面前都摊开了一个报纸夹子。那报纸夹子其实就是两片带着金属锁扣的木板,在那个年代,人们常用它来整理报纸。把报纸对折起来,折痕对齐,按照日期摞起来放到两块木板中间,再按住金属锁扣锁紧两块木板,一个月的报纸就能被方便地整理在一起了。
“19时50分,西安卫星测控中心传来卫星轨道参数。紧接着,中、美代表在传真件上签字……这是怎么回事?人民日报总不敢乱写,至少不敢太离谱吧。” 苏木的脸上写满了疑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池杉。
“那你看看这个。” 池杉也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中国航天报》,在那并不起眼的角落里,登着一篇《答记者问》。池杉一边看,一边缓缓地读了出来:“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充分证明,运载火箭全过程飞行正常,所有参数均符合要求…… 当火箭起飞后约 48 秒澳普图斯 B2 卫星爆炸。”
“你是说,发射成功了,但是卫星自己炸了,所以整个任务算成功了一半?” 苏木一听,连忙凑过去看池杉面前的《中国航天报》,身体几乎都要贴到池杉身上了。池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连忙向旁边让了半步。
此时的苏木已经满十六岁了,虽说还带着些青涩,但也算是半个大人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些时日,自然不会完全相信报纸上的新闻。不过,把这两篇报道放在一起仔细琢磨,大致还是能勾勒出整个发射任务的轮廓。
火箭发射升空,然后卫星爆炸,火箭却没有停下,继续上升,把炸剩下的残骸送入了轨道。西安卫星测控中心确认残骸已经入轨,双方签字确认发射成功。可随后对方发现卫星根本无法联系,这才意识到卫星早就爆炸了。
这样一来,池杉之前碎片里对发射失败的预测就只对了一半,说是发射失败了吧,可火箭又成功将残骸送入了轨道;说没失败吧,卫星却实实在在地炸了。这可真让人犯了难,到底算是预测对了还是错了呢?
“你不是写了,‘坠毁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报道里面没有啊?” 苏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轻轻地拿起那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起来。这个碎片信息里面,只有这半句话和报道对不上。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池杉的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情,耳朵都红透了,别过头去,假装专心地翻着面前的《中国航天报》,可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你说,这个特异功能,会不会不止是你一个人独有的?” 苏木突然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假设,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比方说,有其他人也能看到碎片,比方说是某个航天系统的工程师,然后他提前处理掉了问题,然后火箭就顺利发射了。但是美国那边的问题没有解决,所以卫星还是炸了?”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一连串的假设让池杉有些应接不暇,回答起来都有些结巴了。苏木的假设里巧合太多,池杉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跟不上她的思路了,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池杉俯下身去,悄悄地拿起放在地板上的冰峰汽水,这是当时很受欢迎的饮料。他偷偷地喝了一口,眼睛还警惕地瞟了瞟四周。图书馆阅览室是不允许吃东西喝水的,但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保温杯,只要喝水的时候稍微躲着点管理员,管理员一般也懒得管读者喝水,但冰峰这种含糖饮料除外。
“我们对碎片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池杉再站起来的时候,说话已经恢复了自然,在最后半句话之间,眼神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精神恍惚。
“怎么?信号不好?要不要我帮你活动一下天线?” 苏木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嫌弃,继续翻着面前的报纸。对于池杉转移注意力的拙劣表演,苏木真的感到有些羞耻,编不下去还要硬编可以理解,但是好歹演得自然一点啊。
池杉正在翻阅报纸的手也停了下来,然后放下了报纸夹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好几秒钟,好像报纸上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手上,怎么也甩不掉。
“脑子里的浆糊流出来了?” 苏木怎么可能被池杉这么轻易地糊弄过去,她决定宜将剩勇追穷寇,眼神紧紧地盯着池杉,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苏木,我刚才进入了碎片!” 池杉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苏木,这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男女同学间比较大胆的身体接触了。可能是为了表示话题的神秘,池杉坐下并匍匐在桌子上,脸都快贴到桌面了,活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真的?未来的媳妇长啥样?” 苏木斜了池杉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对他的演技表示了深深的怀疑。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夸张的姿势真的让苏木觉得丢人,因此苏木还是坚持坐直身体,一副不认识身边这个 “傻子” 的样子。
“真的!86年10月20日,你那个凶杀案!我看见凶手了……我差点就……”刚开始池杉还记得压低声音,但激动之下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有两个中年人投来了不满的目光,远处图书管理员也开始抬头向苏木的方向张望。
1986年10月20日的凶杀案,是苏木写入《西周编年史》的一个案件。寒假里,苏木在小姨家看到了一本名为《八六大案纪实》的报告文学。写的是以“小黑”为首的一个犯罪团伙,在数年中犯下的多个案子,还有警察叔叔们侦破这些案件的来龙去脉。
报告文学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那可是相当吃香,它就像一个真实世界的 “故事大王”,通常都是以真实事件为蓝本,故事里的人物、时间、地点这些关键要素,基本上都是货真价实的。而且苏木拿到的这本,还不是普通的公开出版版本,而是审阅稿。这就好比是办案资料的 “精华版”,是拿给当年办案的警察蜀黍们过目,看看有没有啥不适合公之于众的信息得删删改改的。所以说,这本《八六大案纪实》审阅稿的真实性,那可是比公开出版的版本高多了。
书中的第一个案件,其案发日期和地点,就很符合《西周编年史》的要求:1986年10月20日,小寨军区家属院,勉强在池杉的自行车交通范围内。
按照纪实里的描写,凶手在进行室内盗窃时,遇到女主人回家,于是凶手将女主人杀害。随后,女主人的朋友来串门,也被凶手杀害。苏木的设想是,如果池杉能及时赶到,拦住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改变凶案的结果。如果能及时报警,甚至能把凶手在犯罪前一网打尽。
苏木在《西周编年史》里仔仔细细地记录了这个案件的所有信息,还给池杉制定了详细的任务。首先,池杉得去报警,而且要提供准确的时间和地点,不能有半点差错。然后,他得直奔案发现场,拦住受害者。要是能把两个人都拦住那自然是最好,就算只能拦住一个,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等池杉完成实验后,苏木和池杉再一起去现实中的受害者家庭单位调查,看看原来将死于凶杀的人,会对现实产生怎样的影响。除此以外,苏木没有告诉池杉,她还计划再去一次小姨家,看看《八六大案纪实》这本书的内容,会不会发生变化。
苏木赶快在桌下面踢了他一脚,让他小点声。没想到池杉会错了意思,声音越来越大,一着急连陕西话都蹦了出来:“俄跟你舍,真不死俄遭怪?”
“走!出去说……”苏木恨不得把他当场掐死,以示自己的清白。
把报纸夹子放回到木架子上,桌上的书本塞回书包,苏木拉着池杉,顶着管理员鄙视的目光冲出了阅览室。这要是被管理员赶出去,这个星期都别想再进来了。
碎片内的时间是案发当天的中午11点,距离凶杀案发生只有大约2个多小时。碎片中的池杉坐在西安小学的教室里,焦急的祈祷放学电铃比碎片结束来的更早一些。很幸运,直到上午放学,碎片都没有结束。跑出校园,池杉就骑着他的小24自行车往平时不去的方向,找了个公共电话打110报警电话。
苏木和池杉在策划行动的时候分析过,如果报警成功,警察多半要顺着报警电话进行调查,因此这个电话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打,而且要选择其他小学附近的公共电话,给警方制造最大的错觉,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1章 黑历史
“你看!都不说产业政策那些差异性大的,就光是一个税务,不同经济特区之间就有这么大差异。你当分税制、增值税、个人所得税这些税务制度改革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都是不同经济特区试错出来的。”杨勇说完,像是刚发表完诺贝尔奖的领奖演说,吐出一口气,然后得意地往后一靠,拍了拍杨均一的后脑勺:“去找姐姐要两个冰淇淋。”
“你理论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怎么没见你付诸实践啊?”袁丽忍不住吐槽。长期以来,袁丽没少听杨勇讲各种经济策略和针砭时弊,可每次说到下一步该干什么,他总是东拉西扯,没有个正经结论。
“我有自知之明,也就只能当个顾问。”杨勇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杨勇还真挂了不少顾问的头衔。自从前几年他写的一本经济学书籍出版后,他家乡好几个政府部门都抢着给他发顾问聘书。
“理论都是总结出来的,起点和终点,成本和收益都是已经知道的,只要善于归纳总结,你也能当经济学家。”杨勇从杨均一手里接过冰淇淋,让他再去找空姐要一个,然后把冰淇淋包装撕开,递到袁丽的手上。
“但是制定政策,是建立在未知的基础上的。除了政策的理论依据靠不靠谱以外,你还得选择,让谁受益让谁做代价。”和刚才嬉笑怒骂的表情不同,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杨勇眼神里却充满了认真,好像冰淇淋里藏着地下党搞到的什么绝密情报。
“比方说……”袁丽对杨勇这种严肃的眼神很不适应,拖长了尾音表示没听懂。
杨勇好像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袁丽的异样,还在继续用一本正经地口气说着:“比方说八十年代中期,联产承包责任制等等改革一通忙乎,然后传统农业基本上就卡在亩产600斤这个水平了。现在那些吨粮田,不只是靠杂交水稻,更重要的是化肥敞开了用。要想增产就要有化肥,要么直接进口化肥,要么自己建大型化肥厂。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当时我们不掌握的技术,而且都得花钱进口。好了,钱从哪里来?让谁勒紧裤腰带去凑这笔钱?让谁牺牲一下少吃几口饭?让谁平均寿命掉几年?这个决定,你有勇气决策吗?反正我不行。”
“我?我那时候只是个学生。”袁丽赶紧回避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杨勇肯定也看出了,笑了笑继续说:“所以穿越者也不好做啊!穿过去赚点小钱问题不大,真要是我魂穿重要领导岗位,我肯定直接退居二线算了。”
杨均一这时候举着另一个冰淇淋回来,杨勇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不动声色地接管过了冰淇淋的所有权,傻乎乎的杨均一还乐呵呵开始在小屏幕上找动画片看。
“所以,你也就能骗一下儿子!”袁丽白了杨勇一眼,换来了他洋洋得意的咬了一大口冰淇淋。
“别说农村,那时候城里也不好过的。”袁丽若有所思,杨勇的这番话却是触动了她的一些回忆。
“你还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去西安吗?我们初中同学搞了个聚会,因为大部分都是厂里的子弟,大家来的很齐整,我突然发现了身边的一个幸存者偏见。”
那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袁丽和杨勇两个还住在多伦多,还没有杨均一。袁丽等着杨勇点了点头,才继续说下去。
“我的初中同学里面,其实绝大部分没有上高中。父母是工厂的,大多去中专读两年然后进厂。非工厂子弟的,没有这个招工的门路,有些去参军的,有些跟着父母做生意的。有人卖凉皮,有人开出租车,还有些去骡马市摆摊卖货。”
杨勇又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似乎又没有听懂。
“我们那个班,五十多人,最后正经去读高中的,满打满算就剩下三分之一,十来个人。我去了西安中学,还有一个男生考上了西工大附中。剩下的,就散落到各个普通高中去了。”袁丽顿了顿,像是在清点一支伤亡惨重的队伍。
杨勇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人们总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实际上在我们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连走到桥头的资格都没有。能站在那条摇摇晃晃的木头前面的,本身就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说到这里,袁丽身体微微向杨勇前倾,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那次聚会,不知谁起头,说要搞个非正式调查。他问,咱们班当年,有谁额外花钱上过补习班、请过家教的,举个手。”
袁丽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察事实后的平静。她缓缓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划出一个“二”字:“两个!就是我和那个西工大附中的同学。”
当年初中班级大约五十多人,但在这个群体里,对重点大学的竞争,实际上只是袁丽和那个同学之间的事情。对于班上绝大多数家长来说,他们孩子的赛道,早在中考前就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其他孩子的父母,难道就真是糊涂,不懂读书的好处么?”袁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不是的。他们比谁都懂,只是……没得选罢了。一个普通家庭,能想着法子供孩子把初中念完,已经算是尽了全力,哪里还掏得出那份多余的钱呢?只能顺其自然。”
杨勇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完全同意袁丽的观点,甚至比妻子的理解更加深刻。杨勇没有上过任何形式的补习班,甚至他的父母也没给他补过课,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经济能力,都不允许他父母这么做。应该说,在新世纪之前的几十年里,几千万的农村学生,还有上千万的城市普通家庭,都是这样被迫顺其自然的。
“你小时候打过肝炎疫苗吗?”杨勇突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瞬间把袁丽给问得愣住了。
杨勇看到袁丽轻微的摇了摇头,就解释道:“1988年上海甲肝大爆发,150万人感染,然后紧急在国内推广肝炎疫苗。我算算,你那时候小学还没毕业吧?我已经上高中了,加上我家那边离上海比较近,推广的力度很大。”
袁丽摇了摇头,依稀记得中学时教室里排队打疫苗的情景,但应该不是肝炎疫苗。她是大学毕业,办理入职体检时才打了肝炎疫苗。之前有没有推广过?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杨勇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顺便咬了一口冰淇淋,然后把剩下半个给了杨均一,然后转回头说:“60块钱啊!我记得特别清楚,全校没有一个同学打疫苗。两个月的收入和十分之一的染病概率,所有的家长一起选了后者。”
杨勇的这个例子,杀伤力比袁丽的故事强多了,把八九十年代脉脉温情的面纱扯下,赤裸裸亮出了贫穷的窘迫。
“都怪你!非要聊这么沉重的话题!我要是今天晚上睡不着,你要负全责。”袁丽用手指戳了一下杨勇的肩膀,把尚未发生的事故责任全都给了杨勇。
“还不是你起的头?最早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校园爱情……我又没说是中学。来说说……”杨勇嬉皮笑脸地接过了锅,反过来当作了盾牌。
最近,杨勇这家伙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刨根问底地打听袁丽的恋爱史,仿佛不挖出几个“前男友”他心里就不舒服。每次他提起这个话题,袁丽都忍不住翻个白眼,心里嘀咕:“这家伙是不是闲得慌?”但今天,她突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刘平,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放在九十年代,叫这个名字的人估计得有上百万。袁丽的小学是在三五零七厂附小度过的,那是一所典型的工厂子弟学校。大多数同学都是工厂里的职工子女,但也不是绝对的。袁丽的同桌刘平,就是个例外。
刘平来自当地普通市民家庭,家里没有工厂的背景,也没有那种“铁饭碗”的保障。在整个小学六年里,刘平一直稳稳地霸占着班级第一名的位置,成绩好得让老师都挑不出毛病。
除此之外,刘平给袁丽留下的最深印象,是他那种老师喜欢的好孩子模样。聪明又文弱,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作为班里的第二名,同时也是刘平的同桌,袁丽和刘平的关系其实只能算平平无奇。他们一起度过了六年同桌的日子,毕业后挥手告别,没有留下一丝想念,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袁丽后来去了教育水平不错的庆安附中,而刘平因为不是工厂子弟,只能去了一个以打架和早恋闻名的普通中学。现在看来,两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分叉了。
袁丽再次听到刘平的名字,已经是在大学里了。家属院里遇到的初中同学,随口提到了刘平。袁丽才知道,刘平根本就没去考大学,初中毕业后就直接上了中专。当袁丽还在为填报高考志愿纠结的时候,刘平已经上班赚钱了。至于什么单位,赚多少钱,传播八卦的同学没有说,袁丽也没有好奇心去追问。毕竟,那时的她已经忙于自己的大学生活,刘平的名字只是偶尔在记忆里闪过。
又过了几年,袁丽毕业去了深圳工作。有一次过年回家,和妈妈一起上街吃早餐。就在那个热闹的小吃摊前,袁丽意外地看到了刘平。准确地说,是袁丽妈先认出了刘平。小学的时候,刘平没少在袁丽家做作业,也深受袁丽妈的喜爱。
“肉丸胡辣汤……”刘平站在一口大锅前,一边收钱一边给顾客盛胡辣汤,还不时地喊着叫卖的号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和。刘平的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手上戴着同样脏兮兮的白套袖,完全没了当年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袁丽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被岁月催肥的脸上找到曾经的影子。袁丽在脑海里删除了他身上的白围裙和套袖,依稀从眉宇和动作中认出了那个曾经的刘平。那天,袁丽没有和他打招呼。刘平把胡辣汤递给袁丽时,只是礼貌性地说了句:“小心烫”,他也没有认出袁丽来。
那个春节,袁丽又去吃了几次胡辣汤,但她们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有一次,袁丽正吃着,城管突然来查处占道经营。正在吃饭的客人坚决不愿意挪位置,刘平涨红了脸,两边解释,两边讨好,就差磕头求饶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息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那一刻,袁丽才真正确认,这个被时间和生活摧残的胡辣汤老板,确实是刘平无疑。他的本质依然是当年那个聪明文弱的少年,只是命运没有给他应有的机会。他本该属于大学的课堂、老师的讲台,或是设计院的办公室。然而,家庭条件决定了他与这些无缘,甚至连做一个高考落榜“失败者”的资格都没有。
袁丽爸妈搬出老家属院之前,每次袁丽回西安,经常能在家属院里碰到初中同学,几次旁敲侧击之后,袁丽大致凑出了刘平的人生轨迹。
袁丽还在为高考埋头苦读时,刘平已经分配到了西安无线电一厂,就是那家生产“海燕”电视的知名企业。没过多久,他又娶了国棉三厂的一个漂亮姑娘,成家立业,生活顺风顺水。那段时间,刘平的日子确实让普通人羡慕不已。他早早地踏入了社会,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仿佛人生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节奏上。
然而,等到袁丽大学毕业,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南下深圳,再回头看时,却发现刘平已经被时代的惊涛骇浪卷入了深渊。那时的西安,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黄河断流,长岭垮塌,海燕折翅,双鸥纷飞,如意破碎,孔雀东南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家曾经风光无限的西安知名企业,如今却纷纷倒下。
曾经辉煌的西安无线电一厂,在1995年陷入了发不出工资的困境,仅仅一年后便宣告倒闭。而在此之前,纺织行业的大规模下岗潮已经席卷而来,几乎让刘平一家同时失去了收入来源。电影《纺织姑娘》里,男人用自行车载着妻子去KTV陪酒的剧情,正是那段时期西安纺织城的真实写照。
刘平有没有送妻子去陪酒,袁丽自然无从得知。但从同学那里传来的消息来看,刘平并没有像许多人一样南下打工,而是选择留在了西安。他卖过盗版书,在食堂当过小工,甚至客串过导游……然而,时代的浪潮最终还是将他推到了胡辣汤摊子前,让他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小摊贩。
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一连串的变故虽然改变了刘平的生活,却并没有赋予他市井所需的野性和圆滑。他依然保持着那份文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埋头解题的少年。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刘平横冲直撞,而他既无力反抗,又无法驾驭,甚至做不到随波逐流。只咬着牙默默承受,钉在原地一步也不愿挪动。
袁丽和刘平的命运,一个走向加拿大的家庭主妇,一个站在西安街头的胡辣汤店老板,命运的转折点或许还要回到初中报名的那一刻。袁丽是单位子弟,而刘平只是个普通小市民。
给杨勇讲完这个故事后,袁丽本以为他会满意,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嫉妒。但杨勇既没有满意,也没有嫉妒,反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杨勇思考时的表情,像极了小学时的刘平。这一点,袁丽没有告诉他。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20章 义不容情
咔嗒一声,手机电源键按下的瞬间,1992年西安教室里的日光灯嗡鸣声戛然而止。木课桌的触感在指尖消散,空气中粉笔灰的气息被飞机舱内循环的冷气取代。眼前斑驳的黑板渐渐融化成航班座椅背屏的蓝光,窗外法国梧桐的剪影在视野边缘重组为平流层的云海。耳边背英语单词的絮语,化作引擎平稳的白噪音。
重新回顾高中时代,并没有给袁丽带来什么乐趣,反倒是这个故事严重地消耗了她的精力,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袁丽记得四人在校门口争论去哪里,记得西安航空馆里落满了尘埃缺胳膊少腿的飞机,记得在包子店门口的吵架。但是,袁丽对这个故事毫无印象,甚至在重新读过之后,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忆。
自己的这种情况,让袁丽想起了她那台破笔记本,一开机就听到硬盘疯狂尖啸,不过等多久都只能收获一个“A Disk Read Error Occurred”。
“让我看看!”杨勇现在是苏木故事的忠实读者,从上飞机开始,他已经要求了不下10次。
袁丽把手机递给杨勇,从前排座椅口袋里掏出眼罩给自己戴上,再用毛毯把自己裹起来,准备小睡一会。机舱的舱壁持续不断地震动,还有客机特有的那种背景噪音,把袁丽折磨得既疲惫又难以入睡。但这时候,袁丽只是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离起来,让混乱的心情冷静下来。
蒙特利尔到北京没有直飞的航线,为了省钱杨勇选择了在多伦多和日本两次中转,这样算下来整个行程超过了24小时。在疲惫感袭来的最初时机快速入睡,是国际航线上穷人必需的生存技能。俗话说:富人靠装备,穷人靠变异。不仅是漫威遵守这条定律,现实世界也差不多。
“什么都不要想!放空……放空……”袁丽默默地跟自己说,但大脑不受控的拼命回忆,在贾大包子门口吵完架以后,她们是怎么进的贾三包子?然后是谁点的菜?自己点了什么?
袁丽努力在脑海中填充细节:羊肉灌汤包的口感,汤汁从嘴角流到下巴上的感觉,黑米稀饭在舌尖的甜味。这些细节,可能可以帮助自己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复杂的故事究竟是怎么来的?回忆没有来,但身体越来越轻,好像进入了梦乡。
眼前出现了一个精瘦的男孩,头发有些长了,发梢被歪歪扭扭的剪过,勉强露出耳朵。看得出,理发师的手艺非常糟糕,这也是很多穷留学生的常见发型,没有把耳朵剪破就算及格。
“我是你的法语老师,我叫袁丽。”
“老师好,我叫郁家顺。”
“你好,你以前学过法语吗?”
“没有,我一直学的是英语。”
“那你怎么想到蒙特利尔来上学?”
“都是我妈的决定,我觉得在国内读大学也挺好,她非要送我出来。”
“那也没必要选蒙特利尔啊?我看你的GPA不错,应该可以去UBC。”
“我妈觉得UBC给Offer的专业太水,所以选了麦大。她就完全没有研究这里是法语区,光是看了英语学校就选了这个。来了以后发现,完全不会法语真的不行。我妈让我自学,但坑的是我又不是她……所以最后还是来上课。”
“来了一个月还习惯吗?”
“还行吧,在深圳我也是住校,其实学校里面都差不多。”
“除了学习,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学习法语,这有助于你尽快找到朋友。”
“我踢足球,其实我已经加入了一个足球社团,还踢了两次校内的比赛。”
“那看来你踢球的水平很高了。”
“我从幼儿园就开始踢球了,在深圳的时候每周都参加比赛。”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也很喜欢踢球,也许你们认识。”
“深圳踢球的人太多了,光是我所在的FC116就有几百人。”
“我的朋友叫池杉,当然他比你大多了,可能比你爸爸还大。”
“哦!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教练。”
客舱的噪音一瞬间又充满了黑暗的空间,刚才的男生和小教室消失了,原来是一个梦。池杉这个混蛋,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梦里,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的节奏。
“哎,这个故事很有大刘风格哦!他是不是真的穿越了?”杨勇在隔壁座位捅了捅袁丽。袁丽装作睡着了没有理会杨勇,过了几分钟,杨勇又用手肘碰了碰袁丽。
“回头你问问你同学,就是你的美女作家同学,苏木。问问她,看没看过刘慈欣的《西洋》和《山》?如果看过,多半就是这个故事的原型。”袁丽抗拒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有理会他。
“不过呢!我真不觉得这个故事是女作家写出来的,太硬了……”杨勇又在袁丽身边念念叨叨,“你看看,这个故事里面引用的物理定律,那个文科女生会记得?她高中时候物理学得好吗?对了,《天体运动论》是伽利略还是那个被烧死的布鲁诺写的?……”
袁丽忍不可忍,把眼罩向上一推,劈手抢过来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把眼罩重新拉上,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你妈生气了……”黑暗中,袁丽听到杨勇和儿子小声说话。
“姓杨的要倒霉了……”然后,杨均一的声音传过来,他和袁丽之间隔着杨勇。父子两个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还有若不可闻的笑声。
袁丽摸索着挂在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把耳机塞进耳道里,按了一下耳机线上的播放按钮,手机里面的播放器开始播放。一阵音乐声响起,盖住了客舱噪音和父子俩的声音,如同时光机的开机音乐。
冷暖那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
这是袁丽最近循环播放的歌单,《八九十年代经典老歌》,下一首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袁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因为那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义不容情》。高中时,她沉迷于剧情,甚至一度忽略了这首歌的演唱者是谁。对她来说,这首歌和电视剧是绑在一起的,就像方便面和调料包,缺一不可。
相比而言,苏木算是地道的陈百强粉丝了。苏木给袁丽三人讲陈百强参演的电影《秋天的童话》,给池杉李涛解释“卧打的木妖”是粤语的“我得到没有”,没有男生在场的时候,她还会给袁丽唱几句《偏偏喜欢你》。
《义不容情》播出时,袁丽正在读高二。那时候,电视台还没有学会美剧那种“每周一集,边播边拍”的前列腺炎节奏,每天晚上都有2集可看,一个月就把整部电视剧播完了。
普通观众看得爽,但学生党可就惨了。这个周末,周海媚刚出场,大家还在争论该选黄日华还是温兆伦;到下周末,黄日华已经因为顶罪去坐牢了。剧情快得像坐火箭,学生们连讨论的时间都没有。
袁丽属于那种“懂事”的学生,知道学习比追剧重要,自然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拿着镜子偷看客厅电视,或者贴着门缝偷听剧情。但每次喝水、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争取多看几眼。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和沉浸在剧情里的父母搭几句话。
“丁有健不是跟李华结婚了吗?”袁丽假装随意地问。
“没有,上一集逃婚了。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进去做你作业去!”妈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义不容情》和那些拖拖拉拉的琼瑶剧不同,剧情发展快得像开了倍速。袁丽这种“偷瞄式追剧法”根本跟不上节奏。每次听到《一生何求》的主题曲响起,袁丽就知道一集又结束了,心里像被一百只猫爪挠过一样,痒得不行。
这时候,苏木就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每天早读和早操之间的十几分钟,成了袁丽、李涛和池杉的“朝圣时间”。作为《义不容情》驻西安中学的“新闻发言人”,苏木的开场总是相似的:她矫健地把书包塞进课桌,两眼放光,激动地宣布:“昨天晚上,丁有健放出来了……”
到了第一节课前的课间休息,如果没有需要补的作业,这十分钟就成了苏木的记者招待会。她不仅要答疑解惑,还得引导大家“健康追剧”。
“丁有健为什么不和李华结婚?”
“有钱和漂亮里面,你选哪个?当然是既有钱又漂亮的啦……”
“赵加敏比冯美欣好看多了,丁有康是不是眼瞎?”
“参见上一个答案。”
“倪楚君的蓬蓬头发型晚上不会压扁吗?”
“倪楚君为了保持发型,倒挂着睡觉。”
“君健火锅桌上都是菜,怎么没看到羊肉卷?”
“君健火锅是海鲜火锅!”
“丁有健和倪楚君都那个了,为什么倪楚君还让丁有健不要在意?”
“这个问题,请教导主任亲自来回答你。”
新闻发布会并没有因为《义不容情》的结束而停止,而是转向了其他影视节目,内容取决于昨晚苏木家属院闭路电视放了什么。通常情况下,袁丽三人只是听众,偶尔扮演提问记者的角色。但有时候,池杉也会上台去扮演主持人的角色。
“昨天我看了一个录像,枪战片,狄龙和陈百强演的。陈百强给人顶罪去坐牢,在监狱里被人用牙刷捅死了,最后狄龙拎了两大包枪去报仇……”池杉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手握双枪的黑道英雄。
那时候这种模仿《英雄本色》的枪战片太多,有这么一个相似的电影很正常。加上获取娱乐信息的渠道也太少,有个新的主持人分享故事,大家自然也不会考虑信息的真伪。除了袁丽三个以外,甚至还吸引了几个同学来听故事。
池杉难得出一回风头,讲的更是洋洋得意。正讲到陈百强开车撞到了狄龙的老婆,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击。大家扭头一看,苏木正挥舞着作业本,对池杉的错误进行物理修订:“那不是狄龙,那是李修贤!那不是陈百强,那是周星驰!”
池杉这种三脚猫主持人,喜欢出风头,特别是喜欢在苏木面前出风头。如果讲得好也就算了,但是犯了三个主角认错两个的低级错误。大家一致认为,苏木打得对打得好,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其实呢,池杉讲故事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苏木观影量再大,也不可能每天都换新片子,这时候也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填补空白。池杉最喜欢讲的是小说,最早是《神秘岛》这种科幻小说,但是因为女生们对手搓硝酸甘油不感兴趣,一个个哈欠连天。后来他就换成了《绿色尸体》《蓝色骷髅》《一只绣花鞋》这种民间鬼故事,深得女性听众的欢心。看着听众们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脸上也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
从演讲技巧来看,池杉无师自通了目光接触理论,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荡,貌似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现在袁丽想来,他的眼神停留在苏木那里的时间,比在袁丽和李涛那里加起来还要多。很多时候,都要等到苏木追问“然后呢”,才会继续讲下去。现在想来,也许池杉的听众只有苏木,袁丽和李涛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袁丽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梦里,苏木把《义不容情》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连池杉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绿色尸体》,都奇迹般地迎来了大结局。
“你这觉睡得真死,刚才发餐食的时候那么吵,你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勇斜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妈妈,吃冰淇淋。”杨均一突然从杨勇身后探出脑袋,小手高高举着一勺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眼看就要砸在杨勇崭新的衬衫上。
袁丽瞬间打了个激灵,赶快俯身过去把那滴冰淇淋吞了下去。嘴里一阵冰凉,瞬间把刚才还赖在身上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她抬头看看杨勇面前的小屏幕,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才到东京。不过好消息是,转机以后到北京就快了。袁丽心想,这剩下的时间,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办法再睡着了。
等袁丽吃完了补发的餐盒,杨勇也结束了和杨均一的象棋游戏,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袁丽:“再给我看看你同学的小说呗,这飞机上也没啥好玩的。”
袁丽赶紧摆手:“别看了,飞机上看手机伤眼睛,回家用电脑看多好。”其实,她心里真正害怕的是每次打开那个小说,自己就会被里面的情节拽进去。即便闭上眼睛,大脑也会像失控的马达一样飞速运转,拼命把记忆的回收站翻个底朝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相互碰撞,让她的精神变得极度疲惫。
杨勇抓了抓头,显然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他的眼睛转了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给我讲讲,你们那时候的故事吧。什么都行?”
“比方说?”袁丽被这个开放式的问题给唬住了,像是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该唱哪出戏。
“比如校园爱情?”杨勇的提议带着点坏笑,仿佛在挖一个坑,等着袁丽往里跳。
袁丽心头一惊,如果一定要说她爱过谁,那只能是曾经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他高大英俊,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两头,曾经陪伴她走过大学生活。他和她拎着暖水壶,在外院的开水房外排队。他和她在食堂门外的水果摊前,为了一个苹果讨价还价。两人在学子长廊的石柱后,偷偷接吻。但是,这几个片段仅仅是凭空出现在袁丽的记忆里。既不是真实的大学生活,也不是她的想象。
“没有!这个真没有!”想象中的恋爱不能算数,袁丽没好气的否认。结婚这么多年,她早就跟杨勇说过自己的恋爱史——那就是一片空白。可杨勇这家伙,偏偏就是不信,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要调侃几句。
“我没说你……”杨勇赶紧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欲盖弥彰,“比如你那两个同学,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这不我也是看了苏木写的故事,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哎,我想起了个事情。就是上次你说的……改革开放初期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都是哪些啊?”袁丽来了个围魏救赵,终止了杨勇的问题。
杨勇果然中了计,高高兴兴的开始讲他的经济学:“1980年,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经济特区正式设立,到了1984年,经济特区又增加了14个。看起来都是特区,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袁丽其实并没有在听,她在思考已经困扰她一段时间的困惑。袁丽对高中的记忆,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体来说是压抑的,仿佛那个充斥着灰色画面、黑色人群和白色小花的梦。在没有被苏木故事唤醒之前,袁丽都一直很不愿意去回忆那段历史。
但苏木,特别是苏木的故事,除去那些离奇的内容,其他有关高中生活的部分,都充满了阳光和笑声。为什么同一段时光,同样的人,同样的故事,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是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美丽的回忆?还是苏木选择性的遗忘了曾经的灰暗?
甚至想的更离经叛道一点,借用苏木写的离奇故事,苏木和自己经历的高中时代,难道已经被池杉在碎片中偷偷修改了?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9章 早恋教育
“好看吗?”医院里的不愉快,袁丽在配眼镜的时候就忘光了,像挑选时装一样试戴了好几款眼镜架,每一款都要征求苏木的意见。
苏木努力做出认真品鉴的样子,但实际上回答得心不在焉。刚才医院发生的事情,让她不由自主地去猜测。女医生的和蔼可亲,到底是宾至如归的服务态度,还是温柔的陷阱。
为了忘掉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苏木拿池杉的那个故事作为解药,把这个故事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遍。反复咀嚼之中,苏木突然对这个故事有了些画面感。
太平洋某处,海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攫住,缓缓隆起成直径数百公里的水柱,宛如地球向太空伸出的巨臂。这道蔚蓝色的水柱撕裂云层,朝着大气层外延伸,最终与另一颗同样湛蓝的星球相连,在太空中架起了一座流动的桥梁。
海面上,如小房子般的木制球体,此刻正被这道水柱的牵引着,如同被唤醒的古老生灵,跟随着水流螺旋上升。在星光照耀下,木球外的铜皮划出银亮的轨迹,朝着两颗星球之间的宇宙深渊漂去,整个海洋都在进行一场星际迁徙。
历史书上的中国古代史,和物理教科书中的科学家,还有电视中高楼林立的繁华城市,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被这个故事串联了起来。
“你说解放百货的原始股敢买吗?”
“敢不敢有什么区别,你有钱吗?”
“才2块钱一股,最少100股,也就200块钱。”
“就算是经营得好,每年分红百分之十,给你分20块钱。为了这点钱,冒着全赔进去的风险,值吗?”
“每年都有20拿,这也挺好的啊。”
“你也不看看解放百货现在的生意怎么样!现在大家都去康复路和骡马市买东西,谁还去百货公司啊?”
“这也是,那职工也不是傻子,生意好不好,他们最清楚。”
“你没看电视上说,股份制改造,员工都成了股东,就更有主人翁精神,更能够调动工作积极性。”
餐桌上,苏木爸妈端着饭碗,正在讨论着医院里的热门话题:解放百货要从国有企业变成股份制公司了,正在募集私人投资。
实际上,这个讨论毫无实际意义,解放百货的募资只在职工中进行,外人也就是过过嘴瘾。那个时代老百姓对股份、股票、交易这些金融知识一无所知,连解放百货最早内部股票,都叫做“爱店券”。因此第一批企业进行股份制改造时,主要靠动员党员干部来认购。
由于南北方改革的时间差,一些先知先觉的人,通过广东的改革案例,已经了解到此背后的巨大利益。一些胆子大的人,更是开始假借员工身份认购股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九十年代的顺口溜,在几十年后证明了其预见性。
苏木妈突然停下了聊天,对着丈夫无声地做了个“你看那里”的口型,眼神扫往女儿。苏木面前的米饭几乎没有动,筷子在盘子里胡乱地画圈,眼神却看向桌面的空白处。
在苏木父母无从窥见的那个思想世界里,一幕奇景正悄然上演:西安中学方方正正的水泥教学楼,化作飞檐斗拱廊柱回环的古代书院。讲堂内,男生一袭青布长衫,女生身着素色五四裙装,齐坐于檀木案前。一位形如鲁迅的物理老师,蓄着短髭、眉眼冷峻的先生立于台上。他袖手而立,学生们则手捧线装课本,随他齐声诵念,琅琅之声穿透窗棂:“天地交应,动循阴阳,力出双生。甲物施力于乙物,乙物必以同量反趋之力应之。”
“木木!木木!”苏木妈用筷子在苏木的碗上敲了敲,苏木才从想象中苏醒。挂在半空的蓝月,变成了爸爸妈妈顶着问号的面孔。
“啊,我要挑块小一点的带鱼。”苏木慌忙掩饰自己刚才的走神,然而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伸出去夹带鱼的筷子,正在放鱼骨头的小碗里翻找。
“嘿嘿嘿!爸,你这带鱼酱油放太多了,都黑得有点看不出来形状了。哎呀,我是不是近视了?我怎么没看出来这是鱼骨头。”苏木只好搬出自己耍赖的绝招,一笑二撒娇三转移目标。
苏木爸妈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在目光中交换了情报:
“有情况!”
“考砸了?”
“我都没问呢,而且你看她的嘴角,是不是在笑?”
“会不会是早恋了?”
“我来问问。”
“不可,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那你来?”
苏木爸清了清嗓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给苏木夹了一块带鱼:“木木,你中午吃什么好的了?是不是吃多了,我看你晚上胃口不好啊。”
苏木看到有可以转移话题的机会,没有细想就回答:“贾三家灌汤包,可能是吃多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贾三包子好啊!我一个人可以吃两笼,你吃了多少?晚饭不想吃就少吃点米饭,多吃两块鱼,饭吃不完给我。”说着,苏木爸看了一眼苏木妈,示意她不要插话。
苏木不疑有诈,还认真回忆了一下:“我们四个人吃了六笼包子,每人还有一碗稀饭。”
听到这里,苏木爸面露微笑地朝着苏木妈眨了眨眼,得意洋洋的表情似乎在说:“你看我的计策高吧!”四个人能吃六笼包子,说明肯定有男生。灌汤包里面全是肉,女生根本吃不完一笼。
苏木妈白了丈夫一眼,没有理会苏木爸示意她不要插话的眼神:“其他几个都是高中同学?男的女的?哪里的孩子?”
苏木小时候是个野丫头,上小学后成了小胖妞,和男生更多的是一种哥们关系。但是到了五六年级,苏木身高嗖嗖地长,身材也变得苗条了起来,原来脸蛋甜的优点一下子就被放大了。
从六年级苏木第一次收到情书开始,爸妈对苏木的早恋就是严防死守。只要苏木跟那个男生走得近一点,比如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什么的。苏木妈就会采取温柔的方式把苏木烦死,方法就是不断地追问:他叫什么?他爸妈是谁?他小学在哪里读的?他上学期成绩如何?
“都是高中同学,说了你们也不认识。”苏木不咸不淡的应付了问题,她也知道再多透露一些信息,恐怕妈妈要查李涛和池杉的户口了。
苏木爸连忙在饭桌下用脚踢了踢妻子,让她不要再继续追问,他生怕这个青春期的女儿,逼得太紧反而心理逆反:“不让我谈恋爱,我还非要给你谈一个看看!”
苏木爸倒是不怎么烦苏木,也不会像楼下王强爸那样动不动就吼两个儿子:“敢早恋,我打断你的腿。”苏木爸采取的是迂回路线,经常看似漫不经心地讲各种小故事,不是谁家的儿子早恋没考上高中,就是哪家的女儿早恋高考落了榜。
苏木爸这种指桑骂槐的行为,也许自以为隐蔽地讲了道理,但苏木实际上都听懂了,暗自骂爸爸愚昧:自己又不是傻子,再怎么喜欢一个男生,哪怕是刘德华本人来了,她都不会分心影响学习成绩。
苏木爸主动岔开了话题,和妻子聊起了医院里的奇葩事:“上周收了一个乡下来的急腹症女性患者,年纪跟木木差不多。她爹死活不让动手术,说开刀留疤,以后嫁人会被当成生过娃的。我嘴皮子磨破,他愣是咬定不能影响闺女‘行情’,非要转院。”
“碰上这种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苏木妈瞥了眼正在专心给带鱼做骨骼分离手术的苏木。“后来呢?”这种奇葩患者她见得多了,后续多半才有话题价值。
“自己出了院,结果还没半天,救护车又给送回来了,人在街上晕倒了。腹腔弥漫感染,怀疑坏疽穿孔,还没上手术台人就没了。”苏木爸说得云淡风轻,医生都是看惯生死的,结果就是把医生家属也给传染了,全家人该吃菜吃菜,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见自己讲的故事没有引起母女俩注意,苏木爸尴尬的扒拉了两口菜,又换了个频道:“说到当爹妈的,急诊去年还有个事儿,我前几天听楼下老王谝闲传的。小伙和姑娘搞对象,小伙爹妈嫌姑娘是道北的。结果俩人演了出苦肉计,在家喝农药,还把门敞着,估计是想吓唬爹妈。谁知爹妈回来得太晚,加上天黑没瞅见,直接耽误成悲剧了。”
“这都啥爹妈啊,嫌弃农村的,嫌弃没户口,连市内还分个三六九等,婚姻自由喊了这么多年,跟文革里喊打倒某某某的口号似的,喊完忘完。”苏木妈又是一阵子唉声叹气。
“这两个孩子错误也不小,父母不同意本来还可以慢慢说服,两人年龄都才二十出头,又不着急。”苏木爸停下来看了看苏木,向妻子示意他下面的话是说给苏木听的。“这两人偷偷发生了关系,女的怀孕了!这就成了不结婚不行,结婚晚了也不行,这就闹出了大错。”
苏木爸说完,妻子颇有默契地倒吸一口凉气,两口子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牢牢锁定女儿颤动的睫毛。此刻夫妻两个就像两台X光机,试图扫描青春期的每个异常信号。苏木早听懂了父母的弦外之音,却若无其事地啃完带鱼,装傻反问:“后来呢?”
这一记反击恰到好处,直接把苏木妈的第二波攻势憋在了嗓子眼。苏木爸只好放弃思想教育,回归故事会模式:“姑娘没了,小伙喝得少捡回一条命。姑娘父母一听说这结果,当场就在抢救室外面和小伙父母打起来了,说是要进去把小伙也给打死。最后警察把两家人和小伙都带走了,也不知道什么结果。”
两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无声的用眼神交流着信息。
“找老师反映一下情况?”
“没有证据先不要把事情闹大吧。”
“你找楼下王强,问问木木跟哪个男同学走得近。”
“别逼急了孩子。”
父母的挤眉弄眼,苏木看在眼里烦在心里。这两人自以为隐蔽的交流方式,实际上她早已经破译了密码。苏木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打断了她们的眉来眼去:“你们知道文屠……我们班主任文老师,是怎么说早恋这事的吗?文老师是这么说的……”
苏木轻咳一声,学着文屠的低沉嗓音,用陕西普通话说:“老丝以前学生里面有一对早恋的,后来两人自己闹分手,每天都要相互举报另一个。什么上课说话、抄作业、课间打闹……连着举报了一个学期,饿真是服咧!不想听还不行!饿奏特别想舍,你们两个皮干货,老丝祝你们一辈子在一起,白头偕老,千万不要出来祸害其他人。”
苏木爸听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而苏木妈则柳眉倒竖,把这个真实故事理解成了女儿指桑骂槐。于是,这顿晚饭终于恢复到了正常节奏:苏木妈唠叨因为日本天皇来访,连小姨这样的办公室人员都天天出外勤,姥姥气得大骂小鬼子。苏木爸绘声绘色讲了,西大街证券交易所的开业盛景,怀揣发财梦的人多到差点把柜台拆了。
饭后,苏木立刻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开始学习。父母虽然不太管她,但高二学习压力陡增,就算作业都做完了,苏木也不敢太过放肆。最近有部她放不下的电视剧,因此主动抓紧电视剧前后的空隙来完成学习任务。
苏木翻开数学课本,书页哗啦翻动,恰好停在“渐开线”那一章。旋转展开的曲线,让她瞬间联想到渐开线齿轮,以及博物馆里那架铜车马的传动装置。指尖再一挑,书页翻到“圆锥曲线”,椭圆的轨迹在她眼前仿佛活了过来,化作行星环绕恒星的优雅舞步。
就在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物理课本里的《天体运动论》似乎挣脱了纸张的束缚,历史书中嘉靖皇帝的画像竟从书页中缓缓走出,政治课本里的严嵩也探出了头。所有教科书的边界开始模糊,封面上的标题如雪花般消融,书页脱离装订线在空中飞舞,最终汇聚成一道知识的漩涡,静静沉淀在她手中这本无名的厚书里。
苏木轻轻翻开,只见书页上描绘着改变数代人命运的宏图伟业,远征、变法、革命、阳谋和诡计。再翻开下一页,却只是几行看似微不足道的公式与定理,墨迹淡得几乎难以辨认。然而苏木明白,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文字,悄然撬动了整个世界的轨迹。
原来最极致的浪漫,就藏在这看似平常的书页之间。用最波澜壮阔的人类史诗,最肮脏卑鄙的阴谋诡计,才能体现出最纯粹的理性力量。
就在这一瞬间,苏木忽然对自己看得更真切了。她意识到,那种安稳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是她所习惯的,甚至依赖的。但那并不是,她心底真正渴望的。
一堵看不见的墙外,那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条与过去彻底割裂的道路,既让苏木畏惧,也让她血脉深处涌动着无声的期待。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活在池杉讲述的那个故事里,大概也会咬牙跳进那条单程的星间通道,只为亲眼看看头顶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也许……我应该走得更远一点。”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三年来,她第一次对“高中之后”的人生,生出了具体而汹涌的想象。不是模糊的憧憬,而是仿佛能听见风声、触到陌土、望见远灯的,真实的遐想。